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道理来说,只要儿子娶了亲,府里的掌家之权就应该给儿媳妇。偏生马氏铁公鸡,手中死活抓着印章不肯放手。胡氏一腔子热血都冷了下来,决定先坐山观虎斗,先挤走江德弘,再用礼教收拾马氏。
果然,到了晚上,马氏就开始在江大人身边吹枕头风。
“德弘从小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官居一品的外祖父。你看看他的院子,里面那些摆设,随便拿出一件就足够一家子的一个月的花用了。再看他身上那些衣衫布料,都是最时新的花样,连太尉夫人都送了他玉佩,可我家德玉,别说老夫人送个玉佩了,连木头雕的都没有。现在德弘还没有做官呢,在江家就说一不二了,要是做了官,这个家里哪里还有我德玉的地方?”
“老爷你疼小儿子,就不要大儿子了是吧?德玉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疙瘩啊!老爷你还记不得,我当时生了三天三夜,母子俩差点都要舍你而去了。如今你怎么就这么的狠心,为了小儿子把大儿子撇在一边,你都没有注意这些日子德玉清瘦了多少。”
“我的儿啊,明明你才是江家的大少爷啊,为什么江家上上下下包括你的爹都不看重你啊!现在所有人都说,等到你弟弟高中,你的爹就要把你轰出去流浪街头啊!我苦命的儿……”
连哭带打,闹得江大人心烦气躁,大为光火:“谁在乱嚼舌根!我什么时候说要赶德玉走了?我还没死啦,这江家还是我江悟奇当家作主,他江德弘凭什么赶他的哥哥走!”
马氏继续哭:“那不是迟早的事吗?你迟早要赶德玉走,他走了我也可以死了,活在这世上做什么啊……”
一直哭到月上中天,江大人眼睛都打架了,不得不跌气的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一句话,分家,现在就分!”
江大人立马睡了过去。马氏哪里肯甘心,一天闹不成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直闹得江大人连日睡不安稳,在衙门走路都差点栽了跟头。
终于在二月十四,午夜之时的江大人不堪其扰的拍了桌子:“分就分,早分早滚!”
马氏笑了,胡氏也微笑了。
江德昭更是眉眼弯弯,让人抬出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娘亲周氏从嫁入周家起,江家大大小小嚼用的账本。
☆、30
江大人要分家,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家不过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周老夫人本来都躺在床上睡得半熟,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的老伴太尉大人起身,她问:“是皇上有召?”
太尉周大人五十多岁,一把美胡须衬得人精神烁烁,很有仙风道骨。
“不是,你安心睡。”
周老夫人安了一半的心,只要不是皇帝有要事召见,这天就不会塌。周大人很得答话的技巧,也知道周老太太爱操心的性子,自己衣服都没穿完就先出去了。折腾得不久,老太太自然而然继续睡了过去。
来报信的是江家一个老奴,是当年江德弘出世,老太尉特意安放在江德弘身边一个暗哨。一个是为了保护幺女最重要的血脉,一个是为了随时传递江家的一些重要消息。
乍然听到江大人要分家,周太尉也只是一瞬间的怔仲,叹息了一身:“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分家的时机很微妙,特别选在了江德弘会试成绩没有出来之前。
站在周家的立场来说,江德弘是江家的嫡子,江家的一切以后都是他的。对于马氏一族来说,江德弘没有考上进士之前,他就跟江德玉没有差别,江家的家产江德弘只有一半,或者说一半都可能得不到。
关键在于这次江德弘会试的成绩。
考上了,江德弘在江家的地位再也无法动摇,要赶走江德玉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周家肯定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于江德弘以后的官声有碍。马氏却觉得这是板上钉钉,如果当年江德玉考上了进士,马氏绝对二话不说要轰赶江德弘三姐弟。
老奴端凝着周太尉的神色,见对方没有丝毫的焦虑,忍不住道:“马氏早些日子就已经开始清算江家的家产。听说,如今江家另外再添置一个田庄的银子都没有了。”
一个田庄要多少银子?在盘阳城的田庄最少也要一千两银子,这还跟附带的田地有多少有关。可只要出了盘阳城,不是富裕地方的田庄,那价格也是飞流直下。
周家人看不上江家的产业,可也必须替江德弘操心一二,别被外人欺负了都只能忍气吞声。
江德弘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吗?别说江德弘,就是五年前的江德昭也不会被人任意欺辱。江家的家底,在周氏过世之时,就已经被江德昭给一分为二,严厉的说,没有周氏嫁妆支撑的江家,就是一个空壳子,的的确确买不起一个大的田庄。
只是,马氏当家这几年,狐假虎威的借着江大人的官威捞了不少银子,也添了好些店铺,田庄也置办了几个,怎么也不可能还如五年前一样的‘落魄’。
周太尉只是外家,没有资格,也不会去对江家分家之事提出看法和意见。
不过,在当日早朝之时,周太尉还是特意与太师闲聊了几句,太师隐晦称赞周家后生可畏,周太尉笑纳了,回去后这才将事情透露给了周老太太。
“这么说德弘要苦尽甘来了!可怜的小子,总算可以替他姐姐撑起那个家了。”
周太尉也颇感欣慰:“德弘性子坚韧,等名次出来,我给他寻个好差事,先外放几年多锻炼锻炼,积些政绩,再调回来给兄弟们抬旗。”
“正应该这样。你那个便宜女婿靠不住,还不如靠自家表兄弟,相互扶持才能够成大事。”说罢,又松了一口气,“这样,德昭德茗的婚事也可以好好的说说了,别委屈了她们姐妹。”
*
穆承林得到消息比三皇子要晚,不过他不担心江家分家之事,他担心的是好不容易对他有点颜色的江德昭会被人拐跑去。
江德弘高中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只是一甲就是二甲三甲,反正一个官儿没跑。弟弟高中,姐姐的身份地位也就水涨船高,这亲事……
穆承林这些日子一直暗暗的焦心,眼看着殿试的日子将近,他口舌里冒出一大串的火泡,喝再多的黄连水都没有用。心里转悠了无数个主意,事到临头一想到江德昭那张冷静自持的脸,他就颓唐了。
江德昭早就得了三皇子派人传来的消息,面上就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等到穆承林再来说,她才有点动容,依然忍耐着问:“这还没放榜,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有变故。”
穆承林开解道:“要说变动,最大的变动应该在殿试。你是女子并不知晓其中的关窍,其实,除了状元榜眼和探花,基本会试通过的人变动都不会太大,只有名次会有少许变动。这变动大部分都是朝中大臣各方争夺的最后结果,殿试后,皇上还要安插自己心腹之臣的位置,只要德弘的名次不是在最后几位,他就安然无忧了。”
他没说的是,就算是状元榜眼探花,选谁做第一,谁做第三那也是有缘故的,考官们固然可以起决定性的因素,可到了皇帝手上,谁也不知道花落哪家。
江德昭听他这么解说,总算有了点眉目。
穆承林斟酌了半响,又问她:“选了宅子没?”
江德昭疑惑:“宅子?”
穆承林道:“你们会住在本家?”
“不!”江德昭笑道,“都要分家了,我不想闹得人尽皆知的地步,我们三姐弟退让,另外置办宅子。”
穆承林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发现她眼中并没有委屈不甘,这才放心下来,只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江德昭心里一动,别有深意的问:“如果我缺少周转的银子呢?”
穆承林毫不犹豫的道:“我可以先借给德弘一些,不过他得写借条。”
江德昭愣了愣:“明明是我找你借银子,怎么你倒要给德弘?”
“德弘是男子,我以好友的名义借给他,名正言顺。如果我借给你,就有挟恩求报的嫌疑,以后与你相处,我若以银子为由对你百般为难得寸进尺,就算一时半会没有犯下大错,久而久之你也会心生怨恨。”他凝视着她,“我是以真心对你,自然不会用俗物来辱没你。”
他说:“这次,我做真君子,不做真小人。”
江德昭心神震荡,久久不语。
明明是阴霾的春雨时节,刚刚落尽的小雨也坠入了泥土。庭院中,娇艳的花丛里开出小小的彩虹,姹紫嫣红,十分的夺目。
穆承林在江德昭的温柔笑意中,轻声问:“我来你家提亲好不好?”
“……好。”
穆承林的欣喜还没上眉头,脑袋就被一个比砖板还要厚实的书本砸到了,江德弘披着长衫趴在门口对着穆承林大喊大叫:“你这条披着羊皮的狼!我姐姐谁也不嫁,她要照顾我一辈子。”
穆承林捡起书,拍了拍灰尘:“等你娶了媳妇,你姐姐还继续照顾你?”
江德弘理直气壮:“对!我可以养她一辈子。”
穆承林嗤笑:“你愿意,你媳妇不一定愿意。”
“那我就休了媳妇,专门养姐姐。”
穆承林鄙视他:“没长大的毛孩子。”
江德弘夹在两人中间不停的闹腾,他会试考完,睡了两天一夜,现在正精神饱满,浑身是劲的要跟穆承林较量。江德昭对活蹦乱跳的弟弟相当纵容,穆承林讨不到好处,只能抱着脑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回头江德弘就逼问自家姐姐:“你真的决定要嫁给他了?”
江德昭问:“不嫁给他,还嫁给谁?”
江德弘道:“等我做了官,你想要嫁给谁就嫁给谁,反正总有比他好的。”
江德昭笑了笑:“可是比他官职高的,不一定会对我好;对我好的,不一定会对你们好;对你们都好的,又不一定有他的家底和地位。事事太难全了,我见过他,也与他相处过一些时日,了解虽然不多,可也比一问三不知的好。”
江德弘泄了气:“其实,姐姐你是怕等我做了官之后,再来提亲的人看上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家世吧。”说到底,江德昭情愿找个能够帮助弟弟的人,也不愿意找个给弟弟拖后腿的人。
江德弘蹲在她的膝前,低垂着头:“我总觉得委屈了你。”
江德昭倒不以为意:“如果他一如既往的对我好,能够帮我一起看顾你和德茗,那么就不会有委屈。”
她说:“女子的一生,不过求一心人而已。”
*
江德昭再去周家的时候,在周老太太身边看到了一名老宫女。
周德洳替她引荐,说:“这位是和妃娘娘身边的红人,也是三皇子的乳母。”
江德昭心里忐忑,与那方姓的宫女行了礼,就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
方女官倒是堂而皇之的打量着江德昭,问她在哪里上的学,是哪位先生指点的学问,先生考了她什么题目,她如何作答。
又问她家里有多少亲人,江德昭说:“即将分家,以后要和同胞妹妹一起,与弟弟去外庄住。”
方女官显然早已知晓这些,不动神色的道:“狠心的父亲。”
江德昭不会傻到在外人面前评价自己爹爹的不是,她连马氏也不提起,更加别说庶出的兄弟妹妹。
方女官又与周老太太说起周家幺女当年出嫁的盛况,说起已故周氏与皇后娘娘的情意,说和妃多得皇后的照拂。和妃身子弱,是个娇滴滴的病美人,如果不是皇后亲和,和妃活不到现在。
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最后周老太太亲自送出二门,又带走了不少的礼品。
再看着低眉顺目的江德昭,老太太也忍不住催泪:“是个命苦的。”
江德昭笑道:“先苦后甜,日子总会好起来。”
周老太太这才问:“你对三皇子印象如何?”
☆、31
三皇子?
江德昭的惊诧无疑给了周老太太一半答案。
江德昭的回答也撇的相当清楚:“我与他并不是很熟识。”
周老太太相当直白:“在前些日子三皇子就在和妃面前提过你,那时候你与穆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德弘也忙着备考,因为没有明说,我就没在你面前提及。”
江德昭静静的听着,周德洳也难得的安静,只是一双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江德昭,似乎想要将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全都收入眼底。
“三皇子的身份地位自然不用说,性子在几位皇子中最为温和,和妃在宫中也是善人,与陈皇后情同姐妹。”
老夫人拍着江德昭的手背,慈祥的说:“只有一点,三皇子曾在北雍为质,就算回来了,他也只能做一位逍遥王爷。”
“德昭你是周家的外孙女,虽说不能嫁得大富大贵,能够得一桩平安和顺的姻缘也不错。”
江德昭依然毫无表示,她甚至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周老夫人淡淡的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去庙里做法事,就与三皇子巧遇,受他照顾了一些时日。”
江德昭压在洒绣滚边比甲上的指尖终于弹了弹。
周老夫人立即发觉了她的促动,眼中神色难明,只将手下的柔荑压得更为紧密了些:“说到底这也是你的婚事,不管你如不如意也先给我通通气,我老婆子不为别的,只想着你们后辈们都过得好。”
出了院子,周德洳请江德昭去她那边坐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比亲姐妹,江德昭不好与周老夫人说的话,倒是可以跟周德洳说。
周德洳遣散了丫鬟们,悄声道:“你也别对三皇子抱太大的希望。我听说这次后宫小选,主要就是替几位要娶亲的皇子王爷们挑妃子。三皇子无权无势,不一定能够把你指进门,如果不是做正妃,你又何必去受那般苦。”
江德昭点头:“我知道。就算和妃真的要选我,也都要过皇后和皇上那一关。”
“你明白就好。”
江德昭继续:“再说了,我去庙里是十月,德弘会试在二月,如果和妃真的中意我,中间相隔三四个月,她怎么不派人来问询,偏生选在了这个时候?”
周德洳一点就透,干笑几声:“其实吧,和妃需要的只是周家的女儿,不管是直系还是旁系。”
宫里的娘娘们哪个又真正是什么‘和善’的人,权势那种东西一旦沾惹上了,谁都没法拒绝。特别是和妃名下还有一个三皇子,她哪里会甘心坐以待毙?!
联姻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手段。
至于为什么周家会把德昭推出去,这只能说是命。
*
同样烦恼联姻的人不止周老夫人,还有穆家的老夫人。
穆老夫人也盯上了周家的女儿,可惜,穆家对周家其实有点高攀,周家也不会把宝贝女儿们嫁给有克妻之名的穆大人。
穆老夫人勤快的去周家跑动,最终没有得到周家一句话,气得一肚子火。
穆承林不闻不问就罢了,还要火上浇油,说要娶江德昭,穆老夫人当场就洒泪:“你真是要气死我咯,你什么人不好挑,挑上个最没品德的狐狸精,你瞎了眼,你老娘还没瞎呢!”
穆承林从小就很有主见,也不是容易受人摆弄的性子,穆老夫人差点哭瞎了眼,穆承林还是无动于衷,只说:“我娶媳妇,又不是母亲你娶,哭什么。”
穆老夫人揪着他的手臂使劲的掐,只差跟调/教穆老大人一样调/教穆大人,假哭真骂:“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是吧!我说不许娶她就不许,你敢让那狐狸精进门,我就死给你看。”
穆老大人大喝:“胡闹!”
穆老夫人当场就喊人去拿白绫,往屋梁上抛啊抛。
穆承林相当的顽固:“母亲你不想见我这个儿子好过就直说,犯不着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我已经是克妻了,不在乎再多一个克母的名声。如果被御史参奏,被皇上革了官位,我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独自一人老死,无人送终。”
穆老夫人‘嘎’了一声,哽了气,差点晕厥过去。
穆老大人反而跳脚了,直接给了穆承林一个耳刮子:“逆子!”
穆承林跪了下来,脸上的五指印由粉转红,逐渐清晰。随之那掌撮越来越明显的是他坚毅中夹杂着痛苦的神色,因为太痛,端正的脸都扭曲了。
他紧紧的握着拳头,嗓音低哑:“第一次定亲,你们说我不孝,说我不能自己逍遥快活而让父母言而无信;第二次定亲,你们说族长之命,我身为族人不能违逆;第三次定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一心只想将我困在身边,不惜胡乱主张替我选了孙氏,不但让我被同僚嗤笑,甚至背上克妻之名……这么多年了,你们真的有替我考虑过吗?”
“为什么一定要我成亲?是为了让我替你们长辈还债,还是增加我们这一房在家族的筹码,或因为你们单纯的想要抱孙子?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是对父母孝顺的,还是与我夫唱妇随的,更是能够助我飞黄腾达的?”
“你们有没有问过,在我苦闷不安的时候,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子陪伴在我身边,安抚我,依赖我,支持我?在我步步高升流连权势的时候,能有个人提醒我福兮祸兮!甚至,在我生死不明之时,我想要有一个人守着家,安静的等待着我的归来。”
“我想有个人,不管我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都不离不弃一生相随。”
*
穆老夫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呆滞的靠在榻上,一时半会都无法从儿子的指责中回过神。
穆老大人在一旁唉声叹气:“我们总是觉得儿子还小,什么都要替他操心,到头来反而被他怨恨上了。”
穆老夫人几乎又要飒然落泪了:“承林他恨我?”
穆老大人头也不抬:“当年孙氏那一桩事,你办得太糊涂了。”
穆老夫人大怒:“我哪知道孙氏敢爬墙啊!居然还敢怀着别人的种嫁祸给承林,我们穆家怎么容许这样的儿媳妇进门。”
“那你当初到底是看上了孙氏什么,一门心思的要选她做儿媳妇?”
“我,我就是听别人夸孙氏贤淑秀美……”
“那个别人是谁?”
“礼部商家的姑奶奶,大理寺吴家的老夫人,还有……”
“你你你!”穆老大人捶胸顿足,“她们都是孙家的姻亲,当然是替亲家的女儿说话了。”
“那不后来没娶成吗?”
“是没娶成,”穆老大人恨铁不成钢,“可我儿子也坐实了克妻之名!”
穆老夫人已经没了主意,只哭诉道:“我也不是有意的啊。我还不是为了他好吗?他倒是怨上我了,还把不把我当作他的娘亲了。”
“可你最终是害了儿子!”穆老大人摆了摆手,“算了,儿子的婚事你别管了,他要娶谁就娶谁,以后真的不如意了,也怨不得你。”
穆老夫人还想说,我不喜欢那江家的女娃,可穆老大人已经听不下去了。
*
穆承林回了房,喊书童打水洗脸。不久之后,郁郁寡欢、压抑沉闷、苦情可悲的穆承林又变成了端方的正人君子。
眼泪是什么?哭诉是什么?委屈是什么?苦逼是什么?那都跟穆承林穆大人无缘啊。
穆承芳鬼鬼祟祟的跑来,挤眉眨眼的问:“同意了?”
穆承林换了罩衫:“迟早的事。”
穆承芳目露钦佩:“哥哥你怎么办到的?”
穆承林很是淡定:“苦肉计。”
*
陈礼昌最近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就格外的看不得别人的笑脸。
其中,这个别人自然囊括了穆承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从年后,穆承林就开始春风满面了,不单跑江家跑得勤快,似乎江家三姐弟也对他开始和颜悦色起来。
陈礼昌觉得中间有很大的猫腻。
只是,等到了三月,某日他从宫中回来后,就开始幸灾乐祸了,特意约了穆承林出去赛马。
穆承林心情好,马也选得好,跑起来的时候四蹄子颠颠的,相当的欢快,比赛了三场,都赢了。陈礼昌相当的嫉妒,他嫉妒嘴巴就欠抽了,别有深意的道:“不用过多久,江家就有喜事了。”
穆承林想着已经重新在打造的聘礼等物,心里想着,的确是有喜事。
陈礼昌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更加不爽:“听说,江家要出一位王妃。”
穆承林一愣:“谁?”
陈礼昌高扬起头:“还能有谁,天底下没有姐姐还没出嫁,妹妹就定亲的道理吧。”
“德昭?不可能!”
陈礼昌切了声:“什么不可能,人都被周老夫人带入宫里,给和妃娘娘亲自瞧过了。相信不用多久,三皇子妃很快就可以定下来了。”
穆承林极力冷静:“我怎么没有听江家人说过?”
“江大人如今正后悔着。原本闹着要让嫡子分府单过,转头就有人传喜讯,现在又折腾着把庶子给弄出府,时时刻刻要江德弘陪伴在身边,恨不得对世人展现他的慈父胸怀。”
穆承林揪紧了马缰:“最近宫中在小选,皇妃怎么也轮不到德昭身上。”
陈礼昌笑道:“是三皇子钦定的正妃人选,人人都说三皇子对江家大姑娘一见倾心,非卿不娶了。”
“胡说八道!”
穆承林猛地抽打着马臀,飞跃几下,已经冲了出去。
陈礼昌唉唉唉的在后面跟着叫了几声,看穆承林那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夸张得太过了?
☆、32
三月,盘阳城朱雀大街从街头到街尾的桃花都开了遍,一直延伸到城门口。从皇城大门一眼看过去,粉色、白色和绯色,连绵数里,比少女脸上的粉还要娇嫩。
据说西衡开国皇帝独宠皇后一人,建了盘阳城后,因皇后总爱桃花,特意将嘱咐工匠们在皇城城墙内种植了一圈桃林,再从皇城正门铺陈到城门。三月,新皇登基,就看着迎接皇后的銮驾从朱雀街上缓缓驶来,一袭金孔雀华裳衬托得佳人如振翅的翔鸟,娉婷的飞落在了皇帝的身畔。
那一场开国盛世被世人称颂了百多年,无数的文人居士也写下了无数篇章,期间的桃花盛会亦有无数的姻缘在进行着。
距离盘阳城十里,有一处皇家花苑,苑中花林丛立,假山红亭,小桥流水很是别致。
每年,皇帝会带领着后宫美眷和皇子公主们来花苑小住。
“再好的美景,年年看也腻了。”小公主段瑞芷百无聊赖的半依在靠垫上,随着清越的乐声不停的打着哈欠。
和妃在一旁,将新做的桃花杏仁糕推到她的面前:“桃花一年开一次,过了三月再看就要等明年了。”
段瑞芷用银叉叉了块糕点放入口中,和妃笑问:“如何?”
段瑞芷隔了半响才道:“不甜不腻,好吃。”
和妃暗自松了一口气:“昨夜领着人采摘了两个多时辰,几篮子的桃花花瓣才做出三碟糕点,就怕太腻了。”
段瑞芷最贪新鲜,一边吃一边笑:“那今天再做些,我给母后送一碟去。要是有酒就好了,还可以叫父皇一起品酒,看歌舞。”
和妃等着就是这句话,当下说:“桃花酒也不错。今天酿制也要等半月后才能喝,要不先采撷花骨,泡茶也是上乘。”
段瑞芷跳了起来:“我去摘。”
和妃立即道:“这园子里的花都摘得无几了,不如去沁河边看看。你三皇兄也应该在河边赏花。”
段瑞芷嘟着嘴:“三哥哥最近老是往外跑,都不带我玩儿了。听说三哥哥忙着选妃,是不是他有了嫂嫂就不要我这妹妹了?”
“怎么可能。”和妃笑道,“你三皇兄只是太忙了。他的府邸没有女主人,所有事情都必须他亲力亲为,自然比其他皇兄要操心得多。”
“不是有管事和幕僚吗?太子哥哥要办事情,都是直接吩咐下去就有人马不停蹄的替他办妥当,根本不用他去操持。”
和妃的笑纹略深了些:“太子是一国的储君,三皇子与他是天上地下之别。不说幕僚,就你皇嫂太子妃那也是正待翱翔的孔雀,而你三嫂,只可能是地上走的凤鸡。”
段瑞芷惊讶:“我的三皇嫂已经定下了?”
和妃叹息:“差不多吧,是太尉周家的外孙女,姓江。”
段瑞芷瞪大了眼:“该不是江德弘的姐妹吧?”
“九公主你认识江德昭?”
段瑞芷咳嗽一声:“不,我不认识。”眨巴着好奇的双眼,“那江……江德昭是哪位官员的女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和妃平淡:“五品官的女儿,也不知道怎么得了周太尉的亲眼,说是要许给你三皇兄。”
段瑞芷不可置信:“五品官的女儿嫁给皇子,怎么可能?”
和妃笑道:“听说是骐山书院先生们都称赞的德才兼备之人,我还让心腹女官特意去太尉家瞧了瞧。”说着又疑惑了,“听说周家适龄的女子还有几位,怎么宫里去了人,只见着那一位外孙女,其他人都避而不见呢。”
段瑞芷已经气愤难当:“那是太尉瞧不起我三哥哥呢!”
和妃脸色微变,垂着眼亲自给段瑞芷添了一杯茶,半响才认命般的道:“是我这个母妃拖累了他,早知道,当年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去北雍为质了,如今,连大臣们都明目张胆的欺辱,我……”
和妃用锦帕压着眼角,那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些:“都是我的错。”
段瑞芷年纪小,三皇子段瑞盺出使北雍为质的时候她还懵懵懂懂只会玩耍,一天到晚作弄宫人。记忆中三皇子还被她骑在背上围着御花园爬过假山,在僻静的宫殿里玩过捉迷藏。
段瑞芷出生起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每日里有无数的人巴结奉承着,身边从来不缺人。可年幼的她却在如鬼魅的宫殿里迷路过,是三皇子寻到的她。那时候,段瑞芷就觉得这位哥哥如天神一般,将被鬼怪索命的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从那之后,段瑞芷就特爱往冷僻的宫殿跑,然后等着三皇子来寻找,直到有一天,段瑞芷等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等来那位三哥哥,段瑞芷大哭了一场,在之后的日子里也将天神般的哥哥给遗忘了。
五年中,她隐约的听说三哥哥走了,不会回来了。
五年后,无聊至极的段瑞芷再一次在鬼影重重的冷宫中涂画的时候,记忆深处的哥哥乍然出现,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门缝之间,清凉而冷冽的风从间隙里鱼贯而入,吹得她的裙摆都飞扬起来。空中的尘埃里夹杂着徽墨的墨香,飘飘散散的。段瑞芷被吓得大笑,用沾染着墨汁和泥灰的十指扑向对方,把他的衣裳涂得黑黑白白,一如那五年毫无色彩的时光。
*
顺着沁河往下走,桃林不再是密集般的开放,三棵两棵相互靠着,枝桠碰着枝桠,枝头上的花也相继碰撞着,斜斜的探头探脑。
臣子们大多各自圈出地方,有围布围着,静静的在里面看尽娇花,也有洒脱的臣子带着家眷,直接围坐在树下,赏花赏水赏美人。到处都是花香缤影,欢声笑语。
段瑞盺找到江德昭时,江德弘正提着木桶跟江德昭争辩。
“烤几只鱼而已,又没有多大的烟,熏不坏这些花啦。姐姐你不想吃鱼,我们还要吃啊,好不容易出来郊游,哪有不自己动手弄美食的道理。”
“你别胡闹了。这不是自家的院子,随便你折腾,你烤了鱼,别人家也会烤肉,到时候烟熏火燎的,别说桃花无法看,就连人都熏出股烟味来。”
“那我到河边去,离人群远些。”江德弘身后跟着一串的萝卜头,都是周家的小辈,看最近最讨祖父喜欢的堂兄吃瘪。有的小子手上还抓着鱼钩,钩上的鱼在做临死之前的最后挣扎。
段瑞盺走过来,笑道:“都还小,把鱼给厨子们去处理,你们等着吃就好了。”
众人一看,周家人最近都见过三皇子,纷纷行礼。
段瑞盺笑道:“我来见见德昭。”
有最小的童子问:“皇子也吃鱼吗?我把我钓的鱼送给你。”
段瑞盺摸着童子的头:“好。你们可以看厨子们怎么烤鱼,不要自己动手,火会伤人。”
江德弘不高兴了,这三皇子一来就轰人呢,连带着他这个弟弟也要轰走。
江德昭看着他,问:“殿下怎么出来了?”
“皇子中我最清闲,自然是到处走走。我想着你也会随着太尉夫人来郊游,等了好些天了。”说着,就抬头看到一片桃花花瓣悠悠荡荡的落在了她的肩头,打着旋儿,倒显得那肩胛更为盈盈不堪一握了。
段瑞盺指尖动了动,蓦然想起五年前她在雨帘中跌跌撞撞狼狈的模样,鬼使神差的问:“你身子还好么?”
江德昭愣了愣,不好说对方关心得太过于越矩了,只道:“小病很少,大病倒也没有。”
“我让人给你送一些补药过去,你好好补补。”
江德昭锁着眉,与他拉开两步距离:“殿下,我并没有受到亏待。”
“我知道。”段瑞盺说,“我只是想要多照拂你一些,以后……”顿了顿,转开话题,“快要殿试了,德弘要提前去拜见一下太师为好,你与他说说,等回了宫,我带他去走一趟。”
“这不大好吧。”江德昭有些为难。她知道水至清无鱼的道理,每一届会试的学子们都会去拜见老师,提前打点疏通一下官路。可三皇子身份非同一般,明目张胆的带着江德弘去见太师,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容易招惹是非,也会将江家拉入一些是非旋窝。
最重要的是,周太尉的处境很微妙,作为外族小辈,更要谨言慎行,避免为外祖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三皇子应该比谁都明白,可他这样做难免会让人多想。
只从入了宫见过和妃之后,江德昭有种自己独自行走在悬崖峭壁边缘的错觉,周围一圈丝毫不将她放在眼中的豺狼虎豹,根本不用攻击她,只等着她一个错脚,跌得粉身碎骨。
这一切,都是三皇子带来的感触。
他越靠近,江德昭就越慌张。跟随着他的脚步,游走在粉白的花林之中,明明已经到了暖春,她却遍体生寒,直到耳中人群的嘻闹声渐行渐远,她才停下脚步。
定定的望着小瀑布边的段瑞盺:“殿下,德昭配不上你。”
瀑布下的小湖有点凉,土地也有点松软,半山腰上的野桃树被急冲而下的水流溅去了不少的花骨,打落在湖面上,粉色的花瓣被撕裂开,露出神色的脊骨,像血丝一般。
段瑞盺神色未变,轻声问她:“为何?”
☆、33
“因为我很胆小。”江德昭笑着说,眸中细碎的水光如星辰,微微的亮着。
不是因为她家世太低,不是因为她才德不够,更与容貌无关,她只是胆小。这样的答案让段瑞盺意外,他也曾想过江德昭会拒绝。
她总是在拒绝。
在少时的那个雨天,她跌跌撞撞满脸泥泞,膝盖破了,裙摆碎了,一张稚气的小脸偏生平静无波,似乎跌多少跤,摔多少跟头都与她无关。
那年的段瑞盺满怀仇恨和不甘,站在雨帘的那一头,看着她跌倒又爬起来。他在路的那一头看着,雨很大,他却知道她的眼中没有泪。他也以为她不会哭,那一段路,他甚至以为她是个不懂疼痛的哑巴,固执走入山林。
少年时的三皇子坐在黝黑高大的骏马上,仿佛闯入人间的恶鬼,居高临下的对她伸出了手。
那是江德昭第一次拒绝他。
谁也不知道当年三皇子心中的震撼和愤怒。
他被最尊贵的皇族抛弃了,被最敬重的父皇给舍弃了,连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子,居然也敢践踏他的尊严,无视他的……卑微、渺小的怜悯。
在北雍无数个被嘲笑的夜晚里,谁也不知道段瑞盺多少次想起那双伸出的手,想起那暴雨中蹒跚前行的背影。
“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段瑞盺说。
江德昭笑道:“你可以将它当成一个无依无靠女子走投无路的求饶。”
“可你的神情并没有绝望。”段瑞盺双手背在身后,半路上折下的一枝桃花从身后露出粉色的花瓣来,极娇弱,风一吹就要败落一般。
他说:“你必须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江姑娘,你已经见过了我的母妃,依你的聪慧你不会傻到以为她真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兴许和妃是真的看不上江德昭,可那也轮不到江德昭发表意见。拒绝三皇子,无疑也是给和妃一个耳光,不管三皇子最后的正妃是谁,江德昭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江德昭猜得到结局,她还要直说,这与‘胆小’的论调可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此时的江德昭就如那紧闭着嘴巴的河蚌,死死的守住了关口,不吐露只字半语。
段瑞盺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其实你是想要告诉我,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比不过自己弟弟妹妹的性命,对不对?”
江德昭捏着锦帕的手指一紧,她偏过头看那被巨石给激打得粉碎的水珠:“三皇子对德昭的厚爱,德昭很是感激,更多的是惶恐。若我是周家的嫡女,能够嫁与三皇子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我定当竭尽所能夫唱妇随,风雨同舟。”
“可惜,德昭不是。江德昭只是周家的外孙女,是周家大族中的一个外姓女子。”
“我的母亲已故,她与母族中的情分已经十分寡淡,无法为你的琐事奔走;我的父亲在朝中无重大建树,无法为你分担辛劳;我的祖父只是一介平民,并不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能够在关键时刻帮你谏言。”
“而我,才是最卑微最无能的女子,我一无所有,承担不起三皇子的厚爱,也担不起皇子妃的责任。”
她缓缓抬起头,仰望着他:“最重要的是,殿下你宠爱德昭再多,我也回报你全心全意的真情。在我的心目中,我的弟弟妹妹是我的命,我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所以,我配不上你。”
段瑞盺气极而笑:“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不能单单因为江德昭这个人,而要娶你为妃?!”
江德昭冷静的问:“我有什么能得殿下你的青眼呢?你说,我改。”
嘎查一声,段瑞盺身后那枝桃花终于被折了,娇弱的花瓣随着断枝被打落入了尘埃,转瞬就被碾成了泥。
他能说么?
他最初记得的只是一个背影,是那一折不弯的脊梁,是她的倔强,是她……在她母亲墓前落的第一滴泪。
*
江德弘在劈柴,身边围着一圈萝卜头,一个个瞪大了眼,看着他一斧头下去,一根木柴就一分为二,很干脆利落。
最小的萝卜头跳起来拍手,跑过去抓斧头:“我也要玩,给我给我。”
江德弘唉唉几声,才把斧头插入木板里面。小萝卜头双手抓住木杆,嘿哟嘿哟的拔河似的硬是没有把斧头给插入,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人大笑,小萝卜吝得大叫:“别笑了,要不你们来试试?”几个年长的更加好笑,一起跑过去抱着小萝卜头的身子拉扯,一个斧头哪里禁得住几个人这样折腾,一个脱手,斧头高高飞起,一直关注这边的仆从们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只看到那斧头在空中打着好几个圈,咻的落地,狠狠的扎入了泥土里。它的半米之外一匹比人高的白马,马上锦服少女瞠目结舌,半响都吓得一动不动。
一群小娃儿倒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十分机灵的爬起来,做鸟兽状,瞬间跑了没影。
段瑞芷在马上愣了半响,飞马就跑去拦截最近的一个。那人手上还抱着小萝卜头,跑得跌跌撞撞的,听到身后马蹄声,索性把小萝卜头往远处一推:“快走!”
“堂,堂哥哥……”
江德弘一挥手:“走!”
段瑞芷在马上大喊:“别跑!”
江德弘笑嘻嘻的伸手拦着去路:“没跑没跑,夜叉来了,谁敢跑。”直接去抓对方的马缰,马儿受惊,扬起脖子嘶鸣,前蹄高高的抬起,他的行动太突然,段瑞芷原本是前冲的趋势,瞬间被马给带得腾空,心神慌乱下直接抱住了马脖子,尖叫。
江德弘单手捂着耳朵,一手顺着马儿的鬃毛,看着段瑞芷瑟瑟发抖。
“喂,没事了。”
段瑞芷眼角含泪,挥起马鞭对着江德弘就抽打了过去。
随后跑来的仆从们半盏茶的时辰几次三番要晕厥,江德弘再不是周家的孙子,那也是外孙啊!自从考了会试之后,就很得太尉大人的器重,这是周家上上下下都知晓的事情。他带着几个表弟们把砍柴当作游戏来玩耍也没什么,可要是由此弄伤了游人,他们这些跟着的仆从少不得要扒一层皮,可要是因为游人伤了江德弘,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