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无故的,娘您去周家做什么?”
“去看看啊!”穆老夫人道,“周家适龄的姑娘也有好几位,别人的话不太可信,我得自己去瞧瞧。”说着,又抓起女儿的手拍了拍,“听说周家也有几位与你差不多年岁的公子……”
“娘!”穆承芳跳起来打断她,“我,我还小。”
“小什么,再过两年就及笄了,那时候说亲太晚了,我提前替你相看,有合适的就先定下来,省得到时候挑得我眼花缭乱心急火燎的。”
穆承芳面若红霞,犹疑了半响才说:“哥哥,不是已经看上江姐姐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江家,穆老夫人就猛地拍打着桌面:“别跟我提那个狐狸精!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妖法,迷得我儿晕头转向。现在还跟我对着干,连家都不回了。”
穆承芳看她气得发抖,引开话题问:“那您中意周家哪位姑娘?”
“周德洳。”
穆承芳倒吸一口冷气:“周姐姐跟江姐姐情同亲生姐妹,哪里愿意嫁给哥哥。”
“你懂什么。”穆老夫人喝口茶,“周德洳是周家二房的大小姐,又是嫡系,身份高,理家才学更是一把手,周老夫人看了又看一直挑不中婆家,眼看着周德洳年纪大了,留来留去要留成仇。我打听过了,现在盘阳城里就数你哥哥前程最远大,娶周德洳正好是如虎添翼。”
“娘!”穆承芳急得跳脚。
穆老夫人拦着她继续说,“只要让你哥哥娶了周德洳,你再嫁去周家就是亲上加亲,以后你也可以给你哥哥帮衬帮衬,以后,我们这一房也就算是穆家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穆承芳顺了一口气,想了又想:“娘,您这都是您一个人的臆想,做不得数。”
穆老夫人拿着名帖拍着手心,笑得畅快:“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多去周家走动走动,混熟了,这亲也就好说了。”
穆承芳知道自己没法说服穆老夫人,索性让人去寻了哥哥穆承林。
穆承林比她还悠哉:“这桩婚是说不成的。”
“哥哥你肯定?”
“自然。”
“为什么?”
穆承林老神在在:“因为
周家瞧不上你哥哥啊。”看妹妹一脸惊讶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感叹道,“如果是一个月前,周家说不定还对我有点好印象。可经过了这一个月,盘阳城里只要是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会看不上你哥哥。”
穆承芳懦懦的问:“是因为你好赌?”
“嗯。”穆承林解释,“只要是男人,总有点或多或少的毛病。爱美酒美人都是常情,可只有这好赌,最要人命,一夜之间被人骗得倾家荡产也是常事。有家底的人家很少有烂赌之人,清贫之家一旦有了一个赌徒,卖儿卖女是迟早。你兄长如今赌声在外,正正经经的人家谁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更加别说周家。”
穆承芳总算放心,接而又迟疑的问:“那德昭姐姐,是不是也……”
穆承林摆摆袖口,手心里的骰子在指尖滚了两个圈,也不答话,直接进了最近的一家赌场。
*
江德昭两姐妹法事办完,回了周家,江德弘与陈礼昌正在院子里等着她们。
江德茗瞧见陈礼昌就来气,忍不住想起那日日陪伴在姐姐身边的三皇子段瑞盺。段瑞盺对姐姐照顾得越好,就越是凸显陈礼昌的无所作为。
在庙里江德茗就忍着忍着,如今见到了本人,那脸色就垮了下来,恶声恶气的对陈礼昌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礼昌笑嘻嘻:“来看你成尼姑没。”
江德茗冲过去就对着他踹了一脚:“你还是和尚呢,居然拾掇我出家。我出家了你能得什么好处?”
陈礼昌眉头一挑:“我高兴。”
江德茗鼻子一皱,忍不住就悲从中来,眼泪打转,瘪着嘴什么也不说就跑了进去。
陈礼昌莫名其妙。怎么了怎么了,开开顽笑都不行了?以前更加过分的都没事,今天怎么就这么大的火气。
江德弘在一旁凉凉的道:“世子您不待见我的姐姐呢。”
陈礼昌尴尬的摸了摸头:“哪能啊,我这是想她,就忍不住逗逗她,哪里知道她脾性那么大。”
“嗯,我们江家小门小户的,自然比不上你们这皇朝贵戚。世子您请吧,我们这里留不住您这位大佛。”
“唉,江德弘,你说话怎么也怪腔怪调了,担心我揍你。”
江德弘懒得理他,直接跟着姐姐进了大厅,说起最近府里
府外发生的琐事。陈礼昌看他们不理自己,索性也出了院子,独自一人走到后院,左右瞧着没人,一个纵跃就跳到了树上,几下就翻过了围墙,朝着江德茗的屋子过去。
江德茗的脾性来得快去得快,已经指挥着丫鬟们整理物品,疲累的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陈礼昌蹲在屋外的千年古木上,瞧着她懒洋洋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要欺负,随手掰了一根小树枝,朝着窗口往那人身上投掷过去。
丢了好几下,江德茗这才醒过神来,往外看没见陌生人,拿着树枝把玩一会儿,又有小碎的石头飞了进来。都这样了,江德茗哪里不知道东西冲何处来的,直接招呼了一个丫鬟来,耳语几句。
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侍从牵着三条狗站在树下犬啸。
陈礼昌是见识过这三条狗的本事的。在还未成世子的时候,他来周家玩,就经常被气极了的江德茗放狗追,最狠毒的一次差点把臀部都咬了,直接跳到了池塘才躲过一节,引起了周老夫人身边众多美人围观,脸都丢尽了。
江德茗游到树下,对着上面喊:“陈礼昌,你下来!”
陈礼昌抱着树干:“恶婆娘,你上来!”
江德茗喊了几声,知道对方肯定不敢下树,又让人去拿了几根鱼竿,在鱼线上挂上几根骨头,支到高处引得狗狗们争相跳跃。那风中飘散的骨头香,大狗的咆哮声,还有陈礼昌气急败坏的诅咒声,成了最好的乐曲,笑得江德茗好不得意。
闹了半个多时辰,陈礼昌顶着一头的枯叶趴在花厅里抱怨:“最毒妇人心。”
江德茗心情畅快,不跟他针锋相对了。
陈礼昌闹了这么久索性换了话题:“在庙里过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江德茗说,“三皇子在,大部分时候我都每根姐姐在一处,总是有人半路拦着。”
陈礼昌诧异:“三皇子也去了庙里?他去干什么?”
“谁知道。”江德茗想起这个就气愤,凭什么在庙里都被皇族欺压,导致她连了好些日子都要等姐姐的夜宵。磕头太累,连要找姐姐抱怨都少有的见得到人,到现在她身子骨还酸痛。
陈礼昌看她瘦了些,精神也不大好,直接从袖子里拿出白玉瓶子:“这是给你按摩的膏药,是御赐的贡品,我那时候习武全身疼痛就是用了它,今晚你让你丫鬟给你抹上
,仔细揉化了。”
江德茗拿了药瓶哼哼:“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陈礼昌两手抱在脑后:“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可以让你原谅的。”
各自狠狠的瞪视了对方一眼,这才罢休。
*
临近过年,江德昭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周氏的嫁妆里有很多店铺田庄,都需要核对帐目。这里是周家,江德昭不好让管事们进进出出,很‘懂事’的回了江家。
各大田庄铺子送来的年礼很快填补了三姐弟的仓库,眼红得马氏差点咬碎了银牙。
江德昭又请了打金的匠人,融了一些金砖,打成各式各样的金锞子银锞子,准备过年打赏红包用,最重要的是官家走动之间的礼品等物,一时之间只忙得头昏脑胀。
好不容易等清闲下来,已经到了腊月小年。
骐山书院也开始扫尘,这一年及笄的姑娘们都必须开始逐步搬出去,江德昭也在内。江德弘自己也有不少书籍需要搬回江府,两人从早上整理到晌午,简单的用了饭,还没歇息够,穆承芳就来了。
江德昭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轻笑着道:“你来了正好,我手上有不少的书用不着了,也是以前书院的姐姐们送给我的,上面注解很多,很实用。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拿去。”
穆承芳揪着她的袖子:“我不是来找你要书的,我来求你帮忙。”
江德昭哂笑:“我能够帮你什么?”
“去劝劝我哥哥。”
江德昭疑惑:“穆大人?他怎么了?”
穆承芳苦笑:“哥哥从你家送回那些礼品后,就性子大变,开始沉迷赌博。”
江德昭着恼道:“江家与穆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那些个礼品自然不能长久放在江家,迟早要退回去。我不知道,这退礼与穆大人赌博有什么关系?穆大人会不会赌博,我也从来不知晓。穆姑娘你这么说,是要我担责任了?可穆大人是朝廷命官,我与他只有几面之缘,我与他交情淡薄,他与我也只是点头之交,凭什么让我替他负责?”
江德昭顺口气:“穆姑娘你这是要陷我不仁不义吗?”
☆、给力二三回
连番的指责让单纯的穆承芳无法招架,她眼中逐渐蓄满泪水,怪不得哥哥说她们已经有了间隙,再也回不到以前的亲密。
以前,江德昭哪有给她过脸色,就算惹她生气了,顶多也是俏皮的戳戳她的脑门,无奈的说道两句。这样严厉而不顾情面的话,穆承芳还是第一次领受。
“我只是……”
“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没,没有。”穆承芳当然不会傻到愚笨的地步,一切的缘由说到底还是哥哥对她这个妹妹毫不顾忌的袒护和担忧,错怪了江德昭的缘故。
江德昭看着穆承芳茫然无措的模样,心里只觉惋惜。她曾经真的将对方当作妹妹看待,虽然不如德茗,可穆承芳的率直和懵懂总是让江德昭看重,她觉得那时的穆承芳有自己妹妹江德茗过去的影子。
江德茗在母亲过世之前,也如穆承芳一样无忧无虑,觉得世间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每个人都是那么的亲和,觉得人世间只有阳光没有阴暗。可惜的是,母亲的过世,父亲的转瞬无情让江德茗一夜长大,那个聪慧的小女童也开始有了心思,懂得区分敌我,懂得……设计人心。
江德昭为妹妹江德茗心疼,在意外中认识了穆承芳,自然而然的将那份遗憾补缺在了穆承芳的身上,只是没有想到,外人终究是外人。
这世间,不是你单纯的对人好,别人就认为你 对他真的无欲无求。
穆承林无形中让江德昭明白了这个道理。江德昭对穆承芳只徒留一声叹息,对戳破她幻影的穆承林却有份怨怼。
所以,任凭穆承林做了多少,说了多少,江德昭总是有防备,她不会再去相信他。
因为,是穆承林教会了江德昭,人心易变。
*
离大年三十还有三天,赌场终于也慢慢歇业了,朱雀街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又喜气洋洋的人。
穆承林悠哉哉的进了沐宝斋,铺子里的掌柜立即迎了上来:“穆大人,您可总算来了。”
穆承林笑容满面,他本来就是八面玲珑的人,面对着平民百姓也毫无为官的架子,打着招呼道:“大掌柜,生意兴隆。”
“承您吉言了。”老掌柜请他坐了,又有机灵的小童麻利的泡上了一壶银针,布满毫毛的芽尖在冬日看来格外暖融融。
“掌柜的居
然还记得我喜欢银针。”
老掌柜从里屋抱出一个镶螺钿经箱,打开箱盖,里面一尊纯白玉千手观音。因为箱内垫着暗褐锦缎,越发衬托着白玉无瑕,观音面端庄无匹栩栩如生,千手挥毫毕现,玉品上层,雕工更是上上层。
“大人,您看看。”
穆承林只是触了一眼,就惊诧:“怎么不是莲花座?”
老掌柜憨厚的笑道:“这是我们的大老板特意叮嘱的。说这么一块好玉,雕观音最佳,可如是寻常的观音坐莲就显得太过于平常,辜负了好玉,不如观音出海大气恢宏,最适合世家大族的长辈敬放案头。”
穆承林仔细瞧去,兴许是平日里正的见多了莲花座,乍然见到波澜壮阔的海面在菩萨裙带下飞扬,居然有种飘然世外之感。
他是个能够纳谏的性子,对方的意见合情合理,不突破他的底线他就能够接受。当下赞赏了几句,正准备付了余下银票,横空出来一道岔音。
“穆大人最近财运高升啊。”
穆承林转头看去,站起身来微笑点头:“齐大人。”
应了声就没音了,老掌柜外表憨实,肚子里的肠子却是比别人多了一根,只穆承林这一句不停不重不媚不骄的话,就明白了两人之间的交情。赶紧凑过去,对着那来人道:“齐大人,您可来了,我们可等着大人您最后一笔买卖过个好年啊。”
齐大人哈哈大笑,拍了拍大掌柜的肩膀:“掌柜的,你这次可看走眼了,真正的财神爷是这位穆大人才对。你可知道这两月穆大人在赌场赢了多少银子?”
大掌柜露出惊诧的神情,心里狂打鼓,明显这两位是仇家啊,可别坏了年前最后的生意才好。
齐大人伸出五个手指摆了摆。
大掌柜望了望穆承林无动于衷的脸,小心翼翼的回:“五千?”
“五万。”齐大人撩开衣摆就坐在了对面,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穆大人是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穆承林把玉观音放入箱中。
齐大人最见不得他这般不动如山的样子。在户部的时候,他就是凭靠着这份气定神闲一直相安无事到如今。任凭旁人的冷嘲热讽,御史的口述笔伐,不少的明枪暗箭也都在不知不觉中化了去,导致齐大人一直在太子幕僚中抬不起头。都说一个笔史都收拾不了,齐大人这位主事的本事也
不过如此了。
“听说那江家姑娘相貌一般,家世一般,怎么就入了你穆大人的法眼?偏生你还非卿不娶,你说你这眼珠子是怎么长的?当然了,你穆大人鱼目当珠,不代表江家就有眼无珠了,他们总算发现你也是绣花枕头内里是草了。哈哈哈,好好一个有为大臣,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放浪形骸,真不知是你穆大人本性如此,还是那江家姑娘真有迷惑众生本事。”
穆承林按在箱上的手一顿,茶碗往那桌上一压,碰出铿锵之声,在这金光宝玉的店铺中犹如突然出鞘的利剑。
“齐大人,古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哪怕在圣上跟前,下官也直言不讳对江姑娘的倾慕。她那样的女子,也难得得到圣上的一声佳人。齐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下官自认愚钝,兴许在不知不觉中就碍了大人的眼。这一点,下官深感抱歉。”
穆承林起身微微恭身,算是歉礼,接而抬起身子,头扬得更高,眼神更为倨傲:“只是,官场是官场,朝外是朝外,齐大人你实在没必要为了消遣下官而可以拖累无辜,坏了好好的佳人名声。”
“哈哈哈,你穆大人倒是好胸襟。说好听的,只道你穆大人爱美人不爱江山,说个不好听的,”齐大人露出十分讥诮来,“都说你被一个女人羞辱得无法面对家族亲友,只好逃去那赌场蒙耳躲丑了。”
齐大人上前两步,目光炯炯的盯视着穆承林:“不知道在赌场里,有没有人戳你穆承林的脊梁!”
呛——的巨响。
大掌柜‘哎呀哎呀’的惊叫,站在破碎的茶碗面前,苦道:“可惜了上好的银针。穆大人,您看,是不是再来一杯?”
“不了。”穆承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银票压在桌上,“银货两讫,不再叨扰了。”
大掌柜恭身:“穆大人好走。”
“唉……”齐大人还准备喊,大掌柜立刻笑着贴上来,“齐大人,您看看我这是否有您中意的宝贝?”硬是将人给拦下了。
岂料,刚刚走到门口,门外又进来一对人,中间的就是江德昭。
大掌柜的只是愣了一下,居然放弃了齐大人疾步迎了上去:“这位姑娘里面请!您是想要先看看,还是……”
江德昭进来就看见了面前的人,先行礼:“穆大人,好久不见。”
穆承林没
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更加没有想过她居然还会先打招呼。不过,江德昭在外人面前是个十分注重礼数的人,不会轻易给人把柄。
两人随意对答了两句,齐大人从后走了过来:“呵,原来这就是把穆大人迷得神魂颠倒对美人,也不过如此。”
江德昭轻轻一笑,还没说话穆承林就插口道:“这位是户部齐大人。”
江德昭惊诧:“是那位声名在外的齐大人?”
穆承林笑出声来:“对,就是那位连小妾都可以给他绿帽子戴的齐大人。”
江德昭点头:“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转向穆承林,“穆大人,听闻你也在户部,有齐大人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凡事定然都获益匪浅。”
穆承林:“自然自然。”
齐大人:“……”
齐大人的小妾美貌非常,是前年盘阳城里出了名的媚骨,被齐大人收了没一年就受不住寂寞爬墙了。那之后,齐大人等同于绿帽子,闻名遐迩。
穆承林与江德昭一句明话都没有,偏生句句诛心,偏生那没‘眼色’的大掌柜还要笑不敢笑,一张老菊花脸挤得成了干菊花。
齐大人面红耳赤,指着江德昭:“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穆承林挡在江德昭面前,用箱子担下对方的指头:“唉,齐大人有话好好说。江姑娘只是有感齐大人的‘大名’而已,可没有任何不敬啊。”
“穆承林,你别以为我没法惩治你!”
“肯定的。齐大人您金口玉言,要惩治我一个小小笔史那不就等同于捏死一只蚂蚁。不过,大多时候,蚂蚁也可以咬死大象,齐大人您可得小心了。”
齐大人气势汹汹的走了,穆承林又成刁钻刻薄的官吏变成了正人君子,对江德昭道:“江姑娘可是有事?”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一副再严肃端正不过的神色,偏生那一双眼总带有点专注的凝视,从阳光的缝隙里斜斜的落在江德昭的身上。不会引起她的反感,也不会被她无意中忽视。
☆、给力二四回
大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店铺的门也落了下来。
小童从里间进来,重新给两人换了茶。
江德昭开门见山:“听闻穆大人最近留恋赌场,不知是何缘故?”
穆承林看向她,对方那双通透的眼眸里隐隐有着谴责。穆承林苦笑:“江姑娘,你是不是再也不信我了?”
江德昭道:“你我并无多余的情谊,又哪里来的信任。”
“嗯,也是。”穆承林感慨,“所以,你可以放心,不管外界是如何流传,这事是穆某的私事,与外人无关。如若为此给江姑娘带来了麻烦,穆某只能说抱歉,并请你多海涵。”
江德昭抿着唇。
穆承林瞧她这样,知道她又不痛快了。
这个女子啊,总是心思太多,明着看是温和恬静,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暗着接触了,才知道她的任性骄气,睚眦必报,被得罪狠了就要担心她毫无预备的撕咬,一口咬在你的虎口上,不会要你的命,可足够让你了解她的厉害,不敢再而三的欺压。
穆承林到此,算是彻底明白,最初自己的试探错得太过。
忍不住诚恳的说:“对不起!”
江德昭抬头看他。
穆承林继续道:“我早就该道歉,为了最初的无礼试探,还有提亲之事。我太过于倨傲了,没有考虑到江家的意愿。当然,最重要的是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为你带去了不少没必要的麻烦。”
江德昭挑眉:“我以为穆大人是自私自利之人。你看起来相当的倨傲,并不会轻易对……我这样一个女子低头。”
穆承林轻笑:“换了别人,我自然不会如此。对江姑娘我的歉意十成十,心里早就有了这份心思。心里如何想,也要让你知晓才好。”
“那穆大人可否告知,你最近放浪形骸的主要原因么?”
穆承林一晒:“事关皇上给我的一份差事,很重要的差事。”他盯着江德昭的眼,“请江姑娘放心,不管我表面如何,在骨子里,我依然是一个为西衡子民谋利的官员。”
“哪怕为此被人误会和诬蔑?”
“是。”
“哪怕在以后的官途上留下污点?”
“……是。”
江德昭忍不住莞尔,眨了眨眼:
“穆大人,在我的印象中你并不是个真正的好官。”
穆承林被她的俏皮给逗笑了:“其实我最大的宏愿是做个奸臣。所以才费尽心思想要娶个心思狡诈的夫人,替我主持后院。”
江德昭丝毫不尴尬。在她看来,她与穆承林的缘分已经到头,不会多生出额外的纠缠了。一桩提亲,穆承林毁了她一场,她也给了穆承林一个耳光。今日看来,被退亲的穆承林被流言中伤得更为严重,连同僚都可以以此来攻击他。
当然,江德昭不觉得穆承林无辜,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这一场较量,他们两人充其量是两败俱伤,所以彻底的偃旗息鼓。
穆承林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口说不出的失望和苦涩。她的无动于衷,也注定了皇帝的赏赐落空了。
*
陈礼昌听到江德昭转叙她与穆承林谈话之事,瞠目结舌:“就这样?”
江德昭很淡定:“你还要怎样。”
“你应该晓之以情对他畅叙不务正业的危害,替他转达穆家人的担忧,还有我们这些友人的恨铁不成钢啊!你知不知道,如今也就你能够跟他好声好气说得上几句话了,换了我去,他开口就是拉我喝酒吃肉,连三皇子都去劝说过一次,连人都没见着,去赌馆围堵都跑了。”
江德茗哼笑:“我姐姐又不是穆大人的什么人,凭什么去劝他啊?”
“你不劝他改邪归正,那你去见他做什么?”
江德昭老神在在:“我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颓废到萎靡不振了而已。”
“然后呢?”
江德昭琢磨了一下,轻笑:“他很好。”
“啊?!”陈礼昌依然不明所以。
江德茗一个爆栗敲在陈礼昌的肩膀上:“姐姐的意思是说,哪怕穆大人成了个赌鬼,那也比你这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有本事。”
陈礼昌打掉她的拳头:“我没本事?”
“你有什么本事呀?逗鸟、听曲、赛马,哦,你还会跟狼狗打架。”
两人正争吵着,白瓷捧着几本书进来:“姑娘,三皇子又让人送东西来了。”
陈礼昌在江德茗的拳头下冒出脑袋:“三皇子?他送了什么东西?”
江德茗手肘直接拐到了他的鼻子上:“
又不是送给你的。”自己去接手翻看,“是公子隽的新书《北窗夜话》,啊,这本《南厉异闻录》是珍本,我听书院的先生说过。”
陈礼昌最看不得江德茗捧着书跟捧着金子似的模样,讥笑道:“又不是给你的,你拿着做什么。”
江德茗懒得理他,自顾自已经开始翻着书看了起来。
陈礼昌凑过去,一会儿扯她的金钗,一会儿弹她的耳环,一会儿拉扯她的发丝,江德茗一动不动,一双眼珠子已经落在了书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人,感觉不到除了书本之外的任何事务。
陈礼昌颇为嫉妒的问:“三皇子无缘无故送书来做什么?”跟他抢佳人呢?!
白瓷笑道:“这是送给大姑娘的。”
陈礼昌对江德昭抱怨:“送给你的东西,你给德茗做什么,快拿回去。”
江德昭叹气。如今三皇子也喜欢送礼了,总是一些小物件。珍本、画卷是常有的东西,偶尔有一方精雕细琢的古砚,有时候是最新酿制的花蜜,礼太小,最开始江德昭还想过要退还,可退了之后,反而会有更多的礼物送来。
江德昭不敢还礼,一来二去的很容易被人说私相授受。相比穆承林,三皇子这些东西虽然更加可心,可也更让她焦虑,偏生一时之间还无计可施。
*
到了年三十,一家人祭祀完,吃了一年一次的合家宴,江德昭给三姐弟院子里的仆人们发了红包后,就颇感无所事事了。
每年过年,已经是第六个年头没有母亲了,更是第六个年头没有与父亲一起守岁了,江德昭对于家族的责任心也再淡去了一分。
江德弘与江德茗换好衣裳,见江德昭还呆坐着,都问:“姐姐还不出门吗?”
江德昭有点呆呆:“出门,去哪里?”
“当然是去庙里,求今年的第一支签。”
“今年就先给姐姐求姻缘吧。”江德茗笑道,已经唤人去拿斗篷。
江德昭笑问:“也给求一支。”
江德茗笑了笑:“我不用了。”
“你终于决定要嫁给世子了?”江德弘问。
“嗯,我必须嫁给他。”江德茗捏着弟弟的手,严肃道,“只有嫁给了他,你的仕途才能更顺风顺水。”
江德昭低垂着眼:“你
不需如此。相比世子,我嫁给皇子才更有助力。”
“可姐姐你并不想嫁给三皇子对不对?他今日派人送了帖子来,约你今夜去观灯会,你都没同意。”
江德弘左边看看江德昭,右边看看江德茗,冷然:“你们都做什么?我说过我需要你们帮衬我吗?还是姐姐们怕我考不上举人?或者是怕我跟爹爹一样,只能做个碌碌无为的官员,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大展宏图,为圣上分忧解劳?”
江德茗:“我们可没有这么说。我们只是不想让将光耀门楣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而已。”
江德弘冷哼,猛地一甩袖子分开了江德茗:“我虽然是弟弟,姐姐们也应该要相信我才对!我不会为了自己的仕途,搭上姐姐们一辈子的姻缘。我的姐姐们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儿郎,值得真正爱慕你们的人倾尽一生。我不需要你们为我一个人牺牲!”
江德茗还待再说,江德弘已经冷着一张脸迈步出了门。
*
西衡年三十的灯会从亥时开始,一直延续到来年初一寅时。
横贯朱雀纵向白虎街,沿途有商铺集市,冰雕、杂耍、猜谜等等,最为少年少女们喜爱的是沁河上的花灯会。
未婚男女各矗河道两边,在花灯上写下愿望,标上标号,放入河道。再由船工们打捞同等标号的花灯,取得另一方的愿望,以此促成佳缘。
穆承林听到妹妹说起这习俗之时,也只有无奈:“若是有人写国泰民安呢?”
“那若真的有人取到了,愿望也会实现的。”
“我年少时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穆承芳打趣他:“这说明你老了,嗯,很老了。”说着就亲自买了两个娟纱芙蓉花灯,放了一个在他的手上,“快写,要记住自己的标号啊。”
穆承林好笑的摇了摇头,看着犹如银河落九天的花灯河道,自然而然的浮现了几日前江德昭的疏离神情,又是一口深叹,随手而就‘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几字。
落款,单字穆。
++++++++++
作者有话要说: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出自柳永《昼夜乐》
“一场寂寞”是春归人去后最易感到的,但寂寞和苦恼的真正原因是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也不宜向人诉说,只有深深地埋藏自己内心深处。于是整个下片转入抒写自身懊悔的情绪。作者“算前言,总轻负”,是由于她的言而无信,或是损伤了他的感情,这些都未明白交代,但显然责任是女方;于是感到自责和内疚,轻易地辜负了他的情意【来自百度怪蜀黍】
☆、给力二五回
姻缘天定。
“上上签呢。”江德茗随着江德昭从庙宇里钻了出来,一路上牙都要笑了出来,“这是不是说姐姐今年就可以出嫁了。”
江德弘不以为意道:“哪有那么快的,顶多是让你知晓姐夫姓甚名谁而已。”
江德茗哼哼:“说不定外祖母早就有了人选,只是没有与姐姐说而已。”
江德弘哈哈笑了两声:“外祖母选的人就一定好吗?别忘了,外祖母膝下还有几位姐姐也待字闺中,就算真的有姐夫人选,也肯定是等其他姐姐挑了之后,最后一个没人要的才会给姐姐。江德茗,你也别太愚笨了。”
江德茗啊呀一声,伸长了手臂就去抓江德弘,两姐弟一前一后瞬间就跑开了。
庙里到处都是来进香的人,江德昭从大雄宝殿出来,就看不见那两人的影子了。
一路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也有趁着年节出来相会的少年少女们,脸上洋溢着真心的喜悦,眉角眼梢都含着春情。
江德昭身前不远处,少年的指尖随着人流时不时碰触着身边之人,肌肤相触,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江德昭看着他们的指尖一会儿相互勾着,一会儿又被人群挤开,一会儿借着长袖的掩饰相互紧握,也不由得微笑。
不知何时,夜空中飘起了雪花。
江德茗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指尖更是麻木得毫无感觉。她使劲的搓了搓,温热的气息呼在掌心里,也逐渐结成了冰。
她卷着指尖,莫名的发抖,隐隐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
“德昭!”
手臂被猛地抓住,江德昭踉跄,身子往前惯去,手却被拉得往另一处。肩膀也被人搂住了,温热的触感突如其来,头上的人僵硬的喊:“有没有被伤着?”
江德昭茫然的抬头:“穆……穆大人?”
穆承林将她拉离了人群:“没看到有人在纵马吗?别人都退让了,你还呆呆的站在一旁,大过年的伤了人怎么办。”
江德昭左右寻去,果然看到远去的一队人马:“我,我没注意。”
穆承林叹了一声。
周围的人惊魂已定,又开始渐渐汇拢,摩肩擦踵,把独立的两人又凑在了一处。
穆承林舍不得放开掌心里那纤细的手臂:“你也来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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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德昭顺口气,“德茗他们想要来玩。”
“他们人呢?”
“走散了。”
穆承林忍不住笑道:“今夜你怎么呆呆笨笨的。”
江德昭惊讶,这才抬头看他。穆承林一头青发已经有点散乱,神色温柔,正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她。
江德昭心口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承芳来求签,硬是拉着我一起陪同。现在还在观音殿里磕头。”
江德昭莞尔:“求姻缘吗?”
穆承林的笑意更深:“你也求了姻缘?”
江德昭面色一红,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整个人似乎也笼上了一层霞光。
穆承林瞬时也觉得自己的掌心开始热烫起来,他松开手,抬头看向头顶飞扬的红绸带:“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这里。”
“这是……夫妻树。”
“嗯。”
夫妻树是庙里最有名的一棵千年古槐树。据闻是一对夫妻成亲当日种下,许愿两人情意绵长一生一世。夫妻早就逝去,树留了下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壮。也不知道哪一年起,就有传言,说若是男女将倾心之人的名字写在红绸上,抛上树枝,来年,他们就能够在树下相遇相知并结成夫妻。
从那以后,来庙里烧香的少年少女们都会来夫妻树下抛上一根红绸,上面写下心爱之人的名字,许愿姻缘。
两人都是在盘阳城里长大,自然知晓这棵树的典故。
穆承林笑问她:“你要不要试试?”
江德昭道:“我又没有倾心之人。”
“还好我有。”穆承林从一旁书桌上拿过笔,一边写一边打趣,“不如我替你一起写了,然后抛上去。”也不等江德昭拒绝,自己绕着树下走了一圈,寻了一处,掂了掂被缠上了情锁的红绸带,谨慎的往上抛去。
他那认真的模样倒是让一张锐气的脸显得格外的温柔起来,飞舞的红绸映衬下,衣摆上的吉祥花纹都格外的喜气。
江德昭看着他那紧张的神色,也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眼神随着那红绸带升降,等到它也如那千千万万的愿望一起悬挂在树枝上时,忍不住轻笑起来。
穆承林推开看了一眼:“我手劲很大,抛得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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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这样的话,我的愿望也一定可以达成。”
江德昭道:“夫妻树的典故说不定本就是莫须有的事,当不得真。”许愿就跟求佛一样,给你心里一个慰籍而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不用等到来年,此时此刻,他中意之人已经站在了这颗树下,陪在了他的身边。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江德昭就要恼了。
两人出了庙,穆承林问她:“饿了吗?”
“我要等德茗他们。”江德昭道,“等会就要回去了。”
穆承林指着庙墙下的摊子:“这里是风口,站着冷,我们去那边,顺道吃一碗汤圆,去去寒气。”
理由很充分,江德昭无法拒绝。
汤圆摊子有点简陋,不过倒也干净,周围坐着的大都是出来玩乐的少年人,一个个脑袋凑着,在热气腾腾中说笑着,吃着滚烫的汤圆,看起来十分的温馨。
老板娘亲自将座椅又擦拭了一遍,穆承林去了灶台,亲自拿了两个碗和汤勺乘了热水再烫过,一边忙活一边与煮汤圆的老人家说道着什么。老人家抽空往江德昭的落脚处看了看,笑得慈祥,还对穆承林点了点头。
老板娘重新放好茶水,问她:“夫人,你外子应该是做官的吧?”
江德昭愣了愣,脸颊上浮出一点红晕:“我们不是……”
“哎呀,肯定是做官的。以前我在老家也遇见过,有的官人没有做官的排场,多脏多累的地方都可以走动。隔三差五的在各个铺子里钻来钻去,问米价多少银子一袋,鸡蛋一斤有多少个,有的官人连别人家娶媳妇也去看,还仔细问夫家娶一个新妇要多少聘礼,得多少礼金, 摆宴席是多少银子一桌,哈哈哈,可乐和了。”
江德昭抿着唇,笑了笑:“那真是一个好官。”
“对。”老板娘点头,“那时候遭了灾,那官人还亲自上街巡逻,说怕有贼趁火打劫,自己还亲手抓了两个,差点把人的腿都给打断了。隔天,把那贼人送去看守牢房,听说看那些衙役怎么审问犯人的时候,胆子都吓破了。”
江德昭眉头动了动:“大娘可还记得那位官人姓什么?”
“不记得了,我那年是回老家办事,没住多久,灾过了就走了。”
“大娘你老家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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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县。”
正好说完,那边汤圆也熟了,穆承林亲自端了过来:“一样一个,都尝尝。”
桂花、红豆沙、芋头、果脯、芝麻等等各色汤圆,都落在一个碗里,圆圆滚滚让人食指大动。
江德昭胃口小,吃了四个就吃不下了。桂花的很香,红豆沙的很糯,芋头的微甜,芝麻的……太甜了,江德昭腻着味,最后一个实在吃不下了。
穆承林看着她拿着勺子在汤里面绕了两圈:“吃不完给我吧,别浪费了。”
江德昭尴尬:“这怎么行。”又不是贫穷之家,富贵之家是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吃别人的剩食就跟嗟来之食一样,很会让人不耻。
穆承林的勺子在她碗中一捞:“我还在任上的时候,一粒米饭都不能浪费。土地太贫瘠,大部分的粮食又要上缴,农民们自己吃的东西都很少,只能多种一些红薯。我初去的那一年,连米饭都只吃过几餐。”
“那么苦?”
“嗯。每个地方能够种植的东西都不同,所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有山没有水的地方就只能想别的法子。我让人铺了路,每一条路都可以通往县城里,出了县城,四通八达的道路又可以通往别的地方。路修得好,商人逐渐过来,有了人过往,就可以开铺子,买茶水、打尖住店、买马买驴子的人也多了,农民们不一定要靠着天吃饭,可以养得活家人,可以去外地买米过来……”
这些都是穆承林任上的事,平日里他也不愿意对外人说自己的辛苦。只是在这繁华的盘阳城住久了就忍不住居安思危,时不时想起过去那难熬的岁月,想起那些朴实的平民。
这样的穆承林是江德昭很是陌生的,他不再是谨言慎行的新晋官员,也不是狂妄自私的世家纨绔,更不是那自甘堕落的赌场浪子。此时的穆承林让人敬重,也更让人……倾慕。
江德昭不动神色的倾听着,听他说他判的案子,听他说那些任劳任怨的穷苦人,听他说在任之时遇到的困难,被其他官员打压,被乡绅排挤,被平民误解,甚至还会被人暗算。
江德昭问他:“你知道青岩县么?”
“当然。那里有无数的凸山,山上没有树,到处都是黄沙。好不容易种上树,一场暴雨下来,树倒了,泥石流从半山腰冲下来,把村子都给埋了。”
江德昭等来了江德茗
和江德弘,穆承林送她上了马车,站在原处遥遥相送。
江德茗玩得花了心,拉着姐姐的衣袖:“等会去放河灯吧?”
江德弘抱怨:“我要回家睡觉。你刚刚还在说累,这会子又要玩,别走不动了再叫我背你。”
江德茗一点都不稀罕他,只摇着江德昭:“去吧姐姐,难得出门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