他以秒计数,将逝去的每一分钟刻都刻上墙面。
他急躁地踱来晃去。
他时不时向外张望,期待John可以出现在门口。他身体的一部分警告他马上停止这些该死的非理性行为,即便这么做John也回不来,他现在根本干不了什么,而另一个部分,那个占据主导的部分却叫嚣着立刻把John夺回来。
指甲死命扣划玻璃,他发出一阵持续的嗥叫。
又过去一个小时,John还是无迹可寻。
他接着踱步,前后前后,四步一回转,四步一回转,四步一回转。他挥券砸向墙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读秒,这种简单的机械运动让他感觉稍稍好受了些,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多!
又一个十分钟。
John说过他只会离开两个小时。所以熬过两个小时,他可以坚持两个小时。他可以的。
他蜷进被铺尝试分散注意力。他默念化学元素周期表,它们的属性以及组群。他细数一千以内的质数。他按着开头的字母列出所有英国的郡省。
再一个十分钟过去,他继续踱步。
他为笑脸先生重新绘制了轮廓,不经意瞄到边上李尔王的台词。他恼怒地吼了一下,提笔狂乱涂鸦覆盖上去。他从记忆的深处挖出那些曾经被逼迫学习过的,虽然无聊却又能凑合着用而未被删除的文字,开始在墙壁上奋笔疾书。
几分钟后,他扔下笔,看着面前逆行的文字,他知道那些科学家绝对不会错过这个,他们就在外边盯着他,没有丝毫松懈。
John很快就会回来。
他回到床边坐下,科学家肆意窥探的眼神包围着他,他苦苦等待,拳头越攥越紧。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心神不宁,难道仅仅是因为无法相信那些所谓的科学家?他们可以突然把John送到这,同样也可以悄无声息带走他。难道他们的相遇注定短暂?短短的几天,却好像耗费了他毕生的精力。
可能从某方面讲,这就是他的毕生。自从遇到John,他觉得他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仍然没有John。
他伸腿踢踢玻璃,没人理他。
“还要多久?”他不耐烦的问:“你们承诺过。”
你对我承诺过。
他复又开始踱步。这就像是场酷刑。未知远比等待更加可怕。他怎能允许自己陷入这般境地?他总是独来独往,无需任何人碍手碍脚,可现在却为了一个男性人类自乱阵脚——他的人类伴侣。
拳头砸上玻璃,牢门,墙壁,他大喊大叫拳打脚踢。他要出去,他要John!他们将为做出隔离狼人伴侣这种蠢事而感到抱歉,感到后悔。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指甲划过手臂胸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沉溺于疼痛,试图借此分散过度集中的注意力,他需要一些别的东西,他不能老想着John,John,John.
假如他们伤害他?假如他们将他吊在各种仪器上测试他的耐痛机能?假如他们以古怪的叫人难以忍受的方式碰触他?不,没人可以碰他的John。
John,John,John.你在哪?
难道这就是纽带维系的感觉?这就是被迫分离的感觉?或者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这是对他长期刻意忽视和恶意排挤本能的惩罚?他会一直这样,黏人的,情绪化的,不顾一切的?
不,他比那强多了。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狼,远远不是。
他强迫自己坐下,背靠墙壁,抬腿于胸前而膝盖弯曲,双手紧紧拽住低垂的脑袋。他能够熬过去,再过一会,只要再一会John就会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
他正竭力控制情绪,催促自己安静下来。这时,外面的大门被打开了。
三个小时零九分钟,他体内的生物钟精确计时。但这都不重要, John回来了。
他看着John慢慢走近,被两名安保人员夹在当众。显而易见他洗了澡,梳了头发,刮过胡须的下巴看上去清爽了不少。他穿着衣服,仅仅是简单的运动短裤和T恤。此外他还注意到,那些人盯着John的眼神十分怪异。
他俩的视线几乎立刻就对上了,John站在外面的大房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略带歉意的微笑。他清楚早已过了两个小时。但他能明白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能从他站立的姿势,他皮肤上的血痕,他绝望的眼神中看出来吗?
他后退了几步,半点没有考虑逃跑的事,让John赶快回来的想法占据了他大脑的全部。如果后退能让John哪怕是更早一秒钟回到他身边,他便会那样做。
他们打开门,John从外面走进来,现在他又能感觉他,听到他,闻到他。他上前两步拥抱这个矮小的男人,将他扯入怀中,手指摩挲他背后衣服的面料。他闻上去一股肥皂味……以及,他们——科学家的味道。这真让人分心,叫人难以忍受,他只好压下鼻尖更深地吸取被那些衣物遮盖掉的身体原本的味道。
他毫无章法地拉扯John的T恤直到另一双平稳的手帮他拽下它,他抱紧他,手臂紧紧箍住他裸露的皮肤,埋头探入他颈窝处深深呼吸。
“好了,我很好。”他听见John的回答。John同样抱着他,一手插进他乱糟糟的卷发来回抚摸:“嗯……我回来了,我在这,一切都好,看着我。”那双手捧住他的脸,托起他的面颊好让他们的视线相遇。他的眼里都是John,他的John,他的笑容还有温暖的蓝眼睛:“你看,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点头,慢慢平静下来,他狂乱的心跳在趋于平和,他绷紧的身体正渐渐放松。他再次低下头,鼻尖磨蹭John肩膀上的皮肤。
“抱歉。”他闷声低语:“我……我不能……”
“没关系。”他听到John的安慰:“那对你来说很难不是吗?不过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它会变得更加容易。我回来了,我哪都不会再去了。
他对于这个男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简直毫无逻辑可言。这种曾经被他耻笑过的脆弱而危险的情感,如今却带给他全新的体验。似乎只要John在身边,他就是个完整的人,是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的人。他享受这种新奇的体验并且希望能够一直保持下去。
他吻上John的皮肤,舔啃啄咬。他正努力去掉John身上多余的味道,让他闻起来更像他自己。然后一切都将回归本位,他就能重新开始思考。
他听见John的喘息,感受怀里那具经他爱抚而渐渐松软的身体。有一瞬间他感到些许迷茫,为何John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并包容他的这些“小兴趣”,随即又心烦意乱地压下它,继续标记伴侣的身体。
他们躺在床上,他从背后抱住John,双手交叠于他的胸口,将他困在身体与墙壁之间。
“它们是逆向的。”
他差点错过了John说的话。事实上他正专注观察John身上的痕迹,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模糊的勒痕。他们绑住他,用宽越三英寸的皮带。他不止一次拉扯挣扎,显然承受的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实验。他被绑在椅子上,胳膊处有类似的痕迹,腿捆着椅脚,手扎紧扶手。这不是什么身体检查,他们需要他坐着,同时又得确保他无法做出任何攻击。他反抗了吗?他们拷问他?哪种问题?他回答了吗?他说了什么?
“嗯?”他压下心绪,歪头对上John的目光。哦,那些笔记,他最后的杰作:“你想让他们认出来?”他说。逆向的,而在科学家眼里它们是正向的,他可不想让他们轻易破解出来。
“那上面都写着什么?”
他伸手抚上John手腕处的淤痕,轻轻磨搓。他知道如果John坚持他就一定会读给他听,但之后就不单只是字面上的问题了。
“那是个引用。”他回答:“多多少少吧。”
“告诉我。”
他闭上眼,翻身陷入床垫。
“我是狼。”他轻柔地说:“难道狼没有眼睛吗?难道狼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血气吗?他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他,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他,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就像人一样吗?你们要是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你们要是搔我们的痒,我们不是也会笑起来的吗?你们要是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是也会死的吗?那么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复仇吗?”
说完他静止不动,任由John的手抚慰般地划过他的胸膛,一时间寂寞无声。
“威尼斯商人。”最后,John轻轻说道。
“是的。”
他们依偎在一块,安静而舒适,处在一种没有打盹也并不完全清醒的状态里。接着,John的另一个问题同样突然地令他毫无准备。
“你是谁?”John单刀直入。
狼,他立刻想到。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他们将他带离牢房。这事早已预料,所以他并没费心去做什么抵抗。
他们给他做了全身检查,以寸为单位不放过每一个角落,但并未发现任何明显变化。他们在他的生殖器上投亅注了过多时间,尝试让他勃起却毫无进展。他们不明白,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激发他的欲望,让他甘愿屈从本能。
他们让他在跑步机上跑步,接着骑车。他像往常一样忍受它,却在那些人打算伸手碰触他时畏缩避退。他们让他洗澡剃须,想到前一天John也在此梳洗清理,他的心情便舒坦不少。科学家的所作所为让即将到来的告别变得简单而程式化,何况他们并不需要经历很太多告别的场面。再过三个晚上,一切都将结束,以这样或那样方式。
他仍然可以在房间里闻到他兄弟的气味,虽然微不可察,但他却永远不会忽略掉。无疑主科学家将他带到此地游览视察。看这就是我们测试样本的地方。是的,我们让他蹦跑跳跃跨过那些铁环。多亏您慷概大方的投资帮助我们进行更多的实验。当然这些全部都会写入实验报告,但作为出资方我们非常愿意让您到现场来看看我们的研究成果。您是在政府的哪个部门里任职?
他嘲讽地想,不论那些人知道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他们却遗漏了最明显的事实——这屋里存在第二个狼人。他的兄弟正在跟科学家玩着一场危险却必要的游戏。“种群”中必须有人混进来,确认他的生死,而如果他活着,那么那人还得判定他的状态。考虑到他兄弟在英国政府中的地位和扮演的角色,他一点都不奇怪这会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仅仅是三个夜晚。~
他们将他绑在椅子上套话。
他为什么交配?
为什么他以前没有交配过?#
这种情况在他的“种群”里是否常见?
狼人里存在多少gay?
狼人如何繁殖?
狼人中的主导和从属有何区别?
“种群”是如何构建的?
交配可以持续多长时间?
他无视了大部分问题,等着那些人渐渐变得焦躁,忍无可忍只得送他回去,回去见John。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
他踏进牢房的时候,看见John坐在床上,一手托着脑袋正等着他。
“你等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等?”
不同于科学家,John提问总是让人愉快。他挣开手腕的束缚,John走过来贪婪地吻上他的皮肤。
“为什么我总想待在你身边?你对我做了什么?”
John压住他跌进床铺。他没有回复,他的伴侣知道答案,对此他心照不宣。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虽然早晚都得发生,他曾一度希望能将它拖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可现在却近在眼前。
月亮落下,又是新的一天。这次他们被一起带离了牢笼。他们分别被逼上不同的跑步机跑步。他们之间隔着十二英里,他们必须始终保持这个距离否则谁都不能停下。
很明显,John是其中较弱的一方,特别相较于狼人而言人类脆弱的身体,速度和体力都会大受限制。所以他俩之间只能靠他来平衡。那些人想要逼出他的极限,而这次他们的方法似乎奏效了。
他怒火中烧,与他们争辩,对着他们大吼大叫。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跑得更快更卖力,不顾一切想法去缓解John因体力透支而遭受的痛苦。科学家已经了解他们各自擅长的领域,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迎合他们的恶趣味,达到他们的期望,他从未拼劲全力,直到现在。
他们知道John是他唯一的弱点。
他们控制了他,毫无疑问的,无论是生理还是言语,现在,他们只需要善加利用。
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
“种群”是否存在领袖?
狼人与人类交配是普遍现象?
如果伴侣被杀狼人会怎么做?
是否存在未成年狼孩?
狼人和人类结合能繁衍出后代吗?
你父母也是狼人吗?
将来你的孩子也会是狼人吗?
你能在多远的距离感知并保护你的伴侣?
疼痛是不可避免的,他被捆绑在椅子上,带子锋利的边缘径直扎入他手臂和双腿的肉里。他们一边电击John一边逼迫他在旁观看,意图十分明显。
“混蛋,狗娘养的,你这该死的畜生!”
John显然比他更懂得骂人的艺术,翻着花样鲜少重复。
“别这么做。”他开口,嗓音低沉语气不稳:“把这些玩意弄走,然后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
那样做是行不通的。
“到底有多少像你这样的?”
“把这些玩意弄走!”
“多少?”
“不知道。”
他咆哮出声,用力拉扯绑在身上的带子。John深呼吸一口,猛然闭上嘴,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显得刚硬无比。
“有多少像你这样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当另一波电流侵袭John的身体,他不啃一声,只是大口大口喘气,将拳头攥得死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死的,我不知道!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告诉我们。”
John深深喘息,缓慢而节奏分明。他的双眼紧盯着主科学家,眼眸里充满恨意,冰冷无情。
“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他快速说道:“有些更具组织性,而有些则更加边远散漫。他们可能有几百个,也可能几千个,分布在澳大利亚,加拿大,部分非洲和南美地区可能也有,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大概数量?”
他迅速计算了一下,他的肩膀完全垮塌下去了:“两百到五百万之间。”
“有多少在英国?”9
“大概四百个。”
他感觉到John在瞪着他,对他摇头,可他不得不选择忽视。
“你们如何隐藏?”
“你怎么想?”他吼道:“我们看起来跟你一样,拥有相同的行为方式,只要别在满月的时候出现在公众场合便可以相安无事。”
“你们如何挣钱。”
“你说呢?我们有工作,我们付账单,我们还得参与那些无聊的选举投票。”
“你是干什么的?”
“你说工作?办公室零工。”
“地点?”
“哪都可以,但主要集中在西南部。在一个地方待上一月然后搬走。还有问题?”
“你的‘种群’有多少狼人。”
“我没有‘种群’。”
他看见John因电击的痛楚而浑身僵直,再次奋力挣扎。
“十二个,好了!”他大叫:“十二个。所以求求你,停下来,别再伤害他!”
他要杀了他!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回到牢笼,他跪倒在他伴侣面前,脸深埋进腿间。他想知道John是否一切都好,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一手搭上他的后脑勺,John用力把他往上拽。他们倒在乱糟糟的床铺上,四肢纠缠到一块。
他们伤了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他抓住他,不让他离开。
John睡着了,在他旁边蜷缩着身体。他的皮肤上留有被电击后淡淡灼伤的痕迹,腕关节处的伤口则更深一些,揭示了他奋力抗争的全部过程。
他竭力克制住心中的怒火,防止它们蔓延开来。他们竟敢伤害他的伴侣!他们折磨他,令他痛苦!这帮罪魁祸首,他们必将为此付出代价!哦,是的,他们会的,他确信他们会的。他要让他们数倍奉还!
第三天,月升月落。
当科学家再次将John与他一起绑去做实验,他咬牙切齿威胁道。
“我会杀了你们。”他的声音平稳,好像在称述某种事实一般:“我们那有句老话:伤害任何一个伴侣就等同于向所有狼人宣战。”
过后,他咆哮他踱步,就连John的双手和安抚都无法让他冷静下来。他渴望鲜血和杀戮,并且很快就能得偿所愿,很快,非常快。
他睡了几小时,John贴着他,从背后抱紧他,可惜矮小的身体并不能有效地包裹住他。他集中精神,去感受月亮每个细微的变化。
终于到了第四个月夜。
距月亮完全落下还有一个小时,他依依不舍离开他伴侣的拥抱,在角落某处的地板上找到乱糟糟挤作一团的衣服。他捡起John的上衣,低头将鼻尖抵上去,闻到的是对方淡淡的体味,显然衣物上残留的气味比不上John真正身体的味道,不过这没关系,以后他有得是机会去慢慢体会。
大概是太长时间都裸着身,穿上衣服反倒有种粗糙的不适感。他在他的硬盘上标注了一条——记得去弄些鞋子,特别是给John弄双合脚的,但还得等一会,现在他俩不得不暂时光着脚。
有两名安保人员警戒在门旁,个个武装到牙齿——手枪,麻醉枪,尖刀——不过几个月的疏于训练带给他们的只有懒散的疲态。他看得出他们的倦怠,可能只是一点,但他们的反应会因此而缓慢几分,他们的行动也将变得不那么精准有力。
他在笼子里踱步,不再是为了释放压力或者平息愤怒,他期待即将发生的一切,却不能让人看出来,这时踱步便是颇具成效的掩饰方法。三个月的观察和等待令他瞬间就能做出判断,攻击那些人性格和能力中每一个细小的弱点和特质。他从未如此准备就绪。
两名保卫,三个科学家,十分钟逃脱时间。
John起身,飞快套上衣裤,静静地看着他晃来走去。在科学家抛出第一组问题轮番轰炸时,他俩就变得非常安静,那些人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当然,不管怎样,他们都没有的时间去注意即将发生的变化。
一分钟后,他停止踱步,站在门边上瞪着离他们最近的科学家,目不转睛,满含威胁。那些人像往常一样无视他。
又过了三十秒。
他的全身都戒备完毕,每一项官能,每一块肌肉。
他快速扫视他的伴侣一眼,得到对方点头回应。
十秒。
他环视牢房一周,开始最后读秒。
四……三……二……一!'
蓦地,灯光全灭,房间瞬时被黑暗笼罩。在应急备用发电机能够产生作用之前,两名保卫早已死于非命,其中的一个脖子被扭曲到离奇的角度,而另一个的颈项间则插着自己的那柄尖刀。不到一分钟后,三个科学家也相继死亡或是丧失行动能力。
“你还好吗?”
他急促地点了下头,手指在最近的电脑键盘上飞驰。毫无疑问,他们从他身上获得了巨大的信息,可与此同时,他们推导的结论却也存在重大的缺陷。靠着外部黑客入侵的协助,他没花多少时间便轻易崩毁了那些数据。他认得出这是谁的手笔,并且甚感欣慰他们至少找了个专家来帮忙,活干得漂亮不留一丝痕迹。他激活了他们为他植入的病毒,一切都将消失殆尽,再无修复可能。
供电在逐步恢复,时间所剩无几。
他写下最后一道指令,看着程序和文件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塌崩溃,心里面有种肆意的快感。门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同时John正毫不迟疑地扒下保卫的靴子和上衣,一切都叫人振奋。
门密码只是个小问题,即使时常更换但也总有规律可循,他摆弄几下,随后听到令人满意的嘎吱声。门打开了,他有些意外地看到门背后出现的那个身影。
“该死的……”
他果断出击,掐住主科学家的喉咙,截住他,将他拖进屋内重重摔向墙壁。
“检查,伴侣。”他低声咆哮,攥紧拳头,绷紧手臂。
科学家的脸充血的红,嘴巴哆哆嗦嗦,在对方强有力的钳制下无力反抗:“求你……”他努力向外吐气,语言支离破碎。
头歪到一侧,他的手臂更加用力。
“凭什么?”他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绑架我,将我关进笼子,你对待我就像对待动物,你威胁并且伤害我的伴侣。所以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就此结束掉你作为人类可悲的生命?”
“Sherlock!”
他有瞬间的凝固,当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已经有多久没听到别人喊出自己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被那样念出来,低沉的,威严的,甚至带点怜悯的,这声音绕过他所有的本能反应,直击他的理智与大脑。
John.
他的下意识松了松手。
“你瞧,别给他任何借口让他认为自己对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你比他好多了。”
畜生。野兽。怪物。
人类。
他怒吼着,甩手丢开科学家让他砸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感受一阵窒息和晕眩。他俯下身,离得足够近,他闻到了恐惧,听见了动脉和静脉里血液沸腾的声音。
“滚,”他阴沉沉说道,语气令人不寒而栗:“滚!并且记住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玩完了,所有资料都被销毁,我对你说过的每个字都是谎言。滚并且记住你已被标记为敌人,到哪都会有人盯着,我们全族的敌人。滚并且记住在你不明情况的时候他们已然打入你的内部,那个转着伞,喝着你泡的茶的人。”
说到最后那个他露齿一笑,然后站起身。
“快点,John,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穿过那些之前被带去实验的刑室,争分夺秒。他明白这基地具有一定规模,寻到一条出路并非轻而易举,况且,这会还有几打以上的人类在四处穿行。忽明忽暗的灯光正提醒他最后的时限,距炸平基地还有十二分钟。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里出大事了。时间即是生命。"
他敏锐的嗅觉引领他们奔向厨房,一个保全级别相对较低同时又需要设立通道以便外部运送食材进来的地方。
在那,他抓住了第一个他看到的人,一个小个子中年人。那人被吓傻了,口齿结巴,含糊不清地用俄罗斯语回答他。
“你知道我是谁?”他迅速改用俄语提问。
那男人猛摇头,说他只是厨子。他只是个烧饭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想活吗?”
那男人回答是。
“那告诉我怎样才能走出这鬼地方。”
那男人在前头带路,最终,出口近在咫尺。很近,非常近,扑鼻而来满是雪花和自由的味道。
“停下!”
他恼怒地转过身,夹带了一声咆哮。他的瞳孔放大,科学家正持枪对着他们,手抖得颤颤巍巍——他们被跟踪了。
“我不能让你走!你是我倾尽一生的事业!你代表了一切!”
他早该杀了他。他不该听从John的规劝,他应该……
枪声响得震耳欲聋,又突兀地让人毫无防备。片刻静寂过后,科学家倒在地上,前额处是一个清晰可见的子弹孔。John站在那里,举着一把从保卫处缴来的手枪,面目空洞不见一丝情绪。他慢慢放下手臂,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威胁我的伴侣。”
严寒以最为直接的方式袭击了他们。即便知道当前的季节,即便明白现下所处的国家,即便在出口处发现了御寒的衣服并把它们从头裹到脚趾,可这依旧是骇人的,超乎想像的寒冷。
“该死的,我们还在俄罗斯境内?”
他微微摇晃一下,凝视着眼前纯白的世界,融融白雪随着初升的太阳渐渐散发出闪亮的光驳。“是的。”他回答,将心中的疑问挤到一边,比如为何John会知道他们身处的方位。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仰天长啸。那并不是多高亢的吼声,与狼型的时候根本没法比,人类的喉咙并不适合承载这个,但它完成得还算不错。
他等了一小会。
五秒过后,他得到了回复,它从远方飘过来,听上去好极了,非常非常好。他们只剩下几分钟时间。
那厨子被他强势的咆哮瞬间刷白了脸,不停在原地打转,神经质地小声嘀咕。他因惊恐而瞪大双眼,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试图远离他们,他意识到他是谁了。很难会有人不吃惊,在这个世上所谓的狼人更多的是被摆在黑暗恐惧的那一面,而不是可爱的童话故事,传说就这样被一代又一代人流传下来。
运输车队一定在这附近。他示意John跟上他,他从空气中分辨柴油的味道,紧接着在不远处发现了全地形车队。他们当然不能单独作战。
雪地摩托离他们最近,也最易驾驶。
“开车。”他下达指示,同时将头盔扔给John,自己则单足跃上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为他指出长嗥传来的方向。
他们向前飞驶,以一种相对恒定的速度在雪地上滑行,沿着地面上车轮碾压的痕迹前行。当然,在寻径而行的同时,他们也受到了基地人员的追踪。
John猛然提速,他听见来自后方马达刺耳的轰鸣声,一,二,三个抓捕者。他们或许已经逃离了的基地,或许与追捕者之间还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他们远远没有脱离危险。而且照这么下去,他俩极有可能将再次遭到捕获。
摘下头盔,他拉开拉链将短夹克脱掉,肆虐的寒风立刻侵袭过来让他禁不住浑身打颤。继续向前,他叮嘱John,说完便从摩托上一跃而下,落在雪地上翻滚几圈。
剩余的衣服随着他肌肉和骨骼的变化而撕裂破碎,一片片散在洁白的雪地上。他转变了,变成狼的形态。刚开始,爪子被裤腿缠住使得他只能蹒跚爬行,但他很快找到了方法摆脱它们。他自由了,几个月以来他头一次真真切切感觉自己还活着,以狼的形态。
但是,他们伴侣正陷入危机。
昂起头,他声嘶力竭地长啸,沉重而愤怒。他曲起后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他奔跑着,三个月的幽禁以及被迫的跑步实验让他感到他的腿部充满力量,正叫嚣着速度,狂奔以及冲刺。
他在第一个猎手诧异的目光中抓住他,撂倒他,按着他的脑袋向摩托猛砸,割断他的喉咙让对方陷入永远的黑暗。接着,他转向另一个目标,奔跑,超越,将前方挂满冰霜的雪松折断推倒。当他解决掉第二个追踪者后,他发觉一阵尖锐的疼痛自他的前爪蔓延开来。
他受伤了。
他哀嚎一声,抬起受伤的爪子使劲往地上压了压,看着殷红的血水渗进雪地,纯白中一片刺眼的红。严寒渐渐麻木他的感官,他几乎快要感觉不出伤口的疼痛。可他知道他跑不起来,这样他没法跑起来。
他愣了一愣,身后猝然响起的爆炸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转变后的兴奋使他暂时失去了时间的轨迹,但现在,任务的一部分已然达成——基地被炸毁——他听见三声不同的狼嚎在对他确认。他的俄罗斯同胞们。他很快调整状态,发出回应的嗥叫,传达出自己面临的困境——求援,受伤,伴侣有危险。
他立即获得了响应。
他一步一瘸,朝着正确的方位谨慎前移。他不想去思考拖着条伤腿他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到达终点。最初的那声狼嗥远在十英里之外,而他三分之二的路程都没能行到。转变回人形并不是明智之举,在如此低温的状态下,没有御寒的衣物,不出五十码他大概就会冻成冰棍。
他又听见马达嘈杂的声音,离他不远,但还未进入视线。他低下身,拱起背,摆出攻击的架势,刻意忽略这种行为的后果将会恶化他前腿的伤势。如果他倒下了,那也必须是在战斗中倒下。
“你真觉得我会丢下你不管?”
John活着,毫发无损。
以狼的形态坐上雪地摩托真是尴尬极了,但不管怎样他们做到了,他的腹部紧贴座位,爪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发动引擎前,John飞快揉了揉他脖子上的软毛。
两只灰狼在他们的两翼做掩护,没过多久,又来了一只更大更强壮的黑狼跑在前头给他们带路。从他们的低吼中他知道这块区域是安全的,余下的那名追踪者已经被料理干净,实验室被夷为平地,他们离家不远了。
他们在直升机下汇合,高速旋转的机翼带出强风和轰鸣。他嗅到了家的味道,他强大的“种群”以及那些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气味。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到底有多想念它,这一切,所有的,全部。
俄罗斯兄弟们在完成交接后便径直离去,他们的任务到此为止。
强健的手扶住他,将他架离摩托,有人在耳边询问他是否能够转化回来。他点头,变回人形,受伤的手指和手臂在刺骨的寒风中僵硬麻木。他们用温暖毯子包裹住他,直接将他抬上直升机。他又冷又累,同时又有那么一点,只是一点不安,面对四周的交叠气味和嘈杂声响,
“这里,我在这里。”
他嗅着他的伴侣,沉浸于他的气味里,在他的胸口上蹭来蹭去,即便他俩都系上了安全带,但这可阻碍不了他。
“John。”
“一切都很好,我在这里,我们做到了。”
他们被带到一个小型的私人飞机场。
他的手臂被紧急处理后,用绷带零时包扎固定,他穿上了衣服,厚重的布料带给他阵阵暖意。他们跳下直升机,走在被铲雪车清理干净的飞机跑到上。不远处是一架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准备起飞的小型喷气式客机,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在厚大衣下雷打不动裹着西装三件套的,臂弯处挂着黑雨伞的家伙。男人的身边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黑莓机。
“所以,你收到了我的信号?”
“对,我收到了。”他不耐烦地吼回去:“三个月。是什么耽搁了你这么久?”
“俄罗斯,我亲爱的弟弟。当一个人被绑架到隐蔽又固若金汤基地中,相信我,他们就是要把这事干得悄无声息又毫无漏洞可循。就算我们拥有强大的关系网,把状态提升到紧急级别,这事也并非想得那么容易。不过幸好,那些最好的,最智慧的东西永远流淌在你血液里。”
他对着棕发女人点点头:“我认得出你的风格。病毒不错。”
“多谢。”她抬头瞄了他一眼,继而又转回她的手机,脸上隐约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看得出来你还完成了一件卓有成效的事情。”
他从喉咙口发出猩猩的警告声以示意他的兄弟别盯着John乱看,当Mycroft微微仰起头做出一副惯有的高高在上状,他则抿紧嘴唇无声地威胁。
“欢迎回来,华生上尉。”他的哥哥继续说道:“我想从前我们并未能有幸相识,我是Mycroft Holmes,他是我弟弟,Sherlock,我想现在你比任何人都与他更为亲密。”
“是的,是的,”他赶紧打断Mycroft:“我肯定这一切都…”他忽然愣住,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面朝他的伴侣:“华生上尉。那个华生上尉!迈万德的华生?那个唯一逃脱幸存下来的人?”
他听过这个名字,毫无疑问,Mycroft至少提过两三次,从迈万德“种群”的伏击中死里逃生的唯一一个人类。被子弹射中的肩膀,阿富汗,一个士兵,一名医生,他从没告诉他他的全名。愚蠢!他本该看出来的。他不是牢笼里唯一有秘密的人。哦,总会出点错。
他咧开嘴露出白牙。
“我们稍后再谈论这个,亲爱的。”John温和地说,用他带了手套的手抚上他的手臂。
稍后,是的。他们有太多事情需要谈论,包括移除颈部的电子芯片以及很多需要更长时间探讨的问题。
登上飞机,他坐在他不可思议的伴侣身旁。他盯着舱内的小窗户向外看了一会,飞机在跑道上平稳滑行,渐渐脱离地面升上高空。身上的衣服又小又紧,他恨不得现在就脱掉这层束缚,回归自由。John同样衣冠整洁,他只能闻到他淡淡的若隐若现的体味。他转回视线,脑袋蹭上John裸露的脖子吸取那上面的味道,John的气息让他平静。Mycroft大刺刺地看着他俩,不以为然间又参杂着些许不赞同的意味,他皱着眉,显然有什么事情正在困扰他。无疑,他自身以及经历长时间关押后所发生的某些变化,都是导致他兄弟愁眉不展的根源。但没关系,那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现在他自由了,那令人厌恶的基地已经被摧毁,而John就在他身边,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安抚性地轻轻拨弄。张嘴打了个哈欠,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安逸片刻,在伴侣温柔的抚慰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