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哥哥……」
叶归殿上,舒华太后一身华服坐在克鲁玛诺身边。殿上人很多,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从殿外走进来一个女子,她一身华丽的瑶装,微微低着头,步履庄严缓慢,一步一步走到台阶下,行礼说道:「小女姬奕铃,拜见陛下,太后。」
「起来吧,奕铃。」舒华太后满意地笑着,对众臣说,「想必众臣也都知道今日朝会的目的,姬家二女姬奕铃,多才多艺,国色天香,兰心蕙质,实是王后的不二人选。本后宣布,两个月后的今天便是我们万亭国王大婚之日。」
众臣下跪,对殿上的国王太后行礼,更对那位准王后行礼。
而克鲁玛诺,沉默着俯视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雪又飘起来了,一丝风都没有,倓宁静静坐在她寝宫前的石栏上,双脚时而晃动着,呆呆地望着大门,偶尔抬头看雪缓缓落下,还有她身边那在风中纹丝不动的福钟。
他来了,身边的护卫小心地为他撑着伞。她看到他,咧开嘴笑着从石栏上跳下,朝他飞奔而去。
「诺哥哥!」
他温柔地弯下腰,轻轻抚着她的发,问:「一直在等我?」
「嗯!」她用力点了下头,眨着眼,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平静的双目。
「不好意思,客人来,聊久了。」
「诺哥哥,姐姐们说诺哥哥要大婚了,大婚是什么呀?诺哥哥要去哪了吗?」
他愣住了,抚着她的发的手也停住了,他直起身来,却低下了他的头。
「诺哥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许久,他才淡淡一笑,说:「嗯,诺哥哥要结婚了,和一个女孩子,成为一家人了。」
「真的吗?!」
她兴奋地跳着,拍着手笑着。他吃了一惊,问:「倓宁不怕诺哥哥不要你了吗?」
她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问:「诺哥哥会不要倓宁?」
「当然不会。」她才刚刚问完,他就脱口而出了……
她笑了,笑得很温暖。
「那我们家多了一个人,不是开心的事情吗?」
「……」
雪下得很轻,天灰蒙蒙一片。
他问自己,她对他而言,到底是谁?
是喜欢,是宠爱,还是爱?
大婚那日,倓宁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
她在房里走来走去,只要一靠近房门,侍女们就紧张了起来。
「姐姐们,我想出去,外面好热闹。」
「这……倓宁大人,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为什么太后不让我出去嘛。」
「今天是陛下大婚的日子,太后下令了,对不起,倓宁大人,小的们不能让您出去。」
她嘟起嘴,站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片叶绿花红。
「诺哥哥……」
一瞬间,她想起克鲁玛诺的笑容。
[倓宁,你叫倓宁,宁静,宁静……]
「倓……宁……」
她静静闭上眼睛,推开窗。风吹了进来,带着花香的春风,满满宁静的味道。
她静了下来,从日出到夜幕,这一天,她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夜,心胜宫。
克鲁玛诺走进了他的新房。侍女们向他行礼后纷纷退下,关上了房门。那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后,房里一片寂静。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静静坐着的伊人。
「你叫姬奕铃,是么。」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她。
她点点头,紧张地捏住了身上薄纱的衣角。
「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万亭帝国的王后了。」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身,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让百姓过上平静的日子。」
「奕铃一定会加油的。」
「谢谢你。」
他说完,在她的眉间轻轻一吻,褪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人道春宵苦短,而克鲁玛诺却是一夜未眠。
身边伊人,一个他连名字都常常忘记的妻子,只记得她姓姬——因为她是舒华太后的侄女。
夜半,他轻手轻脚起了身,拾起之前褪去的衣服,走到窗前,抬头看着那轮有些刺眼的明月,低头寻着月光下绿丛中的花影。
他也常问天上那片除了星月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天,为什么会选择他成为国王?为什么他身边的人这么多,却依然那么寂寞。
但只要想起,他在任十多年间国家一片安宁,他便也释怀了。
若要问他还有什么算得上是安慰,也就只有倓宁了。
他想起她,温暖地笑了。他深信,她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从第一次见面就深信着。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今日成为他的王后的人是她……
转身,看着伊人恬静的睡颜,无言。
又是五年,又是一春。
王后姬奕铃不负众望,一年时间就为国王诞下王子,如今,小王子已经四岁,集万千宠爱一身,四年来因为他摔倒生病而受处罚的侍女不下百人,所有人忐忐忑忑侍奉着他,生怕出一点点差错。
这时候,尽管倓宁已经三十多岁,但她实际上还只是个孩子,矢雨城里有个「同龄人」,她自然也喜欢和他玩,不过只有当克鲁玛诺带着小王子的时候她才有机会接近他。
他们俩相处甚好,侍女们也愿意把小王子交给倓宁,因为她不会出错。比起王后,小王子更喜欢与倓宁呆在一起,王后虽妒,但倓宁毕竟是克鲁玛诺的宠臣,她也只能再三容忍,面上也十分疼爱倓宁。
直到那一日。
那一天,姬王后带着小王子到花园玩,小王子看到池中央石头上有只小青蛙,小王子开心地叫着,拉着王后闹道:「母后母后!我要那只青蛙!」
王后定睛一看,吓得尖叫一声,抽开了小王子的手。
「母后母后!我要青蛙!」
「孩……孩儿乖,我们快走吧,你父王找你呢。」
「哼!母后你怎么都不给我抓青蛙!」
「我……」
「母后最讨厌了!我不要母后!我要倓宁姐姐!」
「……」
王后颤抖着,小心地牵过他的手,然而小王子却甩开了她的手,跑开了去。
她握紧了拳头,精心雕琢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自己的夫君克鲁玛诺每天与倓宁相处的时间比起与她相处的时间多了不知多少倍,自己的孩子也和她亲近,她一直告诉自己,她不只是克鲁玛诺的妻子,不只是小王子的母亲,更是万亭的国母,她必须容忍,只不过到如今,她再也无法忍耐了。
那一夜,倓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吃过夜宵后就一直很困,一夜深眠后,再度醒来时已不是那张柔软的床了。
一晃十年,再度醒来,又是她最初的归宿,一切似乎就像一场梦。十年,她几乎快忘记树叶为床的感觉了。
在树林里穿梭着,她再也不是上跳下爬,她像个人一样,用她的双脚走着。
走了不知道多远,她看到了村庄。当她终于明白自己离开了矢雨城,她没有伤心,却反而兴奋不已——说白了,她还只是个野性未除的孩子。
矢雨城中,克鲁玛诺从梦中被叫醒,当被告知倓宁失踪的消息时,从来喜怒不惊的他完全乱了方寸,连衣服都没有穿齐,散着发就来到倓宁的寝宫。他推门而入,倓宁房中,打扮庄严的姬奕铃王后静静坐在桌前,安静地品着南方送来的贡茶。
「倓宁呢?」
「我把她丢出去了。」
他握紧了拳头,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座上抓起,狠狠地朝她的侧脸打去,把她的后冠都打落了,屋里的侍女吓得跪了一地。
他紧紧抓住她的衣领,眼中满是愤怒。
她反而笑了,无奈、讥讽地笑着:「陛下,与您夫妻五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你。」
「闭嘴。」
「本后有觉悟接受陛下的惩罚,请。」
「他是我爱的人,你知道吗?我克鲁玛诺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
「如果不能把她找回来,我……」他颤抖着,愤怒耗尽了他的力量,他咬住嘴唇,蹲在地上。
「你告诉过她么?」姬奕铃依旧很平静。
「……没有。」
「当年,你为什么把她从那片森林里带走?」
「不记得了。」
「别骗自己了,只是因为有趣吧?只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野人,觉得有趣吧?」
「……」
「你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有趣,因为稀奇,因为你要填补你空虚的心。所以你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把她带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管她的感想像养宠物一样把她养大!」
「你住口!!!」
「我偏不,她只是你的宠物!现在她走了,她只会感觉自由!!不会因为你对她所谓的疼爱而希望回到这里!她不是一条狗!她也是人!」
「……」
他平静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怀里。姬奕铃理了理自己凌乱的瑶装,缓缓跪在地上,把他抱在了怀中。她轻轻抚着他的发。
「陛下,你不会再寂寞了,你有奕铃陪在您的身边,奕铃一定会给你快乐,一定。」
「出去。」
「陛下……」
「你们全都给本王滚出去,从此以后,谁都不许踏入这个房间。」
「……」
姬奕铃无言,眨着泪眼松开了怀抱,接过侍女递来的后冠,向克鲁玛诺行了个礼后被侍女搀扶着离开了这个只属于倓宁的地方。
他瘫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房里的一切。
「倓宁……你一定要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我不能没有你,倓宁……我的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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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总快不过疾奔着的时光。
分离苦,人人都以为自己会痛一辈子,时光它残忍,却也算是慈悲。它是毒药,亦是解药。曾经痛得一刻都不能忍受,最终也只是一段提起后一笑而过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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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矢雨城后,她并没有太多的思念克鲁玛诺,甚至刻意避开他铺天盖地的搜索——她从来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是这么的精彩。
她觉得自由,觉得快乐,比起王宫中苦苦等待才能得到的快乐,那些无时无刻属于她自己的自由,对她来说更是诱惑。
益成三十年,矢雨城里的国王克鲁玛诺最大的孩子已经成年,回到希华居住的她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日子很平静,唯一奇怪的是已经五十岁的她容颜却依旧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离开矢雨城后,她发现自己不吃不喝不睡并不会难受,甚至也没有生病过,似乎对冷热的感觉也不明显。
希华的夏日还是那么凉爽,她刚刚给村里的孩子上完课,和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在山中的住处,没有人的山路上,她踏着少女般轻盈的步伐走着,抬头与阳光微笑,弯腰与围上来的小动物们问好。她并不孤单,在她眼中,世间的一切都是她的朋友。
那是一个小有规模的院落,她在院里种了自己喜欢的花,日常修炼时溢出的灵力滋润着它们,久而久之这些花也有着一定的灵力,夜里亮着微弱的光芒。房子里,除了掩人耳目的家具之外再也没有什么。
她推开木栏,和往常一样蹦跳着走过花从,和平时一样进屋拿起手边还未读完的书继续阅读了起来。读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刚刚……花丛里是不是有一只……超大只的狗狗?」
她丢下书,朝门外跑去,看到花丛里躺一只浑身透着寒气的大麒麟,她倒吸了口凉气。她跑过去,抓着麒麟的一爪,着急地喊着:「喂!大狗狗!你压到我的花了!」
麒麟不为所动,只是侧了个头继续睡着。
「大狗狗!大狗狗你快点起来!我的花!」
然而不管她怎么叫,它还是纹丝不动。
她束手无策,幻出了她的法杖。
「大狗狗,对不起了!」
她闭上眼,默念雷咒,一道轻雷从天而降,打在了大麒麟的身上。它睁开了眼,看着倓宁,把她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连声道歉着:「对不起,对不起!」
它抬起头,缓缓站起身来,走出了花丛。倓宁看着那一片被压成花泥的花,叹了口气,正要蹲下处理那些花的「尸体」,花田却突然亮了起来,那些被压塌的花一朵朵恢复了原状。
「诶?!」她开心地转过身,看着那只大麒麟,问:「是你弄的吗?大狗狗?」
「吼!」
「这样是‘是’的意思吗?」
「吼。」
「谢谢你!你在找睡觉的地方吗?」
「吼。」
「我家后院有空地,我带你去吧。」
「吼!」大麒麟伏下身子,把头趴在地上,轻吼了一声。
「这是……叫我坐上去吗?」
「吼。」
她愣了一下,莞尔一笑,努力地爬上它的背。
它站了起来,她有些害怕,抓紧了它背上的毛。它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害怕,一改往日的速度,慢悠悠地走到了后院。坐在它的背上,伸手就可以碰到房顶,这种新鲜的感觉让她很是兴奋。
后来,它在她身边住了下来,她为它在房子边开了个山洞,让它住得更舒适一些。离开王宫几十年,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说是自由,实际上越来越多的是寂寞。
益成六十四年,初冬,倓宁搬到一个新的小镇,花了几个月时间在离小镇较远的山上盖了房子,安置好「大狗狗」的住处,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样子基本没有变化,她的心里有很多猜测,但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与「大狗狗」一起生活,虽并不是那么寂寞,但她却每日每日想起那个人,那个如今已经子孙满堂,那个已经暮年垂老的人。诺嘉·克鲁玛诺,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她的心里。
那种感觉很复杂,她是他的谁?她想了几十年,却还是没有明白。
「那个人过得好吗?」
「那个人有没有想起我?」
「那个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他的身边?」
「那个人……我在他的心里,到底是什么。」
她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更无以得到答案。
那日,她带着「大狗狗」到街上采买,却发现街上几乎没有人。她拦下一名匆匆赶路的镇民,镇民着急地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陛下八十大寿巡游,马上到我们这了!」
她愣在原地,回头看着躲在暗处的「大狗狗」。
「吼。」
「大狗狗……他……来了。」
她低着头,走到「大狗狗」的面前,蹲在它的怀里,抱着自己的双腿一言不发。
「吼!」它低下头,用嘴把倓宁叼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大狗狗?」
它跑了起来,跟着那些村民跑去,倓宁趴在它的背上,心里百味杂陈。不过一会儿的路程,「大狗狗」停了下来。
她从它的背上跳下,犹豫着朝人群走去。
街两侧站满了人,大家都非常兴奋,紧盯着街的那头,紧张地讨论着。她不自觉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不敢挤到人群中,只是远远站在人群后。她想过转身离开,她害怕再次失去自由,但她更想看看他,看看朝思暮想的他。
街的那头热闹了起来,远远的,几排整齐的骑兵走了过来,人群里欢呼着,震耳欲聋。队伍越来越近,她看到了那辆装饰着代表王权的红色马车,她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了的身影。
「诺……哥哥……」
吧嗒吧嗒,她泪流满面却毫不知觉。他坐在马车上,向人群挥着手,眼角的皱纹层叠在一起,背已微驼,白发稀疏,肩膀干瘪,双目朦胧……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原本毫无焦点的眼睛。她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看着他自嘲的笑,看着他转过身去。
「诺哥哥,诺哥哥……」
她不明白,不过五十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知道人会老,但是她从未认识一个人那么久。这是她第一次,面对生命的衰老。
她想起他温柔俊美的面容,他厚实温暖的胸膛,他飘逸迷人的青丝……
她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哭了起来。
「诺哥哥!诺哥哥……诺哥哥……」
她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以为生命还很长远,她以为,她来得及后悔,来得及对他说一声谢谢,来得及,告诉他这几十年来,她一直想着他,一直一直思念着他……
这一刻,她才明白,这并不是自由。
「诺哥哥,是我唯一的,唯一的家人……」
她抹干泪水,钻进了人群中。
「诺哥哥,别走……」
可沿街的人真的太多,她在人群中被推搡着,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远去。
「诺哥哥!」
她大叫出声,人群的欢呼把她的呐喊遮盖得严严实实。
终于,那辆马车消失在她眼前。
人群散去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泪水肆虐,她以为,她一直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以为她不变的容颜只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罢了,她知道人会死,知道人会老,但她不知道,人老得那么快,人的生命,那么短暂。
环顾四周,散开的人群各自忙碌着,与平日无二,似乎刚刚的相逢,只是一场梦。
二百二十年后,启轩十五年,秋,青墨北。
如今的倓宁已经三百多岁,或许是因为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又或许早已习惯寂寞,她沉默寡言,只一心修炼灵力。
两百多年前的相逢还历历在目,她慢慢地想明白了,她并不是一般的人,不是别人「奇怪」,奇怪的是她自己。
她刚搬到这个小村庄不久,搬来后的一年多里每天专心修炼,一直住在深山里,没有下山与其他人交流。她的生命已经走过了三百年,她认为她早已心如止水。春叹秋悲,她也早已毫无感觉,日升月落,她也不再为之所动。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何时才是尽头,不知道自己为何毫无变化。
那天午后,她在午后的山顶上修炼,「大狗狗」在她的身后熟睡着,本是一个与平日无异的午后,却因为一阵节奏不均的脚步声而与众不同。
她屋前一段距离,一个女人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地朝倓宁的住屋走来。
倓宁微微皱起眉头,她选的住所地势极险,与山下的村庄相距甚远,一般人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到这里来。
那个女人趴在倓宁的屋门上,轻敲了几下门,喘着气问:「有……有人……在吗?」
倓宁起身,轻盈一跃,平稳落在那个女人的身后。
「什么事?」
那女人听到声音,艰难地转过身,见面前是个气质不凡,白衣翩翩的女孩子,脸上的平静和年纪极为不符,她大惊失色,匆忙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女神!女神救救我!他们要杀我,求求您救救我!」
「杀你?」
「他们说我染了兽疫,会害死全村人,我没有!我……」
没等那女人说完,倓宁幻出一支玉笛,轻吹几声,幻出一道斑斓的长绳,把那个女人捆得严严实实。
「你!你不是神仙!可恶,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倓宁收起笛子,面无表情,冷冷回答:「我当然不是什么神仙,这位夫人,虽我与贵村毫无交集,但我也不能看着贵村陷入危机而不顾。」
「你要做什么?」
「待我确定夫人是否有患兽疫,再做定夺。」
「你!」
倓宁正要走近那个女人,但刚刚跨出一步,那女人身上本来应该是牢不可摧的绳子被一道光剑给斩断了。
「谁?」
回过头,只见她的侧后方站着一个抱着琴的男人,一头水蓝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着。那个男人并没有看倓宁,收起了怀中的琴,径直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把她扶起,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谢谢你,我没事。」
他皱起眉,转头看着倓宁,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病人?」
本以为什么事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灵,但这一刻,倓宁与他充满慈悲之意的灰眸相视,明明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却一下子羞愧极了。
「我……我不知道。」
那个男人扶着那个女人坐下,从腰间拿出一瓶药,递给她:「把这个喝下,可以治愈你的病。」
「真的吗?」
「嗯~放心吧,你会没事的。」
倓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对话,反而认为自己做错事了,久违的,她面露尴尬,挠了挠头。
那个男人为那个女人认真查看了一番,对她温柔地笑了,说:「放心吧,你的情况不严重,按我给的药,吃一段时间,好好静养会完全恢复的。」
「谢谢你!」
他站起身,看着倓宁的眼睛走到她的面前,久久看着她,表情中带着责备,像家中的哥哥看着做错事的妹妹。被他这么盯着,她不由的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个男人开口了:「阿查尔,你的房间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啊?」倓宁吃了一惊,问,「呃……你叫我什么?」
「阿查尔,对了,齐青呢?」
「齐青?」
「啧。」那个男人嫌弃地看了一眼倓宁,转过身到那个女人边上,推开门扶着她进了倓宁的房间。倓宁一头雾水,正要跟着进门,大狗狗跳到了她的面前。
「吼!」
「大狗狗?」
「齐青!」那个男人听到「大狗狗」的吼声,开心地从房间里狂奔而出,抱住了「大狗狗」的头。
「吼!」
「齐青!雍炎想死你了!」
「吼!吼!」
「哈哈哈哈,是吗?你也想我?」
「吼!!」
「有没有吃苦?没想到阿查尔比我想象中的还笨。」
「吼!吼!吼!」
「啊?不许我说阿查尔?」
「吼。」
「唔,那好嘛,不说你的好朋友了。」
「吼。」
站在一边的倓宁歪着头,看着两人的「对话」,从刚才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她没一件明白。
「那个……」
「恩?」雍炎抬起头,瘪瘪嘴,问:「怎么了?」
「呃……」因为刚刚被雍炎骂过,她很是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的眼睛,移开视线,小声地问:「你……你刚刚叫我……阿查尔?」
「嗯。」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对她微微一笑,轻松中带着严肃与认真,郑重地对她宣布,「我的族人,阿查尔。」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视线聚在了他的灰色双眸,她并不认真地对待他刚刚说的一切,但他的眼神却逼得她不得不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族人……」
「嗯,我的族人。」
「那,大狗狗呢?」
「……总之,它是我的好朋友。」他伸出手,向她自我介绍道,「我叫吉尔萨·兰·雍炎。」
她看着他,心中波澜顿起,她伸出手,与他的手相握,抬头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灰眸,思绪万千。
「那……我叫,吉尔萨·兰·倓宁?」
「那要看你。」
「看我?」
「雨湘姬为我所取的名字是吉尔萨,为你取的名字是阿查尔,而我为自己取的名字是兰·雍炎。那么,你呢?」
「……我叫倓宁,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个雨湘姬,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牵着她的手跃上屋顶,唤出风灵,轻松地带着她飘到她平时修炼的山顶。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修炼吗?」
「嗯,不过……你飞的比我快。」
「当然。」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你比我小了十几岁。」
「你还没回答我。」
「雨湘姬吗?」
「嗯,她是谁,还有,我是谁……」
「我们不是人,但我们,也是人。」
「什么意思?」
他坐了下来,望着山下的风景,说:「雨湘姬是掌握川河的神,我们是他创造的,我们是半神,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神,也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人。」
「……」她似乎早已经猜到了,显得十分的平静。
「你并不惊讶?」
「或许只有这样的答案,才能解释我的奇怪之处。」
他轻轻一笑:「你躲在山里很久了,对么?」
「是。」
「难怪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那个女人得的确实是兽疫,半年前,这种病开始在青墨流行,如今已经蔓延到浊立。」
「怎么会?!我不过一年没有下山……」
「现在绝对不能只是隔离病人,而是要治好他们,我已经找到了能阻止病情的药,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也只能救治少部分百姓。」
她轻叹一口气,看着峰下群山,平淡地说了句:「我帮你。」便飞下了峰顶。
他咧嘴笑了,眼中满是幸福的神情:「不愧是你,阿查尔……」
番外2《吾岁未更 君已白首》下
更新时间2013-8-9 1:30:30 字数:9832
自那天后,倓宁和雍炎一同下山,以病原地为目标出发,沿路救助病人。
两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兽疫最开始流行的地方,青墨东部的一座城池。
倓宁骑在齐青身上,与雍炎站在能俯视全城的山上。这里是青墨的第三大城,作为进入浊立的交通枢纽,平日里,这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而如今,除了风中飘着的尸腐腥味,也就再没有其他的了。
「死城……」她不禁感叹。
他从包里拿出一卷羊皮,铺在地上。
「这是?」
「我之前画的地形图,现在这里已经被全面封锁,全城一万百姓,一夜之间几乎全数患病,第二天,几百人病逝。城尉见情况不对,下令封城,任何人不得进出,十天后,只剩下不到几百个活人。由于这种病的后期,人们丧失理智,会攻击其他人,像猛兽一样啃咬活人,甚至把人活活咬死。」
「还会把人的尸体吃掉,哎……」她从齐青身上跃下,轻抚着它,问:「我们俩并不会被传染,那么齐青呢?」
「它并非凡兽,放心。」
「那我们走吧,到里面看看,说不定会有些消息。」
「好。」
两人步行来到了城中,眼前的惨景有如炼狱。空气中浓重的尸体腐坏的味道,加上并不新鲜的血腥味让她几欲呕吐。雍炎见她脸色不好,取下脖子上的长巾为她披上。
「嗯?」
「捂住口鼻,会好受一些。」
「谢谢……」
两人默默地走在遍地横尸的大街上,这里靠近城门,残缺腐烂的尸体无数,基本都已经不见人型了,外露的白骨提醒着他们这曾经是条鲜活的生命。
雍炎边走着边对她说:「我做的药只不过能压住身体里毒素的蔓延,并没有办法完全去除,这个城规模不小,兽疫到底是如何做到一夜间感染所有人的……」
「一夜之间……」
「更奇怪的是。明明只有两天就封城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大规模地蔓延到浊立和其他地方?」
倓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雍炎,你刚刚那个地图再让我看一下。」
「好。」
两人找到一处勉强干净的地方,铺开了地图。
「雍炎,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是,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
「总觉得,这种病不只是人会传染给人。」
「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
「你也?」
他点点头,用手指在城外南部画了个圈:「这里的几个村子也没人了。」
「再往南呢?」
「南?」
她在地图外的地方画了个圈,说:「你没有画出来的这里。」
「那里是山区,几乎没有居民。」
「可是,这座城里流过一条大河吧?」
「……」
雍炎皱起了眉头,从包里翻出了万亭地图,铺展开来。倓宁看了一眼,笑了。
「你还说我笨。」她在地图上以她们所在的地方,顺着这条河流画着曲线,「之前我们走过的那些地方,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条河流,这条河的所到之处皆是重病区。」
「的确!」雍炎兴奋得拍了下手掌,像个孩子一样跳了起来,「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们到浊立去,把这个发现告诉王室。」
「没有用的,我们也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他收起两张地图,转身看着南面渐高的地势,说,「我们顺着河水向上走,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嗯。」
他带着她向南走了一段距离,无意间发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小心地避过地上腐烂的尸体尸块的脚步,他停了下来。
「倓宁。」
「嗯?」
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跃至齐青身上。
「你……」
他微笑着,摸了摸齐青的头,说:「拜托你了,齐青。」
它吼了一声,按着雍炎刚刚所说的方向而去。他把她抱在怀里,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红着脸,想躲开他的怀抱,不想他却是又把她的头按回了自己的胸口。
「不要看。」他有些严肃,却又温柔地命令着。
「……」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此时却是盖过了空气中浓重的尸臭,她不再那么害怕了,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而另外一边,国王启轩得到汇报,民间有个名叫阿查尔的白发女人为灾民发放神药,药效奇佳,启轩王十分高兴,命人务必找到这个女人,并命人上交阿查尔所留下的药方,大量制药。
倓宁和雍炎一路向南,走了半天时间,来到一处山涧。
「吼!」
齐青神兽大吼一声,忽然开始狂奔起来。雍炎扶住她,神情紧张了起来。
「不对……」
「怎么了?」
「倓宁,准备好武器。」
「……好。」
齐青停下了奔跑,怒吼了一声,它的四周,几十只浑身冒着黑油的怪物把他们围了起来。
两人从齐青身上跳下,雍炎幻出了长剑,倓宁幻出了灵杖,两人背对背,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轻笑一声,说:「看来,人间遭受灾难,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吼!」齐青大吼一声,化作一阵青云消失了。
那些怪物龇牙咧嘴,黏稠的黄色口水滴答滴答流着,混着身上密布的大毛孔冒出的黑油,简直令人作呕。
「倓宁,小心点。」
「嗯」
两人默契地向面前的怪物攻去,那些修炼不到家的小杂兵根本就不是两人的对手,只是这些怪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数量却是越来越多。雍炎看起来是被它们弄烦了,「切」了一声,忽然把倓宁拉至身后,幻出一圈熊熊燃烧的烈火,急速向四周的怪涌去。
只是一瞬间,那些还来不及逃跑的小怪物尽数化为了一堆黑炭。
「烦死。」
倓宁收起法器,忍不住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他注意到了她并不明显的神情,骄傲地笑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自言自语道:「有什么好骄傲的,我我我我我也可以。」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这些并不是它们的所有,我们再往前走,估计就可以看到它们的巢穴了。」
「那走吧,这次轮到我了!」
他笑了笑,走到了她的前头,水蓝色的长发偶尔轻轻飞起,她跟在他的身后,呆呆地看着他偶尔飞起的发丝,还有他线条明晰的白皙脸庞。
「雍炎。」
「嗯?」
「你……看起来只有十七岁呢。」
「是么?我还以为你会说只有十五岁。」
「没那么稚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觉得,你像几岁?」
「这个……」她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到她这般可爱的样子,他停下了脚步,嘴角淡淡地勾起,凑近了她的脸,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
被他这么盯着,她红着脸避开了他的眼神,那双灰眸太美,看久了,恐怕会中了他的魔咒。他看着她脸上泛起的红潮,淡淡一笑,趁她不备,在她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她吓了一跳,捂着嘴连退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
「啊?」他故作无辜地笑着,「因为你就像个少女一样,很可爱。」
她又气又羞,不知要怎么回嘴,只好咽下这口气,扯下他围在她身上的长巾丢给他,微微嘟着嘴先走了。他看她这样,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距离走了一段,倓宁停下了脚步。
「怎么?」
「血的味道。」
眼前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面不时传来令人胆寒地叫声,雍炎凝起眉头,把倓宁拉到了身后,说:「你在这里等着。」
「喂!别瞧不起女人!」
「听话!」
她愣住了,平时嬉笑轻松的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他转过身,挥手幻出了净水凝成的坚固水链,捆住了倓宁的四肢。
「喂!」
他没有理会她的挣扎,默念咒语,唤来了齐青,轻抚着它的头,对它说:「倓宁就拜托你了。」
「吼!」
「雍炎!」倓宁努力驱动灵力想破解他的灵术,无奈那水链竟是丝毫没有变化,「那个怪物不简单,对不!?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抚着齐青,对它点点头,驱动风灵离开了。
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背影,克鲁玛诺从她面前离去的背影,此刻却是那么的相似。她越发害怕了起来,颤抖着,歇斯底里的喊着他的名字:「雍炎!」
雍炎来到那个洞口,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他都忍不出反胃起来。脚边的草木皆已枯死,从洞里流出溪水般黏稠的液体,没有血的颜色,却有着血的味道。他拿出倓宁刚刚丢给他的长巾绑在在脸上,勉强能够正常呼吸后,他幻出长剑,小心地进入洞中。
越往里走越黑暗,一个拐角后洞里基本上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幻出火光,这才看清洞里的情况。这里比洞口处大了许多,山洞的趋势是越来越大,走到这里光已经照不到洞顶了,血腥味越来越浓,隔着布还是令人作呕。走到一处,他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蹲下一看,竟是个蠕动着的卵,与刚刚遇到的怪物一样的大小。他站起身,加大了火光,原来,洞里的地上分散着许多这样的卵,顺着向外流动的黏稠液体一点一点移动着。
「果不出我所料。」
与他之前猜测的一致,这里的确藏着这些怪物的母体,那个叫声,估计也是母体那边传来的。他扬起嘴角,幻出琴后悬于空中,弹奏寥寥几音,从琴弦中射出的刀光准确地打中那些卵。
就这样一边清除那些还未出生的怪物,一点点地往洞里前进。卵的分布越来越密集,终于,他看到了眼前那个巨大的黑影。他挥起双手,在洞壁上燃起火焰,整个山洞都被照亮了。他看着那个比他大上百倍、浑身上下满是冒着油的黑色疙瘩、一个大口不断地涌出卵和血味黏稠液体的母体。
他立琴于一石块上,拨动琴弦弹奏出刀光,但并不能给那个母体带来什么伤害,沉睡着却时而发出尖叫声的母体依旧没有一点反应。他深吸一口气,把火灵术与音刀相合,点燃了它身上冒出的黑油,终于是把它弄醒了。它身下的大口突然紧闭,转过身来,睁开了它足足有两人高的大眼,咕噜咕噜地转着。
「起床了?」
他笑着问候完对手,又弹出了几十道带着火的音刀。它明显是被弄痛了,张开嘴,愤怒地大叫着,伸出巨大的前爪朝他攻去,他收起琴,及时地躲开了,跳起后又再次幻出琴,在空中继续朝它进攻,火光越烧越大,它的半个身体已经被点燃。它完全愤怒了,伸出后腿,直立着站了起来。
「居然可以用两只爪子……」他皱起了眉头。
母体怒吼着,双爪意外的很是灵活,不断地朝他攻去。他明显感觉到了艰难,几次差点被击中,背部还被它爪上的尖刺弄伤,身上的白衣被血染红了。更糟糕的是,由于必须尽全力才能躲过怪物母体的攻击,他的风灵就要用尽了,那个怪物,却是一点要败退的迹象都没有。若是失去风灵的支持,他根本毫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