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林卿雅苦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胸中有些发疼,极烈的疼痛扩散到四肢百骸,耳边仿佛听见夏暮兮颤抖的声音:“你在奈何桥上,记得去向紫苏道歉……林姐姐……”
痛苦似乎也就是一秒钟,然后林卿雅竟然感到自己的身子飘飘然,仿佛徜徉在无边的海洋中,四周暖洋洋的,意识却渐渐远离。
不是说人死的时候,会见到自己最最挂念的人吗?为什么……为什么她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娘亲,为什么到死都不能再看娘亲一眼?!
她感觉好累,自己的一生,竟然充满了讽刺,自己曾经珍惜可以得到的一切,可是到死竟然一无所有!
夏暮兮转身,看着林卿雅缓缓倒着地上,目光呆滞,眼睛却终究没有闭上。
一滴血泪,顺着眼角,划过颧骨,滴落在素白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她忽然有些悲哀,回想曾经的一切,恍如梦中。
而现在,姐妹没有了,敌人也没有了,却独独留下了一个她。
“倘若有来世,别再进宫了,”夏暮兮蹲□子,轻轻将林卿雅的眼睛闭上,“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无疾而终,这种生活才适合你……”
她闭眼,一滴泪水,终是没有忍住,缓缓滑落下颌。
之后的宫中,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太后娘娘听说苏觅芷的事情之后,深感自己辩人不清,本想终日礼佛,不再问后宫事了,却不想在心疾与罂粟花毒素的作用下,一个月都没有听过,在一个清冷的雨夜,没了。
于是,举国哀悼,楚桓主持葬礼,他面无表情,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可是夏暮兮知道,他心中的痛,比谁都重。
一瞬间,后宫的所有事物,全交给了夏暮兮,而她之于皇后的位置,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素和皇子总是在夜晚的时候来馆娃宫,什么都不说,只会饮上一壶茶,淡淡的望着夏暮兮,然后又悄然消失。
夏暮兮从来不知道素和皇子的去向,他的行踪就如同他的外表一般,像极了瑶池的仙人,忽然的到来,突然的离开。
他果然与自己的承诺般,便没有逼她,只是静静的等着她做出决定。
楚靖宁已经八个月了,极是聪明,会扶着东西,颤颤巍巍扶着东西走上两步,也会咿咿呀呀的说上几个简单的音节了,他是见过素和皇子的,似乎很是喜欢,总是喜欢缩在他的怀里,手中紧紧攥着他的长发,咿咿呀呀的似乎很是高兴。
日子如流水一般,就在手指的缝隙间滑走,进了十月,天气转凉,树木凋敝,叶子也相继飘零。
宫中现在很是平静,太后薨是的悲戚已经渐渐淡了,楚桓仍是在守孝期间。平时到馆娃宫,两个人也是相敬如宾,究竟几十年的夫妻一般,并没有什么调笑,却总是知道彼此心中想着什么。
在床事之上,楚桓也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单纯的睡觉而已。但是却总是紧紧的拥住夏暮兮,仿佛她随时后会消失一般。
夏暮兮有些不解,却什么都没有问。
变故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而导因,就是在青萝发现晴凝腰间的金牌和后背的刺青开始的。
那金牌是通金打造,上刻五爪龙纹,极是威仪,青萝知道,这是皇帝的标志,于是不敢耽搁,将那金牌的模样画出,秘密呈给了夏暮兮。
夏暮兮一惊,皱眉不语。又从青萝口中得知,晴凝后背的刺青,是一个黑色的貔貅。于是她让素和皇子去调查,方才知道,这金牌代表的是庄严、权利的象征,直接代表着皇上;而那刺青,却是大胤皇室细作组织“听天”的标志。
“听天”是楚桓当初为了皇位而组建的杀手细作组织,负责暗杀与调查,且只听命于楚桓一人。晴凝身上有这些东西,那么她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回想晴凝是在自己仍是个小小的美人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一直忠心耿耿,为自己办成了各种事情。没有想到,她却是一个细作。
夏暮兮心中不禁一阵阵的发寒。
倘若晴凝是楚桓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眼线,那么她的作用是什么?而自己的一举一动,不是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自己!
夏暮兮不禁想笑,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
枉自己还一心以为楚桓需要她,以为他心中是爱着自己的,可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他对自己,只有利用。
很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已经是豁然开朗了。
夏暮兮所做的这些事情,原来楚桓都是知道的。他之所以不动声色不加干预,或许只是因为要借助夏暮兮的手,来清肃后宫、进一步铲除外戚势力。
而她傻傻的做了枪手,却还在念着楚桓的情深意重,当真可笑!
回想皇后娘娘死前对她说的话,的确是至理名言。楚桓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为了祖宗基业与天下黎民百姓,他可以放弃所有,包括爱情。
只可惜,她还傻傻的以为,她在他的心里是不同的,她会改变他,会让他学会,什么叫□一个人,她甚至都打算为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她真是一个傻子!
傻子傻子傻子!夏暮兮仰天长笑,笑容里含进了呜咽,最终哭的泣不成声。
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真相,楚桓的目的达到了,他利用她为饵,专宠她一人,激起其他妃子的嫉恨,又利用她的手段与心计,不断抓到外戚的把柄,除掉了右丞相的势力,将厉家连根拔起,整顿重组朝堂,作收了渔翁之利。
这招真的好狠!
其实这件事,谁也不能怪,只怨自己。
夏暮兮早就知道,这小说中的男主皇上,是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人物,可是楚桓表现出来的情深意款,让她在温柔中渐渐放下防备,心甘情愿的做了他的枪手。
她曾经只想做个皇宫里的米虫,怎奈世事无常、形势所迫,如今锋芒毕露,却不过是做了他的屠刀,而在洗尽铅华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雪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也是帝王策中最最重要的一课。
夏暮兮眼望窗外一片的秋高气爽,心中却苦的厉害。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与楚桓明说。
于是被骗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赐死,倒不如大家摊开来讲明白,死也死的清楚!
那晚楚桓翻了她的牌子,夏暮兮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他喜欢的菜色。他的喜好,她居然记得一清二楚,真真可笑!
“暮兮?”在楚桓大赞夏暮兮手艺愈发精湛,风卷残云的将所有的菜一扫而空的时候,抬眼看看她的样子,却又不禁皱眉,“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想什么?”
“皇上,”夏暮兮深深的看了楚桓一眼,一时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楚桓放下筷子,走到夏暮兮面前,将她的双手握住,轻轻拉起。
夏暮兮却本能的抽出手,楚桓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却还在忍着,语气温柔的问:“怎么,不开心?”
这一瞬间,夏暮兮好想哭。
这般的温柔、这般的体贴,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难得至极的。曾经她以为自己捡到了宝,可是如今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在利用,都是装出来的!
这正是她所无法忍受的地方。
“皇上,”夏暮兮转过身,抬头仰望天空,试图让眸中的泪水倒流回眼眶,“晴凝当真是您的细作吗?”
楚桓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问起这件事,但是很快的,他便回复了正常。
“暮兮觉得是吗?”楚桓声音有些发寒,却冰冷不过夏暮兮此时的心情。
“皇上在暮兮身边安排了细作,又有什么用呢?”夏暮兮努力止住心中的悲戚,冷笑道,“暮兮只是一介女流,不值得皇上如此费心费神……”
“暮兮,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朕也不想再瞒你,”楚桓的语气愈发的冰冷起来,冻得她有些打颤,“不错,晴凝的确是听天组织的细作!”
夏暮兮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了。
有泪,终究没有止住,顺着她的眼角,缓缓落下。
“暮兮,所有人都可以埋怨朕性子阴险多疑,但是你,没有这个资格!”楚桓缓缓道,“难道你,瞒着朕的事情,还少吗?”
夏暮兮心中咯噔一下,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方道:“皇上的话,暮兮并不明白。”
“夏暮兮根本不是你的本名,不是吗?”楚桓冷冷道,“你根本不是草原的公主阿穆朵。”
“皇上的话,臣妾并不明白。”夏暮兮知道,皇上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一切,但是他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她还不敢保证。所以,再不知道楚桓是不是在试探她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
打死也不能承认。
“暮兮,你还没有打算要对朕说实话吗?”楚桓似乎有些失望,“漪岚国、慕容素和,这些名字,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夏暮兮没有想到,楚桓竟然连素和皇子的事情也一目了然,她心中不解,这些事情,自己明明连晴凝都没有透漏过,那么楚桓又是从何处知晓的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楚桓笑了,声音却愈发的冰寒,像极了正月里的冰凌,“自然是有人告诉朕的。”
“谁?!”夏暮兮忍不住转过身来,怔怔的望着他。
“一个你想不到的人,”楚桓的眼睛里有一丝的悲伤,恍惚中夏暮兮却以为自己看错了,“慕容素和。”
“素和皇子?”夏暮兮不是不惊讶的。
“不错,正是他。”楚桓道,“朕知道你们之间所有的事情……朕从没有想过,你竟然有这么大的秘密……”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夏暮兮苦笑,“反正皇上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楚桓一阵的沉默。
“皇上如果相信我,就不会一开始便将晴凝放在我身边了,”夏暮兮的声音里已经含进了哭腔,她越想这一切,越为自己感到不值,“皇上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用我……铲除外戚的势力?!”
楚桓沉默,他根本无法反驳。
夏暮兮笑了,从开始的冷笑转变成仰天大笑,最后笑出了泪。她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像一个玩笑。自以为已经得到了自己所珍惜的东西,却不想,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都是一场阴谋。
“暮兮?”楚桓静静的等待夏暮兮平静下来,方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皇上想我怎么做?”夏暮兮不答反问,语气间满满的全是自嘲。
“暮兮,倘若你与那慕容素和一刀两断,从此再不与漪岚国有任何往来,朕便既往不咎。”楚桓道,“你还做你的皇贵妃,等太后的丧期一过,朕便封你为皇后,咱们还想从前一般,可好?”
可好?
当然不好!
在明白了事情的一切之后,想让她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展,这怎么可能!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东西,也不是可以随时拿来利用的工具!
夏暮兮的心,彻底的死了。
“暮兮,你放心,朕会好好待你!”楚桓见她没有应答,以为她这是默许了,于是声音也柔和了很多,“咱们和小靖宁,会永远幸福的!”
“皇上,您还记得吗?”夏暮兮退后几步,语气有些不稳,眼睛里却充满了坚定,“曾经臣妾就是凭着一个笑话,得以入宫的,”她怔怔的望着他,“现在,您还愿意听臣妾将一个笑话吗?”
楚桓点点头。
“从前有一个书生,家里很穷,但是每次上山砍柴的时候还要大声读书,他的妻子觉得很丢脸,便要求与他离合,书生无奈答应了。后来,书生考上了功名,被皇上封为太守,衣锦还乡的时候,却看见前妻与现任丈夫正在为太守铺路,于是心中不忍,便好好安置了妻子一家人,妻子自动请罪,希望与书生重新在一起,书生却在地上泼了一碗水,告诉她倘若她可以将地上的可水收回来,便答应她的愿望……”夏暮兮眼中星星点点,尽是泪色,“这就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的道理。”
“暮兮,”楚桓屏息,认认真真的盯着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皇上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夏暮兮苦苦一笑,直视他的眼睛,并没有逃避。
82
看楚桓审度的看着她,夏暮兮微微一笑:“皇上,请您……请您放我走!”
“你要离开?”楚桓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子竟会这么说,一时不禁怔住,“我是朕的女人,又可以去哪里?”
“与其在这个牢笼里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倒不如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夏暮兮苦笑。
“你……”楚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他的印象里,夏暮兮一直是个很乖的女子,虽然有心机有手段,也懂得隐忍,但性子是十分随和的,可是因为这件事,她竟然要出家?这是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楚桓心中没底,暗叹原来自己还不是很了解她。
“皇上,”她抬起眼睛,认真的盯着他,“请您放过臣妾。”
“暮兮,你知不知道,”楚桓深吸一口气,眼角似乎有些发红,“朕……朕是喜欢你的……”
“皇上,您不爱臣妾,这世上的女子这么多,您贵为天子,又怎么可能真心对待一个人呢?”夏暮兮笑了,此时的她,已经对楚桓很失望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觉得又是另一场的利用,会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这种思维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的梦魇,“从前是臣妾看不透,现在终于明白了,也放开了、看淡了……所以这些至于臣妾,已经无所谓了……”
夏暮兮这句话一出口,楚桓顿时感觉哑口无言,他咬着唇盯着她,眼睛红的愈发厉害,良久方道:“你也想离开朕?朕不会让你走的……你这辈子都是朕的女人,朕不会让你离开的!”
“皇上,何必呢……”夏暮兮似乎料到楚桓会这么说,于是并不焦急,只是淡淡的苦笑道,“臣妾的心已经死了,你留着我,又能做什么呢?”
楚桓板着脸,瞪着眼前的女子,却终究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这一天开始,楚桓便下令将夏暮兮禁足,又派大内侍卫轮班把守馆娃宫,禁止一切闲杂人等进出。
宫人们不明就里,却见皇贵妃被禁足,一连几天皇上的脸臭的跟什么似的,不免心中忐忑,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月华森然,如水的月光银缎子一般的倾泻下来,给馆娃宫中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纱。
夏暮兮怔怔坐着烛火下沉思,却听见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你来了?”她并没有回头,并知道身后是谁。
“你……”素和皇子愣了愣,似乎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你还好吗?”
“这馆娃宫中戒备森严,有几轮兵士把守,”夏暮兮轻笑道,“却当真防不住你!”
素和皇子不置可否的笑笑。
“是你告诉他的?”夏暮兮神色一变,转头直直盯着眼前的男子。
烛光中,素和皇子的脸更显得完美,他的周身似乎还是那种疲惫的气质,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无尽的沧桑,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他听了夏暮兮的话,微微抿了抿唇,点点头。
“为什么?”这句话夏暮兮早就想问了,这时不禁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希望你再被骗下去了,”素和皇子神色有些激动,“那楚桓是什么人?你的一切他早就查的清清楚楚了,又怎需要我告诉?”
夏暮兮心中咯噔一下,她咬着下唇,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当楚桓是什么人?一个没有城府与心机的人可以在大胤王朝内忧外患的时候力挽狂澜、成就如今的霸业吗?”素和皇子平复了下心情,淡笑道,“墨儿,你醒醒吧!就因为你的心思和手段可以帮助他,即便你是一个敌国的细作,他也没有拆穿你,这种男人……城府深到这般境地,你难道不觉得恐怖吗?”
夏暮兮心中,最深切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
原来一切,早已经无法挽回了。
楚桓从第一开始就在骗她,从第一开始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他不拆穿她……甚至还给她尊贵的地位和权利、专宠她,原来都是在利用她。将她置于宫斗的风口浪尖之上,让她充当他的刀他的剑,在后宫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步步为营,艰难的生存着、斗争着,甚至为他生下孩子……
夏暮兮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
“素和,”这是夏暮兮第一次这般称呼慕容素和,他有些发怔,却又很快的平复下来。
“墨儿?”素和皇子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可是想通了?”
“素和,”夏暮兮微微苦笑,“我的确已经想通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夏暮兮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月影婆娑,她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却愈发的平静下来。
七天后,发生了一则震惊宫闱的事件——皇贵妃没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几个送早饭的小宫女,等到日上三竿了馆娃宫寝殿的房门还紧闭着,不禁有些诧异,偷偷从门缝中窥探,方才发现一双在空中来回打转的脚。小宫女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一路尖叫着冲出去寻人,几个侍卫赶来后,强行打开房门,却看见皇贵妃自缢在房梁上,身子都已经冰冷了。
她身穿身着淡紫色云烟衫,逶迤拖地白色古纹双蝶千水裙,风髻雾鬓斜插一字排开鸳鸯簪,后别一朵露水的玫瑰,而手中紧紧攥着的,却是一只玉制的步摇。
这件衣服,正是夏暮兮当初在花间跳舞吸引楚桓的时候所穿的,而手中的步摇,却是楚桓第一次的赏赐。
有人将这件事禀报皇上,彼时楚桓正在与几个大臣商讨国事,听见崇顺的禀报怔了怔,却没有什么反应,恍惚了下方才让他先好好安置皇贵妃,然后便又面无表情的继续谈论国事。
不消一刻却心中发痛,神色激荡,一口血无预兆的喷出,一瞬间眼前发黑,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这可吓坏了众大臣,连忙将楚桓送进养心殿,又召来太医会诊,好一番折腾。待楚桓缓过这口气的时候,却执意将所有人赶走,执拗的态度前所未有,连向来最是亲近的崇顺都不敢说什么,只得退下。
楚桓颤巍巍的站起来,打开窗户,遥遥望着馆娃宫的方向,却终究不敢亲自去认证。
一滴泪,顺着他上扬的眼尾,缓缓滑落。
戌时刚过,整个馆娃宫中一片清静,这个夜晚无星无月,寝宫中只是点着一支蜡烛,明明灭灭的烛火跳跃,竟显得愈发的清冷阴森。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逆光里可以看出是个身材匀称的青年男子,长发披在肩上,步履却有些蹒跚。
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床前,躺在床上的正是一身淡紫裙装的女子,紧闭眼睑,脸色苍白僵硬。
青年男子的身子颤了颤,似乎想摸一摸女子的脸,却终究不敢。他俯身蹲坐在床下,只是将女子的手紧紧抱在怀中。
女子的手僵硬冰冷,男子紧紧抱着,似乎想温暖她,却无济于事。
于是男子又流下泪来。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个男子,正是大胤王朝当今天子楚桓,在人前,他从不会流露出这副模样,他永远都是冷静自持、威严淡漠的存在,可是……现在这里这有他一个人,那些不能在人前表达出来的伤痛,如排山倒海一般,逼的他几乎崩溃。
“暮兮……暮兮……”楚桓的声音里含进了哽咽,他将怀中的手抱的更紧,语声颤抖着道,“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可是,床上的女子却始终没有反应,闭着眼睛直挺挺的躺着。
“暮兮你知道吗?”楚桓却不顾这些,自顾自的说道,“朕是真的喜欢你,好喜欢你……”
“朕从第一次在卿颜殿外的桃花林里见到你时,就知道你别有用心,可是惊鸿一瞥之下,一时真的惊为天人……后来,你的言行举止有些独特、你的思维不受礼教的约束,相处下来朕竟然不自觉的好奇、不自觉的想亲近,朕知道这是不对的,你是细作,是该提防该铲除的,可是朕就是下不了这个心……”楚桓苦笑着叹息,“于是朕又告诉自己,朕只是在利用你,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与那些女人斗,朕只当你是一个棋子……可是朕骗不了自己,每当你受到伤害的时候,朕的心都在疼,很疼很疼……”
“后来,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朕见到了那个漪澜国大皇子,他睿智温柔,他警告朕不要再伤害你,那一刻,朕的嫉妒无以复加……”楚桓笑容里含进了泪,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挺的背脊也颤抖起来,“朕很怕,朕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朕很怕连你也抛弃朕了,所以在你发现一切的时候,才强行将你困在这里,没有想到……”
楚桓再也说不下去,他将头埋在双膝中,整个身子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仿佛在这样的伪装之下,他才能倾诉内心的痛楚。
“暮兮,你怎么舍得这样离开朕,还有靖宁,你怎么舍得他……”楚桓声音悲戚,“倘若朕知道你最终会选择这条路,早知道……朕宁愿与你相忘江湖,只求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桌案上的烛火跳跃,为这凄清的宫殿添上一丝暖意,这里曾经是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气势甚至压过了皇后的翊坤宫,而如今,却冷冰冰的一片孤寂,就像躺在床上的主人一般。
这一夜,刚刚进入十一月的天气,下起了小雪,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在这个寂静的宫殿中。
多年以后,年迈的崇顺公公还清晰的记得,那夜馆娃宫的寝殿中发出一声声压抑着的呜咽,声音悲恸,仿若痛失爱侣的困兽。外面的宫侍有时会听见帝低声自语,句句不离二字——暮兮。
大胤康定五年冬,皇帝楚桓下旨,皇贵妃夏氏染病,薨,派人去草原报了丧。
帝念其贤德,追封为孝懿承天容和皇后,葬于京郊皇陵。并没有修葺大规模的皇陵,帝下旨,待百年之后,再求合葬。
而就在容和皇后下葬的当天,宁嫔肖迎曼的端雪宫走水,暂时寄养在宁嫔处的三皇子楚靖宁终是没有逃出来,尚不足周岁的孩子葬身火海,现场只能找到一具小小的骨骸。
漫天的雪花纷扬而下,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刻骨的思念,毒蔓一般囚住人心,在无止无息的光阴中,饮鸩止渴般,一遍一遍,将心中的伤疤,撕扯成鲜血淋漓。
冥冥之中,有谁在呢喃:无情不似多情苦?
又是谁,一世害了一世风流?
83
京师里的这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给大地上的一切都添上了皑皑素衣。天地间尽是一片肃杀的景象。
可是这场雪却没有对大胤王朝的京城起到半分影响。
清晨,帝都最繁华的街道上,买卖声、吆喝声一时不绝于耳。有兵士在最热闹的主道上张贴了皇榜,来往的商客都不自觉的驻足观看。
“先生,这皇榜上写了什么?”有那敦实的汉子像身边的书生请教。
“上面说宫中的皇贵妃病逝,”书生摇头晃脑道,“当今圣上为了悼念皇贵妃娘娘,又为了百姓的休养生息,特此废除三年一度的选秀……”
众人一片哗然。
一个身着白衣、头戴毡帽的瘦削男子似乎怔住了,紧紧抓住手中的两包药,轻轻哼了一声,方才挤出人群。
“哥哥哥哥,”一个稚嫩的声音想起,同时男子的衣袖被人抓住,他扭回头,却看见一个梳着双爪髻的女孩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不断向前探的手心中,静静躺着一块翡色玉玦,“哥哥,你的玉佩掉了。”
“谢谢,”男子明显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小妹妹,这玉佩不是我的啊!”
声音略略有些低沉,却是别样的好听。
有风,卷起阵阵雪花袭过,微微掀起男子毡帽的纱帘,漫天风雪中,女孩看见一张精致到了极致的面容,眼波流转,恍若九天神子。
一时之间,女孩看的怔住了,待反应过来的时候,男子已经消失在道路的尽出了。
没有人知道男子是如何离开的,仿佛只有一瞬的时间,便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女孩眨眨眼睛,攥紧了手中的玉玦,奔向附近的一处马车,声音里也透着几许激动:“皇……黄伯伯,我看见神仙了!”
离京城五里的一处竹屋中,不时的传来阵阵歌声。
这歌声不同于平时所听,其中夹杂着许多古怪的词汇,间或听得有孩童兴奋的笑声,更显得一派其乐陶陶。
白衣毡帽的男子在门外站了许久,他的唇边露出若隐若现的笑容,待歌声暂歇,方才挑起帘栊,进了屋。
“你回来了?”竹屋里,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竹制的摇篮边,正逗弄着一个不到周岁的小娃娃。这孩子长得唇红齿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乱转,灵气十足,着实生的一副好相貌!
“墨儿,”男子笑了,好看的眉眼弯弯,让人禁不住的脸红,“你住的还习惯吗?”
“这里很好,”女子微微一笑,“比在宫中自在多了,靖宁也很喜欢这里。”
“那就好,”男子也笑,“我可就怕你不习惯呢!”
女子抿唇笑了,眉心却蹙了起来,眼神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女子,正是宫中相传已经去世的孝懿承天容和皇后,夏暮兮。
不错,夏暮兮没有死,不光是她,连小包子楚靖宁都活的好好的,而这一切,都是她与素和大皇子设下的局。
夏暮兮虽然是细作的身份,但到底是无辜穿越进来的,形势所迫方才被逼入宫,她自问没有向漪岚国传递过任何情报,却无端被楚桓利用了个彻底。虽然知道他是为国为民,所为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对于他的不信任,她心中仍无法接受。
楚桓利用她铲除外戚势力,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上。后宫的斗争有多么的凶险,楚桓不可能不知道,不但是她,甚至连小靖宁都多次处于生死存亡的境地,这是她最介怀的。
他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她和小包子,可是到头来,有的却只是利用而已。
其实不光是他,是夏暮兮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她利用他在后宫安身立命,利用他保住她和小包子的平安,就算是她先爱上了,可又能如何呢?
她们之间,或许就是在彼此利用吧。
倘若失了信任,那还何来幸福与爱情?!
这点,夏暮兮倒是看破了的,可是楚桓却似乎仍是执迷不悟。
她是穿越女,自是不会想皇后与苏觅芷一般,爱一个男人到骨子里,甚至为他生为他死,除了爱情,她的生命中还有很多更为重要的东西,她不愿永远被束缚在那座华丽的牢笼中。
于是,为了离开皇宫,也为了报复,夏暮兮以自己的死亡,设下了最后的一个局。
她是上吊了,她是身子僵硬了,可是却没有死。
因为夏暮兮在自缢前,吞了一截特质的铜管,当铜管卡进喉咙的时候,自然有氧气顺着铜管到达胸肺,人不管吊在空中多久,都不至于完全气绝。
所以,夏暮兮当时只是昏过去罢了,而她事先又已经服下可以令人浑身僵硬的药,这才做出假死的症状。待入殓之后,再由素和皇子想办法偷龙转凤,将她送出宫外,安顿在这里。
之后大力敲击后背,自然会将喉咙中的铜管取出,夏暮兮便会清醒过来。
而小包子更是在端雪宫中走水的时候,与一个死婴掉包,反正被烧死的人只剩一具焦黑的骸骨,根本分辨不清死因,这招偷梁换柱方才得以实现。
“墨儿……”素和皇子见她愣神,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微微笑道,“在想什么?”
夏暮兮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发现楚靖宁正含着自己的手指睡得香甜,她无奈的笑笑,将小包子的手指抽出来,又给他盖好被子,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身从床边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包袱。
“这是……”素和皇子见夏暮兮将包袱递过来,有些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禁怔住。
那是一件男式长袍,素白的底料,样式却有些奇特。
“我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夏暮兮笑了笑,“于是就缝了一件衣服……这是我第一次做衣服,做的不好,你也别嫌弃……”
素和皇子鼻头一酸,心中怅然若失。他深深的望着她,良久方道:“墨儿,你……你真的不随我回去了?”
夏暮兮笑着摇摇头。
“你是不是……是不是还爱着他?”
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我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了,”素和皇子盯着她,道,“倘若我没有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真相总会知道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夏暮兮勉强笑了笑,“与其越陷越深,倒不如抽身而退……”
“爱他又怎么样?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所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我看重的是自由与情谊,而他……最重要的想必还是祖宗基业和黎民百姓,”夏暮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这段时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的抱负太大,我根本不可能跟上他的脚步,倒不如心之所向,活的自在的好!”
她的眼眶有些红,似乎不想让素和皇子看见,于是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待心情平复之后,方才淡淡道,“这是我的选择,你也不必为我担心,我会活的很好的……”
慕容素和知道,夏暮兮只是送客的姿态,或许这一面过后,就会江湖相忘了……那一瞬间,他的心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些苦涩、有些惘然。到头来,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声呢喃:“墨儿,你会忘了我吗?”
“怎么会?”夏暮兮的声音也瓮瓮的,“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哥们!”
这句话慕容素和并没有听懂,但是他却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他知道,就像她和楚桓有缘无份一般,他们之间是没有可能了,在她被送进大胤皇宫的时候、在他没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在她失去记忆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缘份,便已经烟消云散。
慕容素和离开的时候,终究忍不住转身向她道:“那人为了你,废了选秀制度,你若是有一日……我想他心中还是爱着你的……”
天际飘过几丝无根无源的残叶,夕阳如火,将云霭灼烧成大片绚烂的红,那鲜艳到了极致的颜色,仿若妖冶的曼珠沙华,在奈何桥下大鸣大放,衬着溯流的忘川河水,靡蔓连枝,灼灼其华。
恍惚中,依稀还是那年桃花林中,黄昏雨后,零落的花瓣如雾气般弥漫在风中,俊美的男子抓住她的舞衣,言笑晏晏问她是谁。
夏暮兮闭上眼睛,有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下颌,唇角却略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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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陌上花飞,京城五里的桃花坞,花团锦簇,一片喧嚣尘上。
一个有着双狭长狐狸眼的男子,一袭白衫站在桃花林外,眉头紧锁,脸上满满的全是紧张的神色。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石的坠子,大红的流苏垂下来,在风中飘摇。这玉坠子通透的很,一看就是上乘的东西,只是上面满是汗渍,男子攥着玉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公子?”旁边一个身穿大红长裙的女子,一脸担心的望着男子,“您不进去吗?”
“她真的在里面吗?”男子的声音瓮瓮的,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暗卫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女子轻轻的回答,语气中却充满了恭敬,“主子她……她就在里面……”
“三年了……”男子感叹一声,“当初捡到这坠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没有死,可是找遍了州州府府,却原来她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公子不进去看看主子吗?”那女子有些奇怪,终是忍不住问道。
雪衣男子微微摇了摇头,苦苦一笑。
事到如今,他竟是不敢了。他不懂她的心思,他不知道她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气愤、惊喜……抑或是陌路的平静。
他怕她会因为见面,再次离开。
他告诉自己,如果真是那般,还不如不见,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她、守着她,也好过江湖两相忘。
她若是再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他或许会疯的。这三年的日子,真是惨不忍睹。
每每夜深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她的样子,一颦一笑,顾盼回眸。
曾经他以为,自己只是一时的迷恋罢了,他怎么会对一个细作产生一生一世的感情?这是他从没有想过的。自己所追求的,应该只有江山与百姓才是,从小母后便教导他,要以大局为重,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身系整个大胤王朝的社稷,他身负重任。之于天下人,他应该是神一般的存在,而之于自己,却永远只是孤家寡人。
这是他的命,他别无选择。所以他自小便养成了深沉和忍耐的性子,虽然无人交流,他却并不觉得苦。
因为从未得到过,他便不会感到失去的悲哀。
可是现在,却不同。
自从那个女子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的人生便不一样了。他学会了发自真心的喜怒,她有手段有胆略,但是却又时迷糊的性子,让他感觉有趣。
这是不正常的,他也知道,但是却欲罢不能。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新的游戏,忍不住好奇心,总想接近。
面对她,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总是荡然无存。
他告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用她。但是事实如何,他骗不过内心。
他安排细作晴凝潜伏在她身边,除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更多的,却是担心她的安危。他亲手将她推向宫斗的风口浪尖,但是担心焦虑却时时煎熬着他……
直到后来,自己一直爱着的温语芙入宫,在争宠过程中变成残忍善妒的女人,在他亲手将她发配之后,他虽伤心,却不欲绝,他方才知道,自己从不碰语芙,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他对于她,更多的是像妹妹一般的怜惜。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之于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否则,他也不至于瞒她那么久。
可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她发现了一切,在自己囚禁她之后,选择了永远的解脱。
他不知道一切会弄成这样,如果知道,他宁愿放她自由。
然后,一切都晚了。
无数次的梦中,他都会念着她的名字,暮兮、暮兮……可是从没有一次,他可以梦见她。
于是他想,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吧,当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在他脑海中的容颜渐渐模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恐慌。
他是楚桓,是这个天下的王者,可是,他却守不住自己爱的女人。
这多么可悲。
曾经楚桓认为,对于夏暮兮,他会思念她一辈子,但绝不会执着一辈子,可是如今看来,他太低估自己了。
时间可以带走一切的伤痛,却会将思念成倍的放大,最后再重重的砸在他身上。
倘若不是一年前,他无意见在素岚郡主的脖子上,发现了这枚玉珏,他不会意识到,自己曾经忽略了什么。
这玉珏所配流苏的制作手法,虽有些蹩脚,但是他看的清楚,这正是出自夏暮兮之手。
只有她,才会将流苏做的那么丑,也只有她,才会在玉上扎着大红的结扣,他的腰间,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珏,她记得当初她献宝一般将这玉系在他腰间的时候,那特意指着那繁复的结扣,说是她们家乡的工艺,叫“中国结”,可以报平安的。
楚桓看到这个玉珏的时候,心中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眼中却几乎流下泪来。
这一年,他将所有的暗卫派出去,寻遍了大江南北,甚至连漪岚国的皇宫都去找过,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放弃、以为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幻觉的时候,京城中却发现了她的行踪。
一个貌美的女子,带着一个男童,生活在一片桃花林中。
楚桓一时间,欣喜若狂。
可是当他真正看见夏暮兮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她们的生活。
他早已派人查过,那个漪岚国的大皇子,并没有与夏暮兮生活在一起,虽然慕容素和定期会派人给她送些钱粮来,但是却一次都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