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承林的软肋是江德昭,江德昭的软肋是江德茗,抱住了江德茗,还不怕穆承林不帮忙?
江德昭深深叹口气,问妹妹:“最近武阳侯世子可有找你?”
江德茗身子一扭:“别跟我提他!”
江德昭笑道:“不提他那我还能提谁?”
“反正别提他。我与他已经很久未见了。”
“又吵架了?”
“没有。”
“那又是他哪里招惹你生气了?”
江德茗抿着唇,半响,才压抑着哭腔道:“他与德玫走到了一处,两人都私相授受了。”
江德昭惊诧:“你从哪里听到的这种事情?”
“德玫!”
江德昭怒道:“她的话你怎么可以相信?”
江德玫就与马氏一般,有的说成没的,没的说成有的,芝麻大的事情可以夸成西瓜那么大。从小德昭就特意叮嘱两个弟弟妹妹对于她们两母女的话要听十句,信不得半句。
可江德茗更加委屈了:“她都拿出那些个书信给我瞧了,通篇的淫言秽语,不堪入目。铁证都拿出来了,哪里还不信?”越说越气,索性抽出帕子按压在眼角处,泪水涟涟的,看着让人可怜又可笑。
江德昭是真的笑了,只问:“你到底在哭什么?是气德玫不知羞耻,还是恼陈礼昌世子拈花惹草?”
江德茗怔了怔,本来惨兮兮的脸色顿时绯如红缎。抬头只见姐姐一瞬不瞬的盯视着她,就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江德昭继续问:“德玫就算是你妹妹,可她是她,你是你。她与人私下密会的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只是这次密会的人换了你熟悉的世子,所以你就接受不了了?你是觉得世子欺骗了你?可世子是你什么人呢?盘阳城里世家联姻众多,随便路上一个富贵子就可能是你外祖家的姻亲,是你的堂兄或者表兄。你身为小辈,又是女辈,哪里能够管得了他们男子的事情?”
“可陈礼昌这样不就成了斯文败类吗?”
江德昭冷淡的道:“那也是他的事,是他陈家的事,与你江家有何关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犯得着为这俩个人操心吗?”将江德茗还未想头,索性下了狠药道,“你既然已经知晓世子与德玫情投意合,难道你还要去做那拆散鸳鸯的恶人?你用什么心思去反对他们?用什么身份去戳穿他们?”
“我……”
“德茗,”江德昭神色越发冰冷,“你要记住,就算没有德玫,你也不可能嫁给陈礼昌世子。”
这一点,在江德昭第一次发现江德茗与陈礼昌之间的暧昧时,就已经点明过。
不知不觉中,屋内最后一撮星火般的香灰燃尽了,死气沉沉的灰面上徒留着空冷。窗外,深秋的银杏树叶一片片飘落,就方才,最后的叶片也坠落泥土,不用多久,就会被更多的枯叶掩埋。那些个葱郁的、硕果累累的岁月也一去不再复返。
江德茗最后的话语低哑、无力、清冷。
她说:“我知道了。”
回府的马车上,穆承林就发现江德昭深锁着眉头,问:“有烦心事?”
江德昭摇了摇头。江德玫做的那些事算得上是家丑,世人不会责怪男子,只会说女子水性杨花,就算是庶出妹妹,江德昭也没脸告诉穆承林,心里只是暗压了一口气,赌得她难受。
穆承林搂着她的肩膀:“让我猜猜看。德弘一直与我在一处,你哥哥也未离开书房。你嫂子一直在忙前忙后,岳母更是不可能出现在你身边,那唯一能够与你说了半日话的就只有德茗。”
江德昭不动神色,穆承林再继续猜:“那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不用考功名,每日里读一些闲书,绣绣花,去书院听听课,与密友们玩耍而已,闹不出什么大事。只有一件,为了未来夫婿的人选忧心。”
江德昭道:“就你是活诸葛,我等都是自寻烦恼的臭皮匠了。”
穆承林大笑,看她这般烦恼的模样就忍不住在她鼻翼上咬了一口:“说来听听,为夫也替你参考参考。”
江德昭叹气,略微斟酌了一番才道:“德茗从小有一青梅竹马,原本郎有情妾有意,只是苦于家世悬殊,就一直没有表明。随着年岁渐长,再多的情意也抵不过长辈们的意愿。这本是常情,她亦经常苦恼。最近,又得知那竹马另有所爱,而她的婚事也已经被父母提起,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远嫁他乡。”
“我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是。哭得肝肠寸断,偏生还无计可施。”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呢,让你煞费心思的说与我听。”
江德昭尴尬了一瞬,打掉他不停捏着自己鼻子的爪子,哼哼道:“哪里是我要说给你听的,明明是你自己好奇心旺盛,硬逼着我说的。”又揉着鼻尖,“我不说你还咬我!”
这小女儿形态倒是甚少得见,穆承林顿时化身为狼,直接扑了上去,将人压在兔毛地毯上,不止鼻翼,连脸颊和耳朵都被连番揉虐,闹得江德昭红霞遍布,嗔道:“你又欺负我了。”
穆承林的手用力的在她胸口揉捏,在她耳边含含糊糊的说:“我怎么欺负你了?说给为夫听听。”
江德昭羞得眼都不敢睁开,一径推着他:“我们还在路上呢,你也太放肆了。”
穆承林笑道:“我对你放肆是天经地义,谁管得着!”
这人,简直是……伪君子。
两人胡闹到了家门口,穆承林总算放开了她。江德昭整理了衣裳,去见老太君与老夫人。
老太君问她娘家一切可好,她说:“都好。父亲听闻老太君还在盘阳城,特意让我带来了百年红参,给您补补身子。”
老夫人坐在下座瞧了瞧那根成人形的红参,总算觉得江家还有人懂得礼数,面上也缓和了些,似有可无的询问了几句,就让她回房了。
有老太君在,老夫人都不好让江德昭在自己身边伺候。因为她做儿媳妇的时候,老太君为婆婆也没有让媳妇们一天到晚在自己身边立规矩,倒茶换衣都指望着媳妇们贴身照顾。老太君又体贴小辈们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恨不得一天到晚都黏糊在一处,连吃饭都让他们在自己院子用了。齐氏与赵氏在盘阳城里也有亲戚,忙完了穆家的正事自然也要去亲戚家走动,连同四房的六姑娘也被带了出去,说不得见了世面外,也同时可以指出一门亲事。
穆承林直接回了自己的书房,先写了帖子让童子们去送。童子一看,是送去武阳候世子陈礼昌的,快手快脚的去了,不到晚饭就回了口信,说世子明日里要陪府里老太君去庙里上香。
穆承林就拾掇着江德昭:“我们是不是要去拜拜观音菩萨?”
江德昭莫名其妙:“怎么想着去庙里?菩萨寿诞要到了?”
穆承林腆着脸道:“不是,我们去拜送子观音。”
江德昭瞪他一眼:“我们成亲才几日啊,就拜菩萨?怀孕又不是种豆,丢了种子下去就发芽。”
穆承林抱着她摇晃两下:“反正早拜晚拜都是要拜的,早拜早生儿子。否则过了十来天我就要去上朝了,自然没时间陪你到处玩耍。”
江德昭想想也对,遂点头同意了,转头又忙吩咐丫鬟们清理外出的物品。
白瓷等到穆承林去洗漱,这才拿出另外一份礼单:“这是大少奶奶回的礼单。我去看了东西,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堆在库房都占地盘儿。统共加起来还不如夫人你送给老太君的那一根人参。”
江德昭相当疲累,捏着眉根道:“那不是我送给老太君的,是父亲送的。”
明明是从夫人嫁妆里面拿出来的,偏生给江老爷做了脸面。
白瓷咬着牙说:“夫人你替娘家做得再多他们也念不到你的好。”
“可至少可以让我们在穆家不至于被人看低。好了,就一根人参而已。过几天闲了,我们再查看一下嫁妆,爹送的嫁妆总不至于抵不过一根人参吧!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等处理完所有的琐事,江德昭才乍然想到,怎么感觉嫁人这么累呢?都没有个清闲的时候。
到了晚间穆承林再来求欢,她就义正严词的拒绝,转身闷头大睡了,只悔得穆承林暗中咒骂了陈礼昌一两个时辰。
☆、46
可不巧,第二日天明,众人就发现阴云密布,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江德昭昨夜睡得深沉,早起时气色甚好,见天色阴郁也有点犹豫:“要不,改日吧?府里事情庞杂,我也得尽快熟悉了。”
穆承林走到屋檐下伸手接了点雨丝,摇头取笑她:“这细雨绵绵的,不正好携手漫步?说不定我还会诗兴大发来首对子,替你打发无聊。”
江德昭笑道:“我怎么觉得如今的你大不同以往似的?这种油嘴滑舌的话我以前可从未听过,真正不正经。”
穆承林撩开细竹编的窗帘,揪着那丝绦对她道:“你要知晓,但凡男子就没有正经的人。外人所见的那都是假象,是做给旁人看的。现在你是我屋里人,我这妖怪自然就退了那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给你瞧着,”又凑近了些,贴着她的面颊低语,“横竖,你这俏娘子也不会跑了。”
江德昭猛地把帘子打下来,狠狠落在他的脑瓜上,红着耳尖,披上披风,到底还是随他出门去了。
盘阳城的庙宇很多,陈家去的正是最为有名的观音庙,据说里面的送子观音很是灵验。
到了山下的时候雨丝也停了不少,上山的路途两边都种植了不少古木,茂密的枝桠覆盖了路面,一眼瞧去就只看得到浓密的树叶,大路倒是比小径宽敞不了多少了。
两人下了马车,穆承林从小童手里接过一把纸扇,一手牵着江德昭,就这么晃悠得上山去。
因还是新婚,江德昭依然着了正红的绣服,头上戴着镶嵌了红玛瑙的翡翠簪子,与穆承林携手而行,沿路众人瞧着倒有种两人漫漫一生的错觉。待走到山顶,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如星辉一般洒落在人的头顶,投下一片暖洋洋的气息。
早有管事入了庙宇张罗,门口的尼姑引了两人入门,沿途介绍庙台楼阁。在这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故事一般,僧尼轻声慢语一一细细道来,连人心都安分了。
穆承林随着江德昭一起拜了观音,也跪了如来,正准备去后院厢房歇息顺道用斋饭,就看到陈礼昌带着一群孩童在树下玩耍。两人心照不宣的打着招呼,穆承林怕江德昭爬山累了,让她现行去歇息,自己倒与陈礼昌站在暗处说起了闲话。
穆家与陈家也是姻亲,只是穆承林外任做官多年,与陈礼昌并不是特别亲厚,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陈礼昌见他半天不拐入正题,便疑惑的问:“你急急忙忙找我是何事?”
穆承林倒还闲得老神在在,笑说:“准备恭喜你。”
“恭喜什么?”
“自然是桃花旺盛,风流才子之名就要流传千里了啊!”
陈礼昌一惊:“我什么时候成风流才子了?我说穆大人,若是往日里这话我还可以听着笑笑,可我最近不太顺遂,桃花没开一朵,倒是细心豢养的牡丹花快要败了,这心里正压着一肚子邪气没处发,你可别触我霉头。”
穆承林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问:“你那牡丹花可是长在江边的?”
陈礼昌哼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还装。”
穆承林呵呵道:“内人的娘家可不止一位待嫁姑娘,就不知道你栽的那一朵是在东边还是西边了。”
陈礼昌越发没有好气:“东边。西边的那一朵烂花,谁看得上!”
穆承林越发笑得诡异,陈礼昌听着就感觉不妙,半响,才犹疑的问:“难不成,你说的桃花就是……”
“江德玫。”
“胡扯!”陈礼昌大叫,“简直是莫名其妙,空穴来风!”吼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分,又面目狰狞的问,“这事谁传的?”
穆承林嬉笑道:“你猜!”
“我!”陈礼昌恨不得抓住穆承林的脖子逼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还是个当官的,还是个灭过土匪杀过盗贼,惩治过乱民的好官!其实那些个坏人不是被他杀的,而是被他活活气死的吧?
“穆承林!”
“世子殿下,你再急再气,这流言已经在某些人的嘴里开始传了,你对着我发再大的火也没有用。你先说说,你与江德玫是否真的私相授受,鸿雁飞书私定终身?”
“谁会看上她?整个盘阳城里,哪个世家子弟会看上一个庶出的女儿?甚至是一个不知廉耻,到处卖弄风情的浪荡妇!我好歹也是武阳候世子,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需要去偷会……不,我根本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传过一封信一个字,私下也没有!”
穆承林叹气,未尽的神色已经让陈礼昌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才成亲几日,就听到了流言。其实,流言是从江家出来的是不是?德茗……”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跑了出去。
那些个孩童以为他还在跟他们玩闹,纷纷笑着跑着跟了上去,只折腾得他脱不开身。
陈家暂住着庙里最大的主院,江德昭路过之时只听到熙熙攘攘的笑闹声,丫鬟仆妇们衣饰利落,穿梭在其中,远远看着就是一副繁荣的美景。
江德昭喜静,僧尼给他们夫妇安排的院子里种着竹林,连成一片,被秋风吹拂,沙沙一片响声,倒也不至于太寂静。
她爬了点山,身上略有薄汗,简单的换了衣衫正听随侍的小尼给她说庙里香客们之间的见闻。不多时,小童通报有贵客来见。
江德昭正寻思,门外就已经进来一位妇人。穿着坠地的金线藤萝裙衫,手上戴着两个滚圆的金镯子,颈脖上挂着拇指粗的长命富贵项圈,一头的金饰宝石,整个人比那塑了金身的弥勒佛还要耀眼,照得小小的厢房金碧辉煌。
那妇人目中无人的将房间都扫视了一遍,视线才落到了江德昭身上,眉间深深可见的锁着,嘴角上挑显出一道蔑视的弧度,说:“你姓江?”
白瓷何以讲过这般无礼之人,正准备拦在江德昭之前答话,江德昭已经回‘是’,并问:“夫人贵姓?”
妇人道:“皇后陈家。”
江德昭心里一动,就听那妇人继续道:“听闻你还有妹妹,唤江德玫的是不是?”
江德昭又说‘是。’
这陈夫人道:“我瞧着你品行马马虎虎,想来那妹妹也不至于太上不得台面。要知道我陈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可以进的,我夫君看得上你妹妹也是你们江家的福气。”她装模作样的甩了甩帕子,一副厌恶的神态,“横竖也就是个妾,你家早做准备,三日后我让人抬她进门。”
白瓷气得一张脸通红,到底没再冲动,只看向自家夫人。
江德昭背脊挺得笔直,平静的道:“敢问夫人夫君是陈家哪位?”
陈夫人露出自傲之色:“国舅爷的长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卫尉寺陈礼和陈大人。”见江德昭露出微笑,更是得意洋洋,“想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江家总算也挨了点皇亲国戚的边,知足吧!”
江德昭躬了躬身:“多谢夫人的厚爱。”顿了顿,露出为难神色,“只是,常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江家女儿的婚姻大事并不能自己做主,还得经过父母的同意。”
陈夫人冷笑:“一个五品官儿的父亲,我们陈家还不屑征询他的意见。若他识相,说不得那坐了十来年的五品官位还能够动一动。”后面的话既是‘若那江大人不识相,说不定那官帽儿都戴不住了。’
江德昭笑道:“陈家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天底下没有比我陈家更有能耐的世家了。”
江德昭期颐的问:“那国丈陈家能否让我外祖父也‘动一动’?”
“你外祖父姓甚名谁?”
江德昭笑道:“姓周,是当朝太尉周大人。”她抬头盯视着对方,“夫人你一定知道吧?”
陈夫人一惊:“周翰南周太尉?”
“正是!”江德昭继续说,“若没听说过,那么我两位舅舅应当也入不得国丈家的眼了。大舅周闻司如今暂属吏部主事,才从二品;二舅周闻录更不行了,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才得了个户部书令史,正三品。比起国丈家的陈大人,真是……”江德昭抹了抹不存在的鳄鱼泪,“愧对列祖了。”
陈夫人顿时熄了声,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鹅,扑腾了两下翅膀,怒道:“好你个恶妇,居然如此羞辱我陈家……”
“陈家?”门外又进来一人,问,“可是陈老夫人来了?”
江德昭看见穆承林,扶他落座:“你怎么老是惦记着老夫人?”
穆承林喝了一口茶:“我们成亲之时老夫人特意让人送了重礼,说让我得空就带你去见见,所以一听到陈家就想起了她老人家。”看着陈夫人,“这位应该是礼和兄的内眷吧?礼和兄可是又有喜事了,让夫人特意来告知一回?”
陈夫人这才想起前段时日经常被陈老夫人念叨的穆家喜事,那联姻的不就是江家么?陈夫人懊悔不迭,又不好说的确是有喜事,而且是与你穆家有关。想想看,陈家若是真的娶了周太尉的外孙女,穆家少夫人的亲妹做一房妾侍,这事传出去,别说皇上皇后如何作想,就是陈老夫人都可以扒了夫君陈礼和一层皮。
陈夫人冷汗叠叠,看着江德昭的目光不由得带着哀求。
好在江德昭是个有眼色的,替夫君续了茶,笑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喜事。陈夫人是瞧着我一人在房里呆得无趣,特意来找我说说闲话的。”总算是掩盖过去了。
☆、47
有心人总说夫唱妇随。
江德昭与穆承林初初成亲,也确实做到了夫唱妇随的境界,只哄得陈夫人心惊胆战,再也不提先前狂妄之语。
出了门,就咬碎了银牙,狠狠跺脚暗道:“果然是那妮子的姊妹,一个个都牙尖嘴利。”
回了自己的院子,夫君陈礼和就派人在等着了,陈夫人越发来了气,可她又不敢当众表现出来,只好重新整理了心思去见自家夫君。还没进屋,就隐约听到里面有哭声,她再凑近了些,确定没有听到那等淫言秽语这才放心。
不多时,果然跑出来一个俏面的尼姑,与陈夫人打了个照面,糊得人脸色都白了,嘤嘤的哭了两声,再回头看了看屋内,狼狈不堪的跑得没得踪影。
陈夫人对这事似乎司空见惯,面色不变的入内,她那夫君正由着小丫鬟整理衣衫,瞧见她就问:“那事说得怎么样了?”
陈夫人懦懦得道:“你都没告诉我,江德玫是太尉周家的外孙女,让我被那江德昭给抹了一鼻子灰。”
陈礼和恨铁不成钢的道:“你懂什么?那江德玫若真的是周太尉的孙女,还会费尽心思暗中对我表出钦慕?她直接找周太尉来说亲就是了。”
陈夫人反驳:“她怎么不是周太尉孙女了?”
陈礼和猛地推开那忙手忙脚的丫鬟,指着陈夫人的鼻子骂道:“你是真的没脑子还是假的没脑子?我会收一个官家小姐做妾吗?如果真的收了,你这正妻之位还坐得稳吗?她江德玫就是江家一个庶出女,哪怕她的老娘被封了品级,那也脱不掉庶出的帽子!”
见陈夫人有了羞愧害怕之色,也缓了语气:“放心,你永远都会是我陈礼和的发妻,我是不会为了那些个美色而抛弃你。在正妻这个位置上,你做得比谁都好。”
他自己扣上最后一颗盘扣,拿出腰带,陈夫人自然而然的接了过去替他系上。陈礼和看着自家娘子的发顶,狠狠得道:“一个庶出的丫头而已,我还不信我弄不到手了。”
陈夫人问他:“你还是要收她?”
陈礼和奸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放弃过手中的东西?既然没法收房,那就养在外面就是了。若是直接养在江家,那吃起来不更够味!”
陈夫人想到方才江德昭的那张脸,不由得也暗笑了起来。如果陈礼和真那么做了,她再替他买几个美人收房又有何不可。
却说陈礼昌本欲直接飞奔去寻江德茗说个明白,可他身份特殊,又不是府里的要事,一起来进香的老夫人哪里那么容易糊弄放人。直道穆家两夫妻用了午膳,赏了半日的风景准备打道回府,这才借了缘由跟着跑了。
陈礼昌一路到江府,直接被门房给拦在了外面,说:“二姑娘不在。”
陈礼昌问:“真不在?”
门房是个老人,是过世的周夫人留下的旧人,只听江家三姐弟的吩咐,不论陈礼昌怎么逼问,都说‘不在!’
陈礼昌又去了书院,围着书院窜了一圈,依然没有人,一问之下都说江德茗有好些日子没来了,除了先生们要考试,她基本很少出现了。陈礼昌无法,只能在盘阳城里走街串巷,去那些江德茗可能喜爱之地寻找,直到入了夜,也一无所获。
又累又饿的世子最终还是走到了江家门口,在那门房盯着他一举一动下,只好拐着弯儿去了别处。等到天色暗了下来,摸到一处无人迹的巷子,从江家那高墙上怕了进去。
江德茗在写字,从姐姐说了那番话后这两日她都不停的写字。书已经看不下去,只能拼命写字让自己静下心来。
仙鹤穿云的烛台燃了两头,不明不暗的烛火映照着她的面容,稚嫩中透着清冷,一双眉眼布满愁色,嘴角紧紧的抿着,纤细的手执着羊毫笔杆,动作大开大阖如暴雨强风,一张张写满了草书的纸张被抛得到处都是,充分显示出了主人心中的纷乱。
一只花猫‘喵’的一声窜上了桌沿,脚底真巧踩在还未干透的纸张上,留下了梅花般的印记。见江德茗的注视,抬头讨好的又喵了声,左右打了个圈,盘在了她的手上一动不动了。
字是无法再写了,江德茗只能抱起猫儿顺顺毛,还未走开,又听得一声猫叫。她前后看看,冷风吹过,她又去关窗。再一转身,屋内不知何事多了一个人。
江德茗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陈礼昌咳嗽了几声,凑近道:“来看看你。这些日子你没去书院,我怕你病着了。”
江德茗道:“不劳你武阳候世子操心。”推开门指着另一个院子,“你的佳人在隔壁院子,下次可别跑错门了。”
陈礼昌急切道:“我跟她没关系!”
江德茗冷笑:“你跟她有没有关系都跟我没关系!”抱着猫就要推他出去,陈礼昌好不容易进了屋子哪里那么容易离开,只拢着她的手臂,心疼的问,“怎么这么冷?快入冬了,也不知道多穿些。你那些个丫鬟就知道偷懒,你病了到时候不还是她们挨骂。”
“你是谁呀!凭什么管我,连丫鬟也碍了你的眼啊!”
“德茗,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德茗只不理他,说:“你别再缠着我,否则我喊人了!”
陈礼昌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的眼:“你不会的。”
江德茗回视他,冷笑:“你当我还是以前那傻乎乎的被你糊弄的人呢?你再不放开我试试,看我喊不喊!”
两人静静对视,陈礼昌从坚定渐渐到迟疑,江德茗却将他当成了心虚。本来就是,他陈礼昌是来与江德玫幽会的,真的喊出声来,不就把他们两人的奸情给戳穿了吗?
一想到他们两人从暗转到明,江德茗就觉得心口被撕裂般的疼,眼角泛红,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陈礼昌慌了手脚,连声‘德茗,德茗,你别哭啊’的叫唤。
可江德茗仿佛是被开了闸的水塘,哗啦啦的落着雨滴般的泪,止都止不住,更别说她不想止住。她就是要哭给他看,他以为她江德茗真的不在乎么,以为她真的是随意被他这样玩弄于掌心的么,以为她对他真的只是表面上那样……
陈礼昌从未见到江德茗哭过。这名少女,只从两人相识起就是宁折不弯的性情,哪怕当年被人锁在黑屋里一天一夜也未曾掉过一滴泪,这样的人居然因为一个误会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己。陈礼昌思绪纷乱,一会儿疼一会儿恼一会儿气,最后,只是捧起她的面颊,对着那因为哭泣而微启的唇瓣深深的吻了下去。
两个人都是情窦初开,一副小儿情怀都扑在了对方身上,身边都没有其他亲密之人,就算有家人,却也不会教导这等夫妻之事。江德茗只觉得对方那还带着秋凉的唇瓣紧紧的贴在自己唇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江德茗刚要说话,就被碰到了贝齿,她一惊,慌慌张张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陈礼昌倒似乎开了一点窍,仔细回想往年偷偷看过的那些春宫卷上画着的图画,唇瓣动了动,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的贝齿,隐约间感觉到唇齿中泛出的热香,头脑一热,使劲撬开那贝齿,用力的钻了进去。
江德茗瞠目结舌,就感到有什么在自己口中翻卷着、舔舐着、由浅入深,最后干脆勾着她的丁色一起舞动了起来,骇得她连泪都忘记了。
一吻即罢,陈礼昌大声的问:“现在你总算知晓我的心思了吧?”
江德茗懵懂的问:“什么心思?”
陈礼昌一愣,脸色反而越来越黑,黑到透又开始转红,连耳尖都透出了粉色,他几乎是恼羞成怒的道:“我刚刚吻了你!”
江德茗依然呆呆的,只‘哦’了声。
陈礼昌破罐子破摔:“所以,你是我的人了!”
“啊?!”江德茗彻底清醒了,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我刚刚吻了你,你只能嫁给我,你要是敢拒绝,我就到处去说你的身子已经是我的了,谁娶了你我就杀了他。”
“你你你……”
陈礼昌不放开她:“我怎么了!”
江德茗狠心的将他推得一个踉跄,喉咙嘶哑:“你居然还妄想娥皇女英,两女侍一夫是吧?”
陈礼昌震惊了,半响才回:“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江德茗只觉得面前的男子无耻得过份,原来他就爱与她针锋相对,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大部分时候都只当是玩笑,可现在看来,那些个玩笑是实实在在的羞辱!
江德茗莫名的觉得全身发冷。她拥紧了双臂,却觉得那种冷是从身子的深处泛出来的,先是冰封了心,再是躯干,最后连四肢,连指尖都被冷得发抖发颤。
烛台里的蜡烛猛然爆出一个火花,烛光不明反而暗了起来,不过一瞬,整个屋子都似乎没了一丝光亮。
她静静的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月光下她的倒影与对方的影子各自一方。
她蹲下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突的,屋内又冒出了光。
陈礼昌下意识的往那处看去,只见江德玫提着裙摆怒气冲冲的撞了进来:“大半夜的,你哭哭啼啼的干什么,哭丧吗……世,世子殿下!”她朝着陈礼昌扑了过去,“陈大哥,你终于来寻我了!”
☆、48
这一声‘陈大哥’真是叫的百转千回情意绵绵。
不单江德茗冒出了鸡皮疙瘩,连陈礼昌都嚇得倒退一步,看着江德玫的神情如同见了妖魔鬼怪。
江德玫如一个披着绫罗绸缎的稻草人似的扑向陈礼昌,还未触到他的衣角,又如被暴风吹飞的花蝴蝶,整个人都倒着飞了出去,撞坏了墙沿高几上摆放的素色花瓶。
一地的花枝破碎不堪的坠在地上,江德玫捂着臀部,含羞带怨的道:“陈大哥,是我呀!我是你的小玫儿。”
江德茗冷不丁的嗤笑,陈礼昌汗毛就倒竖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江德玫爬了过去想要抱住陈礼昌的腿,对方惊跳起来跑远几步,又拉着江德茗倒退,捏着她的手心道:“你这妹妹是不是得了癔症?以前远远见着也没这样过啊!”
江德茗轻笑:“她这是得了相思病,病的源头就是你陈礼昌世子。你还不快去给她治病,别在我这里碍眼了。”就要甩开他。
陈礼昌哪里肯放手,只说:“我与她毫无干系!若我真的是她口中的陈大哥,我会不承认吗?”他顿了顿,颇为伤心的问,“我你相识多年,你对我的认知就是那不可信、口是心非之人?”
江德茗这两日不停的琢磨着姐姐说给她的那番话。诚然,他们两人家族有点悬殊,可也不至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说她也是周家的外孙女,配陈礼昌也不是什么妄想。可她忘了,她的母亲早逝,与周家的情分到底是隔了一层。弟弟刚入官场,以后要依靠周家的地方还有很多,若她的姻缘也要去倚仗周家,那她不就成了得寸进尺的小人了?
天底下男子何其多,她为何一定要去攀附陈家?她江德茗不是攀权附势之辈,姐姐能够嫁给五品官儿的姐夫,她江德茗也可以嫁给五六七品官儿,门当户对总比高攀来的姻缘要更为和睦和顺。
她原本也觉得自己想通了,可乍然见到陈礼昌,心里那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伤痛和委屈全都如潮水般的涌现了出来。她情愿如姐姐那般说他们门第有差而不得不分开,也不想接受陈礼昌另有所爱这份事实。
此时此刻,江德茗只觉得无地自容!
陈礼昌的质问只换来江德茗的沉默。他的神色逐渐阴沉,江德玫倒是站了起来,一把劈开两人相握的手,自己拥住了陈礼昌的单臂,对江德茗嗤笑道:“你想要干什么?”
江德茗抬眼看她。
“告诉你,”江德玫单指戳着江德茗的心窝,“陈大哥是我的,我才是未来的世子妃!现在就算是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也无法改变陈大哥对我的心意。”
“是么。”江德茗动了动嘴角,话语轻如薄纱。
“当然!所以,趁着我这世子妃还没走马上任,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少用那双狐媚眼来勾引我的世子相公!”她猛地掐了江德茗一下,“若是让我知道你想要来破坏我们的夫妻感情,我就让人用麻袋套了你打断你的狗腿,撕了你的脸,再用石头搬着抛到河里沉尸!”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江德玫再一次被打趴在了地上。
“够了!”陈礼昌双目赤红,上前一步提起她的衣领,咬牙切齿的道,“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就把你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你!”江德玫大哭道,“陈大哥,你不是说你早就烦了她吗?说她无趣、沉默寡言且不懂风月,说只要我愿意,以后我想要如何对她你都没有意见,哪怕是把她活……”余下那个字都被掐断在了陈礼昌的掌心中。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你在给我的情书里就有。”
陈礼昌看了江德茗一眼,钻头继续问:“情书在哪?拿来给我。”
“在,在我房里。”
陈礼昌到底留了个心眼,说:“让你的丫鬟去拿。”再把江德玫往地上一抛,整个人如困兽一般在屋里转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时盯着江德茗目不转睛。
江德茗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一口,苦涩的茶水从咽喉冷到了心底。
不多时,丫鬟果然拿了一堆厚厚的书信来,一张张展开,里面龙飞凤舞般的字迹,行行说的都是一些甜言蜜语歪诗情话,只看得人面红耳赤。
陈礼昌根本没有去看上面具体的内容,他只是盯着那信件,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宣纸来,把那信上的话复又写了一遍,同时递送到江德茗的面前:“你看看,这些信的笔迹根本与我不尽相同,怎么可能会是我写的。何况,信上都没有我的印章落款,连署名的笔法也与我平日里的写法大有不同。别的你可能说我刻意为之,署名的习惯总不会改变。”
他立在她的身前:“德茗,这些信根本是有人冒名顶替了我的名号来胡作非为的。”
“不可能,”江德玫首先大叫起来,“这些信明明是世子府的人送来的!”
陈礼昌已经胸有成竹:“你说世子府?这盘阳城里连皇上都知道我陈礼昌没有单独立府,我怎么可能有世子府!既然是世子,以后自然是继承武阳候爵,我根本不可能离开武阳候府。这世子府从哪里来?”
“那,那也是武阳候府邸的人!”
陈礼昌挺胸笑道:“武阳候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都可以说是武阳候的人。你又怎么肯定那送信的人是我的侍从?”他将那些书信一把投掷到江德玫的脸上,“说不定这些信件根本是你伪造,用来污蔑我的!你敢说你不想凭借这些伪证到处宣言你与我的关系,逼得我不得不娶你为妻?”
江德玫几月的美梦一朝被敲醒,整个人都蒙了,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大哭道:“明明都是世子你与我情投意合的信件,怎么可能是伪造的?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套用你的名号来骗我?”只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己。
陈礼昌得洗冤屈,通身上下只觉得神清气爽,对江德茗道,“流言就是流言,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陈礼昌还犯不着为了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玩这种花样。”
江德茗心里一动,问他:“她是人尽可夫,那在你心目中,我姐姐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德茗!”
江德茗摇了摇头,神色再无一丝波动:“其实在你心里,我的确是配不上你吧?所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有过明确的表示,旁人也只当是你可怜我年少失母,特外照拂些罢了。”
这话急转直下,连陈礼昌也不由一顿。
江德茗惨笑:“既然事情原委已经揭晓,你也没必要再在此处,请回吧!”
陈礼昌哪里肯,挣扎了半响,居然连江德弘也闹腾了起来。陈礼昌知晓这般下去只会僵持不下,江德茗根本就是一根硬骨头,打定了主意之事是几头牛都拉不回,只好先行离去。
走在夜巷里之时这才感觉又冷又饿。下午的时候他就心急如焚的东奔西跑,晚饭也没吃,如今都快半夜了,才感到疲累。再一想到江德玫的心如止水,更是一口热血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现在回去说不定还会把老夫人给闹腾起来,索性拐了个弯儿的跑去了穆家。
曲线救国这种事情,他玩得太熟溜了。
穆承林半夜被人从温柔乡里挖出来,气色显得非常不好。
坐下也不管对方那狼吞虎咽的脸,自顾自的喝了半杯热茶,等陈礼昌吃了饱才问:“见过我那小姨子了?”
陈礼昌垂着眉头:“见过了,误会也解释清楚了,流言我会想法子压下去。”
穆承林很有过来人的架势:“可你们又出了新的矛盾。”
陈礼昌把脑袋一歪,他还在记恨对方上午作弄自己的事儿,现在感觉对方又在下套了,为了避免自己被活活气死,还是不搭话为好。
穆承林等着陈礼昌开口求人,耐心自然是比对方要好,对方不肯说明来意,他就索性拿起一本闲书啃了起来,更是将陈礼昌气得够呛。
又熬了一杯茶的时分,陈礼昌才说:“德茗认定我看轻她,觉得她配不上我。”
穆承林点头:“的确是配不上。”陈礼昌猛一拍桌子,穆承林又道,“你陈家是皇亲国戚,她江家是五品官家,怎么配得上?如果配得上,德昭早就嫁给三皇子了。”
陈礼昌一想,也对。穆承林这门亲事可比他与江德茗的折腾多了,足足让盘阳城的老百姓做了一个月的谈资。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指望娶她了?”
穆承林笑道:“你们这一对谈婚论嫁就跟小孩子玩闹似的,你又不是非卿不娶,她也不是非君不嫁,干嘛没事找事的折腾?”
“那你当初为何一定要娶她姐姐?”
“我这不是克妻吗?她八字最硬,配我最好。”穆承林自我打趣道。
陈礼昌恨不得呸他一脸口水。
“那你说说,我那小姨子有那一条让你看中的?是美貌,还是才学,或是性情?别跟我说家底,她的外祖周太尉都年过六旬快要告老还乡了,现在还留在位置上只是为了后辈们再多支撑一段时日而已,与圣眷正隆的皇后陈家是没法比。”
陈礼昌沉默一会儿,才颇为尴尬的道:“都不是,我只是忍不住惦记她这个人而已。在书院的时候,都恨不得一天到晚黏在她的身旁,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守着她。”
穆承林哈了声,嗤笑他:“天真。”
☆、49
陈礼昌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身为武阳候世子,他不是没听说过责备的话,可说他‘天真’,这就跟说他愚蠢毫无两样。
穆承林根本没有在意对方的难堪:“世子殿下,穆某与你交情并不深,很多事看在眼中也不会对你言明。只是,今日你既然来了,即是把穆某当作了友人,你信任我,而我,自然不能辜负你这份信任。”
陈礼昌闷声道:“你有话尽管只说。”
穆承林沉凝一会儿:“实话实说,你世子殿下除了一个世子之位,于家族、于朝廷又有多大的贡献?”
陈礼昌一愣。
“你的世子之位是世袭而来,是白得的。对于陈家而言,谁是嫡孙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之位是嫡孙的。也就是说,如果陈家的嫡孙不是你,而是你哥哥陈礼和或者陈礼竣,你在陈家也就什么都不是。偏生,你虽然考了会试,是朝廷官薄里面等级在案的进士,可你的官职只是一个虚名,并没有一丁点的建树,对朝廷来说,你是毫无建树。这样的人,朝廷是白养着你,你该感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