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亭,珞韵元年一月,新王羽阳登基。
战后,只有二十岁的新王仅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便让这个国家再次回归平静——修缮矢雨城,清理战场,恢复秩序、安抚百姓、安葬烈士、官员和死去的百姓……
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样的折腾,连续三个月的劳累,登基后她终是病倒了。
【心胜宫】
在女王羽阳的寝宫心胜宫,姬御医刚为她诊断完,在羽阳房外安排些杂事,梅琳夫人忙完政事,来到这里。姬御医见梅琳夫人到来,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行礼:「夫人。」
梅琳扶起年迈的他,问:「陛下怎么样了?」
「烧的厉害,已经打过针,吃了药,请夫人放心,不出几日,陛下定会完全恢复的。」
「这样便好……姬御医,你们也辛苦了。」
「夫人客气。」
梅琳推开房门,坐在床边照顾她的夜风忙起身行礼。
「夫人。」
梅琳迎上去,笑着说:「夜风,你现在同我一样是族长,一样的位分,不必再对我行此大礼。」
「夜风不敢,没有夫人和陛下极力保住我们艾尔家,我们早不知身在何处了。」
「傻孩子,你们本就无错,何必言谢?但不论如何,身为族长就该有族长的样子,你一向是个温柔的孩子,只不过以后,你且记住别太温柔,太温柔可管不好事情。」
「夫人。」羽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插话说,「让夜风不温柔,怎么可能。」
「你醒了?」
两人忙走过去,梅琳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叹道:「怎么烧成这样……哎,让你别太累,你偏偏不听。」
「我没事的,夜空呢?今天不是夜空值班么?」
夜风心疼地看着她,说:「都烧糊涂了,今天周三,霖天值班。」
「那他人呢?又偷懒?」
「刚刚还在的呢,不知道现在去哪了。先别管这些了,你快好好休息,病才会好。」
「还好多文件没处理,夫人,我恐怕一时半会没办法处理了,能否帮我一下?」
梅琳点点头,轻拍着她的胸口,哄她入睡:「好,你先睡好不?快睡,病才会好。」
待她睡着后,夜风轻声问道:「夫人,灯伊近来可好,好几个星期没看到他了。」
「嗯,臭小子很乖,长的也快。哎,要是长云在,她一定很高兴……」
「夫人……」
【云若宫】
羽阳登基后,倓宁再度被封为护国祭司。虽万亭已风平浪静,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星辰的事。
身穿朝服的星辰走进云若宫主殿,倓宁正躺在齐青兽身边,抚摸着它的背。
他走到大祭司面前,行了礼,问:「大祭司,你找我?」
「刚去看过羽阳是么?」
「是。」
「她怎么样?」
他摇摇头,叹道:「烧得不轻。」
「放心,她过几日自然会好。」
「嗯……」他点点头,但神情中还满是担忧。
「那,你呢?」
「……」他抬起头,看着她。
倓宁站起身,齐青兽也跟着站了起来。她走到他的跟前,把手放在他的胸前,闭上眼。几缕幽光在他胸前和她的手间穿梭着,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睁开眼,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大祭司,怎么了?」
「你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嗯……」
「想活下去么?」
星辰笑了下,点点头,说:「生的欲望可是人的本能呢,曾经不怕死,说是为了大义,其实不过是因为它还不够近罢了。人都是懦弱的,当死亡越来越近,再勇敢的人都会害怕。」
「呵,是么……」
倓宁转过身,走到殿中央的云若花座上,缓缓浮起,继续修炼。
「大祭司?」
她没有回答,星辰默默地向她行了礼,转身离开了大殿。
【伯曼神殿】
自从战争结束回到伯曼神殿后,瑛瑛几乎每天都在神殿里呆着。
她深深愧疚着自己的父亲做出这般殃国害民的恶事,于是没日没夜地在神殿内,为那些亡灵念诵安魂咒,亦或对着武平的画像发呆。
霖天走进空旷宁静的神殿,见瑛瑛正在祈祷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的位置上坐下。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脚步,转过身来,一看是霖天,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也站了起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问:「累坏了吧?」
她摇摇头:「陛下身体有没有好点?你怎么过来啦?今天不是你值班么?」
「你哥哥过来,我得了空就过来看看你,几天不见,你看你又瘦了。」
「哥哥过来了?」
「嗯,应该等等就会过来找你。」
「这样……」
他见她神情中似乎有些许失落,弯下腰看着她,问:「怎么了?哥哥没先来看你,生气?」
她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答:「不是啦!我怎么会生气呢,哥哥尽为人臣子之礼,这是肯定的,我只是……」
「只是?」
「霖天哥哥,不瞒你说,我觉得哥哥最近怪怪的。自从那天你们凯旋归来,哥哥不再那么经常对我笑了,也不常来看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哥哥在生我的气。」
「是么?」
她点点头。
霖天直起身子,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我帮你问问他,你自己在神殿里也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今时不同往日,羽阳刚登基,我们这些她熟悉的人自然要比以前忙多了,大家不像以前那样有空,不能常来看你,你自己一定要保重自己。」
「放心吧,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了,霖天哥哥你最近怎么又派侍卫给我啦?还把你最得力的手下也给了我,升正队长了,也不可以这样赖用职权哦。」
霖天只是笑笑,说:「没什么,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嗯!」
【矢雨城/六部理事处】
羽阳登基后,任如阳为新任大将军,遭到了包括紫晴、铭泽等手握大权的大臣反对,苦谏这样做会致使际家族势力过于强大。虽然羽阳也担心际家势力过于强大,但其实际家和诺嘉王族之间的界限早就不那么清楚了,与其把权利放在兰克家族、艾尔家族或者其他贵族手中,还不如放在梅琳夫人领导的际家来得安全。
原以为让如阳上任是很艰难的事,没想到兰克家族仰奇夫人出面支持如阳,其他大臣便再无话说。
战后,如阳的情绪一直处在低潮,但毕竟重任在身,他藏起情绪,和从前一样,一丝不苟地工作。
自从羽阳上任,梅琳便开始放手把工作交给唐月,虽然忙,但他和从前一样,一有空就来找哥哥如阳,只不过现在如阳的办公室已经见不到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女孩。
除了那天。
如阳正在听下属汇报新招兵的情况,今天没有工作的夜空,身穿纯白色毛绒连衣裙,背着个小包跑到他办公室来了。认真听汇报的他没有抬头,她站在门口等着,直到下属们都离开了,她才轻轻敲了敲门。
「夜空?你怎么来了?」如阳一看是她,笑着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笑道,「你穿这样真好看,小女生嘛,就该好好打扮自己。」
夜空笑眯眯地仰头看着他,问:「就你一个人在吗,长官?」
「是啊,就我一个人在,唐月最近都挺忙的,不常来。」
「我……我又没问他……」
「你就是在问他吧?」如阳眯着眼笑着,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回答:「我……我哪有。」
他依旧笑着请她坐下,帮她倒了杯茶。他看着她,问:「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呢?」
她抿了口茶,点点头说:「首先是来祝贺你成为六大臣之一,呐,这个送你。」
她从她的小背包里翻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谢谢~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她点点头。如阳小心地拆开精致的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可爱的音乐盒,他忍不住扑哧笑了。
「怎么了,不喜欢么?」看他这般反应,她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问到。
「不不,怎么会不喜欢。只是啊,送一个将军这么可爱的东西,亏你想得出来~」
「啊……那……」
「没事啦,我真的很喜欢。」
「真的么……」
「真的。」他点点头,依旧笑得那么温暖。
她看着他的笑容,真切地感觉到,他笑得是那么地勉强。
「长官……有些话……我……」
「嗯?」
「我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长官,不,如阳哥哥,心里难受别委屈自己。累了就好好休息,别这样憋着……我们都看在眼里,希望你,能真正地开心起来,好么?」
他低着头,轻抚着那个八音盒。
「如阳哥哥……我们真的很担心你,哥哥也是,瑛瑛姐姐也是,还有陛下,夫人……」
「我知道的。」没他打断了她的话,淡淡一笑,「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的。」
「小空?」
夜空刚想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
见是唐月来了,如阳忙站起身去迎他:「月,你怎么也过来了。」
而唐月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没有转过身,背对着他,手紧紧抓住衣角的绒毛。
「小空……我……」
唐月朝她走去,她感觉到他在接近,站起身,背上包朝门外走去,被他抓住了手。
如阳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头雾水。
「小空……这么久了,今天终于是有机会和你说到话了……我……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
不等他说完,她抽开手,一眼都没有看他,走出房间,留他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眼。
「月……」
「……」
【威利亚城】
探望过羽阳后,夜风回到了威利亚城,车开进城门,他见城中央的碧凌池上有一女子正光着脚舞蹈,忙命司机停车。
走到池前,他弯腰行了礼,站到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因为夜风的出现停下舞步,寒风中,四周一片白茫茫,这碧凌池却如天上之水似的,不但没结冰,更像有生命般活跃着。
她身上那件水蓝色的舞衣衬着白茫茫的一片景显得无比单薄,裙角飞扬着,她身若轻燕,踩在碧凌池上又细又高的石桩上,让人如痴如醉。池边,几名乐师在为她伴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跳到最中央的柱子上,停下了舞步,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
夜风再一次行礼:「母亲大人。」
她缓缓睁开眼,一步步走出碧凌池,侍女们为她穿上鞋,夜风接过大衣为她披上,扶着她朝主楼走去。
「今天天气那么冷,您怎么不在房里休息,您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请您务必小心。」
她没有回答,空气中只有她脚上的铃铛在叮叮作响。
回到主楼大厅,她坐了下来,问:「陛下的病怎么样了?」
「陛下烧得不轻,但御医说没什么大问题,不出几日就会痊愈,请您放心。」
「那我也就放心了。」
「是。」
她至始至终没有看一眼夜风,两人坐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开口:「我有点累了。」
「那请您好好休息。」
侍女们跟着盈袖朝房间走去,夜风再一次起身行礼。看着她上楼后,他轻叹了声,转过身,只见夜空走进大门,目光呆滞,没有焦点。
「小空?」
「啊?」夜空吓了一跳。夜风忙上前去,一看她双眼通红,急切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怎么哭了?」
「我我我我我哪有哭啦,哎哟,眼睛进沙子了啦。」她慌乱地笑着,摆摆手,努力避开哥哥夜风的视线。
「还说没哭,怎么了?告诉哥哥?」
「我真的没事啦。我好困,去睡觉了。」她笑了笑,朝房间跑去。
「小空!哎……」
【矢雨城】
三天后。
清晨,身体恢复了的羽阳被夜空叫醒,穿上王袍,来到了叶归殿。今天是一周一次的朝会时间,好在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她走到王座前坐下后,台阶下的大臣们纷纷行礼。
「近日身体不适,劳大家费心了,开始吧。如阳,先与大家汇报一下新兵招募的情况。」
「是,我们按原先的军队编制招的新兵已经差不多满了,但是陛下您所创的‘民间预备兵’还没有招满,大家比较踊跃报名原先编制的军队,都还不了解‘民间预备兵’是什么,所以会发生这样的偏差,最近,我正着力宣传‘民间预备兵’让更多百姓了解,更踊跃的报名。」
「新制度总会这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陛下夸奖。」
羽阳笑笑,继续问:「星辰,这周的税收和支出情况呢。」
然而,半响后,星辰依旧没有反应。
「星辰?」
夫人轻轻拍了下他,他才反应过来。
「对不起,陛下。」
「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请陛下见谅,臣无礼了。」
「没事,快汇报一下吧。」
「汇报?」
「这周的税收和支出。」
「是。」
星辰翻开手中的文件,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殿里的人们四目相对,甚是诧异。
话毕,他合上册子,羽阳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子,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这……臣很好,请您放心。」
「怎么放心?平日里,你都是背下这些数据,三言两句的就说清楚了,怎么今日……」
「抱歉……请陛下见谅……」
「你注意休息,别累坏了。好吧,大家还有什么议题,开始提吧。」
星辰退下,梅琳看着他,心里甚是担忧。
他恢复灵力已经几个月了,身体越来越差,犯病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她看着他憔悴的侧脸,心里百味杂陈。
朝会结束,夫人拉住星辰,问:「怎么了?」
「我?没什么的。」他努力憋出笑容,回答。
「可是……你……」
「我没事,先走了,夫人。」
「星辰……」
他行了个礼,朝大殿外走去,刚跨出大殿,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他突然感觉到胸口剧烈的疼痛。
「时间……到了……么?」
他眼前一片白茫茫,慢慢地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星辰?!」
「大哥!」
【叶归殿偏殿】
房门外,如阳、唐月和霖天焦急地等候着,御医们已经都进去了,一些大臣们也围在门外。
羽阳闻讯赶来,焦急地问如阳:「星辰怎么了?」
「陛下……借一步说话。」
「好。」
如阳刚想把她带离人群,霖天拦下了他:「二哥,不必了,你们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
如阳低着头,没有回答。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对霖天说:「事情怎么样,等我进去看看后再告诉你们,都不许乱猜,大哥会没事的。」
她转过身对大臣们说:「大家都先回去吧,星辰必定不会有什么事,先走吧。」
「是。」
待大臣们都离开了,她看着霖天写满担忧与恐惧的双眼,认真地对他说:「我进去看看,别着急,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
房间里,御医们忙成一片,夫人在一旁看着,眉头深锁。
她走过去,轻声叫道:「夫人。」
梅琳的身子颤抖了下,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一般,转身一看是羽阳,眼泪便不听使唤了。她抱着羽阳,大哭了起来。
「夫人……」
「怎么办……」
她抱着哭得失声的梅琳夫人,安慰着:「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我好怕……失去长云,失去王兄已经让我快活不下去了,我不能再失去星辰,我不要……」
「……」
「星辰……我的孩子……」
过了一两个小时,首席御医姬御医有所顾虑地走了过来,行礼后,说:「陛下,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梅琳一听,激动地问道:「为什么要借一步说话?!星辰怎么了?快说啊!」
「这……夫人……」
「姬御医,在这里说吧。」
「这……」
「快说啊!」梅琳激动的喊道。
「是……夫人。星辰大人时间不多了,现在靠那一针一针的强心针才勉强维持着他的心脉,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但……请陛下派人送星辰大人回到萨伦巴城吧,好让大人一路好走……臣等无能,陛下,请赐罪……
梅琳面无表情地看着姬御医。双唇紧闭,在这一刻,她反而静了下来。
「夫人……」
羽阳轻叹一口气,扶着夫人,在她耳边轻声问:「夫人,让如阳他们送大哥回去,好么?」
梅琳依旧面无表情,泪水滑落下来,点点头,僵硬着身体走到床边,跪倒在地,紧紧握着星辰的手,不停地亲吻着那已经冰冷几分了的肌肤。
羽阳看着这一幕,万箭穿心,她转身推开门。众人迎了上来,如阳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她看着他们,不知该如何开口。
「快说啊!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抽动着,开了口:「霖天,唐月,之前瞒着你们是大哥的意思,他不希望你们有负担,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一场意外。大哥的心脏有问题,他……只有三十年的寿命。」
「……」
「如阳,去备车吧,把大哥送回家。」
「什么意思?」霖天双手握拳,咬紧牙关,问。
「大哥要走了。霖天。」
唐月听后,推门冲进了房间,霖天不知所措,颤抖着嘴唇,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也跟着冲进了房间。
「怎么会这样……」闻讯赶来的夜风惊讶地问。
如阳苦笑了下,说到:「这一天还是到了,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受呢……我,我去找车,送大哥回家……」
「如阳……」
「长官,我陪你去。」夜空担心地看着他。
「不了,你还在岗呢,乖,别乱跑,我自己去就好了,让我自己静一静……」
「长官……」
如阳拖着长长的朝服,朝大殿外走去。叶归殿外,雪依旧下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在雪地上留下痕迹,忽然的,一双透着寒气的麒麟爪出现在他的跟前。
「齐青神兽?」
神兽低下头,把嘴里叼着小盒子放在他的手上,吼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如阳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盒子上居然还有血,还未凝固,盒子上绑着一个染着血的纸条,他打开一看,吓得倒吸了口凉气,双手颤抖着,紧紧抱着那个盒子朝叶归殿里冲了进去。
「如阳?怎么了?」羽阳看他突然冲了回来,疑惑地问。
「羽阳……羽阳!大哥有救了!可!可!」
「怎么了?」
他颤抖着把盒子和纸条递给她,她忙接过,看过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什……什么?大祭司把……」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快点!按大祭司说的做!」
「好……好……」
羽阳也紧紧抱着盒子冲进了房间,直直走到窗前,喘着气,命令道:「所有人!全部出去!」
大家惊讶地看着她。
她环顾众人,摇摇头,说:「不……霖天……你留下来帮我……我怕……」
「怎么了?」霖天皱起眉头,不解。
「快出去啊!都出去!」
所有人一头雾水,夫人看羽阳那般,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还是按着她的话,催促着房间里的人离开了。
霖天惊讶地看着羽阳,问:「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我!」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大家都离开?大哥快走了,让夫人和哥哥最后再陪陪大哥啊!」
「不!星辰不会死……」
「你说什么?」
她颤抖着打开了盒子,霖天低头一看,惊讶至极。
「这!」
霖天看着盒子里放着的两颗血淋淋的眼珠,惊讶得一时哑口无言。
羽阳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颤抖着声音对霖天说:「我……我不敢……霖天,把这两颗眼珠……用灵术燃成宝石……喂大哥服下……」
「……这是……?」
「我求求你……别问了……」
「……」
霖天犹豫着,抓起那两颗眼珠,在手掌中幻出火焰,眨眼的功夫,那两颗眼珠在烈火中蜕变成了两颗指尖大小晶莹的宝石。他扶起星辰,喂他服下了那两颗宝石。
「好了么……」
「嗯……」
羽阳缓缓地睁开眼,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抓住霖天的手,霖天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她抽搐着对他说道:「霖天……这件事,必须保密,好么?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关于眼珠的事情,好么……就说,就说我找到一种仙丹。一定……否则会害了星辰的,一定……」
「好,一定。」
突然,房间里的窗户被一阵强风吹开了,一阵阵白色的青烟从窗外飞快的飞了进来,融入星辰的胸口后便消失了。过一会儿,风戛然而止,星辰轻轻地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大哥!」霖天兴奋地叫道,紧紧握着他的手。
「大哥……」
星辰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突然看到霖天的手上满是鲜血,皱起眉头,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问:「臭小子,你,受伤了?」
「不,这不是我的血,大哥……你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
羽阳站起身,道:「我先走了……」
她拿走床边的盒子和字条,抹干眼角的泪水,离开了房间。
「羽阳?」夫人见她红着眼睛走了出来,忙问,「怎么了?」
羽阳笑了笑,道:「大哥已经没事了,快去看看他吧。」
「真……真的吗?」
「嗯……」
众人欢呼了起来,忙走进房间,除了如阳,如阳的双手依旧颤抖着,问:「羽阳……大祭司……大祭司……」
「我知道,我现在去看看她,二哥,这件事,麻烦您保密,霖天也还不知道那……那眼珠是谁的,过两天我再和他说吧,这件事……请永远不要让大哥知道……」
「好……」
羽阳转过身,朝叶归殿外走去,夜空走过来,扶着几近崩溃的她,问:「陛下,您怎么了?您要去哪?」
「送我去云若宫……」
「是。」
【云若宫】
灰暗的主殿里,齐青兽静静的躺在地上,倓宁躺在它的怀里,双目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她的脸颊,染红了她纯白的衣衫,染红了她手中的匕首。
但她的嘴角却分明是笑着的。
车停在云若宫外,羽阳独自一个人走在云若花丛中,心中不断浮现着,那染血的字条上一字字刺入骨髓般疼痛的字眼:
【这是我的双目,用烈焰把它们熔成宝石,喂星辰服下,他可再获百年寿命。记住,万万保密。】
——倓宁
羽阳的心里纠结着,痛着,虽然星辰活了过来,可是……这代价未免太大……
她轻轻推开了主殿的门,看到倓宁的那一刻,她双手紧紧握拳,忍住眼泪,唤道:「大祭司……」
「你来了?」
「嗯……大祭司,星辰……」
「是我自己决定救他的,我很开心,活了八百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么开心。」
「你一定很痛……」
「这点痛,换一个人百年寿命,挺值得的。」她笑了,抚摸着身边的齐青神兽,说,「其实说来也奇怪,看了那么多生离死别,我早已经对生死没有感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星辰却让我觉得很不舍得,齐青看出我的心思,把救他的方法告诉了我,说来惭愧……我居然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呢。」
「齐青?齐青神兽?」
大祭司轻轻地笑出了声,
「羽阳,不,我的女王,臣倓宁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比昔日更加强大,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万亭。」
「……」
她抹了抹眼泪,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扶起她,说:「我来帮你清理伤口吧,大祭司……」
「好,麻烦你了。」
倓宁的嘴角依旧上扬着,或许真的如她所说的,这是她八百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萨伦巴城】三天后。
清晨,萨伦巴城的树林如往昔一般。寒风吹着星辰那厚重外衣上的绒毛,他面带温柔的笑容,抬头看着树枝上的积雪,与他一样温柔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舞,厚厚的雪靴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冬天的树林景致那么荒芜,怎么,这样的它大哥还是喜欢么?」
他闻声转过头,对着眼前那个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弟弟笑了笑,应道:「难得起那么早,怎么不先去吃早餐?」
「喏,二哥让我给你送这个。」唐月甩了甩手上那件披风,走到星辰面前,帮他披了上去。
「雪早就停了,不冷的。如阳那小子就因为这点事把你叫起来?」
「没,我早就醒了。」
「这么乖?话说回来,这几天你都起蛮早的呢,怎么,有心事?」
「……」唐月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插在便服的口袋里,用脚在雪地上画着些什么。
「有心事就和哥哥说说,别憋在心里,睡不好也吃不下的怎么行。」
「哥……」
「嗯?」
「我睡不着。」
「怎么啦?」
「怕哪天醒来,你又要离开我们了。」
「……」
星辰愣住了,看着眼前那个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弟弟,现在的样子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一瞬间,心底涌上了一股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唐月揽在怀中。
唐月吓了一跳,一时懵了,慌慌张张不知该如何是好。星辰轻抚着他的头发,温柔地对他说道:「我不会走了,放心吧,傻瓜弟弟。」
「真……真的吗?」
「嗯,哥哥答应你,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到你暮年垂老,膝下子孙满堂,我也还会在你身边。」
「哥……」
一向不哭的唐月,不知不觉中流出了泪水,他啜泣着,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大哥,从小疼他爱他的哥哥。
主楼餐厅,霖天,如阳还有夫人已经上座吃起早餐,看到他们两个回来,霖天忙迎上去,略带着急地问:「大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着凉吧?冷吗?」
「我没事的,真的,你们放心吧。」
入座后,梅琳又问了遍:「怎么这么晚哦,冷不冷?」
「夫人,我没事的,真的。」
「可……」
「我也觉得奇怪,那天醒来后心脏就不难受了,而且浑身都是力气,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精神,头也不发晕了。我还想问霖天呢,陛下到底用了什么药?」
「……」霖天和如阳都顿了下,如阳装作淡定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面包,霖天硬扯着嘴角笑了笑,说:「羽阳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灵丹妙药。总之,你没事就好了。」
梅琳插话道:「霖天,都说多少次了,不许直呼陛下名讳。」
「哦。」
星辰低头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大厅的电话响了,侍女接完电话,慌慌张张的跑到夫人面前说道:「夫人!宫里来的电话。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神兽,神兽大人突然发狂,把……把大祭司的双眼吃了……」
「什么!?!」
星辰一听,放下碗筷就朝门外奔去。
「星辰!」
霖天和如阳对望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云若宫】
羽阳已经到了,她们俩之前就计划好,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着。
主殿里,只有羽阳和大祭司倓宁两人,倓宁躺在地上,裹着纱布,用一些新鲜兽血把纱布和外衣染湿,装作刚受伤不久的样子。
「羽阳,星辰来了吗。」
「快了,大祭司,那些兽血会不会弄得你眼睛难受?」
「不会,只不过,委屈齐青了。」
「神兽果真有慈悲之心,竟能为一个凡人答应这般委屈自己……」
「……他们把齐青怎么样了?」
「我命他们不许伤害神兽,只是用阵法困住它。」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殿门外闹了起来。
「他来了。」
「去开门吧。」
羽阳整理了下心情,打开了大门。
「陛下!」
「星辰,你来了……」羽阳凝眉,轻叹一声,回答。
「陛下……大祭司,她怎么样了?」
「这……」
星辰激动得忘记了君臣之礼,抓着羽阳的肩膀晃着她,问:「她怎么样了!快告诉我啊!」
「伤势已经控制住了,毕竟这里是云若宫,大祭司恢复很快,但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
「星辰?大哥?」
「让我进去看看她,好么……」
「嗯……」
他走进大殿,走到大祭司倓宁的身前,颤抖着跪了下来。
「怎……怎么会……」
倓宁伸出手,摸索着什么,星辰忙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到:「大祭司,我在这……」
「星辰?吗?」
「嗯,是我,怎么会这样……」
「我没事,放心。」
「神兽怎么会……」
「这都是天意,接受便是了。失去眼睛的我灵力会变得更强大也说不定。」
「大祭司……」
「好了,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儿。」
他不舍地看着她脸上沾满鲜血的纱布,许久才点点头,应道:「好……」
他轻轻放好她的手,不舍地离开了大殿。门嘎吱一声关上了,星辰红着眼朝羽阳走去,问:「陛下,神兽怎么样了?」
「暂时用四火灵阵镇住了。」
「这样……」
她转身对霖天和如阳说到:「你们快送大哥回去吧,看这天色,马上要下大雪了。」
如阳点点头,牵过已经茫然不知所措的星辰,带着他上了车。霖天看了眼羽阳,也跟着离开了云若宫。
待星辰离开后,羽阳推门走进大殿,扶起大祭司,帮她把那些染着兽血的纱布拿掉。
眼眶空了,眼上的皮肤深深陷进去,皱成一团的皮肤附在眼睛上,显得丑陋。羽阳皱起眉,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细心帮她消毒过后,正打算用纱布帮她包扎,倓宁抓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那边的石坛上有条缎带,摸起来很冰,你帮我拿来吧。」
「好。」
那块浅蓝色的缎带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坛上,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气从缎带上传来。
「要我帮你戴上么?」
「嗯。」
缎带的宽度恰好的遮住了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还有一米半余长,与她轻柔的银白色长发垂在一起。
「好了。」
「好看么?」
「嗯,好看。」
「这缎带什么颜色的,太久了,我自己都忘了。」
「很美的浅蓝色。」
「浅蓝色……」
「这缎带怎么如此冰冷?」
倓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轻轻抚摸着它,回答道:「它叫清寒,从我百来岁的时候就一直放在身边,一直都不舍得用,它是有灵气的,把它绑在身上后便视你为主人,不离不弃。之所以如此冰冷,是因为它来自极北之地,拥有强大的水之灵力。真没想到,我居然也有要用到它的一天。」
「清……寒。」
「你快回去吧,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帮我挡着。」
「好,大祭司,请你务必照顾好自己。」
「嗯。」
回到殿外,羽阳对她派来的侍卫侍女命令道:「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准打扰大祭司恢复。」
「是。」
大祭司受伤之事在万亭掀起了轩然大波,当然这对于战后陷于一片混乱的安卡拉姆无疑来说是个大好消息,只不过,他们能做的也只是「高兴」,国家一片混乱的安卡拉姆,什么都做不了。
事过一周后,波澜总算是平静了。朝会上内务大臣铭泽提到了新王巡游之事,羽阳见眼下事情少也就答应了。
所谓新王巡游,指的是新王登基后必须带领三大家族族长到三大领地巡游的传统,按从北至南的顺序进行。羽阳离宫期间,由六大臣共同处理国事,梅琳的位置由副官唐月暂替。至于六大臣之首,羽阳深思熟虑后选择了不属于任何家族的平民大臣戴真。
【叶归殿偏殿】
戴真行礼过后,又再次行礼不起,激动地说道:「陛下,臣实在担当不起这个重任!」
「……」羽阳静静地看着他。
戴真继续说到:「臣出身贫寒,能成为六大臣之一已经是先王怜悯了,我实在担当不起六大臣之首这个重担啊!就算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也万万不敢冒险,万一因为我而出什么乱子,臣就是有十条命也担当不起啊。」
她笑了笑,对他说到:「我不在矢雨城,你就是代替我在做事,谁不服你便是不服我,虽然我还年轻,而且不在宫里长大,但也不至于这么没威信吧?」
「这……」
「你知道我为何选你么?」
「恕臣无礼揣测圣意,陛下大概是觉得臣不属于三大家族的任何一个,能够更公平的管理事物吧。」
羽阳又笑了下,看了眼身边的小青和霖天,小青点点头,领着房间里的侍女关上窗户和窗帘,离开房间,关上房门。霖天从角落里的一个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
她放下笔,从座位上走下来,走到戴真面前,扶起他,对他说到:「六大臣中,能把这件事做好的我想只有你了,有一件关乎万亭安危的事要交给你来做,戴真,我需要你背黑锅,需要你冒险,需要你演戏,需要你的心腹远赴安卡拉姆,你可以吗?」
他惊讶地看着她,平复心情后,坚定地点点头,说到:「我可以,陛下,请说吧。」
「天牢的最深处关押着的安卡拉姆二王子紫陌,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当然记得。」
「我要你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天晚上,派一队心腹假装成布依安的旧识,把他从天牢里救出来。那天夜里,牢里的士兵我都打点过了,救出他的过程不会太难,但是,一定要演的像,让他能完全的相信。救出他后,把他送回安卡拉姆首都捷那的皇城外,让你的手下再想办法脱身。一定要平安的送他回到皇城,保证他的安全,一定。」
「是。臣明白了。」
羽阳从霖天手中接过木盒,递给戴真,交代道:「这是穿越保护罩的结界石,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吧。」
「明白,陛下请放心,这件事臣一定会办好。」
「嗯。」
羽阳静静的看着他,想等他提些问题,然而戴真却静静的不说话,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笑了笑,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所安排的事情自有您自己的道理,臣只要照做就是了。」
「那你怪我么?让你来背这个黑锅?」
「不怪,只要对万亭好,就算陛下要臣的命,臣也不会多哼一声,多说一句。更何况不就一个黑锅罢了。」
她笑了笑,说:「星辰身子刚恢复,如阳刚上任威信还未竖立,唐月并非真正的六大臣,紫晴是兰克家的人,铭泽是艾尔家的人,让他们两个背黑锅总是很冒险,他们五个都不适合来做这件事,所以我选择了你。父王曾告诉过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用了你,自是因为相信你,那我便是没有必要瞒着你,今天本就打算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好让你更好的去完成这件事,或许未来,我还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