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宫中,最难熬的不是夏季,而是冬天,朝暮是在天气变冷之后,才了解这个道理的。记得她刚进宫时,领受过在御厨房夏天的艰难生活,以为那就是到了极致了,但现在她才知道什么是更极致。
她本是烧火的,但到了冬天,为了体现她还是个新人,就把她换成了洗菜的宫女了,和她一起受苦的本来还有个比她后进宫的罗丽,可是这个罗丽可比她本事多了,经常偷懒不说,也从来没被责罚过,后来才听冯琳琳说,罗丽与张总管是同乡,而且两家好像还有些交情,管事公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在一天最冷的时候起床,而且整天都浸泡在冷水中,本来朝暮那肉嘟嘟的小手每年都会生冻疮,现在更是溃烂得不成样子了,不知皇帝老儿要是看到是这样一双手捣弄他每天吃的,还会不会有胃口?应该让他看看,知道她们的辛苦,改善她们的生活。
白天做事还不觉得,到了晚上手脚同时发作,又痒又痛,清醒时朝暮还尽力忍住,但在睡得迷糊之后也就不顾及后果乱挠了。
然而最惨的还不是这些,是每天晚上都冷得睡不着觉,被子太薄,第次睡到半夜被冷醒了,朝暮就觉得在冰窖。在改革开放下长大的朝暮可从来没挨过饿受过冻,怎么这么倒霉,中国是直接从封建社会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而她是从社会主义社会又跌落入封建社会了,毛主席快来解救她吧。
中午刚忙完午膳,小莹来了,自从范嫔再得宠后,不,现在应该说是瑾妃了,就如小莹所说的,皇上就再没冷落过瑾妃了,一个月中至少有十天都在华浓阁,这些消息都是从冯琳琳那听来的,阿兰她们现在对朝暮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大概还在观察期吧。
小莹从那以后很少亲自来御厨房了,所以朝暮是在得到这个朋友的同时又失去了这个朋友。小莹还是那副老样子,只是这次的气势好像更胜从前了,“所有人都听好了,三天后,皇上要在华浓阁设宴庆祝我家娘娘怀上龙裔,你们御厨房要好生准备着。”
没想到小莹一来就爆出这么大个新闻,朝暮在心里暗暗佩服着老皇帝,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能生儿子,当然五十多岁在现代来说是不算什么,但这可是古代呀。
“朝暮,怎么样,现在相信我了吧,娘娘可是恩宠正浓呢。”小莹威风完后,终于想起了她这个所谓的朋友。
“嗯,是啊,现在瑾妃娘娘的地位更牢靠了,你也同样脸上更有光了,果真是跟对了主子。”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里有话,根本不像夸奖啊?”
“我哪敢呢,当然是恭喜娘娘,也恭喜你啦。”朝暮只好诚心诚意地向她道喜了。
“那要不要跟我去华浓阁呢?皇上膝下只有三子,若是娘娘此次能生下皇子,一定会有更大的封赏的。”小莹又开始游说她了。
“还是不要去。”朝暮一脸坚定,摸了摸额头。
“你的手怎么啦,冻得这样厉害?”小莹眼尖看到了朝暮那双不堪入目的手。
“你说呢?”朝暮把手摊开放在她眼前,“这样的天气,做这样的事,还希望十指葱葱呀。”
“让你去华浓阁你又不愿,才不用受这样的苦,真不懂你是什么心思。”小莹无奈地摇摇头,“我等下回去差人给你送药膏来。”
“不用了,我都擦过了,没什么效果。”没做事,就这么站一会儿,朝暮冷得直哆嗦,所以在这样冷天,她宁愿有做不完的事。
“我的药膏你能比呀,那可是娘娘赏赐的。”小莹就是小莹,无论何时都不忘给自己撑脸面。
“那我就先谢谢你啦。”
今晚时分,小莹果然差人给她送来了药膏,盒子就已经非常讲究了,高档人用的东西就是高档。只可惜朝暮并没有福气用到了,为了准备三天后的晚宴,整个御厨房都忙开了,哪有时间关注她的手。这是朝暮进宫以后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阵式,真如杜进说的,好像每一处人手都不够了似的,看来真的是一个闲人也没养。
就在这么忙的时候,皇上却下了个御旨,把御厨房手艺最好的黄大厨调到华浓阁,侍候瑾妃了,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现在的情况是张总管教训管事公公,管事公公回过头来把气撒在她们这些人身上,朝暮这一整天,手是没离开过水了,连头没抬过几次,腰酸背痛脖子抽筋,“这真不是人该过的日子。”她一边洗一边小声嘀咕。
“朝暮,皇后派人来宣你。”管事公公的声音偏偏在这时候响起,吓了她一跳,等她回过神来,把内容了解清楚,心里又吓了一大跳。皇后又找她?回过头,又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催命符——皇后身边的宫女。
一路上,朝暮都在害怕,皇后怎么又会找上她呢?她本以为一切都在那次谈话中结束了,她也没再出什么引人关注的事啊。现在宫中最大的事就是瑾妃有孕,可这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呀,上次瑾妃再得宠,她都已经对皇后招供啦,自己并非刻意帮忙,其中的内情她是完全不知的,皇后似乎相信她了,否则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她。可这一次找她是完全没理由呀。
凤盈殿已经在眼前了,朝暮真希望现在霹个雷下来,那她就不用应对这种不明状况了。
“皇后娘娘,朝暮带到。”她们在门口停下来,等候传唤。
“带她进来。”皇后有些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朝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让自己一点差错都不露出来,可是在那跪了半天,都没什么动静,朝暮知道这是心理战术,先让自己心理崩溃,那什么都不用问,一切自然明了,可恼人的是她心里什么鬼都没有,却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就在朝暮的心快要蹦炸了的时候,终于,皇后说话了,“起来说话吧。”
“你一定在心里琢磨本宫怎么会找你来吧?”
“奴婢不敢,奴婢全听皇后娘娘吩咐。”朝暮低着头,不知道皇后是什么表情,只好认真听着皇后说的每个字及话里的含义语气。
“看来你还算懂事,我不妨直接跟你说,这次找你来的确是有事要交给你办,”皇后顿了一下,“瑾妃怀孕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本宫希望你能帮本宫多注意注意。”
“可是奴婢只是御厨房的烧火宫女,并不能出入华浓阁,怕是帮不了娘娘什么忙。”朝暮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肚子里琢磨好了,才慢慢地说出来,特别的难受。
“刚刚称赞你,你就开始装傻了,你与瑾妃的贴身宫女关系不错,难道还要我指点你怎么做吗?”皇后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似有点不耐了。
朝暮发现自己在皇后这样的威逼下,脑袋一片空白,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出任何话说,当场哑住了。
“大胆,本宫问你话,你竟敢不答。”皇后盛怒。
朝暮立刻跪下来,她也觉得自己很大胆,可是那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反映,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是”不好,说“不”那就更不对了,根本是自找死路。就在皇后这一怒之下,朝暮的奴隶本性暴露出来了,不假思索地说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好,很好,那本宫就等着看你的表现了,下去吧。”
最终还是自觉地跳入了火坑,越是逃避,结局越是惨,早知道就该接受小莹的好意,去华浓阁的。朝暮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前面有虎追,后面被狼截,最后跑到悬崖吊在枯树枝上的人,以为暂时安全了,却没看到正有只老鼠在啃树枝,若是这样摔下悬崖,还不如立地成佛,让老虎和狼饱餐一顿,也算做了件好事,救了两条命,可以造两座七级浮屠了。虽然不是人命,那打个对折,也是一座七级浮屠啦。
这皇后的脑子大概也不太好使吧,什么人不找,偏偏找了她这个没用的,她从小到大做得最大的坏事就是因为嘴馋,偷拿过妈妈的钱,可这跟现在的情况能相提并论么?朝暮真是有点头大。
“皇后宣你去有什么事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正在思考的朝暮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张总管,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御厨房。
“没什么事。”朝暮勉强地笑了笑,她可不想这件事被宣扬得天下皆知。
“你进宫日子尚浅,有些事并不是凭自己的能力可以解决的,最好听听别人的意见,我想你可以信任我的。”张总管一脸的期盼。
你想我信任,我就信任呀,我又不是傻瓜,“谢谢你,张总管,真的没什么事。”
“如果你不敢相信我,我可以用一个秘密跟你做交易。”
“秘密?”朝暮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看他,他是个总管,跟她并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们也不是朋友,他为何这么想帮她呢?
“不要再看了,都快被你看穿了。”张总管的冰山脸竟然笑了,真像个可爱的孩子,“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而已,我没必要害你,也不可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吧。进了宫的人怎么都变得这么复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