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会答应我一样的事吗?为了我,你也会放下正事,只是为了讨我开心而带我出去玩吗?”
里头,突然一阵静默。
赫连茉儿不想再听下去,转身想偷偷溜出去,却蓦地对上不知何时进书房来的霍旺的眼——
“咦,茉儿小姐,你没找到少爷吗?”霍旺不疑有他,大声地问。
被他这一叫,恐怕内进里的两个人就知道她刚刚在书房里了,该死的霍旺!她真想直接那块布把他的大嘴巴封起来!
赫连茉儿瞪他一眼就跑掉了,阎爵走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淡淡的粉红裙角消失在门外。
“茉儿刚刚在这儿?”阎爵扫了霍旺一眼。
“是啊,就站在那儿呢。”霍旺伸手指了一下她刚刚站的位置。“她没叫您吗?看来又是要找您出去玩呢,刚刚听马夫说,茉儿姑娘先前叫他备好少爷的马,小的这才直到您要出去,所以去厨子那儿备来了一些可以带在路上吃的……”
阎爵没听他说完,长手一伸,把霍旺怀里抱的布包一把拎过来,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少爷,您何时要回来啊?不带霍旺一起去吗?”霍旺在后头鬼叫鬼叫,可惜完全没有传进阎爵耳里。
庄婉心在此时从内进走了出来,眉心与眼角全是愁云。
“庄姑娘,您在啊?”霍旺看见庄婉心,还真有点意外,看来,刚刚茉儿小姐没进去是因为里头有庄姑娘在。
“霍旺……”
“是,庄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家少爷究竟喜不喜欢我?”
“嘎?”霍旺呆呆的看着她。想不到一向温柔端庄的庄婉心,竟会对他一个下人问出这样不太像是她会问出口的话来,实在是让他这个身为奴才的人不知该如何对应。
“这个……婉心姑娘的确是我们家少爷会喜欢的姑娘,可是,要问小的少爷是不是喜欢您,这……小的不是少爷,恐怕是没法子帮少爷回答的……”
“我是你家少爷会喜欢的姑娘吗?”庄婉心淡淡笑了。“我本也以为是如此的,可是他那双眼……从来就不曾主动望向我……”
阎爵追上了赫连茉儿,一把抓住她的手往马厩行去。
“你干嘛?”语气不是很好,茉儿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牢牢地。
“不是想骑马兜风去?”
“不想去了。”
“那就陪我去,我今儿累了乏了,正想出去兜兜风。”
“你可以找婉心陪你去。”
“我想要你陪我。”
“可我不想陪你。”
“就今天一天,成吗?乖乖听我的,嗯?”
她想拒绝,却对上他那双异常温柔的眼,赌气的话说不出口,只好低头乖乖闭嘴。
阎爵牵出他的马,马夫已替他装上马鞍,他扶着她的腰帮她坐上去,自己再跨上马,将她牢牢的圈在臂弯里,感觉竟是异常的亲密。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这男人共骑,但不知为何,今天的他特别贴近她,像是故意的……
“坐好了。”他低头在她耳畔说了一句。然后策马出了阎家堡。
已近申时,偌大的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上,散发着橘红色美丽又祥和的光,狂奔向天际的马儿,像是要带着他们奔向日光,随着狂骤的马蹄声响,赫连茉儿感觉到属于春末的冷风狂扫她的颊际及耳窝,有点隐隐作疼。
不只如此,马速快得让她有些害怕,不自觉地便紧紧圈住阎爵的腰……
“怕吗?”阎爵说话时,胸腔在她的耳边震动。她好像听见他在笑,又不是很确定。
“不怕。”她说谎。
“那应该可以再快一些……”
他话还没说完,两只小手已先一步死命的抱住他,紧得不能再紧。
胸腔又在震动了……他真的在笑吧?
“不是说不怕吗?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阎爵好笑的低头睨着她。
“我不是怕,是冷……风好大,我快冷死了。”说着,她的身子还很配合的颤抖了起来。
闻言,这位故意让她害怕得只能紧紧抱住他的坏男人终是将速度给减慢,让马儿以极优雅的姿态在山林日光中行走,而他怀中的女人也渐渐地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舒服的吐出一阵叹息。
马速缓下,风也变小许多,暖暖的日光照拂在身上,真的真的很舒服,让她突然很想变成一只猫,就这样蜷缩在他怀中永远永远黏着他、赖着他。
“还冷吗?”
她摇头。一样偎在他怀里没抬头。
这样的行为叫无赖……她知道。
可是,就让她无赖一下吧……就今天。
“你是因为不想伤害我,才特地追上来带我出来玩的吧?”她突然幽幽地说:“因为你视我如妹妹,虽然不能爱我、不能娶我,可是,也同样的不想伤害我,对吧?现在想想,我真的让你很为难又很辛苦……”
“茉儿……”
“对不起,我以前真的太不懂事了。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以前那么傻傻的等着要嫁你的那股傻劲及心意,就原谅我吧!如果你愿意原谅我,我会当个乖妹妹的……真的,一辈子都只想着当你妹妹。”
她声声问着,嗓音那样轻柔那样淡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却让阎爵的心揪得紧紧地,全身都因此紧绷不已的疼痛着。
他蓦地勒住缰绳让马停下……
赫连茉儿幽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此刻,他的黑眸好深沉,好看的唇似乎有些生气的微抿着,一道俊眉轻挑着。
他在生气吗?为什么?听到她这样说,不是应该很开心的对她说……他当然会原谅她——这样的话吗?
“赫连茉儿。”他连名带姓的唤她。
听起来,她好像真的把他惹毛了?可,究竟为什么?她究竟是哪一句话惹他生气来着?
“你一向都这么自作主张的吗?”
她眨眨眼,一脸的迷惑。
就在阎爵气得想吼她的一瞬间,他听见一阵又急又骤的马蹄声从斜前方往这个方向奔来——
就在他立马反应之际,飞箭已至,他蓦地抱着茉儿飞离马上,躲过了那支箭,转眼之间,那蒙面的黑衣人已飞身来到他面前,朝他出掌……
他不能让怀中的她受伤……这是阎爵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因此,他一把将赫连茉儿给推开,正面迎上对方这一掌……
两掌相击,便感其掌力之气蕴绵长,像个无底洞似的要将他吸附进去——
好深厚的功力,阎爵暗忖。
他倏地收掌,抽出了难得拔出的剑——瞬间,刀光剑影,刀风与掌风齐聚。
对方的速度简直超乎他想像中的快,武功更是在他之上,奇异的是对方的杀机不重,但仍是逼得他寸寸退离……
然后,对方蓦地回身,从袖口中掏出一只飞镖,往赫连茉儿的方向疾射而去——
太快了!
当他意识到对方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她时,出手已然不及……
“茉儿!小心!”
方才被推倒在地的赫连茉儿,一直专注的看着两人的打斗,眼见阎爵竟占下风被节节逼退,正感慌急,未料,一只飞镖竟朝她眼前飞来,然后硬生生的承受了镖锋刺进胸口的痛楚……
她闷哼一声,双眉紧蹙,在更大的疼痛感朝她袭来之前昏迷了过去……
?洞穴里,火堆的光在黑暗中闪耀。
赫连茉儿在一股强烈的疼痛中冒着冷汗醒来,她微微睁眼,昏暗之中隐隐约约看见了阎爵的脸,那让她心安,至少这表示阎爵还活得好好的,而且在她身边……她蓦地又合上眼。
可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好像在她胸前忙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问。只是这句话,胸口就像是被拉扯般的疼。
“帮你脱衣服。”
什么?帮她……脱衣服?
赫连茉儿陡地睁眼,昏昏沉沉的她这次终于看清楚他在做什么了,他真的是在帮她脱衣服。
赫连茉儿痛得咬唇,死命抬起手将他给推开……
“你干什么?”阎爵瞪着她。
“你才在干什么?你怎么可以脱我衣服?你不知道一个姑娘家的清白有多重要吗?你怎么可以未经我的允许就……就……脱我衣服?”
“清白有比你的命重要吗?”他都快急死了,她还在这里跟他讨论姑娘家的清白?“这镖好像有毒,得赶紧把毒吸出来才行!”
有毒?赫连茉儿皱起眉,看不到自己伤口的她,本想诊自己的脉看看是否真中了毒,手才抬起就被他给按下——
“你乖,不要吵!”
说着,阎爵又伸手去拉她胸前的衣服,这样还不止,他甚至直接将头埋进她的胸口……
该死的!他竟然直接用嘴帮她吸出毒液?
她伸手搥他,可惜她现在的力气对他而言根本像是蚊子叮一样。
“你不要这样……一个不小心,你也会中毒的……”她好担心,她死了不打紧,可他绝不能有事。
可是,阎爵根本不理她。
“阎爵……”她哭了出来。
“我不要你死……你不准死,听见没有?”
……这是赫连茉儿再次昏迷之前,一直喃喃自语的话。
卷 六
赫连茉儿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洞穴外的日光透进,还隐隐传来花香。
第一个反应是找寻阎爵的身影,但几乎在下一瞬间她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一双手臂环绕在她仅仅披着单衣的身子,她整个人根本就是偎靠在这男人怀里,而且是半赤裸的……
意识到这一点,赫连茉儿马上红了脸,而且一动也不敢动,就怕在这样的情况下把他给吵醒……她会马上钻到地洞里。
可是,不对,如果他不是睡着而是昏迷呢?昨天夜里他帮她吸了毒之后,有可能自己也中了毒,该死的!
赫连茉儿再也顾不得现在自己的衣衫半露了,她连忙回过身,伸手便去探他鼻息,接着又去把他的脉——虽然这两个看似很简单的动作几乎要去掉她半条命地痛,可是,她还是一点都不错漏。
很好……没中毒的迹象,脉象也十分平稳……
不,好像心跳得有点急……而且越来越急……
怎么回事?
她担忧的抬起头,竟意外的对上一双闪烁着一抹不寻常流光的深沉眼眸——
这眼神,像是要把她的魂魄给吸走似的,让她的心在一瞬间狂乱的跳动着。
“你……醒啦?”她有点慌乱的别开眼。
“嗯。”
“那个……什么时候醒的?”
“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
嘎?那她刚刚的动作他不就全看见了?包括把脉的动作……
赫连茉儿抬眼瞧他,想看看他是否有怀疑些什么,可是那张俊颜上平静无波,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喜怒哀乐,除了刚刚的的脉象显示他的心跳有点异常之外……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她突然问。
阎爵挑挑眉,不解。
“譬如胸口?会疼吗?还是喘不过气?还是会胸闷?”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心跳突然变快了……”赫连茉儿把手伸过去摸住他胸口。“真的很快,你自己摸摸看。”
他真的伸手摸了,可是不是摸自己的心口,而是摸覆在他心口上的那只小手。
茉儿一惊,愣愣的看着他。
“我的心跳之所以突然变得那么快,是因为你。”他边说边把目光移向她胸前,淡淡地提唇。“不要忘了,我是个男人。”
啥?他什么意思?
赫连茉儿后知后觉的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这才发现本来就只披着一件单衣的她,双肩和酥胸都裸露了大半……
“啊!”她吓得赶紧把衣服给拉紧,却因为这个急遽的动作而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直流。
见状,阎爵伸手将她衣服连带着人一并拢进怀里。
赫连茉儿因为他这个亲密得不得了的举动有点呆掉了。
“阎爵……”她缓缓动了动身子,想提醒他——他不小心抱了她。
“别乱动了,伤口会裂开。”他说。把人给搂得更紧。“我睡一下,你也再睡一下吧,等我精神些了,我们再回堡。”
说完,昨晚顾了她一夜的阎爵,很快便沉沉睡去。
被他抱在怀里的赫连茉儿,本来不自在得全身都僵直不已,可是撑不了多久在阎爵越来越平稳的呼息中,也缓缓闭上了眼。
过了好半晌,洞穴外走进来一个人,步履极轻,连一向耳尖眼利的阎爵也没有察觉来人的存在……
阎爵抱着赫连茉儿回到阎家堡,已是隔日的午后,一夜未归的阎家大少和茉儿姑娘再次引起阎家堡一阵人仰马翻,据说当堡里的人找到他们时,还看到两人相依相偎衣衫不整的模样,这事本该下令封口,但阎家大少什么也没说,甚至亲自抱着茉儿小姐进门,这可是全堡人都亲眼瞧见的。
阎爵将赫连茉儿放上卧榻,轻轻地替她盖上被子。“霍叔已派人去对门请大夫过来,我得确定你身上的毒性是否完全除去了,治伤的药也会一并带来,我会交代大妞帮你每日敷上。”
茉儿点点头。“好。”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请厨子帮你备上。”
她摇摇头,一双明眸带笑的看着他。“让我睡一会儿便成,起来就精神百倍了。”
阎爵笑了。
“你还没告诉我,之后那黑衣人怎么了?”莫名其妙遭袭击,她还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闻言,阎爵黑眸一沉。“上了你之后,我又与他对打了一会儿,之后他便飞身走了,我没追上去。”
“是仇家吗?”
“若是,他该伤的人是我不是你。”
“那是为何?”
“我会查出来的,你不必为此事伤神,只要好好养伤就好。”
“嗯。”赫连茉儿轻轻点头。“对不起,我好像一直在麻烦你。”
阎爵深沉的眸望进她眼底,久久未发一语。
她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不由地低下眸。昨夜的一切又浮上脑海,想到他脱她衣服看了她的身子还亲吻上她的胸……之后又那样亲密的抱着她入眠……她的心就无法平静。
虽然是不得不为的举动,虽然他对她所做的无关男女之情爱,但却是男女之间最最亲密的事,怎么想,她都无法忽视,而越想,就越觉得面对他很不自在。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应该也是吧?
可,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一直瞅着她,像是在掂量着什么似的?
“你睡吧。”半晌,他起身想走。
她这才抬眸,突然间:“在我们遇见刺客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为什么生气?”
他凉凉的扫她一眼。
提起这事儿,他又来气了,问他为什么?见鬼的他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因为她说的那些想当他妹妹的话而生气……
“睡吧。”他冷冷地道,转身挥袖离开。
一到门外,巧见大妞端来热水,之后还跟着几名丫头,手里也提着水。
“少爷好。”丫头们看见了他,恭敬的问候着。
“嗯。”阎爵点点头,转向大妞。“好好照顾小姐,在她的伤口还没愈合前不可以让她碰水,还有……每天来跟我报告她的情况,听见没有?”
“是,少爷。”
敷上特调的金创药不过七日,赫连茉儿胸口上的伤已愈合良好,虽然还有一点痂,但不会痛,已数天没好好洗个热水澡了,她今日特地叫大妞为她备好热水,在房内彻底沐浴一番。
她将大妞支开,让她去赫连山庄拿药,但几日来没再踏进她房里一步的阎家大少竟在此时此刻走进来,还好整以暇的出现在布帘之后。
“哇!你怎么没敲门就进人家房间啊?”赫连茉儿手挡在胸前,整个人全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张惊慌小脸。
“我敲了,是你没听见。”看见她在沐浴,阎爵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小圆桌旁撩袍而坐。
“你……我在沐浴耶,看姑娘家沐浴是你的嗜好之一吗?”而且还看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伤口好了?怎么这么快就碰水了?”虽然瞧不见伤处,他的目光还是往她身上瞄了一眼。
她脸红红,把身子更往木桶里缩。“好了啦……”
说到伤口,她就不得不想起那一日他整张脸埋进她胸前替她吸毒那一段……有够羞人的,每次想起那一日都会脸红。
“口说无凭。”
“不然要怎样?”
“眼见为凭。”
她瞪他,真的觉得这男人好像变了一个人。“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我是女人耶。”
“我只是关心你的伤。”
“确认我的伤应该请大夫来看。”
他皱眉。“大夫都是男的,而你的伤在胸前。”
“你也是男的。”就他可以看,别的男人不能看喔?
闻言,阎爵挑了挑眉。“今天来就是跟你谈这事的……我们成亲吧。”
嘎?赫连茉儿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你刚刚说什么?”她耳背了?还是幻觉?
“我说我们成亲吧。”
她傻愣愣的看着他,久久才吐出一句:“为什么?”
阎爵纳闷的看着她。“你不高兴?”
这可是他深思熟虑三天三夜才作下的决定,他以为她会开心的朝他扑过来,不然也该是高兴得掉下泪来,可是,她那是什么脸?竟然一脸的错愕外加好似他疯了的表情?
连着数日,他刻意都在她睡着时才偷偷来看她,因为一直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所以不敢面对她,怕她开口提及那日的事,未料,这全是自己在白担心且一厢情愿?
“我为什么要高兴?”赫连茉儿的脸都白了,嘴角却勾起一抹美丽的笑,她看着他,一直看着,似乎想看进他眼底。“我不嫁你。”
这回换他愕然不已。“你不是从小到大只想着嫁我?为何我要娶了,你却不要?”
“你为何要娶?不就是因为你看了我的身子?如果那一夜受伤的不是我,是婉心,你也会对她做同样的事,会救她,也会娶她吗?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姑娘,也是这样吗?”
阎爵沉默的看着她。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
答案呢?他问过自己数十次,却没个正解,唯一知道的是——因为是她,所以他决定要娶。就这样。那些莫名其妙的如果,彻头彻尾的被他排除在外了。
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连想都不想的拒绝了他……真是让他气闷不已!说什么这都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要娶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打小便跟在他屁股后面说要嫁他为妻的女人,却被人家拒绝?
他瞪着她,完全不想回答她的提问。
一直没等到他的回答,赫连茉儿笑着看他,那样美丽,眼底却染上一层忧伤。“我要的是你的真心,不是一个可笑的名分。”
“现在除了我,你能嫁给谁?”可能因为太意外、太生气、太郁闷了,一句话就这么脱序的从阎爵口中逸了出来。
说完,他看见她瞬间刷白的脸,懊悔已然不及。
可,他没道歉,也不想道歉。
她却放声大笑,笑到连水波都震开了涟漪。
“放心,我很快就会把自己嫁出去的。”真是太过分了!他竟然是这样看她赫连茉儿的。
“赫连茉儿,你想干什么?”直觉的不安,让他皱起了眉。
“我保证我会很快把自己嫁出去,我保证除了你,这天底下还有很多男人愿意娶我赫连茉儿……”
蓦地,他从椅子上站起,弯身,霸气不已的封住了她的唇——
他不想再听到她讲这些听了就让人生气的话!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愣住了,傻了,感受到这男人霸道的舌长驱直入的侵入她的唇舌之间,惹得她在水下的身子敏感地骚动着……
呼吸,有些急,吻得让她迷乱。
她几乎就要伸手环住他了,可下一刻,她蓦地清醒过来,本来想环住他的手愤而使劲推开了他——
她面色潮红,眸子氤氲着浓浓的雾气,狠狠的瞪着他,水底下的身子因激动而起伏不已。
他也瞪着她,不知是气闷的多,还是沉痛的多。
“你真不嫁?”
“不嫁!”
“不后悔?”
“不后悔!”她嘴硬。
“好……很好……那就这样吧……”阎爵直起身,甩袍而去。
赫连茉儿听着被砰地关起的门,胸口也似被狠狠撞了一下,又痛又难受。
就这样?
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开她的男人,却说要娶她,叫她如何能嫁?
这一夜,赫连茉儿无法入眠,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她伸手抚着唇,想到阎爵的吻,感觉唇还是热的,想到阎爵说要娶她的话,感觉心也是烫的。
会后悔吗?
很后悔。
后悔到她睁着眼想哭,闭着眼也想哭,只能死命咬住唇,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哭出声,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因为他随意的一句话就冲过去黏住他,说她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嫁给他。
虽然,她真的很想很想嫁给他,很想很想。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得出去走走!就算要这样走到天亮也比哭死在床上来得好!
起身,茉儿随便抓来一件外袍披着,踏出房门,今夜月光皎洁,温柔的光在暗夜里散发着一股朦胧的美。
她信步往前走去,正要经过阎爵住的院落,却隐隐地瞧见,月光下两个紧紧抱住的身影……
心喀噔一声高高提起,脚步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却又在下一瞬间,反而往前踩了一步,再一步。
她想看清楚那两人的身影……
软鞋踩在落叶的窸窣声,引来前方人影的一顿,男人轻轻地回过头来——
她看傻了,连要躲起来都忘了。
是阎爵,真的是阎爵……
那个白天才说要娶她的男人,在这四下无人的夜里,怀里头抱着的却是另一个姑娘……那人,除了庄婉心还有谁?
真是够了……
如果她之前还有一丁点以为,这男人至少是有一点喜欢她才会开口说要娶她,现在也完全放弃了。
“茉儿?”
“是我。”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阎爵看着她,却没打算走过来的意思。
她看着,心更冷。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对不住。你们继续。”说完,赫连茉儿转身往自己的住房院落走回去。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她呜地一声,捣住嘴哭了出来。
在这静寂的深夜里,那喑喑呜咽声,就算有人想极力的掩饰,也依然传进阎爵的耳里。
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住她,只是静静的杵在当下,抱着方才突然昏迷在他怀中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她在哭。”本该处于昏迷中的怀中女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嗯。”他轻应了声。没问她为何突然假装昏迷,也没问她为何不继续假装下去。
“我是看见茉儿姐姐走过来才故意昏倒在你怀里的,我是故意的。”庄婉心自己招认。
他挑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或许我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吧?”庄婉心淡淡一笑。“阎大哥,你气我吗?”
阎爵看着她,摇摇头。
不气,是不是就代表不在乎呢?庄婉心没追问下去, 从他怀中抽身而起。
“你不去看看吗?”那哭声,压抑到连她听着都心疼。
“不必了。”
庄婉心叹口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但,阎大哥,你真的很无情。”
阎爵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
“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动身了,你早点睡吧。”说完,阎爵越过她就要进屋,却让她给唤住——
“你说明天要带我一起去北方钱庄,也是因为茉儿姐姐吗?你想利用我,让她放弃你?”她知道聪明的女人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话,可是她忍不住。
也许,今夜的气氛太美太好,让她好几次在他面前逾了矩。
阎爵沉了眼。“去睡吧,我累了。”
他走进屋,没回头。
庄婉心说得对,他是在利用她没错。只是,这一次不是要茉儿放弃他,而是要让茉儿后悔拒绝他的求亲……
虽然这似乎一点也没让他的心情好过些……
这一点,他刚刚才知道。
卷七
千鄴国都城内最大的一间私人酒坊里,正隐隐骚动着。
一个探得第一手消息的人冲进来,那喘嘘嘘又急慌慌的模样,让本来都在喝酒谈天的人们全聚集过来,没聚过来的人也都竖高了耳,想听听最近天子脚下的都城又发生了什么吸引人的大事。
“听说了没?那个赫连山庄唯一的继承人赫连茉儿,十天后将在赫连山庄举办比武招亲!”
“真的假的?那个美人儿?”
“重点不是这个!就算她人不美,光她可以继承的家产,包括赫连山庄五十九家药铺,和她娘开的那间生意好到天妒人怨的吉祥酒楼,就可以让一个平凡男子一步登天家财万贯了,谁不想参一脚?”说话的人口水都快流下来。
“要参一脚也得武功了得啊,是说,比武招亲的条件是怎样的?”
“不到三十岁,男人,身高少说要六尺,长相不拘,身世不拘,最后取得胜利者即可取得美人归。”
“就这样?”
“就这样,刚刚我过来时,街边那间赌坊已经有人开始开赌盘了。”
“开啥赌盘?”听到赌,不少人的眼睛睁得更亮了。要知道,比武招亲虽不是人人有能力参加,但赌一把倒是可以的。
“就那位啊……赫连茉儿打小就说要嫁的那位……”说话的人越来越小声,一双小眼睛还忍不住东瞧西瞧的,就怕被阎家堡的人给听见。“……就赌他会不会参加这一次的比武招亲。”
“啧,有没有搞错?”有人把桌子一拍,大笑道:“那位若真要娶她,她又何必办啥比武招亲呢?这盘还用开吗?”
“说得是啊,就算这赫连小姐家产丰厚,可她娘可不是一般人物,名声极坏不说,还克夫叛夫,丈夫死没多久,尸骨还未寒呢,就马上改嫁了,要我是阎大少,也万不会娶这样的娘生下的女儿为妻,人家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这姑娘会不会跟她娘一样克夫又不守妇道呢?”
“唉呀,该不会……已经不是处子了吧?”
哐噹一声——
像是一堆杯碗被人给挥手扫下的破碎声响。
众人的谈话倏地被这巨响给打断,纷纷朝声音的来源望去,不望还好,这一望,终是有眼尖的人发现了……
“阎……是阎大少爷……”那人结结巴巴像吞了石头,整张脸都白了。
嘎?众人听这一言,连望都不敢望上头一眼,全都把脸给遮起来。
“快逃啊,阎家少爷虽然不会娶那赫连丫头,可是他却常常帮那丫头出头——”
经这人一提,在座的众人这才纷纷想起他儿时常暗地里护着那赫连茉儿一事。
“门口在哪儿”“
“右边。”
众人蓦地一哄而散,飞也似的逃命去了。
这一厢,才刚从北方钱庄回到都城的阎爵,掌心被碎裂的杯碗给割伤,血流如注。
众人都以为那些声响是因为杯碗被扫落在地,只有坐在他对面位子上的人知道,他不是把杯碗挥落,而是用掌劲给捏碎才散落在地上……
庄婉心急忙下楼跟掌柜的要来药箱,回到位子上时拉过他的手,眉心紧蹙,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掌心的伤口。
阎爵任她去忙,另一只手抓起酒杯仰头又饮了数杯,掌心里的伤像是根本不会痛似的……
胸口却痛得像大火在烧,撕心扯肺地,让人想要狂吼。
庄婉心细心的处理完他的伤,再抬头看见他冷极的俊颜,终是忍不住淡淡地开了口:“阎大哥,你切莫中计啊。”
他抬眼,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庄婉心看着他,显得欲言又止。
“既然开了头,就把话给我说清楚!”虽然,心里隐隐带着一抹不安。
“那日,就是在四位长辈决定远游的数日前,我不小心听见了四位长辈说的话……”她把她所听见的谈话内容约略提了一下。“所以,我想这一切只不过是他们想要引您入瓮的把戏罢了。”
“若是如此,你为何到现在才说?”阎爵冷凝的眼扫向庄婉心。
庄婉心幽幽地看着他。“我算什么?那些都是您的长辈啊,不管做什么估量也是不会害您的,可这件事我惦在心上甚久,今日看见您为茉儿姐姐要比武招亲心烦不休,这才有勇气把话说出口,希望可以为您解除烦忧……如果,您的心也是向着茉儿姐姐的,就当婉心多嘴便是,您大可不用理会,若不是,那就万万不可因此而往瓮里跳啊。”
阎爵看了她一眼,举杯又饮,一连数杯。
就算庄婉心说的是真的,之前的一切都是计……
那么,在他开口说要娶她时,她又为何不顾?甚至趁他外出办事不在堡内的这些日子,擅自对外发布她要比武招亲的讯息?
难不成,这也是计?
她想要他真心的计?
比武招亲的消息,把之前说要去云游四海的四个老人家都给吓回来了。
那日听闻阎爵带着庄婉心一同出远门,约莫要十来天才能回来,赫连茉儿便叫大妞收拾行囊搬回赫连山庄,并在当天对外发布自己即将举办比武招亲的消息,这消息连庄内总管刀叔和吉祥酒楼的二东家何晋,都感到震撼不已,纷纷要她打消这个随随便便就选个人嫁的念头。
无奈她心意已决。
赌气也罢,心死也罢,既已夸下海口说她赫连茉儿一定会把自己快快嫁出去,又怎能不付诸行动白白让他看轻她?
无梦进来时,赫连茉儿正托着腮坐在窗前读医书,今日的风带着舒服的凉,窗外院子里的粉樱点缀在枝桠上,偶有小鸟飞过,看起来甚是自在惬意,但他可是她的亲爹啊,怎么会不知在这看似自在惬意的背后,她的心是多么的孤寂又伤心?
她在看医书呢、。打从她偷偷跟着他学医开始,也只有在她心情不佳又难过时才会看医书,因此那表示她连最爱的爬树都显得意兴阑珊。
“那小子没说要娶你吗?”无梦拉着一张椅在她面前坐下来。
闻言,赫连茉儿意外的扬眉,美丽的一双眼睛眨呀眨地看着他。“爸……爹……你在说什么啊?”
啧,连叫他都叫得这么语无伦次了,可见他刚刚问的那句话答案铁定是肯定的,她才会像见鬼一样的看着他。
“你没答应?”
赫连茉儿诧异的张大嘴。“爸……爹……我是说,你怎么会知道?”
阎爵要娶她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人知道之外,应该就没其他人知道了,为什么她爸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为什么不答应?”无梦不答反问。
赫连茉儿看着他,面对父亲那了然一切的眼神,她实在是无法招架。“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我吗?”
无梦轻咳一声,神情不太自在。
她是他冰雪聪明的女儿,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一定有鬼?
“先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否则我拒绝跟你谈话!”看来有什么事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了。
面对态度如此强硬的茉儿,无梦也只好把自己所做的事从实招来,包括他在最后一刻用针法让她从昏迷之中慢慢苏醒,她这才得以自己救自己一命;以及充当蒙面刺客让她中了一镖,让阎爵不得不跟她男女共处一洞,又得为她脱衣疗伤一事。
赫连茉儿不敢相信的瞪着他。“你让我昏迷了十三天才出手救我?”
她差点就要死了耶……如果她没醒过来自救的话。
“这样才能让那小子紧张,如果不让他以为你快要死了,他哪懂得失去你将会有多难受?”只能说这病来得恰好,让他可以趁机利用一下而已,他对自己的医术可是很有信心的,知道那病就算拖上一阵子,他也能让她好好的活过来。
闻言,赫连茉儿默然不语。
爹说的是。阎爵的确因为她那次的病重,完全改变了对她的态度,而且那病是真的,不是假的,怪不得她爹。可——
“你故意让你的女儿受伤,还中毒?”
“受点皮肉之苦,却可以让他开口说要娶你,这不是很划算的事吗?何况,那并不是毒,只是会引发像中毒症状的一种草药罢了。”对善于医理的他而言,那不过是雕虫小技。
无梦又是低咳了几声,实在是心虚啊,虽然这些计也不全然出于他之手,但身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替老婆承担一些怨恨也是应该。
“那个……他既然已经开口要娶你,你就赶紧点头嫁了便是,何必骄傲成这样,然后在这里一个人躲着伤心?你爱那小子不是吗?好不容易等到他开口,就乖乖嫁过去不好吗?”
真是枉费他的一番苦心呵。
如果茉儿可以少一点骄傲,那么,他就可以等着让爵儿叫他一声爹了。
“他只是因为看了我的身子觉得应该娶我所以才开的口,这一点你不是知道吗?所以才会利用我演苦肉计不是吗?可是,你们太不了解我了,就算他是负责人的人,我也不要嫁给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娶我的他,我的爱没有那么卑微,虽然我爱他,可是也要他爱我,妈咪说,这样两个人才可以走得长长久久,幸福一辈子。”
如果他不爱她,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你又怎么能确定爵儿不爱你呢?那一日,我亲眼看见他怕你冷而搂着你睡,待你醒了之后,他还是抱着你,把你紧紧拥在怀里——”
“换作是婉心,他也会这么做的!我亲眼看见他抱着婉心……如果他有一丁点的爱我,怎么可能在求亲的当天晚上又去抱婉心?”她永远忘不了月光下两人相拥在一起的那一幕。
就算她真的一千一百个懊悔拒绝了他,在看见那一幕之后,也都散了。
无梦不赞同的看着她。“所以你现在是在赌气?如果你要的是相互的真心,所以拒绝他的求亲,那比武招亲又是怎么回事?随便嫁个阿猫阿狗也成?这样就可以幸福一辈子?”
赫连茉儿幽幽地看着无梦,轻轻地咬住唇。“这是一场豪赌,如果真的到最后是这样……那我也认了。”
说到底,她只是希望再给彼此一个机会而已。
看看她的心碎是否可以换到他的真心……
如果,他还愿意娶她,真心想娶她,他就会参加比武招亲。
如果,那一日他的开口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一时的责任感作祟,他心里爱着的女人其实是婉心,那么,他就不会出现在比武招亲会场。
届时,她嫁给谁又何妨?
无梦看着她,皱起一道浓眉。
她认?
他这个当爹的可不认。
就算他很喜欢阎爵那小子,但他更爱自己的女儿。
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如何,他都希望女儿可以嫁个好男人,然后得到她应有的幸福。
比起茉儿的幸福,阎爵那小子叫不叫他爹,又算得了什么呢?
“天底下不是只有这个男人。”他突然不忍心了。“我也不是非要他这个女婿不可,我说茉儿,不如取消这次的比武招亲吧?我和你妈咪再帮你找一个如意郎君,嗯?”
比武招亲这种事,总得有个结果的。
茉儿赌的,不就是阎爵会不会来参加比武招亲吗?
如果会,表示他在乎她,不想见她嫁给别的男人。
如果不会,表示他之前说要娶她是因为他看了她的身子,而勉为其难的提议。
阎爵武功之高非常人能及,若他来参加,铁定可以抱得美人归、若他不来……
唉!他的茉儿将会多么伤心,无梦连想都不敢想。
可,他却听见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要。比武招亲一定要举行!”
今日的阎家堡,气氛诡异不安,每个人见到阎家大少都十分小心翼翼,因为摸不住主子的心思,却又见他整日板着张脸,本来就很不苟言笑的俊颜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益发的难亲近了。
数日前便已回府的阎家堡堡主阎浩天和堡主夫人赫连千彤,因为明日便是比武招亲的日子,却见自家儿子一点反应也没有,终是在这一晚把儿子给唤进房来。
“爵儿,你真不喜欢茉儿吗?见茉儿要这样把自己随便嫁了,你完全不在意吗?”身为爹娘,说什么也想弄明白儿子的真正心意,虽然这二十三年来,他们从未要求过儿子娶妻生子这种事,但也不希望他因为种种莫名的原因,当真错过了自己的幸福。
阎爵直视着自己的爹娘,淡淡一笑。“爹、娘,恕孩儿不敬,想问您们一句,联合外人来欺骗自己的儿子,这游戏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