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市区,新营集市】
作为赤城的商业中心,虽然只是天刚刚亮起,这里也已经是热闹非凡了。
那三人,两男一女。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斗篷,白色的连衣裙以及一双毛靴,兴奋地走在前头。另外两人,一个穿着单薄的毛线衫,一双驼色的马靴,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集市上的货物,一边跟在女孩的身后。而另一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笑着地走在女孩的身后。
女孩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朝那两人招招手喊道:「霖天,夜风!快过来看看这个!好漂亮的葡萄!」
夜风还是笑着,跑到了她的身边,她摘了颗葡萄,剥掉皮,递给他,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下去了,直点头说:「好甜。」她又弄了一个给慢悠悠走过来的霖天,他依旧面无表情的接过,一口吃了下去。
「老板,我要这个。」
「好的,您要多少?」
「嗯……两斤吧?」
「好嘞!」
接过水果交了钱,她开心地提着葡萄朝走远的霖天走去。夜风拉了下羽阳的斗篷,问:「羽阳,你是不是被骗啦?」
「嗯?」
「两斤……只有这么点吗?」
她扑哧一笑,说:「少爷,你买过水果吗?」
「这个……」
夜风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买过水果。
霖天走了过来,从袋子里拿了个葡萄塞进嘴里。她急忙拍了下他手,说:「没洗的葡萄要把皮弄掉!」
「我平时在家里都是这么吃的。」
「那当然啦,家里弄好给你吃的肯定是洗过的,这没洗过吃会肚子疼。」
「真的吗?」
「真的!」
霖天挑起眉毛,思索了一会儿,问:「呃,上面有虫子?」
「……」
「还是说,有泥土?」
「……哎!真受不了你们两个大少爷。」
听到羽阳这么说,夜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霖天则撇了撇嘴,继续朝前走去。
三人就这样一路边买边吃,羽阳也趁此机会好好嘲笑了他们两个一番。毕竟两人都是从小被保护到大的贵族公子,对民间的事情几乎都不太知道,自然是笑料百出。
「咦,锦荣花耶!快看,那边有锦荣花!」
街的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妇人,温柔地看着她的锦荣花,过往的客人们匆匆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货品,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老板,你的锦荣花好美!」
「是吗?您喜欢就……」那妇人听到有客人来,抬起了头,当她看到羽阳的那一刻,她呆住了。
「……」羽阳发现妇人正盯着自己看,以为自己露馅了,忙别过头去,笑了笑戴起胸前的口罩准备逃跑。
「茉香?」
「……」
那妇人不敢相信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羽阳也愣住了,缓缓转过头,拉下了自己的口罩,问她:「你,认识我母后?」
「母后?你是?」
「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母后?」
「我……我是……呵呵,我只是个小民,觉得客人和我当年见过的茉香王后有几分相似罢了。不好意思,客人,冒犯了。」
「……」
霖天和夜风走了过来,见羽阳脸色不太对,夜风问:「怎么了?」
羽阳摇摇头,看着那个妇人躲躲藏藏地眼神。
「夜风,霖天,把那个女人带过来。」
「嗯?好。」
「嗯。」
羽阳转身朝闹市外走去,夜风和霖天走到妇人面前,夜风温柔地笑了笑,对她说:「老板娘,麻烦您借一步说话吧。」
「这……」
霖天面无表情,蹲下身子,对她说:「这是陛下的命令。」
「……。」
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没想到竟然是陛下,小的该死,冒犯了陛下!」
「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母后?」
妇人有些犹豫,点了点头,回答:「是……」
「你不只是见过她吧。」
「……」
「单凭一双眼睛就认出一个人,一面之缘是做不到的。」
妇人叹了口气:「不愧是陛下……」
「那你究竟是谁?」
「实话实说……我是当年伺候过王后的侍女。」
「撒谎。」
「……」那妇人愣了下,忙俯下身子。
「你见到我,喊的是‘茉香’吧?如果是侍女,怎么会喊出主人的名讳?」
「陛下……」
「你到底是谁?」
「……」
那妇人沉默了。
夜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问那个妇人说:「如果可以,能请你撩起你的右手袖吗?」
那妇人一听,惊讶地看着夜风。见妇人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次:「可以吗?」
「你认出我了,是吗?艾尔族长。」
「嗯?」
那妇人甩了甩衣袖,轻轻卷起了右手的袖口,在她的手腕处,一朵黑色的兰花刺在上面——那是兰克家族的家徽。
羽阳惊讶地看着她,没等她开口,夜风接着问她:「您就是兰克家二小姐,茉香王后的妹妹,兰克明雅吧?」
她微微一笑,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我早不是什么二小姐了,只不过这家徽是抹不掉的罢了。」她抬起头,对着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羽阳又是一拜,说:「草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陛下,死而无憾。」
「你……怎么会?你先生呢?」
「夫君已经去世了。」
「……」
夜风问:「丈夫不在身边了,生活一定很艰苦吧……为何不回到兰克家?」
「我不会再回去了。」
「可是。」羽阳语气稍显激动,说,「老夫人很思念你。」
「……」
「妈!」
循声望去,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朝着明雅跑来,张开双臂护在明雅身前,大喊:「你们几个要干嘛?!不许你们欺负我妈妈!」
明雅摸了摸她的头,说:「傻孩子,快快跪下,那是陛下。」
「陛……陛下?妈!你又被人骗了!陛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真的是陛下,傻孩子。」
「真的吗?」女孩显得有些惊讶。
「是真的。」
那个少女警觉地观察了一下羽阳,点了点头,说:「的确有几分相似……」
「快快跪下吧,苏荷。」
少女跪了下来,伏地行礼道:「草民苏荷拜见陛下,刚才多有冒犯,请陛下赎罪。」
羽阳扶起她,问:「你叫苏荷,是吗?」
「是。」
「你姓什么?」
「小民姓玉,玉苏荷。」
羽阳抬眼看着明雅,明雅被她这么一看,忙俯下身子紧张地说:「草民该死!」羽阳走到她面前,问:「你为什么该死?」
「我……」
「我只不过看了你一眼,你就有这样的反应?」
「陛下……明雅知错了。」
「错?」
「草民……从未向苏荷说起过……兰克家的事情……」
羽阳听后只是一笑:「看来我猜对了呢。」
苏荷一脸茫然的看着羽阳,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羽阳俯下身,在明雅的耳边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你难道不知道,她可是兰克家未来的族长。」
「我……我不想孩子背负那么多……」
「你不愿意成为族长,所以选择了离开,但是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成为了第二王后。」
「陛下息怒……」
「怒?我怎么会怒呢。」
「陛下?」
「你可是母后唯一的姐妹了。」
「……」
她支起身子,淡淡一笑,再次问到:「要不要告诉苏荷。」
「我……」
「现在不必要回答我,我给你两天的时间,你的母亲,仰奇族长在凯复城,在她跟着我离开赤城前,给我一个答复。」
「是……」
羽阳看着苏荷,对她笑了笑:「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谢陛下谬赞,小女今年十六。」
「十六,真好的年纪呢。好好照顾你的母亲,我们会再见面的。」
「是,苏荷定会做到。」
「夜风,霖天,我们走吧。」
待三人走后,苏荷忙扶起明雅,担心地问:「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放心吧。」
「你怎么会遇到陛下?妈,你怎么了吗?」
「没事……」
「那……兰克……?」
「……」
回到集市,羽阳一直发着呆,看到新奇的东西也提不起劲。见羽阳这样,霖天拍了下她的肩,假装满不在乎地说:「喂,不想逛就回去。」
她呆呆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嗯,那好吧。」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别想了。」
「……」
「好啦,回去吧。夜风,我们回去吧。」
「啊?嗯……」
夜风的眼神中似乎有些失落,虽然是很小的情绪,很细的表情,但是那一刻还是被她感觉到了。她才发现,她似乎一直都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三个人,彼此伤害着……
按着夜风原本的计划,她被安全送回了房间,没有露馅。
换下了便服,再次穿上瑶装,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美景,发着呆。夜风那样失落的眼神,自从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后就常常出现,但是在这样的表情后,他又总是能很快的又温柔微笑,快到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失落。
可是……她也明白她自己的心意,她喜欢霖天,很喜欢,虽然她也明白,他是她的哥哥,而她,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女王……
她有想过,如果她是个平凡的女子那该多好。她大可勇敢地拥抱他,勇敢地告诉他……
[那我的未来呢……未来,和我厮守一生的那个他,和我一起治国安邦的那个他……会是谁……]
想着想着,她竟是在窗台上睡了过去。
湖上迷宫的尽头,景宏王夫正在他的院子里作画。玄璋踱着悠闲的步子,来到了他的身后。景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微微一笑:「陛下在城里,你竟还有空来看我呢。」
「一介草民了,没什么要我做的,倒是你,又在画这一片湖水了。」
「谁让它那么美呢。」
「在这住了快三十年,还没看腻吗?」
「怎么会腻?」
「景宏,你真的不去见见陛下吗?」
「……」
他放下画笔,不语,只是走到湖边,静静地看着湖水。
玄璋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世间最可怜的爷爷了。」
「……」景宏依旧沉默着。
「我见到梅琳了,她真的和民间的传说一样,容颜不变,还是她十五六岁时候的样子。」
「是么……」
「嗯,看起来年纪比陛下还小。」
「这孩子……」
「还有霖天。」
「霖天我见过了。」
「哦?」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要见他么?」
玄璋呵呵地笑了起来:「想孙子了呗。」
「不只如此,羽阳回来后我一直很担心,被抢了王位的霖天会不会加害她。只是,连我都没有想到,他竟是那么护着羽阳,像是他不曾是个储君,只是个护卫一样。」
「呵,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孩子!」
「夏儿……夏儿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这一切,一定会高兴的。」
「景宏,有件事我一直很介意,跟着陛下来的,除了三位族长和霖天小空,还有一个叫做雍炎的男人,我怎么都觉得他很奇怪。」
「……」
「我打听过了,他在青城救过陛下,陛下把他留了下来。可我怎么都觉得这人不简单。他身上的灵力,太可怕了……」
「灵力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我想,羽阳会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况且有梅琳在,放心吧,不必担心过多。」
「哎,希望如此……只是,这男人灵力强大,深不可测,还长得绝美啊……」
「……」
景宏眉头一皱,边思索着边接着画着他的画。
羽阳房外,刚补完眠的霖天打着哈欠来到了羽阳的房前,准备和夜空换班,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雍炎一脸愉悦地笑容和夜空聊这些什么,而夜空似乎也很开心。
「嗯?队长你来啦。」
「这里是陛下房外,不要在这里聊天打扰陛下休息。」
「是……对不起……」
「小空,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琴皇大人。」
雍炎淡淡一笑,说:「这里离陛下房间还是有些距离的,霖天,你会不会太敏感了一些?」
「……」
雍炎笑着看着他,而他眼神严肃。夜空闻到了两人间的火药味,拉了拉霖天的衣角,小声说道:「琴皇大人是来找陛下的,结果没想到陛下还在休息,所以就和我一起在门口守着了。霖天哥哥别生气了,是夜空不好,我不该吵着问琴皇大人那把琴名字来历的。」
「……」霖天听着,但锐利的眼神没有移开雍炎的眼睛一步。
「霖天哥哥?」
「那好。」他转而用柔和客气的眼神看着雍炎,说,「请琴皇大人先回房,我会转告陛下你过来找过她的。」
「多谢霖天队长的好意,只不过,我还是在这里等陛下起床的好。」
「……请便。」
霖天对夜空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小空,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嗯,霖天哥哥,别和琴皇大人吵架了哦,琴皇大人是好人,真的!」
「……快回去吧。」
「嗯!」
夜空走后,霖天走到羽阳房门前,靠在门边,闭上了眼睛。
只不过,他刚闭上眼,房门就打开了。从房间里出来的小青见雍炎也在,向他行了礼后对霖天说:「陛下已经洗漱更衣好了,请您进去。」
「嗯。」
「琴皇大人也是来找陛下的吧?请您稍等一下。」
「嗯,好~」
霖天又看了他一眼走进了房间。房里,侍女们正在帮羽阳梳头,见他来了,羽阳开心地笑着说:「没被发现吧?刚刚我竟然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呢。」
「没人发现,放心。」
「呼,那就好。」
「琴皇在外面等你。」
「哦?让他过来吧。」
雍炎被小青带进房间,微微一笑,行礼问:「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的呢,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倒是没什么要事,只是想邀请陛下下午一同去湖上迷宫一游。」
听到湖上迷宫四字,霖天像是被戳中脊梁骨一样紧张了起来。
然而羽阳似乎很感兴趣,问:「湖上迷宫?那是哪里?」
「那可是凯复城中最美的地方。」
「我竟是不曾去过,那好,下午你就在那迷宫为我弹上一曲吧?」
「是。」
霖天担心雍炎发现些什么,对羽阳说:「陛下,湖上迷宫太过偏僻,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雍炎一听,笑了一声,说:「有我在,霖天还不放心吗?」
「……」
「是啊。」羽阳站起身,对霖天说,「有雍炎在,应该没有问题的,放心吧。」
他用余光看了看雍炎,雍炎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似乎饱含深意。被他这么一笑,霖天更担心了。这人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甚至有可能他已经知道景宏王夫在这里居住的事情了。
午后,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平静的湖水上,景宏王夫坐在湖边,垂着一把竹制的鱼竿,闭着眼,静静地聆听着湖里鱼儿们的动静。
他喜欢这样的清净,有老友,有静室,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清水碧湾在这一片赤红的赤域。
但是,今天的宁静似乎不太纯净,因为其中夹杂了一阵阵勾人心魄的琴声。他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对鱼儿们说:「那个人,终于是行动了呢。」
他站起身,正打算收起鱼竿,抬头却看到霖天喘着气站在他面前。
「对不起,王夫,我又来见您了。但事出紧急,请王夫委屈一下躲起来,以防万一。」
景宏听后,笑了:「这次躲不过了,走吧,陪我去会会琴皇吧。」
「王夫?」
景宏理了理自己的衣着,踱着步子朝迷宫走去。
迷宫之上,羽阳面向着这片湖水,在她的身后,雍炎坐在木桥的栏杆上,把他的琴立在木桩上,轻轻地拨动着琴弦。他的身下不知什么时候聚集着一大群的鱼,扑腾着,围着他游来游去。一曲过后,景宏已经站在了羽阳身后,他鼓了鼓掌,微笑着看着雍炎:「难怪老夫一只鱼都钓不着,原来是琴皇在此弹奏。」
羽阳闻声转过身去,见霖天身边站着一个满头白发却气质不凡的老者,感到十分奇怪。
「你是?」
景宏走到羽阳跟前,跪了下来,行礼道:「小民拜见陛下。」
羽阳微笑着扶起他:「老者请起。」
雍炎坐在栏杆上,看着霖天又是一笑。霖天这才明白,雍炎早就知道景宏王夫在此,但是,他为什么要逼出景宏王夫,他还是想不明白。
羽阳笑问:「老者看起来像是认识雍炎呢?」
「是。」
「哦?雍炎,你认识这位老者?」
雍炎收起琴,从栏杆上轻盈跳下,背靠着栏杆看着景宏王夫,答:「见过。」
景宏微微一笑,说:「五十年前见过一面吧?」
羽阳听后皱起了眉头:「雍炎,你不是说,你今年二十五吗?」
「我看是这位老者记错了,我们几年前才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呵呵,那或许是老夫记错了吧。」
雍炎挑起了嘴角,继续对景宏说:「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希亚·景宏。」
此语一出,霖天怒而拔剑,指着雍炎,景宏示意他收起剑。他转过身,看着惊讶不已的羽阳。
「景……宏?希亚·景宏?景宏王夫?爷爷?」
景宏深深地点了点头,说:「原来琴皇叫做雍炎呢,早晨得知琴皇他老人家竟是成为了陛下的臣子,我也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瞒不住了。羽阳,我的孙女,是我,没错。」
羽阳无言,心中百感交集。这样一个连阳光都没有温度的午后,在这么一洌清池之上,她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爷爷——二十七年前,因为乐夏女王驾崩而离开矢雨城的景宏王夫。
景宏王夫慈祥的笑了,看着羽阳的双目里满满的都是无法形容的欣喜,欣慰——还有内疚:「我本是不能出现在你面前的,哎……结果,我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诺言?」
景宏正要回答,雍炎打断了他,说:「诺言不正是用来打破的么?为了一个诺言而一生不与至亲相见,岂不是……太傻?」
被他这么一说,景宏沉默了,他默默看着羽阳,她也看着他。景宏伸出了那双布满皱纹的双手,轻轻触碰了下她的额头,笑了笑,又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羽阳,爷爷的手是不是很粗糙?会不会弄疼你?」
「不会!怎么会……」
「看你,一见到爷爷,女王的威仪都没有了,看你的眼神,就像个孩子一样,哪有点女王的样子。」
「对不起……爷爷。」
「爷爷没有怪你的意思,夏儿不也是这样吗……在别人面前,威严无比,而在我面前,她和你一样,像个孩子……」他的眼神如他们身边的那一池碧水,温柔无边。
「爷爷……」
「孩子,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你的路还很长很长,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你,如果可以,爷爷多想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爷爷,我……我一定会努力!」
他开心地笑着,而后又是一声叹息:「好了,我该走了。」
「不……不要……」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低下了头。
这时,雍炎突然抓住了景宏的肩膀,一挥衣袖,闪现一道白光,随后两人消失在了霖天和羽阳的眼前。
「爷爷!雍炎!」
霖天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看到湖的那一头,仰奇带着一队人走了过来,梅琳在身后紧紧跟着,像是在阻止她。霖天忙捂住羽阳的嘴,把她揽入怀里。
「别喊,仰奇来了。」
「……」
仰奇和梅琳走到了两人面前,霖天放开了羽阳,看着仰奇严肃的表情,问:「老夫人,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仰奇向羽阳行了个礼,说:「仰奇冒犯,但还是斗胆问陛下一句,刚刚陛下在和谁说话?」
「……」
霖天忙答:「是我,我约了陛下……出来……看湖水,在……在和陛下打闹。」
「是么?」
「是的。」
「那么恕老身直言,霖天少爷可是陛下的哥哥,和陛下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别闹出什么荒唐事来,让世人看了笑话。」
「……老夫人教训的是……」
仰奇再次向羽阳行礼:「打扰陛下了,仰奇告退。」
「嗯。」
仰奇带着她的手下们走远了,梅琳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命她的手下们退下,问羽阳和霖天:「有没有看到他?」
「嗯……」
「哎,我刚刚在休息,突然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想说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所以离开了他的屋子来到了这片湖上。我想说快去找仰奇想办法拖住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父亲在这的事情,没想到她竟是比我早了一步,真是险!」
羽阳皱眉,问:「什么意思?」
霖天说:「其实我几天前就见过王夫了,他就住在这个迷宫的尽头,那个地方可以隐藏他的气息,世间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通过灵力感知到他的存在。」
「为什么?爷爷为什么需要这样躲着?」
「万亭王室惯例,君王逝世后,伴侣必须改姓,取消王室身份,不许接触政事,只不过还是可以住在矢雨城中。但景宏王夫他是个例外,乐夏女王在世的时候,他比乐夏女王更受百姓的爱戴,对朝政的影响力也十分强大,乐夏女王驾崩得早,王夫怕自己就算不是王室成员,对先王的王位还是有影响,那时候,人们对先王的关注并不多,反而事事都想起王夫。他明白这其中的利害,竟是一声不吭离开了矢雨城,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爷爷……」
梅琳叹了口气,问:「发生什么了?父亲怎么会走出来?」
「雍炎把爷爷引出来的,让我们相认了。」
「这个人!他到底意欲如何?!」
「夫人。」霖天说,「我想,琴皇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刚刚仰奇夫人突然出现,是他把王夫带走才躲过的。」
「那父亲呢?现在在哪?」
「他回去了。」这时,雍炎出现在三人面前,说。
「琴皇?」
雍炎微微一笑,对夫人说:「夫人请放心,景宏是我的老友,我不可能伤害他的。」
「……」
羽阳走到雍炎面前,抬起头看着他,质问:「雍炎,你到底几岁?」
「二十五,不像吗?」
「……」
雍炎又是那样自信的笑容,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陛下,我们回去吧。」
「可……我还想……再见一面爷爷……」
「不可能,走吧。」
「雍炎!」
「不可能。」
他的语气是那么确定,让她失望地垂下了手,无精打采地朝湖的入口走去,然而,提不起精神是走不出迷宫的,见她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两三回,霖天摇摇头走了过去,牵起她的手。
「原本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回去吧,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做。」
「霖天……」
「走。」
看着霖天牵着羽阳穿梭在木桥上,梅琳叹了口气。雍炎笑了下,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想到夫人贵为公主,竟也有这样的烦恼。」
「本夫人的烦恼自然会解决,多谢琴皇操心了。」
「夫人。」
「嗯?」
他久久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笑了,说:「没什么。只是觉得神奇。」
「神奇?」
「夫人怎么看都只有十六七岁吧?」
「……只可惜,这世界上就真的有像我这样不老的人。」
「呵呵。」
【赤城市区】
到了离开赤城前往青墨的时候了,车队整齐地在赤城的市区里行驶着,沿街的人们依旧是沉闷的,没能打开赤城百姓的心结,羽阳心里不太好受。车行驶到了新营集市附近,羽阳命司机开慢一点,然而,她还是没有等到明雅的出现。一路上,羽阳都没让司机加速,车队缓慢的行驶着,连围观的百姓都觉得奇怪。直到车开到郊区,明雅也还是没有出现。
「别等了。」霖天说,「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再等一下吧,让车队停下来。」
车停了下来,羽阳走下了车,大家也都从车上下来了。梅琳走了过来,问:「怎么了吗?」
「我在等一个人来。」
「嗯?」
夜风也走了过来,劝道:「她应该是不会来了,或许,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来。」
「不会的,我相信她,她会明白的。」
「等……等等。」听得一头雾水的梅琳打断了他们,问:「她?是谁?」
羽阳笑了笑,回答:「等一下她就会出现,夫人等等就知道她是谁了。」
赤色的土,赤色的山,一两棵光秃秃的树,单调的景,单调的路,风刮得人寒意顿起。她看着这样的风景,加上等待的心情,心里的情绪很是复杂。
「夜风。」
「嗯?」
「这里的百姓,就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么……」
「嗯,只要有水,他们就可以好好的生活着,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早已是习惯了。」
「我总觉得,这两天亲眼看到的繁华很不真切……总觉得这样的山水,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
「陛下。夜风答应你,我一定会让赤域的百姓过的更好的,一定。」
「嗯……」
夜风接过侍女递来的披风,为羽阳披了上去:「这里风大,小心别着凉了。」
「谢谢你。」
「哪有君王向臣子言谢的呢,嗯?陛下!快看!」
羽阳转过身,朝夜风视线的方向望去,开心的笑了:「苏荷!」
「可是,怎么只有苏荷一人?」
「先过去看看。」
苏荷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来,被侍卫拦了下来,羽阳和夜风忙过去命侍卫放开了她。
羽阳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陛下……」
「你母亲呢?」
「妈妈……妈妈让我自己过来……我劝了她好久,她就是不愿意跟我一起过来……见外婆……」
「外婆?看来,明雅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
「嗯……陛下,是我的姐姐?」
羽阳欣慰地笑了,点了点头:「快跟我来。」羽阳拉着她来到了仰奇的车前,仰奇下了车,向羽阳行了礼,问:「陛下,唤老身有何事?」
羽阳摇了摇头,对苏荷说:「快,拜见仰奇族长。」
苏荷忙跪了下来:「苏荷拜见仰奇夫人。」
「这是?」
「小女,名兰克·苏荷……」
「……」
羽阳笑着补充道:「她是明雅的女儿。」
「明雅?」
仰奇扶起她,激动地看着她,问:「明雅呢!我的女儿呢!」
「母亲她……她还是不敢见您……」
「她在哪?!带我去找她!」
「族长……她让我问您一句,您原谅她了么?」
「什么原谅不原谅!快带我去!」
「好……」
仰奇对羽阳说:「陛下,请容许老身随我孙女去找我的女儿,请陛下先行一步,老身随后会跟上的。」
「不。」
「陛下?」
「老夫人,我之前见过明雅了,对她的事情也有些了解,一两天的时间想解开心结,恐怕太过强硬,老夫人只管好好的与明雅相聚,青墨之行您就不需要去了。」
「可是,三族长随行可是祖例。」
「尽管去吧,凡事有我在。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外婆……」
「……陛下。」
「去吧。」
一向严肃威严的仰奇此时竟是眼中含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孙女苏荷稚嫩的手,哽咽着弯下身行礼:「老身……谢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