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一张脸早就阴沉似水,“只要俺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分家。”
麦芽儿叹了口气,果然,分家这个话题轻易沾不得。
王氏却打定主意要大闹一场,说不定老太太就想分家了呢。
于是乎,挑起事端的麦芽儿反而成了受害者。
王氏不由分说就冲撞了过去,扯着嗓子嚷嚷开了,“老二家的,你到底想干啥,娘还活着,你就想着分家,你这眼里还有没有老人,还有没有俺们大房……”
麦芽儿触不及防之下,被王氏撞得猛地后退。
“砰”的一声头撞在门框上,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啊…….死人了……”余苗儿一直冷笑看着场间的热闹,最先发现了麦芽儿脑袋下有一滩血。
王氏吓得傻眼了,“不是俺……不是俺……”
“媳妇,你打死老二家的了?”余天生愕然的看着媳妇,傻眼了。
“哇”的一声,余丫儿吓得哇哇大哭,却是她第一次哭的这么响亮。
“都别嚎了。”这个时候,不出意外的,最镇定的居然是赵氏。“老大家的,你快看看,老二家的咋样了。”尽管镇定,可声音里依然难掩颤抖。
王氏不住的后退,“俺可不敢,这人是死了的……”
麦芽儿其实不过昏迷了片刻就迷迷糊糊醒过来了,正好听到王氏这句话。心念一动,索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蛋玩意,还不去看看,她要是死了,你就得给偿命。”赵氏急眼了,大声骂着王氏。
王氏吓得哆哆嗦嗦,大着胆子去摸麦芽儿的鼻息。
麦芽儿既然想吓唬吓唬余家众人,自然不会有什么破绽,当下就秉住了呼吸,王氏自然摸到麦芽儿没气了。
房间里一顿吸气声,期间夹杂着余苗儿和余丫儿的哭声。
麦芽儿当时撞得一下也不轻,后脑一阵阵的痛,再加上耳边的热闹,竟真的处于半昏迷状态。
迷迷糊糊间,知道是余天生把她背回了自己的屋子。
躺在自家炕上,麦芽儿就迷迷糊糊的昏过去了,直到余根生回来抱着她痛哭失声。
麦芽儿迷迷糊糊醒来,就感到脸被埋在一个结实的所在,只觉得心里顿时一安。
听到余根生压抑的痛苦声,麦芽儿心里就是一阵难过,随即就想“醒过来”。
可惜,这个时候就听到余苗儿喊“有鬼”的话,随即就是赵氏的呵斥声。
麦芽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昏迷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人发现自己没死。
这余家,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麦芽儿心里有气,可一想到傻相公,顿时心就软了,尤其是余根生压抑的哭声,让她有一种心碎的错觉。
“你来干啥?”这个时候,赵氏的声音响起,麦芽儿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
“婶子,俺听根生回来了,这是咋了?这是根生的动静?根生……根生,俺是春柱啊……”脚步声随即响起。
“董春柱,你给俺站住,俺家不让你进。”赵氏的呵斥在门外响起,麦芽儿心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婶子,你这是干啥玩意?”董春柱看到赵氏挡在自己面前,这脸色也不大好看。
上门是客,哪有这样对待客人的?
“婶子,俺就是听人说根生回来了,俺过来看看。”
“看啥看?你把俺家老二都带坏了,你出去,这是俺家。”赵氏丝毫不让,竟跟一个小辈在院子里嚷开了。
董春柱眼珠一转,“婶子,你不让俺看根生,是不是有啥说道啊?俺可听见了,根生可哭了,你是不是又干啥偏心眼子的事儿了?”像是怕谁不知道,董春柱故意大声嚷嚷开了,“婶子啊,不是俺说啊,根生也是您生的,您这心咋这么偏呢……”
“出了啥事儿啊……”
“……余家这又咋地了?大下晌的,赵氏这又要干啥?”
“俺也刚来不大一会儿,啥也不知道啊?”
……
余家大门口处,此时聚集了一大堆人。
“乡里乡亲给俺评评理啊,俺听到根生回来了,好心好意过来看看,余家婶子连门都不让俺进……这乡里乡亲的,有这么办事儿的吗?”董春柱像是不怕把事情闹大似的,站在院子里就嚷嚷开了。
赵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门口越来越多的人,只觉得脑袋一阵阵迷糊。也就没顾得上拦着董春柱。
趁着赵氏没注意,董春柱就钻进了余根生的屋子。
“根生哥,你这是……嫂子咋了?”一眼就看到麦芽儿躺在余根生怀里,那头发一缕一缕的,余根生的脸上还有血。
“根生哥,嫂子她…...”董春柱傻眼了,刚听媳妇说,看到余苗儿出去撞到她,说啥家里死人了,他不放心才过来看看,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才进门一天的麦芽儿。
再看余根生痴痴傻傻的样子,董春柱也傻眼了。“根生哥……你可要挺住啊,嫂子她……”
余根生表情木然的扭过头,看了董春柱一眼,眸子里死气沉沉的。
麦芽儿还在纳闷,这董春柱到底是啥人?
就感觉到身体一轻,被人抱起来了。
一直被余根生抱在怀里,她没来得及注意到余根生的变化。
可这一切看在董春柱眼里,却是吓坏了。
“根生哥,你可别吓俺啊……”董春柱紧紧拉住余根生,“你快把嫂子放下,看看人到底咋样了?”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脑袋坏了,难不成真死了?
对啊,自己咋没看看呢?媳妇可是一直热乎着呢。
余根生眼睛一亮,放下麦芽儿,就去探鼻息。
董春柱说话的时候,麦芽儿松了口气。要不是这人开口,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所以余根生来探鼻息的时候,她自然而然的就没再憋气。
余根生手指颤抖,“春柱,你来摸摸,你嫂子……是不是没……没事儿……”“死”字说什么都没能出口,余根生脸色涨红,盯着麦芽儿就是不肯错目。
董春柱一愣,人家的媳妇让自己摸?
这……
可看看余根生的样子,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伸手就摸了一下麦芽儿的脖子。
鼻息可以造假,颈动脉却不能。
董春柱当时就是一喜,“根生哥,嫂子还活着。”
“活着……活着……”余根生喃喃,那眼泪簌簌落下,看的一旁的董春柱顿时傻眼了。
一向坚毅的根生哥,什么时候这样过……
麦芽儿睫毛颤了颤,故作虚弱的张开了眼睛。
“芽儿啊……”余根生猛地抱紧了她,麦芽儿也就没看清他的眼泪。
“相公,你可回来了…….”麦芽儿心里委屈,心房突然决堤一般,泪水也是扑簌簌的往下落。
房间里,夫妻二人哭成一团。
“咳咳……”董春柱干咳两声。
“呃……”
麦芽儿虚弱的靠在余根生的怀里,这会儿才发现余根生眼圈通红,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根生哥,外面婶子正拦着乡亲们,你看要不要……”董春柱欲言又止,“嫂子头上有伤,俺去给找个大夫来吧。”
这余家,也太不像话了,人家新进门第一天的媳妇,咋就给弄成这样?
“芽儿啊……”余根生声音嘶哑,“俺背你去镇上,那有大夫。”
去镇上?
看大夫怕是要不少银钱吧,赵氏能答应?
麦芽儿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了答案,心中已对余家除了余根生其他人心生寒意。
轻轻摇了摇头,后脑一阵阵的疼。麦芽儿蹙眉,“我没事儿……看大夫得花不少银子,我在家躺几天就好了。”脑子一阵眩晕,莫不是磕出了脑震荡?
麦芽儿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后脑的血迹已经干涸,和头发纠缠在一起,余根生更是看得心揪痛。
“……余家老嫂子,到底咋回事儿啊?咋听说你家死人了呢……”
“是啊是啊,咱们乡里乡亲的,倒是说说,出了啥事儿……”
“咱们獾子洞可没有那作奸犯科的人,到底是咋回事儿,这人都好模好样的,昨天才办的喜事儿,到底是谁死了……”
外面七嘴八舌的吵嚷,麦芽儿眉头微蹙。
董春柱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那啥,俺以为嫂子出事儿了,怕根生哥……俺媳妇就跟相熟的说了两句……”
麦芽儿心有所悟,不禁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借机也看清了这位所谓的董春柱。
董春柱,二十多岁,个子比余根生略矮,皮肤略黑,长得胖嘟嘟的看起来很结实,只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起来就透着一股机灵。
麦芽儿很好奇,他看起来好像跟余根生关系很好。
就在麦芽儿打量董春柱的时候,他也在偷偷打量这位新进门的嫂子。两人视线相对,董春柱吓得赶紧收回目光。
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下意识的抬头,正好对上麦芽儿善意的目光。
董春柱挠挠头,“根生哥,你快去看看吧,别再闹出啥事儿来,俺去叫屋里的,让她过来照看一下嫂子。”
“芽儿……”外面的吵嚷不断,偏赵氏没有一点儿动静,余根生这心里着急啊。
“我没事儿,你……”
一句话没说完,余苗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娘啊,不好啦,大哥和大嫂去县城了,说是大嫂她爹病了……”
麦芽儿的话咽回了嗓子里,王氏她爹病的也太是时候了吧。是吓跑了准备出去躲着吧……
余根生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啥。
就听到外面赵氏破口大骂,“没良心的狼崽子啊,丧了良心啊,眼里没有老人啊……”期间还夹杂着余苗儿的哭声。
又来了!
麦芽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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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伙了,俺们家的事儿让父老乡亲爷们们操心了,俺替俺娘谢谢大家伙。”余根生抱拳,“没啥大事儿,大家伙不用担心,没啥事儿都散了吧。”
家丑不可外扬,媳妇再委屈,可这件事是丢脸的,余根生压根没想过要张扬开,哪怕大哥他们一家子已经跑路。
这种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并不稀奇。
“……余家二哥,到底咋回事啊,俺咋听说你家死了人呢,俺刚刚还看到大哥他们一家雇车去的县城,咋地,谁出事儿了?”
其实大家都心明镜似的,刚刚赵氏已经打发余苗儿去找老三余田生,余家其余人也都看到了,唯一没看到的就是那位新进门的新娘子。
“没啥,啥事儿也没有,就是苗儿吧,她小,不懂事,瞎嚷嚷,大家伙都别放在心上。”余根生眼睛通红,强自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赵氏依着门框站着,脸色难看,那颤抖的手可以看得出来,这次不是气的,显然是怕的。
在余家一向说了算的赵氏,和这个时代许多女人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突然见到这么多乡亲的质问,早就慌了神。唯一寄托的大儿子又跑路了,赵氏这会儿显然没了主心骨。
“根生哥,你快来看看,嫂子她……她又死过去了……”被余根生留在屋子照看麦芽儿的董春柱跌跌撞撞跑出来,颤着声儿道:“根生哥,快去找个大夫来吧,嫂子她……她……好多血啊……”
围观的众人这才看清,董春柱一手的鲜血,就是余根生的粗布衣襟上也是一片血迹,之前因为衣服颜色深,大家没往那处想也就没在意。
“到底咋回事啊,真出了人命啊!”
人群中也不知道谁嚷嚷一嗓子,大家七嘴八舌就嚷开了。
“这可咋说的,新嫁过来的媳妇,咋就出事儿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指不定咋出的呢?”
“这个话咋说?”
“……难不成是他们余家虐待媳妇?那余根生看起来可老实巴交的,他把媳妇打了?”
“那可不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余根生那小子这么大岁数娶了个媳妇,还不疼着啊,咋能舍得打……要俺说啊,她那娘可不待见他这个二儿子,那媳妇说不上是咋出事儿的呢?”
“是啊是啊,头晌俺看到根生去镇上了,俺还跟他说话来着……谁曾想这会儿他媳妇就出了这事儿,难道真是他那娘……”
“……”
众人七嘴八舌,话题不外乎就是余家的闲事儿。
赵氏听着这些乌七八糟的话,脸色更难看了,偏偏这会儿功夫余根生又跑回了屋里,余苗儿和老三没回来,她暂时谁也指不上。
“是春柱,春柱。”人群中有人眼尖,看到去而复返的董春柱,“到底咋回事啊,老二媳妇到底咋了,人到底有气没气啊?人真死了咋地?”七嘴八舌的问什么的都有。
“当家的,你这手上咋这么多血啊?”人群中一个妇人惊叫了一声,就扑到了董春柱身上,“当家的,你这是咋地啦,你可别吓唬俺啊……”
“哎呀,媳妇,俺没事儿,你这哭啥啊?”董春柱跺跺脚,“快别哭了,这血是根生哥家嫂子的……媳妇,你快去,帮着根生哥伺候伺候嫂子,俺去镇上请大夫来……”
“咋地,人没事儿啊?”
“根生媳妇到底咋了啦?春柱你要急死个人啊……”
面对乡里乡亲的问候,董春柱就犹豫着看了一眼上房门口的赵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得知麦芽儿没事儿,赵氏看起来似乎腰板挺直了些。
董春柱眼珠一转,几乎是下意识的,“哎呀,俺可不知道咋回事,余家婶子在院子里骂人,俺过来看的时候根生家嫂子就死过去了,那脑袋上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打的还是咋地……”董春柱说的时候一直偷眼打量赵氏,可惜,愠怒中的赵氏,脸上并没有多余表情,这让他心中猜忌更深。
“春柱啊,俺家有马,你快骑马去吧,这可别耽误了。”有那好心的乡邻就开始劝,“可要把大夫给请来,别怕花钱,雇一辆马车,快点儿啊……”
董春柱不敢耽误,匆忙走了。
“这事儿啊,差点儿闹出人命,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吗?”人群中有人开口,大家又把目光对准了赵氏。
得知麦芽儿没事儿,赵氏就松了口气。这会儿看到大家怀疑的目光,这心就没底了。
之所以在家敢横行霸道,那是因为儿子都是自己生的,余家的孩子又孝顺,赵氏能拿捏住他们,所以就被惯出了毛病。如今对着这些陌生的乡亲,她可就没胆子了。
正忐忑间,忽然人群中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俺娘咋了?”余家老三余田生满头大汗跑回来,“娘啊,二嫂咋死了?”进门就石破天惊一句话。
本来看到小儿子的欣喜顿时化成了愤怒,“瞎嚷嚷啥玩意,谁说她死了,乌鸦嘴,你巴不得俺死了咋地……出了门就不回来,还没娶进门呢就巴着男人不放,你这是长到他们家了咋地……”
余田生被骂的脸色通红,“娘俺……”
赵氏看到这样的儿子,反而腰板更硬了。“还杵在那干啥,没看到那么老鼻子人啊。”赵氏骂完转身回屋,显然准备把外面这些乡亲交给三儿子。
在赵氏看来,男人就要主外,而她这个娘亲,只要管好家里这一滩事儿就好。
“老三啊,你可回来了,你们家到底是咋回事啊……”众人七嘴八舌又问开了,余田生刚回跑回来,余苗儿还在后面,他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让开让开……”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余家到底出啥事了?”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同时一怔。
“是里正,里正来了,大家快让让。”也不知道谁大嗓门喊了一嗓子,人群中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唐满仓,獾子洞的里正,四十多岁,一副富家翁的模样,胖乎乎的,看起来慈眉善目。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他出现的地方,人群自动安静下来。
“里……里正……”余田生也不知道为啥,每次见到这位里正腿肚子都抽筋似的不能动弹,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说吧,三娃子,到底咋回事儿啊?”唐满仓厚厚的眼皮一挑,看了一眼余田生。
人群中有那会来事儿的,这会儿不知道从哪搬出来一个凳子。“里正您坐。”
唐满仓笑着道了谢,“三娃子,俺咋听说你家死了人呢?咱们獾子洞,私和人命的事儿可不敢做的,如果真死了人,可要有个说法的。”人虽然笑着,可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儿温度。
众人面面相觑,里正这是要经官府了?
余田生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后生,又是家里的小儿子,哪里有做主的经验,闻言登时傻眼了。“俺……俺不知道啊。”干脆蹲在地上抱起了头。
“不知道?”
一个村住着这么多年,谁是啥样人彼此都清楚。当下唐满仓也没难为余田生,“你家两个哥哥呢?让他们过来说话。”丝毫没有提赵氏,在这个时代人的观念中,女人那是负责做饭生孩子的,外面这些大事儿都要爷们做主,即使赵氏是余家的长辈也不能例外。
“俺大哥?”余田生显然还不知道余天生一家已经跑路,“大哥,大嫂?”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声,人群中就是一声嗤笑。
“那余家老大和他媳妇,看出了人命就跑了……”也不知道谁嘴尖舌头快的,不过显然是看不惯余家的做派就对了。
“跑了?”余田生喃喃,“那俺二哥呢?”
“二娃子媳妇都要没了,他还在屋里呢。”
余田生只听到二哥还在屋里,顿时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二哥,二哥……”逃跑一样冲到了余根生的房里。
房间里,余根生在春柱媳妇的帮助下已经用干净的布包住了麦芽儿的头,麦芽儿脸色苍白躺在炕上,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人咋样了。
“二哥,二嫂她……”余田生眼睛一红,“到底咋整的啊?”余田生是个心软的,一看到地上水盆里的血水,眼泪就控制不住的落下了。
“田生,我没事儿……”麦芽儿微微张开眼睛,对上小叔子那通红的眼睛,这心就是一暖。“相公,你快出去看看吧,俺没事儿……”
余根生点点头,“你先歇着,大夫就来了。”
麦芽儿虚弱的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怪,只能怪王氏他们心虚,如果他们不跑路,如果不是扔下昏迷的自己听之任之,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现在吗,麦芽儿都不知道该咋个办了。
房间里只剩下麦芽儿还有春柱媳妇。
一脸憨厚的春柱媳妇坐在炕沿上,突然问了一句,“嫂子你会做饭不?”
有哪个庄户人家的媳妇不会做饭的?
麦芽儿不明所以的张开眼睛,“会的。”
“那你会伺候地不?”春柱媳妇盯着麦芽儿,一脸天真。
“呃……”麦芽儿仔细想了想,小时候也跟着家里种过地,“我也可以的。”是的,如果真逼到份上,麦芽儿相信自己真的可以。
“那养猪养鸡啥的呢?”春柱媳妇突然又问了一堆。
麦芽儿轻轻点了点头,“做不好,但也会。”这些东西,家里一直在养。
麦芽儿有些搞不懂,这第一次见面的春柱媳妇,咋突然问了这么多。
“既然嫂子啥都会,那也没必要非得一个锅里搅大勺呀。”
搅大勺,獾子洞当地俗话,意思是一个锅里吃饭。
麦芽儿眼睛微动,仔细看了一眼春柱媳妇。
这人不是特别俊俏,收拾的很利索。面膛有点儿红,憨厚的脸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质朴。
麦芽儿突然笑了……
019娘家来人了
麦芽儿听懂了,春柱媳妇,这位看似憨厚老实的人,实则给她提了一个相当不老实的主意。
什么问这问那都是次要的,春柱媳妇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都会做,那为什么非要一起过呢?
言外之意就是告诉麦芽儿,借着这次机会分家。
分家!
多么诱惑的字眼啊。
可麦芽儿也明白,分家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促成的,一个弄不好就会落下埋怨。
老人尚在,余家又是没了老太爷的,如果他们这一房闹着要分家,麦芽儿自己是无所谓,就怕余根生背后让人讲究。
余根生那人,虽然只短短的接触了一日的时间,但麦芽儿看得出来,那是个有主意,要脸面的男人。
想到这些,麦芽儿那颗活泛的心就又迟疑了。
再说外面,余根生跟里正唐满仓解释了一下自己所知的情况。
唐满仓就迟疑了。
“……二娃子,要说呢,这是你们自己个家里的事儿,这外人都不该插手……”作为里正,唐满仓很是懂得拿捏分寸,“可你们家差点儿闹出人命,这还是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儿……”唐满仓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余根生,“二娃子你这也岁数不小了,这事儿……不应该啊……”
余根生低着头没吭声,这眼睛就红了。
他当然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媳妇刚娶进来,他都没稀罕够呢,结果差点儿没了,他这心针扎的一样疼。
“俺……俺……”俺了半天,余根生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他能说啥,事情是他的亲人做下的,一笔写不出两个余字来,能让他说啥。
“……二娃子,咱一个村住着,都知道谁是啥品行,俺倚老卖老一句,要不,你们分家得了。”里正说了话,一时间,余家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俺看成。”人群中一位长者拄着棍子,余根生认识,那是王家的族长。
没想到他居然赞成分家。难道是王氏的意思?那媳妇这次出事儿……
这不怪余根生多想,王家本来是这獾子洞最大姓氏,之前里正也是由这王家担任。可自从几十年前,唐家一大家人突然落户獾子洞,这村中的大权渐渐就落入了唐家人手里。
獾子洞村有人私底下传言,说这唐家本是胡子,捞够了本钱就由黑转白了,听说跟官府还有关系,不然王家在这经营几代人,这里正的位置说啥也落不到唐家。
这些事都是村民私底下的议论,没有人有证据,起初余根生也当乐子听的,这会儿却泛起了合计。分家不是小事,一个闹不好,那是要背负骂名的。
就在余根生迟疑的时候,大门口一阵马蹄声。
“根生哥,根生哥,大夫俺给请来了……”董春柱跌跌撞撞跑进来,看到唐满仓明显愣了一下,“里正。”奇怪的,他似乎不是很怕里正。
唐满仓微微蹙眉,点了点头没吭声。
余根生急忙抓住了他的手,“大夫人呢?”
麦芽儿一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伤的到底啥样。一想到那些血,余根生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大夫在后面,已经进村了,根生哥,俺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恩?”
董春柱把人拉到没人的地方,“根生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嫂子的家人来了。”
麦芽儿的家人?那岂不是大舅子?余根生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儿,大舅子来了,这虽然于理不合,于情却谁也说不出啥。
“来就来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不如一次把事情解决圆满了。
董春柱急的直跺脚,“俺的傻哥哥,你咋不想想,嫂子都这样了,人家麦家能善罢甘休吗?俺看那麦家大嫂子是个邪乎的,你可好好跟嫂子说说吧,让她给说几句好话……俺看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麦家大嫂子?
余根生一怔,突然就想起来当初成婚前打听到的那些传言,顿时一阵头疼。
“哎呦呦,这咋这么老些人呢?余家这是弄啥景儿呢?”还没看到人就听到大嗓门的嚷嚷,余根生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快走几步迎上去,余根生抱拳,“大哥、大嫂,不知道你们二位来,失礼了,失礼了。”
麦冬沉着脸,“芽儿在哪?”总算还算顾忌脸面,可这语气明显不善。
“在俺屋里。”余根生赶紧头前带路,同时没忘了让余田生把里正并村里人招呼到上房去坐,“各位乡亲父老,大夫来了,俺先去看病,怠慢之处诸位见谅。”
麦冬一直冷着脸,这会儿也忍不住暗中点了点头。
妹夫是个有思量的。
只是,一想到那董春柱说,芽儿受伤了,这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个余根生,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还能干啥?
要不是今天带着媳妇去镇上买东西,恰好路过药房,他都不知道妹子居然在余家过得这日子,亏得之前还说这是个什么厚道人家。
来的路上麦冬就跟媳妇商量好了,如果余家不给芽儿一个说法,他们就把麦芽儿带回去。当然,媳妇咋想的,麦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媳妇没有一如往常反对就是了。
“还在那墨迹啥玩意,俺妹子在哪呢?”吴氏不耐烦,挺着肚子又嚷嚷开了。“在这装啥好人,自己媳妇都护不住,你还算是个男人?”哼了一声,一脸鄙夷。
余根生满脸通红,这才把麦冬两口子,并一位老大夫让进了房间。
春柱媳妇早听了信,把炕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吴氏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炕上,狠狠瞪了春柱媳妇一眼。
春柱媳妇一愣,自己招谁惹谁了?
麦芽儿似乎看穿了吴氏的意思,“嫂子,这是邻居春柱媳妇……多亏他们两口子了。”麦芽儿很奇怪,哥哥嫂子咋突然来了?
吴氏这才知道瞪错人了,她也是个混不吝的,也不觉得尴尬,当时就抓住了春柱媳妇的手。
“大妹子啊,俺错怪你了,还以为你是那狠心的大嫂子……”吴氏这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落,“俺们小妹这苦啊,说啥是个好人家,俺们本来舍不得小妹嫁过来的,可一合计着这俺们当兄嫂的不能耽误了妹子不是,可谁想到,进门就遇到这样的委屈,俺那可怜的妹子呦……”
吴氏这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把个春柱媳妇都说的眼泪汪汪,哪里还怪她。
“麦家嫂子,你也别伤心,万幸嫂子她没事儿啊……”春柱媳妇也抹眼睛,都是女人,都理解这里面的难处。谁不是从姑娘一点点儿熬过来的。
“这……”炕边被两个女人占上了,大夫又占了一边,麦冬上不去前,就推了媳妇一把,“别哭了,平白让妹子难受……”说着自己眼圈先红了。
吴氏狠狠瞪了麦冬一眼,那哭喊不减反强。“都是你,你这个当大哥的,是咋当的?”吴氏劈头盖脸的大骂,把个麦冬骂傻了,这话怎么说的来着?
“你还是当大哥的呢,你就一个妹子啊,咋不好好打听,咋啥德行的人家都能做亲呢?那好人家,有头有脸的,讲究德行的,咱们做亲可以,咱也不是那拜高踩低的人家,家里穷啥的都没关系,没有彩礼又能咋地,咱们做哥嫂的都不能挑这个,只要妹子好就成……麦冬你亏啊,咱爹咱娘走的早啊,就剩下这一个亲人妹子啦,你咋这么狠心呢……这是个啥人家啊,把人往死里打啊,这么老鼻子血啊,俺妹子可怜啊,俺妹子苦啊……”
余根生起初还纳闷,越听越不对劲,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麦冬蹲在炕沿边,抓着麦芽儿一只手,堂堂的大男人,这眼泪簌簌的落。
春柱媳妇作为女人,更是感性,也陪着落泪。一时间,一屋子人都在哭,只有吴氏那是真骂,哭声大雨点儿小。
麦芽儿有些狐疑,这吴氏,咋突然这么好心帮自己呢?
“哥,嫂子,是俺对不起芽儿,俺没照顾好她,你们心里有气,就打俺两下,骂俺两句,俺要是还手,那就不是个人!”
余根生听不下去了,总觉得吴氏的话像刀子一眼在剜他的心。
吴氏冷笑,她今天来,就是要好好闹一闹这余家,为麦芽儿讨个公道。哪里肯这么放过他。
“打你?骂你?”吴氏哼哼两声,“打你骂你就能抵得上俺妹子的委屈?打你骂你就能抵得上俺妹子的半条命?”
吴氏上上下下又把余根生打量一遭,“啧啧,余根生啊余根生,是你太高看自己了,还是太不把俺妹子当回事了?你们余家也太欺负人了吧,咋地?当俺们麦家没人是咋地?俺告诉你,你们别欺人太甚,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俺妹子好了,就跟你和离,咋地也不能在你们余家受冤枉气了……”
“和离?”
余根生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多时积压的恐惧和心痛一遭爆发,心口一痛,噗地一声……
“相公!”麦芽儿一声惊呼,后脑一痛,竟又晕了过去。
020分家的算计
古代夫妻离婚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人们所熟知的“休书”。但这种方式是丈夫的特权,针对女性所犯“七出”之条把女子休离回家,私以为,这是古代男子的专权离婚主义。
而和离,就是另外一种离婚方式。
休书这种方式一般对男方没有什么影响,和离则不然,一般是男方有愧,女方提出的“和离”,这样一来,男方这边就容易有了“历史污点”,再要婚配,就容易受到一些诟病。
吴氏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离”,是算准了余家理亏,而且余家的家世也不允许余根生再娶一个黄花闺女来,所以吴氏就有点儿理直气壮。
余根生本就觉得愧对媳妇,又不齿于家人的做法。
偏偏一边是新进门的媳妇,另外一边是亲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本就煎熬。如今吴氏这样一闹,气急攻心,竟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麦芽儿后脑着实是撞击了一下,流了不少血。之前精神绷得紧,如今余根生回来,哥哥又来了,心弦放松之下,一看到余根生吐血,一激动竟又昏厥过去。
众人好一通忙活,麦芽儿才悠悠醒转,第一句话就是,“相公怎么样了?”
余根生此时又是悔恨又是羞愧。抓着麦芽儿的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姓余的,你倒是说句话,这事儿你想咋整?”吴氏丝毫没有因为余根生吐血有一点儿退让,相反,看到余根生舍不得自家这位小姑子,那腰板似乎都挺的更直了。“俺可告诉你啊,俺家芽儿那可是俺们老狼洞村一流的姑娘,要是跟你和离了,俺们想嫁人那也是轻容易的……倒是你,俺看那,就你们这样的家,这么刻薄媳妇,是没有谁家能把闺女嫁过来的……”
“芽儿啊,都是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麦冬突然嘶声痛哭,把个吴氏闹的一愣,抬腿踹了他一脚,呵斥道:“死鬼,你嚎啥?”恶狠狠瞪了麦冬一眼。
麦冬不明所以,媳妇虽然厉害,却一直待自己很好,今儿这是……
吴氏不住的给麦冬使眼色,麦冬一脸迷茫。
麦芽儿一直冷眼旁观,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吴氏的意思。
事态如果真能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也不枉费她遭这么一次罪了。
所以麦芽儿罕见的选择了沉默,只是手一直紧紧抓着余根生的,似乎在给予他力量。
“二哥……”余田生怯怯的站在门口,“娘……还有里正他们叫你过去一趟。”偷眼打量二嫂,见她脑袋缠着白布,余田生仔细看了两眼。
这个小叔子,怎么胆子这样小?
麦芽儿冲余田生善意一笑,结果吓得余田生一哆嗦,脑袋隐在了门后。看的麦芽儿莫名其妙的。
“哥、嫂子,你们先坐,俺去看看。”余根生拍了拍麦芽儿的手,“俺去去就回。”像是怕见不到她了似的,有些依依不舍。
麦芽儿眨眨眼,安抚性的拍了一下余根生的手背。
见里正?
吴氏腰板一挺,踹了麦冬一眼,示意他跟上。
麦冬犹豫一下,看了一眼妹子,就跟了出去。
吴氏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了一眼麦芽的房间,一看屋子里的东西简单,这脸色又不大好看。
春柱媳妇是个实诚人,“麦家嫂子,你喝水啊。”早就听说余家嫂子的大嫂邪乎,这一看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吴氏也没客气,端起碗就喝了一口。突然眼珠一转,“哎呦,俺这来的急啊,都没顾得上吃口饭,俺这肚子还揣着娃呢……俺这难受啊……”说这话的时候吴氏故意看着春柱媳妇。
春柱媳妇没那么多弯弯肠子,“麦家嫂子这饿了呀,这肚子里有一个,可不是不能饿着吗,这么滴,你等着,俺去看看上房有啥吃的没有。”显然知道余家是咋做饭的。
吴氏这就不干了,“俺可不吃他们老余家的饭,回头再把俺给毒死了。”语气颇不善了,像是跟余家结了仇似得。
麦芽儿欲言又止,吴氏掐了她一把,多少明白吴氏的心思,麦芽儿果断的闭嘴。
“那……”春柱媳妇犯难了,试探着道:“要不,俺回家给你做点儿……”这余家的亲戚上门,自己一个外人回家给做饭,这算咋回事吗?
春柱媳妇本以为吴氏会谦让一番,谁曾想,吴氏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可就麻烦大妹子了。”
“呃……”
春柱媳妇一脸怪异的离开了,麦芽儿强撑着从炕上坐起来,后脑还是一阵阵的疼。
“嫂子,你们咋过来了。”印象中,吴氏似乎并不喜欢自己吧。
“你说俺们咋过来了?”吴氏白了小姑子一眼,“俺这要不是赶巧了,到镇上,怕是过两天就直接给你收尸来了吧。”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哪有之前那挺身而出的气魄。
麦芽儿松了口气,这才是她的嫂子吴氏吗,之前还以为她鬼上身了呢。
吴氏似乎没看出麦芽儿的不妥,她也没心思注意她。
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麦芽儿,“俺可跟你说了,你这要是真被休回娘家……”吴氏顿了顿,“俺这肚子一天天的见大了,家里马上又要添丁了,可没有地方给那闲人住……”
这话说的,好不客气!
麦芽儿突然明白过来,为啥吴氏这么帮自己。
“那依嫂子您之见呢……”有些事情自己不好出面,可如果是这位混不吝的嫂子出头……
“要俺说,这余家可真不是个东西……娶你也没花几两银子,这破家还穷成这德行,他们余家有啥好牛气的?要俺说啊,他们敢杀人害命的,咱们就该把他们告到县衙,让他们老余家都下大狱。”
吴氏坐在炕头破口大骂,尽管麦芽儿已经猜到了吴氏的心思,可依然吓出一身冷汗。这吴氏,还真是霸道的。
门口有那相熟的乡亲,听了这话,就急急的去上房送信。
吴氏偷眼看到了,却像是个斗了胜仗的母鸡,脖子一梗,“芽儿啊,你跟嫂子说,到底想咋办?如果你不想在他们家待了,俺和你哥,说啥都给你淘蹬一个好人家……”
吴氏这话说的像是谁听不见似的,麦芽儿心中好笑,却也乐得配合。
“嫂子你这是啥话,俺都嫁给相公了……以后这话可莫要再提了……”
“那哪成?”吴氏拔高了声音,“他们这都要把你给打死了,你还要伺候他们这一家老不死的,那可不成…….你要死了心跟你男人过日子也成,不过这事儿可得听俺们的,你呀,得跟他们分家另过,不然俺们可不放心!
吴氏石破天惊,麦芽儿彻底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先苦后甜啊,别看现在日子过得难,可到了后面反击才痛快,等等后面女主就翻身了哦!
21赵氏的拒绝
余家上房东屋里,老太太赵氏坐在炕里。余家老大余天生坐在炕沿边,里正等一众村里老人坐在地上的长凳上。
余根生低着头坐在炕梢。麦冬也挨着他坐着。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