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有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
“是有关加入叛军的难民,好像有两个被岐朔吩咐人监视着。”
“你说特意派人监视着?”见它应了声,西留斯又补上一句,“你知道是哪两个吗?”
“我想观察一下,应该就知道了。”
“那好,换个任务给你,跟着那些人去监视那两个难民,至于城西的难民……我自己去。”
“主上?”
“好啦,没事的。”
把舂明打发了,西留斯又一次陷入“吃饭?还是不吃饭?”的两难抉择中。纠结了一下午,等到了晚饭时间,她还没想好要用什么理由拒绝,最后还是用头痛、喉咙痛、咽不下饭,这个蹩脚的理由推脱了。
原以为这么过去了,哪想到了晚上,岐朔过来了,还送来一碗粥,说是让她垫垫肚子。
西留斯正在装病,但看着这一碗粥,还真有种想要病得晕过去的冲动。无奈死后还没睡着或晕过,也只能装作一副更憔悴的样子。
见西留斯一副不能自理的样子,岐朔做了个决定:“既然这样,我喂你吧。”说完,用汤勺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接着递到西留斯的嘴边。
西留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时僵在那里都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都生病了还不吃饭?”岐朔板着张脸,不悦地开口。
西留斯默默偏头,片刻,添上个字:“……烫!”
“会吗?”岐朔一愣,下意识地想去试一下温度,但在视线触到西留斯的脸时,立刻打住了。他刚刚是中了什么邪了?轻轻晃了下脑袋,他又吹了下粥,递了过去。
“要不,还是我自己吃吧?”西留斯努力装成勉强坐起来的样子,可还没坐起一半,就被岐朔给按住了,“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逞强……说起来,平时看你也挺健康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这还都是你害的。西留斯在心里补上这句话后,顺从地躺了回去,但这并不表示她就会乖乖配合喝粥了。
刚想着现在最好有人来打扰,来打扰,来打扰……没料到当真有人来敲门,喊岐朔出去,说是有事处理。
“这个还是我自己吃吧,你有事就去忙吧。”西留斯再度坐起身来,夺过岐朔手里的碗,催促他快去。
岐朔犹豫了下,但还是出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粥喝完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岐朔给盼走了,等他一离开,西留斯迅速处理掉了碗里的粥,将碗好生放到桌上,又把枕头塞到被窝里,装成有人在睡觉的样子,随即解除了超灵体,把骨灰盒塞到床下。一切准备就绪,她穿出门,就向着城西飞去。
西留斯用得是许久不用的舞空术,虽说许久不用了,好在当初练得也算用心,好歹是不摇不晃、又干净利落地抵达了城西的难民区。
现在,也算夜深人静,所有的人几乎都休息了,唯有一两个似乎是内急,匆匆跑出去解决生理需求了。
西留斯也不含糊,凭着自个现在是灵魂,没人能看到这优势,大大方方地跟了上去。只可惜,那些人当真是憋急了,在草丛里解决完毕后,又慌手慌脚地跑了回去,期间丝毫也没有可疑的举动。
没有收获,西留斯也不气馁,在难民区巡视了几遍后,又不死心地跑回方才那两人撒尿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除了一片水渍外,再无其他东西,才安心地继续回去巡视。
西留斯在难民区呆到天空泛白,一个晚上,这儿都静谧的连帐篷内的呼噜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至于什么可疑举动,更是连影都没瞧见。
看来,这个晚上也是白忙活了呢!
☆、chapter 6
之后好几天,西留斯都没有任何收获。
转眼到了雨季,位于城西的难民逐渐转移到城中空置的民宅,所有的难民被分散开了,最后巡视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也算是拖了雨季的福,因着要安置那些难民,岐朔又连着忙了好长一段时间,于是这段时间,西留斯又恢复了原先的作风,继续盛那一点点的饭,喂那一只越来越膘肥的鸡。
雨季雨季,自然是连天的小雨下个不停,西留斯除了喂鸡也是无事可做,只得拿出“隐嗣”练习剑术。
期间,岐朔也过来看过她,甚至还就着剑术指导了她一番,可惜都时间不长,连他本人想要询问有关“隐嗣”的事情,都被紧随而来的事务给打断了,接着便又匆匆离开。
这么几天下来,对西留斯来说有所收获的,不仅是剑术,更多的还是有关叛乱的情报。
去跟踪查勘的舂明,每天总能带来新的情报,这已足够让西留斯清楚现在的情形——骊州的叛乱军,趁着这次的雨季,已经彻底做好了准备,只等雨季一过,便对位于南面的崇州发动总攻。
崇州是舜国的首都州,地处平原中心,从骊州坐飞骑过去,只需一天就可打一个来回了,即便是步行,连续不停地赶路,也花不了两天的时间。
西留斯知道他们不是开玩笑的,所以连着她的神经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而此时,按照往年来看,距离雨季过去还有七八天的时间。
到了还剩三天时间,西留斯终于也坐不住了,便想去看看他们的“后院”。
“后院”是叛军的组织者用来商讨对策的地方,普通人自然不能靠近,即便是顶着“客人”的头衔,也是绝无可能进去的,除非做好了“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打算。
西留斯想要进去,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去,所以她打算偷偷溜进去。
找了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西留斯正准备翻墙,不想在察看四周的时候,猛地在身后的一个死角看到一抹青色的影子,尽管一闪而逝,却依然让她捕捉到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西留斯下意识地走过去,原以为会在那角落看到什么,可入眼的却只是灰暗一片。
什么都没有!
但这恰恰加深了她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而后那种感觉越来越盛,到了最后,那种感觉转化为少许的怒意,终于爆发了出来。
“虽然我看不到,但你在这里吧,迪卢木多。”
是的,西留斯确定自己方才瞄到的身影是迪卢木多的,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凭空消失。
“抱歉!”空空如也的角落,忽地响起一声道歉,紧接着,青色的骑士显出修长的身影,只不过此刻的他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垂着头,满脸的歉然,“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拜托徇麒送我过来。”
对迪卢木多的说辞,西留斯也早就料到了,撇了撇嘴,问:“什么时候来的?”
“就今天。”
“那看也看过了,现在可以回去了。”西留斯摆摆手,让迪卢木多回去。
“西留斯,……”
“主上,有人过来了。”
迪卢木多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听到舂明的声音,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会出事情,只好紧蹙着眉,沉默地隐去身形。
从另一面走来的是岐朔,他似是早就看到了西留斯,招了招手,笑着问道:“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吗?”
心里一抖,西留斯歪着脑袋反问:“有吗?你听错了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岐朔左右扫了两眼,也察觉到周遭无人,这才搔了搔头,笑得憨然,“嗯,大概是最近太累了,连耳朵也不好使了。”说着,目光扫过西留斯,看到带着水渍的头发和衣服,不免皱了皱眉,“怎么都湿了?”
“这个啊?大概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淋到了吧。”西留斯拂去发梢上的细珠子,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岐朔没说下去,转了个身,出神般地望着游廊外的雨雾。
“什么?”明知道岐朔只是神游天外,西留斯还是跟着望了过去。
“没,”回过神来,岐朔慌忙一笑,但很快又恢复到往日的冷静,并淡淡地说,“没,只是在看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雨停。”
“快了吧。”
面对西留斯的随口一说,岐朔心不在焉地说道:“或许……本来是希望雨早点停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不希望雨停了,真希望……这雨能一直这么下下去。”
西留斯觉得奇怪,偏头看着他,不管怎么说,岐朔都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怎么突然又不想进行这场叛乱了?她想不明白,只好静候岐朔的答案。
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岐朔握了握拳头,坚定地开口:“这次,等雨停了,我要出一趟远门,大概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西留斯顺势点了点头:“很重要的事?”
岐朔跟着点头。
西留斯又问:“会回来吧?”
“一定。”
“……”西留斯皱了皱鼻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说出来。毕竟别人也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若贸然说些有欠妥当的话,也觉得过意不去,迟疑了好一会儿,她也只是撇过脑袋,低低地应了声。
之后,岐朔也是默然。
好久,这地方安静地都只听得到外面连绵的雨声,而打破这种静谧的,是岐朔的喊话,“西留斯。”
“啊?”突如其来的喊声,把西留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将目光落到岐朔身上。
“这次等我回来,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岐朔用一脸上断头台的表情紧盯着西留斯,西留斯被他看得满脑子空白,眼看着要持续当机下去,冷不防听到身旁某人的抽气声,心中一凛,赶忙做出回应:“你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
岐朔也是听到了那一声抽气声,虽然觉得奇怪,但对此刻的他来说,还是眼前的人比较重要。
“既然没听清楚,等我回来再对你说吧,那时候也希望你能同意。”
同意?同意什么?难不成和他一起生活那码子事?西留斯还想问,可岐朔已经转身离开了。
待岐朔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前方,待在一边的迪卢木多也跟着显出身形,他偏头,扫了眼好像还在思索着什么的西留斯,开口说道:“似乎战争马上要开始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我回蓬山。”
西留斯没去听迪卢木多的话,或者说她的思绪还在天外飘着,只低垂着脑袋,自言自语道:“从身份上来说,我跟他是对立的吧……”
侧耳听到西留斯的低喃,迪卢木多脸色一沉,不满道:“西留斯,你听我说……”
“真麻烦……”西留斯又低语了一句,抬起头来,看向迪卢木多,“你先回去吧,我要再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落下这句话,西留斯也不给迪卢木多半分反驳的机会,强制性地命令他离开这里,而自己则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事情。
迪卢木多无可奈何,但也没准备就这么乖乖回去,嘴上应了一句,等西留斯翻墙进去后,他随即也偷偷跟了上去。
这次,他一定会小心不被她发现的。
而另一边,西留斯在翻墙进去后,利用舂明的指示躲过巡逻的兵士,一路也算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核心地带。之后,又靠着舂明的帮忙,成功引开正厅的守卫,顺利偷溜了进去。
正厅是叛军用来拟定战略,以及进攻路线的地方,就连众多收集过来的冬器,也存放在这个正厅的正下方,俗称地下室。
西留斯清楚知道他们的战略,毕竟舂明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了。
先是放出假消息,让之前混在难民中的兵士把假消息送出去,并趁此机会将这些奸细一网打尽。趁着崇州军大意,让步行军分成十几个小队低调出行,等雨季一过去,再与飞骑部队会合,对崇州发动总攻。
听起来像是异想天开的作战,至少起初西留斯是这么认为的,但只要将崇州孤立起来,再加上那数量不少的叛军人数,这样的作战未必不会取得胜利。
而孤立崇州的契机,便是此次的雨季。
与崇州相连的一共三州,分别是北边的骊州,正西的奎州,东南的泗州。
其中崇州与泗州之间相隔一条江流,平日里有桥梁相连,可一旦遇到雨季,水位上涨以后,桥梁必定被水淹没,一直要等到水位下降才能保证两州的正常通行。期间,即便崇州向泗州发出求救信号,泗州仅能派出的也只有飞骑部队,人数上面不会占太大的优势,所以对同样拥有飞骑部队的骊州叛军,根本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正西的奎州,听说也有乱民组成的叛军潜藏在内,虽然只是一小股,但也足够扰得奎州军不得安宁了。这次骊州攻打崇州,那些乱民或许还会趁乱参上一脚,到时奎州军都自顾不暇,自然也无法□来救援崇州了。
至于紧靠骊州的晋州,平时行事低调,但那只是障眼法,其实晋州早已和骊州的叛军勾结到了一块。此次,骊州的后方正好交给晋州,以绝后顾之忧。
面对这样的攻势,很难想象崇州有什么胜算,即便是出动禁军,也不知能抵抗多少天。
西留斯想要挽救这样的局面,至少不能让叛军直捣首都陆晓,所以,她所能做的大概只有将叛军的情报给崇州军了。
西留斯还在正厅里面找来找去,就听到舂明低声提醒她有人来了。心里一着急,她想也没想解除了超灵体,正犹豫着要如何隐藏起手中的骨灰盒,身侧也却突然出现一漩涡式的黑洞。
西留斯来不及做出反应,强大的吸力已经将她整个灵魂,连带着骨灰盒一起吸了进去。
下一刻,岐朔走进无人的房间,跟着问向身边的人:“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你听错了吧?大概是最近太累的关系。”
听了这话,联想起之前说出相似话语的少女,岐朔不自觉勾起了嘴角,“看来等这次结束了,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边上的人好笑地拍了拍岐朔的肩膀:“我说岐朔啊,你还这么年轻,不要像个老头子一样,要更有干劲才行。”
岐朔报以一笑,之后摇摇头,正准备出去,眼角恰好暼到茶几上摊开的书籍。像是回想起什么,他转身走回去:“这本书……之前是这样放着的吗?”
那人凑过来瞄了几眼:“只是本地形图册,大概是谁看了以后没放好吧?”
“我们这里有谁看这种书是捏着书脊翻看的?”看到书脊处落下的指痕,岐朔询问的同时,也不断在脑海中回想,总觉得这样的看书方法似乎见谁用过。
很久,随着越加深入的回想,脑中逐渐形成那人的身形。
……
西留斯……
☆、chapter 1
蓬山是五山之一,位于世界中心的黄海之上,同时处在半山腰处的蓬庐宫,也是在五山生活的居民的唯一住所。往日里,这个地方总展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画面,可此时却被阴影笼罩了。
对居住在蓬庐宫的女仙来说,作为麒麟的蓬山公是她们的主人,可就在两天前,蓬山公的主公——即将登位的舜国君主却莫名失踪了。即便他们连续找寻了一天半,却始终找不到那位大人的去向。
王若不在,舜国便无主,无主的国家必定灾害不断,更遑论现在的舜国战事将即,到那时大概就是一片生灵涂炭的景象了吧。
麒麟为此忧心不已,而面对满面愁容的麒麟,女仙们也同样心急如焚。
从舍身木处回来,茗夏也不知叹了多少声了。
茗夏曾经住在舜国边境处的一个村子里,在十三岁那年立下升仙的誓愿,断绝五谷每天前往西王母的寺庙朝拜。具体持续了多长时间,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模糊记得自己是在五十年前被准予满愿召上了五山。
即便成了女仙,可茗夏也还时时刻刻惦念着自己国家,眼看着舜国终于将摆脱无主的境况,不想都到了这种时候,即将成为王的人不见了。
想到这里,茗夏又重重叹了口气。
“茗夏,你去哪里?”看着茗夏魂不守舍地走向另一条小路,走在旁边的霞兰不免奇怪地问道。
被喊到名字,茗夏这才回过神来,抬头,便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茗夏摇摇头,“走错了。”
前面不远处便是由珍珠花堆砌而成的隧道,茗夏沉默地跟着霞兰穿过隧道。
隧道之上的花丛伸出的白色花枝像帘子一般遮住圆形的出口,分开这道花帘,便能走出隧道来到外面的小空地上。
霞兰走在前面,出了隧道便往回看,只见茗夏连近在眼前的花帘都没注意到,直直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头上粘到花瓣了。”霞兰叹了一句,走过去,抬手帮茗夏拂去头上的白色花瓣,“我知道你担心舜国的事情,还有徇王,可若是一直这么心不在焉着也不是办法啊。”
茗夏含糊地应了声,终究没往心里去,依旧紧锁着眉,如木偶似的跟着霞兰走着。
走了一会儿,茗夏突然就盯着一个地方挪不开视线了。
“霞兰……”茗夏呐呐地开口唤着前面的人。
“怎么了?”霞兰回头,恰好看到茗夏的神色,那种惊讶地仿佛见到天帝显现的面容,不免也令她好奇地看过去。
她们所在的小路的右边,遍布了高大的奇岩,此刻,攀附着爬山虎的奇岩上正缓缓映射出一抹黑色,如波浪般一层又一层,逐渐荡漾开去。
霞兰也被吓了一跳,住在蓬庐宫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但到底当了那么多年的女仙,性子也被磨平了不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茗夏,你留在这里,我这就去找玄君。”
霞兰转身,脚步都还没迈出去,就被茗夏给拉住了。
“等等,”茗夏及时喝止了霞兰的举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霞兰跟着回头看去,只见如同波浪的黑色洞穴里,一只赤色的猛兽忽地跳了出来。
“妖魔?”霞兰被吓得猛退了两步。
“霞兰,是舂明。”茗夏一眼认出从那洞穴似的地方跳出来的妖魔。
“是徇麒的……”霞兰还没说完,茗夏已经激动地跑了过去,“舂明,徇王没和你在一起吗?”
之前,茗夏有听说徇王的身边有舂明跟着,再加上自身也有些本事,所以,至少安全方面还是不用人操心的,可现在……舂明回来了,身边却没有徇王的身影。
盯着眼前的女仙一会儿,紧接着又环视了周遭一圈,确定自己是真的回来后,舂明才垂着脑袋回答:“主上片刻之后就会回来。”
茗夏松了口气,“这样啊……舂明,你背上的是什么?”
到了这时候,茗夏才注意到舂明背上的盒子。
盒子是用绳子绑在舂明的背上,一个漆红色的雕花盒子,不大不小,也就两个巴掌的样子。
“这是主上的东西。”舂明并没有细说,动了动身子,看向另一个方向。
察觉到舂明的意图,茗夏暗骂自己疏忽的同时,轻笑着说道:“徇麒现在正在舍身木那儿,他已经跟廉台辅一起找了很长时间了,我想徇麒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的。”
舂明没有回答,只是冲茗夏点了点头,而后向着舍身木奔去。
本来,使令能行使遁甲之术。即使相隔万里,麒麟的气都像是一盏明灯,只要一呼唤便可以使遁甲之术回到麒麟身边。可舂明的背上背着西留斯的骨灰盒,拥有实体的物体并不能乘上地脉、水脉、风脉或是某种气脉来回。所以,尽管无奈,但现在的舂明还是老老实实地借着四肢跑了过去。
越过嶙峋的山石,飞奔至舍身木的根部并没有花多少时间,等舂明赶到的时候,廉麟也正好收起吴刚环蛇,而站在廉麟身旁的则是徇麒,在过去就是迪卢木多,以及盘腿坐在石头上、不仔细看的话真得很容易让人忽略的小不点archer。
舂明停在徇麒的面前,一如以往恭敬地开口:“台辅……”
舂明只开了个头,徇麒却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说话,“主上呢?”
同一时间,站在旁边的迪卢木多也焦急地开口询问:“为什么只有骨灰盒,她人呢?”
“主上说还要留在那边一段时间,先让我带着她的东西回来。”
“那家伙……”迪卢木多拧着眉,想要说些什么,到最后也只是神色凝重地从崇明背上将骨灰盒取下来。
徇麒也露出一脸担忧的样子,看他如此,舂明接着说道:“请台辅放心,在那边只有主上欺负别人,别人是怎么也欺负不了主上的。我想主上现在极有可能在对那里的人进行调x教。”
“□?”徇麒被噎到了。
舂明点头,接着说道:“主上还说了,只要这个盒子在这里,她不久后就会出现在这里。”
先不管刚才那诡异的话语,徇麒有些怀疑地将目光落到迪卢木多身上。
读懂了徇麒的目光,迪卢木多就实回答:“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之后只过了一天多,她就回来了。”
“本体都在这里了,她当然会回来。”archer嗤笑了声,又在确定骨灰盒没什么损伤后,缓缓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看来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出现在这里了。现在,与其担心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搞定那场叛乱……明明是群杂碎,竟然还试图想要反抗……”
简直作死!
换做是以前的吉尔伽美什,面对这种叛乱,果断是用暴力正压。
可惜有这想法的也只有他罢了。
每个人都各持己见,有关叛乱的讨论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待送走了廉麟,徇麒也跟着迪卢木多一起守着那只漆红色的骨灰盒,等到了夜晚将近,骨灰盒的前方隐隐出现一抹浅色的身影。
当西留斯的视野恢复光明,所看到的便是置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骨灰盒,以及坐在两边的迪卢木多和徇麒。
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回来了,西留斯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被迪卢木多叫唤了几次,她的思绪才回归本体。
“主上,欢迎回来。”看到站在自己面前完好无损的西留斯,徇麒总算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
西留斯有些不习惯地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这才想起自己要问的事情,“我离开这里几天了?”
“两天。”徇麒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如往常般恭敬地立在一边。
“才两天吗?”西留斯愣了下,想起在另一个世界待得那十年,蓦然摇了摇头。
那边的十年,只等于这里的两天,那……
西留斯隐约还记得临走之前即将发生的事情,为此她还特地在那边请教了一些据说很出名的学者,深刻研究了一番战术运用。
拿起摆在桌上的骨灰盒,形成超灵体之后,西留斯坐了下来,单手撑着脑袋,开始努力回想,“两天的话,那战争还没开始吧?”
“嗯,叛军的话估计明天会抵达崇州。”
西留斯应了声,仔细想了想,最后作出决定,“那好,现在我们就出发去崇州。”
没料到西留斯会这么说,不仅是徇麒,连迪卢木多也跟着愣住了。
“主上,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吗?”徇麒满脸错愕地盯着眼前面色不变的西留斯,而西留斯也如他所愿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我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崇州。”末了,未免两人又提出反对的意见,她索性又补上一句,“去阻止叛乱。”
“等等,我先问一句,你在那边呆了过长时间?”
西留斯看向提问的迪卢木多,“你是说那个世界吗?如果是的话,应该有十年吧。”
听到十年,迪卢木多愣了下,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是时间太长了吧。我想你都不记得现在下边的局势,才会说出刚才那种话?”
西留斯依旧瘫着张脸,语气平静地继续,“没有,虽然的确过了很长时间,但……很多事情我都记得,我可没忘记要阻止叛乱这件事情。”
西留斯的回答令徇麒很是欣慰,竟连别人有没有对策都没问清楚便同意了下来。
在去往舜国的途中,徇麒倏然想起之前舂明提起的事情,冷不丁出口问道:“主上,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对那边的人进行调x教的?”
西留斯:“……”
☆、chapter 2
天晓六十三年六月二十九,崇州司马黄恒在一夜未眠后,于凌晨被两个黑衣人拦截。意外的是黄恒并没有让守卫抓住两人,而是将两人请进了房间。经过一番密谈,黄恒遵从指示,将崇州的黑备军分出五分之一派往奎州,协助奎州师镇压当地暴民。与此同时,崇州师又加入禁军左军的一万二千五百人,共二万士兵镇守崇州。
同日,禁军右军出动全军挖掘水道,致力于早日恢复泗州与崇州的联系。
六月三十日凌晨,骊州叛军攻打崇州,未遂,于当日驻守崇州千里之外的斜坡上。
同一时间,晋州州侯下令州师攻打骊州,于三十日晚攻下骊州,并派兵追击第二批粮草部队,成功切断骊州叛军的粮草供给。
同日,晚,叛军内部开始传出国王出现的言论。
七月一日,部分叛军向崇州师投诚;午后,叛军中绝大部分难民潜逃,到晚上,叛军共损失三千余人。
七月二日,因粮草供应不足,叛军内部出现在小规模动乱,死伤百余人,潜逃千人不止。
傍晚,崇州师派出一万五百士兵围剿叛军,胜,叛军败逃。
七月三日凌晨,崇州师平定叛乱,俘虏叛军首领及其部下近百余人。
至此,为期不过数日的骊州叛乱彻底宣告结束。
崇州州府
黄恒已经连续几日未合眼了,自从知道骊州叛军进攻崇州之后,直至今日,他闭眼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休息最长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十分钟罢了。
每次一闭目,不出一个时辰必定会被下面的人喊醒,就算手下识相点,也会有别人来打扰他。
那每每来打搅他的罪魁祸首,不是拉着他讨论接下来的战局,便是硬拖着他陪她下棋。
一开始,黄恒还耐着性子陪她玩儿,可几次下来,终于被她那烂得出奇的棋艺给打败了。
在最近一次对弈中,黄恒很明确地指着刚好路过的侍童,吹胡子怒道:“请陛下先下赢了那小子,再来和微臣比试,不然,还请陛下放过微臣吧。”
对方没表态,静静地盯着他片刻,最后挥手让他休息去。
没有什么比这话更让黄恒开心了,只可惜他才躺下没多久,便又被外头的声势给吵醒了。
崇州州师胜利了,困扰舜国多年的叛军问题终于告一段落了。至于分布在各个地区的暴民,有了骊州叛军这一活生生的教训,短时间内怕也折腾不出什么乱子来。
黄恒吊起多日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坐在堂上,看着被手下压着的过分年轻的叛军首领,黄恒倒也没有丝毫惊讶。早听闻骊州的叛军首领是个年轻有为的能人,可惜年纪轻轻走上歧途,竟异想天开地与国为敌,现在也落了个阶下囚的地步。
黄恒例行问了几个问题,做了简单的记录后,草草给那些俘虏的叛军人士定了罪。
原本,与这种罪人打交道并非黄恒的职责,奈何现在舜国也算非常时期,既然对方是叛军这点毋庸置疑,倒也不必对他们客气。
即便如此,黄恒也没有判他们死刑,而是先将他们囚禁了起来。
把叛军的事情处理了,黄恒终于得以好好睡上一觉。
次日,黄恒睡饱了起床,第一件事情便是去见那位大人。一见别人真得在和那侍童下棋,他微微有些无语,但到底也活了几十年了,撸撸自己的胡须就当没看见,还是照着平日的礼仪向别人行了跪拜。
那侍童估计也一晚上没睡了,见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忙将求助的目光投过去,希冀别人能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过,黄恒依旧装作自己没看见,自顾自地向坐在上面的人进言,希望别人能早早即位,而非在这里下破棋。
黄恒这么一说,站在桌子旁边、还未正式接替崇州州侯位置的徇麒也跟着附和。
被念叨地烦了,作为他们话中主角的西留斯索性丢下下了一半的棋,借口匆匆离开了。
一出房间,西留斯便让人带着她去了关押叛军的牢房。
牢房设立在城郭的另一边,距离州府也算有段距离。
到了牢房,西留斯直奔关押叛军首领的独立房间。
对西留斯来说,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岐朔了,尽管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是短短数天,但在另一个世界,她的的确确经历了十年之久。而这次再度见到岐朔,倒也没有她原先想得那样惆怅,但终究有些可惜。
记得,他当时说要和她一起生活来着……
“岐朔。”沉默了片刻,又犹豫了片刻,西留斯终究喊出了里面的人的名字。
乍然听到这名字,里面的人忽地抬起头来,在看到出现在牢房外面的人后,脸上也不免出现惊讶的神情,“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留斯没回答,而是让旁边的人打开了铁门。
随着阻隔他们的门缓缓打开,岐朔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趋于平静,半响,他才喃喃低语:“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西留斯依旧没有回答,抬眸瞥了他一眼后,伸手取下旁边那人的佩剑,丢了进去,“拿着剑,出来,再和我比一场。赢了,我就放你和你的同伴离开;输了,就是死。”
岐朔没动,而是在门口的人和地上的剑之间来回巡视着。
“这么好的事情,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下次了。”
“的确。”岐朔轻叹了口气,终究捡起地上的剑走了出来。
一出牢门,西留斯也不多说话,转身带着岐朔往外走去。
岐朔瞅着某人留给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半开玩笑似地说道:“你就不怕我逃了?”
西留斯头也没回,“你逃不掉的。不管你有多厉害,除非你能上天入地,否则不可能从我身边逃走。”
西留斯的话一说完,岐朔原本还在掂量着佩剑的手蓦地顿住了,连疾走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要不是身后的狱卒推了他一把,估计他还站在原地发呆呢。
西留斯选定的地方是牢房外的一处空地,占地面积不是很大,但作为两人的战场却是绰绰有余了。
“就这里吧。”西留斯站定,隔空抓住“隐嗣”,而后面向岐朔,“我还是说一下,不要手下留情,这不仅关系到你的生命,还有你的那群手下。也不要小看我,虽然对你来说仅仅只过了几天,但对我而言可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之前我就想问你了,你的那把剑很不简单呢?”岐朔刚开口,西留斯便攻了过去,刺耳的金属声音响起,瞬间掩盖了他的问话。
比试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两人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分出高下,反而进入了胶着状态。
“你刚刚问我这把剑是不是?”在一次交锋中,西留斯抓住机会延续方才的问题,“它叫‘隐嗣’,是舜国的国宝……我这样说,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就在听完西留斯的话后,岐朔一愣,差点被隐嗣刺到。好在他反应迅速,只是擦出个口子罢了。
“徇王?”仅仅只是两个字,岐朔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
“嗯,正好是你的极力否认的存在。”
岐朔退后了两步,“……汜水……你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西留斯没否认,“差不多吧。”
听到这个回答,岐朔沉默了,尽管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答案。
或许是想得有些出神,仅仅只是一瞬间,“隐嗣”的剑尖已经到了岐朔的眼前。
眼看着闪着银光的剑尖即将刺进右眼,岐朔几乎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格挡,下一刻,红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左臂上流淌下来。但他恍若未觉,固执地举起右手的剑向眼前的人劈砍了过去。
王,是毁灭国家的根本;
王,本不应该存在于此。
抱着这样的信念将剑挥下,等岐朔回过神来,钻进耳朵的只有木头被劈裂的声音,而眼前则是别人解脱似的笑。
这还是岐朔第一次看见她笑,却是在他的剑砍进她的胸膛之后。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只一心想要丢弃手中的剑,可手指却像是黏在了剑柄上,死活放不掉。
岐朔有些慌神,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才刚退后一步,拿着剑的手倏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下一刻,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一如绚丽的喷泉,将眼前的人也一同染成了红色。
哐嘡——伴随着这道重物落地的声音,明明还嵌在西留斯胸口的剑蓦地砸落到了地上,连带着原本红色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淡薄。
“西留斯……”像是完全没在意自己被妖魔咬断的右手,岐朔只是愣愣地张了张嘴巴,紧接着,胸口一窒,低头,一柄红枪已然贯穿了他的胸口。
这……就是他的下场吗?
岐朔忽地想笑,可此刻嘴角却重得连他扯动一下也做不到。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耳边也只有西留斯的声音徘徊,似乎说着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当王,这样正好……”
☆、chapter 3
她说:“真是不小心呢?没想到这个骨灰盒这么劣质,被轻轻一劈就碎成这样了。”
说谎!她在说谎!
明明像是自己送上去被人砍的,却装出一副不小心的样子。
“呐,迪卢木多,帮我跟徇麒说一声‘抱歉’,没有负起舜国五十万人民……对了,还有Archer,把他弄得那么小,还总是把他丢在蓬山,也没有找到让他变大的方法,真是不好意思。”
“对不起,迪卢木多……”
然后,她的身影变得愈加透明,到了最后,犹如一缕青烟般消失无踪,仅剩地上一滩红黑色的碎末残渣,但没过多久,连那残渣都随风消失了……
…………
夜,静得悄然。
黑暗中,迪卢木多又一次毫无预警地睁开眼睛,这不知是这几天来的第几次了,总是梦到同样的场景,梦到同样的事情,还梦到同样的……人。
是的,同样的人。
现在,或许也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她的身影了。
若不是现在正身处于这个有别于圣杯所创造而出的时空中,迪卢木多大概也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等到梦的营造着死亡,他也跟着从梦中醒过来。
……只可惜这一切并非是梦。
从床上坐起身来,偏头,正好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点点星光。发呆似地瞅了一会儿,迪卢木多突然觉得口渴,无奈只能下床去倒水。
说来也怪,自从西留斯消失以后,迪卢木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自己竟然没有随着魔力供给源的消失而消失,反而身体的感知变得越加真实,就好像……他再度获得肉体。
老实说,迪卢木多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晓得自己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
一如此刻,原本只需要魔力的他,竟然会对现实物质产生渴望,这若摆到以前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迪卢木多懒得细想,喝完水之后,便又回去睡觉了。可惜这一觉睡得依旧不安稳,虽说前半夜已经做过一次梦了,但意外的是后半夜他依旧被梦境缠绕。
梦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迪卢木多并不记得,只隐隐觉得似乎有人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出了门就被迎面跑来的侍女撞个正着。因为精神不济,迪卢木多并不想搭理人,抬脚便要绕过还晕晕乎乎的侍女。
“迪卢木多大人,请等等。”侍女回过神来,眼看着自己要找的人快要走得不见踪影了,赶紧拉起裙子追了上去。
迪卢木多依言停下来,可等侍女追上来,视线一触到某人那张祸害万千少女的脸,立马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见那侍女似乎没什么要说的,迪卢木多拧了拧眉,又要走开。
“……那个……是台辅……”面对迪卢木多的背影,侍女猛低下脑袋,总算将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是台辅大人吩咐的,要迪卢木多大人现在赶过去,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迪卢木多脚步顿了下,接着麻木似地向徇麒所在的院落走去。他走得并不是很快,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会变成这样,有一部分是因为徇麒带他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
不过比起去痛恨徇麒,迪卢木多更不能原谅自己吧。
因为,说好要保护她的人是他,而最后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的人也是他。
他,迪卢木多根本是个不守信用的混蛋。
“台辅就在前面。”
听到声音,迪卢木多收起多余的思绪,顺着带路的人的指示望去,正好看到蹲在自己房门口的徇麒。就像萝卜似的,拥有着金色长发的麒麟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走过来,徇麒循声抬头,一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迪卢木多,原本泛着诡异绯红的脸更是像烧起来一样。
“迪卢木多……”徇麒只喊出名字,之后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几度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终于,迪卢木多看不过去了,拧着眉问道:“究竟怎么了?”
“那个……房里……”说到这里,那遍布了整张脸的红更是蔓延到了脖子和耳朵,徇麒不自在地吞了吞口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你自己进去看看。”
迪卢木多被弄得莫名其妙,伸手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一进门,看到的是摆放在入口的屏风,绕过画有百兽的屏风,便能看到最里面的床,以及被被子遮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