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皇后娘娘准备给武阳候世子陈礼昌指婚,不知道这次又要便宜哪家的姑娘了!”
江德茗暗暗心惊:“武阳候世子?”
“对啊,”小胡姬附耳轻声道,“听说到如今还没有找到德芷公主的行迹,皇上指了闲王的女儿和亲,那质子雍王成亲的当夜就领了兵去了北雍。为了和亲这事,二皇子暗指太子不顾国家大义私下放走了德芷公主,太子反讽二皇子狗咬吕洞宾。现在皇上对太子也多有怨怼,没多久,宫里就有人传言皇后要给陈世子纳亲。”
江德茗端着茶水的指尖冰冷一片,面上依然维持倾听的模样,小声问:“世子同意了?”
小胡姬摇了摇蒲扇:“不同意又如何?皇后这是要给太子增加筹码,陈家最近适龄的子弟中只有陈世子还未娶亲。”
江德茗干笑了声:“可惜三公中,太师的掌上明珠已经嫁做他人妇了,说不定,这世子妃的名头就落在了你的头上。”
小胡姬拿着扇子打了她一下:“我才不想嫁入陈家呢!世子妃的名头听起来响亮,说不定做不到几年,就会随着陈家一起香消玉损了,这种买卖谁爱做谁做去。”又自得的补充,“还好我嫁了,现在皇后的眼睛肯定盯着你外祖父太尉周家,还有太保何家。不管哪家联姻,都是生死各半。”半响,又感叹,“嫁入陈家,看起来风光,实际上不外乎将自己置于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江德茗笑道:“我看这倒是像一场赌博,赌赢了就荣华富贵一辈子,赌输了就万事皆空,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罢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小胡姬道,“以前我也与你想法相同,现在我出嫁了才知道,天底下荣华富贵容易得,男子的真心太难求。如果夫君对你好,哪怕是平平淡淡的过,安安稳稳也是一辈子。”
“说得轻巧,作为我们来说,这事哪有那么容易。你当初不也是不愿嫁,总嫌你夫君官职太低。”
小胡姬跟她说了半天,总觉得江德茗有些奇怪,忍不住戳她眉头:“嫁人这事我是你前辈,听我的总没错。”
江德茗终于讪笑出声:“是,我听你的。反正我这样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嫁给陈世子,做那高高在上的世子妃。”
小胡姬别有深意的说:“你知道就好。”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小胡姬走出书社,江德茗已经累得动都不愿意动弹一下。
书社掌柜进来,递给她一个单子:“东家,这是下月准备拍卖的书单,你过目一下。”
江德茗单手撑着额头:“你先放着吧。”她想了想,“把下月新书的书单也给我一份,顺道把书都备好,等会我领回家去看看,隔几日再给你确定的名单。”
小胡姬猜得没错,这家书社的确是已经换了东家,而这位新东家就是江德茗。
江德茗独自在弟弟的府邸住了大半年。在那半年多的时日里,她被陈礼昌的甜言蜜语束缚着,将自己龟缩成一个茧,除了陈礼昌,她不容许任何人进去,自然自己也不出来。可就在上月,与陈礼昌见过最后一次面后,她突然醒悟到自己的错误。
其实姐姐担心的没错,她江德茗一没足够强大的家势,二又没有人人称颂的才名,凭什么让陈礼昌看中,凭什么让历来最注重联姻的陈家选她做世子妃?陈礼昌之所以对她心有所系,所凭借的也不过是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
这种儿女私情,在政治、家族、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陈礼昌越来越受到太子的重用,他大多时日都在太子身边出谋划策,频繁进宫,也开始在众多侯府之间走动,见过的美人,看过的风景都越来越多,他心里容纳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心越来越大,江德茗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被他遗忘,只有偶尔想起之时,才会去那个小小的府邸探视,然后再安抚甜蜜一番,下次再见又是一个多月。
江德茗每日呆在府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来了也是很快就走。她感觉自己是皇城后宫里的一个嫔妃,皇帝想起她是就来看看,想不起时就自然而然的忘了她。
他的心已经在全天下,而她的心却始终牢牢得拴在了陈礼昌他一个人的身上。
在夜静无人语之时,江德茗逐渐的发现自己在被所有人遗忘,她想,是不是等到陈礼昌也记不起她的时候,她也就可以彻底消失在人前,孤独的老去。
江德茗痛恨那样懦弱的自己,她突然想起姐姐江德昭说过的一句话:“任何人可以轻贱你,你不能轻贱你自己。”
江德茗离开了陈礼昌就不能活吗?江德茗真的非陈礼昌不嫁吗?陈礼昌真的非她江德茗不娶吗?
此时此刻,江德茗才真正的从那半年多的‘病痛中’挣扎出来,小胡姬再一次印证了她的答案。是啊,陈家是皇亲国戚,陈礼昌的姻缘怎么会由得他自己做主,是他天真,也是她太过于单蠢了。
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卖掉了娘亲留给她的大半嫁妆换取了这个书社,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既然她不会嫁给陈礼昌,那么她就去做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吧。成为一家书社的东家,将书社当作自己的家,有了它,嫁给谁都无所谓。
三日后,藏云书社召开拍卖书会,其中拍卖的书籍从珍本古籍到名人字画,再到前朝法典,甚至是话本原稿。书社早在一个月前就广发请帖,邀请了盘阳城里数得上名号的才子佳人来参加拍卖会。拍卖物品一概价高者得,现场交易,恕不赊账。
从那之后,每年的七月,藏云书社就举办小型拍卖会,拍卖的物品不再局限于西衡的书画,更有北雍南厉等国的书籍藏品,能够参与拍卖会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一直到多年以后,众人才在阴差阳错之下知晓书社的东家居然是一名女子。
而现在,江德茗只知道,自己必须将书社的库存尽快换成银子,填补嫁妆里面那个巨大的窟窿。拍卖,能够轻易的将一本只要五两银子的书卖出五十两的高价。谁让书社的前主人是个不懂经营的呆子呢,只会收集书画不会买卖。现在,那位被情所伤的呆子远走他乡去寻找更多的珍本画卷,而江德茗用了数万两嫁妆买到了书社的五十年经营权。
江德茗相信,物以稀为贵,在拍卖主办人的那张巧舌如簧的利嘴下,那些个为了博得佳人倾城一笑的才子们会舍得掏出他们口袋里的银子的。而那位呆子般的前主人会一如既往的将塞满库房当作他毕生目标。无论如何,五十年后,这家书社会再一次回到他的手中,那时,它定然已经名满皇城,非同一般了。
☆、70
江德茗最近在藏云书社流连忘返的事情,没过几日江德昭就已经知道了。
不得不说,江德茗的执迷不悔让一直以家人为天的江德昭很是担忧。可那一次两人平静的争执也让江德昭明白,江德茗已经长大,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姐姐时时刻刻把她笼在怀里保护的小女童了。
对于妹妹的姻缘,江德昭仔细思量之后只能选择忍痛放手。
对于少年人来说,反抗家人已经是下意识的举动。你越是阻拦,他们反抗越是激烈,越是觉得自己没有错,家人认为对他们好的事情他们并不觉得那是真的好。
那是江德茗自己的姻缘,是她自己的人生,哪怕是亦父亦母的江德昭也没有资格替她去做决定。
江德昭放手了,这个过程不外乎活生生的扯断自己的左臂。那种生生拉扯出来的痛,几乎让她恨不得质问自己的妹妹:“你为什么不懂我的苦心?明明我是真的对你好,你现在不听的话,迟早会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她忍住了。
明面上,她忽略妹妹的抱歉神色,也刻意拉开自己与妹妹的距离,对江德茗想要弥补的举动视若无睹。暗中,又让白瓷叮嘱江德茗的贴身丫鬟红玉,让对方隔三日就来传递一次消息。
所以,在江德茗频繁出入藏云书社,并且开始统计嫁妆的时候,江德昭就敏感的察觉了问题。可她依然保持了沉默,她想要看看自己妹妹到底准备做什么。等到江德茗将藏云书社的契约书拿回家的时候,江德昭已经明白了妹妹的改变。
这种改变让她即欣喜又心酸,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才让江德茗放弃了对陈世子的期待。要知道,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不会娶一名为商的女子为正妻。西衡改革多年,对商人的重视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可在世家人的眼中,他们始终觉得商人是俗人,不如文人高洁,也不如武者的豁达。商人代表着锱铢必较,代表着小肚鸡肠,重利轻义,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嫁入世家当家作主呢?!
如果可以,江德昭是真正愿意自己的妹妹嫁给陈世子,前提是,陈家不是外戚。
藏云书社拍卖会的请帖也送给了穆承芳和穆承尹,这是江德茗的障眼法。如果不送穆家,这不是给江德昭送猜疑的把柄么,所以,穆承芳偶然来求教管家琐事时,江德昭就问起了藏云书社。
穆承芳把请帖给她看了。一张烫金蓝皮底的帖子里,由特供皇家素墨书写的正文,才传递到手中就可以嗅到满满的墨香。字体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但凡在骐山书院的学子都见过的笔迹,赫然是书院山长的亲笔。此外,里面还夹有一张拍卖会物品的单子,分别为书、墨、字、画卷的名单。
江德昭笑道:“这位藏云书社的新东家倒是个有心的人。”
穆承芳把物品名单展开来看:“有心是有心,只不过也应当是个爱财之人,看看这本《九天奇闻录》的手稿,底价都要三百两了,寻常人谁会花这么多银子买一本手稿啊。”
江德昭道:“这你就不知了。这本书的撰写人是公子隽,听闻他书写得妙趣横生,字如草莽,可他却有一手世人少知的绝活,他善于画美人。每一本书稿中,他都细细绘制过里面美人的画卷。只是画只有一卷,无法抄撰,就一直随在手稿掩埋在了藏云书社中。”
穆承芳哦了声:“所以,一旦遇到买他手稿的人,其实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错。”江德昭在那单子里面瞄了一眼,指着一本《盘古开天(兴元十二年版)》,“你若是去参加的话,帮我把这本书买回来吧。”
穆承芳笑问:“这书又有什么新奇的?”
江德昭解释:“这本书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兴元十二年正巧是皇上出生的那一年。当年太上皇喜得三位皇子,亲自默写了一套启蒙书籍,《盘古开天》就是其中一本。里面不单有太上皇的墨宝,还有他亲笔配画,很是难得。只可惜,在皇上登基之时,这本书也遗失了,听闻是被某大胆的太监给偷了出去换银钱。没想到居然被藏云书社给收了去,那东家敢拿出来拍卖,想来这书已经过了明路。你帮我买来,等孩子启蒙正好可以教他读书。”
穆承芳嗔道:“原来是给我小侄儿的,不用嫂嫂你操心了,我去给你拍来,以后我来教他读书写字。”
江德昭笑道:“那时候你自己都有了麟儿,哪里还有闲空回来。”
到了晚上,江德昭又与穆承林说起这事:“我看那单子里有些书画已经很难寻了,不如买一些来,以后还可以酌情送礼。”
穆承林对他们院子里的琐事都是全权交给江德昭去打理,听了这话也同意:“我们的私库里面能够拿出手的礼品也少,等到孩子出世后,人情往来又多了一份,少不得要提前预备。你让人去挑选一些,珍本孤本都多多少少买一些来备着也好。”
江德昭道:“我如今肚子也大了,不好出去走动了。”
“那容易。”穆承林笑道,“让三弟替我们去拍一些来,我给他银子就成。横竖家里也就他一个闲人了,让他做些正事,省得他一天到晚拈花惹草。”
第二日,穆承林给了穆承尹两千两银票,只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弄来,东西都得是藏云书社所出,而且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份,最少十件。”
穆承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大哥你吩咐的事情我自然尽力去办,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你也得给我跑腿费。”
穆承林笑道:“多出来的都给你。”
穆承尹立马应了,当天下午就跑去找藏云书社的新东家。掌柜的说新东家从来不见外人,有事掌柜的会去禀明。穆承尹长年在盘阳城里与商贾们打交道,知道这掌柜的信得过,于是两人躲到一处密室,嘀嘀咕咕。
穆承尹做事非常爽快,也懂得商人逐利的本能,直接开门见山的说:“贵社第一次开拍卖会,总有人会保持怀疑的态度,更多的人会犹豫。兴许,一本书本来只值十两银子,到头来没有人竞价,你们还是只能卖出十两,若是没人竞价,再宝贝的东西还是只能压箱底。人说万事开头难,如果贵社第一场拍卖会就落得惨淡收场,以后自然也就没法继续举办了。”
这一点掌柜也明白,不过他们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穆承尹道:“我猜得出你们的法子。让人暗中哄抬价格对不对?可贵社找来的人是不是真的官家子弟,这盘阳城里的人会不知道吗?”
“这……”盘阳城里的才子佳人们是什么人?他们大多是官家和世家中人,这些人明里暗里都有来往,更多有权有势的家族中人也都是骐山书院的学子,说不熟识那才奇怪了。随意插?入一个陌生人,说自己是官家子弟,任谁都会怀疑。
穆承尹看掌柜犹豫,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我现在有一个人选,可以不被任何人怀疑,亦能协助贵社举办好这一次拍卖会。”
“真的?”
“自然,明晃晃的一个人就在你的面前,难道掌柜的你没发现么?”
掌柜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的问:“那公子您的报酬……”
“不管书还是画,十件底价卖给我,我就倾尽全力的为掌柜的你排忧解难。”
掌柜的还想问他是哪十件,穆承尹道:“不管哪些,只要十件就成,全部加起来总价不超过一千两。”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以一千两百两成交。
到了拍卖会当日,只要是没有人竞价之物,穆承尹都会主动参与拍卖;若是有两人竞价,他就略微抬价;若是有多人竞价,他就以三倍五倍的价格抬价,最高的一副字画就被他哄抬了不下二十倍,成为当场拍卖会上最高卖价的物品。
这样高调捣乱,很快就引起了人的注意。
穆承尹振振有词:“说你们是一群有眼无珠的庸才你们还不相信。一百年以前的珍本的确不珍贵,可现在它已经是珍本了,再过十年呢?再过二十年呢?再过五十年呢?区区一百两银子的珍本,我以后转手出去就是两百两。当然了,我们这里的人都不缺银子,谁差那点铜臭味啊!可有的东西是银子都买不到的,比如刚刚那副国师画的《秋雨残荷》。我问你们,我们这盘阳城里哪位大人最喜荷啊?哪位大人最最崇拜国师啊?送礼是一门学问,你可以说你现在不求人,你保不准你以后不求人啊!就算不求人,可人情往来中博一个好印象,这也是很难的。对了,听说某位大人是我们骐山书院山长的得意门生,说不定以后他会继承山长的衣钵,这画……”
不用说,大家都懂。
可也有人说了:“你拍东西没人有意见,可你犯得着每一件物品都去竞价吧?”这拍卖会的东西有好有坏,有绝版也有大街货,可穆承尹不管这些他一概都要去喊一嗓子。如果没人看中还好,要是有的东西有佳人正巧多瞧了一眼,而某位才子正准备博得佳人回眸一笑,举着牌子眼看着宝贝就要进自己的腰兜了,穆承尹再横插一竿,让才子们平白要多出一倍、二倍,甚至于五倍十倍的银子,谁开心谁乐意啊?如果是自己买的闲物也就算了,可要是正巧是送给在场的佳人的,那……不拍下来,那不等于丢了自己的脸面吗?区区一本书,一幅字画,就落得佳人的一顿白眼,冤不冤啊?
穆承尹有理了:“就你要哄美人开心,我就不哄了吗?就你要送礼,我就不用送礼了吗?就你要收藏,我就不用收藏了吗?笑话!告诉你们,拍卖会就是用银子说话,没那么多银子来什么拍卖会充什么门面?”
得,就算没带那么多银子的,也死活要借银子拍下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穆承尹这个纨侉子弟给小瞧了!
一场拍卖会拍成了战场似的,这也给藏云书社带来了不少的人气和名气,至少,不少人都在书社憋气了,也有不少人直接在这里有仇报仇了,更有不少人在这里博得美人倾心了。当然,穆承尹也交差了,还在掌柜的刀子心下硬是强抢来了一副字画,算是红利。
第一场拍卖会,江德茗赚得盆满钵满,越发有了信心;江德昭暗中帮妹妹渡过了难关,也放了心;穆承尹赚了银子,又开始琢磨着怎么从兄长那边忽悠更多银子了;至于穆承林,他的娘子和儿子都开心,他花点小钱,自然也开心了。
☆、71
八月十五当日,江德茗自然而然的收到了江德昭的帖子,说请她一起来过中秋节。
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七夕、中秋和重阳,江德茗居然有大半的节日是独自度过,乍然收到姐姐的邀请,江德茗只觉恍如隔世。她原本是打算今年的中秋在藏云书社劳碌一夜,相比空旷冷清的江德弘府邸和矛盾重重的老江家,藏云书社虽然也空寂,可安静,忙碌,能够让她暂时忘记寂寥和孤独。
江德昭的主动让江德茗眼眶湿润了很久,仔细向来人询问江德昭最近的生活,知道姐姐过得很好,就细心挑选了几件礼物,安心的等着中秋节来。
只是,中秋还未来,世子陈礼昌却是登门而入。
陈礼昌已经两月多余未曾出现,此时路过,才惊觉此府邸门庭冷落,若不是门口石狮依然光鲜,他都会以为此中主人早已离去。
他犹豫一瞬,到底还是下马上前敲门,不过一会儿就有门人开启,问他寻找何人。
陈礼昌一看,这门人都换了,尽然从未见过,他突然生出一丝恐慌,忍着焦急问:“你家主人可在?”
那门人问:“公子找哪位主人?”
陈礼昌道:“江德茗。”
门人面无表情的瞅他一眼:“不在。”
陈礼昌暗中呼出一口气,还好,这里依然是江德弘的府邸。只是,江德茗居然不在府中,她能够去哪里?陈礼昌已经习惯只要他来,江德茗绝对是时时刻刻都在的。她是他最中意的女子,她倾心与他,她对他言听计从,她已经只有他陈礼昌一人了,以后亦只有他。陈礼昌想不出,如果江德茗不在此处等他,还能去哪里,见哪些人。
陈礼昌又问江德茗的去处,那门人冷漠得很,只说不知。陈礼昌本来是有要事,途径路过而已,既然问不出也只好先去忙活了正事再说。等到了晚间,他估算着江德茗这时候也要回家用晚饭了,故而掐着时辰蹭过去,结果那门人依然说江德茗未回。陈礼昌疑惑,问他江德茗什么时候回来,那人将他周身扫视了一遍,冷静中夹杂着谨慎:“你一个外姓公子,问我家小姐的行程作甚?”
陈礼昌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你家姑娘的青梅竹马。”
那门人冷笑:“青梅竹马?我来此两个月了,从未见过两个月未曾上门的青梅竹马。”他露出一丝‘看你如何胡编乱造’的眼神,瞧得陈礼昌也来了火气。他什么时候被江家的仆人给堵在外面过,别说江家了,就是盘阳城里任何一家府邸,哪怕是皇城的大门也未曾见他关在外面过。
“我身为你家姑娘的好友,也从来不知晓她什么时候招了个有眼无珠的门人!”
那门人丝毫不气恼:“小的就是有眼无珠了,可我家姑娘就喜欢我的有眼无珠,你一个外人管得着么!”啪的,居然把门就这么关了。
陈礼昌被拍了一鼻子灰,暗暗嘀咕着等江德茗回来一定要她辞退了对方。他腹中肚饿,又不愿在此处枯等,没站一会儿就骑马去酒店觅食,再过来的时候,月色高悬,江家依然门扉紧闭。
他不虞再见到那门人,只是略作犹豫就找了僻静处寻了高墙爬了过去。他做这事已经熟练非常,也毫无做贼的羞愧之心,自己熟门熟路的去了江德茗的院子。
说来也巧,那一日藏云书社正来了一位贵客,江德茗与对方煮茶论书到了半夜,索性懒得再回府邸,就在书社住下了。
藏云书社等于她第二个家,横竖江府也只有她一个人,在书社也只有她一个主人,在哪里住不是住,而且她最近时常在书社呆上一日,社里早就收拾了一间房屋,添置了不少物件,她也住得舒坦。
可笑的是陈礼昌居然在她的闺房里等了她一夜,这是从所未有之事。当然,江德茗也从未让他这般等待过。江德茗,更是从未彻夜未归过。陈礼昌的心情如何,亦只有他一人知晓了。
陈礼昌第二日大清早的爬了出去,第二日晚间继续爬进去再等,依然未曾等到江德茗的踪影。这一日是江德茗陪贵客游盘阳城的风景之地,直接宿在郊外客栈了。陈礼昌又白白等了一夜,那心情只比前一夜更甚,焦虑愤怒的他只差把江德茗的闺房给掀了。
待到第三日,他是直接午间就去了江家,直接推翻了门人,大刺刺的闯了进去。坐在大厅里,强忍着滔天怒火的等待着江德茗归来。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了。江德茗回来了,在门口刚刚辞别了贵客的马车,笑意盈盈的进了家门。
陈礼昌见了她,冷声道:“你还记得回来!”
江德茗乍然见到他,心里一痛,指甲只差掐入了皮肉。只是如今的她,不再是固步自封的江家二姑娘了,她是藏云书社的新东家。这些日子见过的人,历过的事,看过的书,吃过的苦都不同以往,哪怕是再多的怨怼,再多的绝望,再多的痛心疾首也依然能够为此住表面的不动神色,再多的却是不能了。
“我为什么不记得回来?”江德茗说,缓步慢慢的坐上主位,抬头看他,“这里是我的家,我自然会回来。世子殿下又为何在这里?”
陈礼昌猛地扣着她的臂膀,直接问:“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江德茗挣了两下,没有挣脱,锁着眉头回:“我去哪里需要与世子殿下通报吗?你又不是我的江家人,亦不是我的长辈,我凭什么告诉你?”
显然,江德茗一声声的世子殿下已经把陈礼昌彻底激怒。她是他心爱之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江德茗的一个称呼就足够让陈礼昌知晓她当下的性情如何。这开口闭口‘世子殿下’居然是一声比一声冷淡,一声比一声疏离,让他心寒的同时,也忍不住泛出无边的惊惧。
他到底有些心机,明明内心已经惊涛骇浪,也极力克制,只死死的掐住她臂弯皮肉:“德茗,你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你知不知道夜不归宿是何种罪名?”
江德茗这才知道他心底真正所想。他居然又偷门而入,居然……还来训诫她!
痛极而笑,她道:“世子殿下倒是告诉我,我是何种身份?你也来告诉我一下,我改有何种罪名?”
她这般平静,太过于反常。陈礼昌如今早已深入皇族的皇权斗争之中,警觉性非同一般,应对的方法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底越是往下沉,思维反而越是清明。
什么身份?世子妃吗?不是。
什么罪名?失贞?她真的失贞了?失给谁了?谁见着了?谁作证?
这一系列的推测涌入脑袋,陈礼昌立马就找到了关键之处。他手势未送,神色已经由恼怒转为焦虑,他苦口婆心的道:“德茗,我是在担心你。你彻夜未归,若是被外人知晓,会如何编排你?”
江德茗依然冷硬的回他:“不会有人知道。再说了,我江家又不止一处产业,我不宿在这个府邸,也可以宿在那个别庄,我还可以回我爹爹的江家,外祖父的周家,再没地方去,我还可以去骐山书院。”
陈礼昌疑惑道:“你真的只是去了那些地方?”
江德茗笑问:“你不信我?”
不信,如果她是去了那些地方,门人会不知道?门人不知道管家总该知道吧?可他们全都未说。
陈礼昌隐隐觉得,江德茗有事瞒着他。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德茗,你应该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江德茗推开他,冷淡的道:“世子殿下,你未娶我未嫁,还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些越矩之事的好,与我名声有碍。”
陈礼昌被她倒打一把,顿时噎了一口气,好半响才笑道:“你是我的娘子,我抱你怎么了?”说着,还要去吻她的唇角。
江德茗适时的站起身来:“世子殿下若是没事就请回吧,我累了。”尽然是直接赶人。
陈礼昌看着她好不回头的入了内院,久久不能回神。为什么他觉得,才两个多月不见,江德茗就变了很多,似乎对他已经有了推拒之意。虽然是这般想,可到底是多年的情分在这里,陈礼昌虽然觉得奇怪,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问,直接回了武阳候府。
他的哥哥陈礼和难得的回来暂住,见了他就勾肩搭背道:“怪不得你对江家女念念不忘,那滋味,啧啧。”
陈礼昌满脑子的江德茗,闻言皱眉道:“滋味?”
陈礼和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你别说送上门的东坡肉你吃都没吃?”
陈礼昌问:“什么东坡肉?这跟江家什么关系?”
“嘿!”陈礼和怪叫一声,把他拖到一处隐蔽的角落,“江德玫,你别说你没碰她?告诉你,瞒我是瞒不过去的哈,她爬到我床上的时候都已经不是处子了,不是你先吃的还能有谁?”
陈礼昌惊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看中江德玫了?”
陈礼和笑道:“那封信,你忘记了?她最初可是送到你手上的,被我半路截胡了。”他又闭目回味了一番,“味道还是不错,不过吃了几个月我也腻了,你还想要的话,我再送换给你好了。”
陈礼昌一脸嫌弃的摆手:“我眼光不至于那么差,看中谁也不会看中她,你别把她给我。”
陈礼和见陈礼昌的表情不似做伪,最后还是追在身后喊道:“你也不要的话我就把她送走了,你到时候可别后悔。”
陈礼昌直接跑了,跑到半路,这才突然醒悟,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江德玫无缘无故给他哥哥养成了外室,这要是传出去,江德茗还能够嫁入武阳候府,做他的世子妃吗?
☆、72
江德玫被送回江家,她的娘亲马氏首先就惊慌失措来,接连的问:“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你的夫君呢?你是不是被赶出来了?你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啊,居然被你的夫君给轰了回来?”
江德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送了回来。那庄园的管家只是说,庄子即将迎来新的女主人,她已经与这庄子没有了任何干系,希望江德玫保留最后一点自尊和颜面,让人赶紧收拾了离开。
江德玫觉得自己好好的皇亲国戚,怎么会被人轰走呢?!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她大叫大闹的要对方请她的夫君来,要对方把这口吐妄言的奴才给打出去。
那管家是陈礼和的心腹之人,不知道替自家主人料理过多少风流韵事,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见江德玫胡搅蛮缠,而主人陈礼和亦不是爱吃回头草的人,当机立断,让人把她的衣裳首饰胡乱塞入几个箱子,就这么连箱子带人一起丢去了庄子外面,任凭江德玫呼喝怒骂都无动于衷,至始至终大门紧闭。
在马氏的眼中,江德玫风光大嫁,给她涨了无数的脸面,也让江家水涨船高攀上了皇家这门亲戚,江家所有人都必须对江德玫感恩戴德,对她的娘亲马氏自己必须尊为老太君。她从来没有想过江德玫会被人轰出来,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从天界掉落凡尘的时候。
一时间,两母女惶惶然,不知要如何是好。
马氏少不得又去找江老爷闹腾,死活要江老爷去找自己那便宜女婿问个明白。可江老爷有什么法子呢?作为江德玫的父亲,他居然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三女婿姓甚名谁,只知道是皇家的那一门亲戚,知道对方手上掌握了无边的权利。他一个做父亲的,甚至连最心疼的女儿出嫁都没张罗,就被马氏心急火急的把女儿给一定轿子抬了出去,断了他攀附权贵的道路,他心下对马氏不是不恼怒的。这份恼怒在江德玫出嫁后,马氏在江家越来越耀武扬威,越来越不将他这老爷放在眼里而逐渐升级。现在江德玫回来,他心里少不得有点快意,可这一丝的快意居然被马氏和江德玫的胡搅蛮缠之下给摇得丝毫不慎,余下的就是失去了皇亲庇护的恐慌。要知道,江老爷自从江德玫出嫁,少不得也在平日里轻视他的同僚间狐假虎威,得罪了不少人。江德玫回来了,他的倚仗也没了,心底的恐慌一点都不少于马氏。
最终,江老爷不得不跑去寻江德昭,隐约间想要大女婿替他寻出三女婿真实身份的打算。
江德昭和穆承林自然早已猜到那人是陈礼和。原本,哪怕陈礼和强制要娶江德玫为妾的话,江家坚持自尊自爱严词拒绝的话,这事本来就不会成。可偏巧江德玫和马氏都是没见过市面的,抓着一根攀天的树藤就以为是仙根,不顾阻挠的急忙攀爬了上去,现在跌落下来落到如此境地,实在是众人意料之外。
江德昭私下与穆承林嘀咕道:“没想那陈家也出了这等纨侉子弟。”居然把官家千金当成了那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随意掳去又随意丢弃,真正任意妄为。
心里哪怕再对马氏和江德玫不待见,可到底还是江家人,现在江德弘虽然已经分家,可江德茗还是得从江老爷的府邸出嫁呢。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不就断了江德茗的姻缘么。
等到八月十五,江德茗携了礼物来了穆家,先去拜见了老夫人,再来见姐姐,江德昭就旁敲侧击的想要询问江德茗现在还对陈礼昌世子留有几分心思。
江德茗自然知晓姐姐的担忧,心里酸涩,只轻声安抚她:“姐姐不用再担忧此事,我已经想通了,明白自己就算与他再如何情投意合,到底还是有缘无份,我江家高攀不上他陈家。”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隐约明白,可我总是不肯信命,想要与天争,与人斗,总觉得只要他心中有我,我心系与他,一切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可我忘了,人心易变,真情难留。再多的爱慕与他对权利的追求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兴许是到了自家姐姐的面前,江德茗总是不知不觉的产生了依赖,又或者是自己独自支撑了半年多,积累的压力和苦闷已经临界,急切的需要一个人来倾听她、安慰她,江德茗恍若未觉的敞开了心扉,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只能如幼时那般扑入姐姐的怀抱里求得一个依靠。
听了这些,江德昭哪里还不知道妹妹的心思。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男人,这已经成了人世间的一道真理法则。江德茗一心一意的想要陈礼昌陪伴在身边,可陈礼昌却只知道有了权势才能随心所欲,才能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他们之间有误会,这误会太过于残酷,他们居然在半年之间都没有好好的商讨过,解决过,只任着这误会越来越大,最后人心都冷了。
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江德昭与穆承林的身上就完全是两种结局。江德昭了解男人的雄心壮志,她懂得及时化解自己的孤独和寂寞,穆承林也不是懵懂少年,认定了一切苦难要自己一个人扛,不让自己身后的女人受一点点的苦,一点点的难。
穆承林尊重江德昭,相信江德昭,知道她有能力保护自己,知道她会与他一起度过磨难,他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穆承林公事再忙,每日里总会抽出一时半会听江德昭说道家中琐事;江德昭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认定穆承林定然有着比她更大的困难,他们都相信对方能够自行解决。他们在每日的相聚中总是会敏锐的察觉对方当日的心境。他面临难题,她就陪他审视历史;他心焦气躁,她就点香弹琴让他安神宁静;他锐意进取,她就鼓掌称赞;他愁闷不堪,她就陪他游山玩水散心解乏,种种危机都在日常琐事中一一化解。
待到江德茗哭干了泪水,江德昭再安慰半日,两人就又回到了正事上。
“德玫被轰赶回家,她与马氏都是嘴大心大之人,她与人为妾之事迟早是纸包不住火。现在我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必须赶在她的丑事暴露之前出嫁为好。”
江德茗自然明白,可一时之间能够嫁给谁呢?
“外祖母只说要替我做主姻缘,可被我推拒了几回,现在定然心冷,不会再替我张罗了。”
江德昭叹道:“如果在盘阳城里寻不到良人,那也只能远嫁他乡了。”可远嫁就真的好么?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等到嫁过去后,夫家再知道此事,江老爷又不是会替江德茗做主的爹,这不更是把妹妹的一生给折了进去吗。
江德茗亦脸色惨白,半响才挤出一句:“大不了,我不嫁了!”
江德昭瞬时一惊,忙劝导:“万万还没到那等地步。”她顺了顺心神,“如今你才及笄,大不了再等两三年。三年之后,爹做不了你的依靠,德弘可以!德弘不行,姐姐也死活会提你张罗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
江德茗眼眶再一次泛红,几欲哭出声来,只说:“姐姐,你知我为何对陈礼昌再无念想了么?”
江德昭沉默,她不能说自己早就知道缘由。
江德茗已经自己哭道:“因为陈皇后即将为他选太子妃了。他如今得到太子重用,他自己亦是一腔热血势要在朝廷闯出一番名堂,哪里还会如年前那般非我不娶。我不是太师之女,也不是太保的掌上明珠,我只是太尉大人一房外孙女,我……我对他,对太子,乃至于对皇后,有不得一丁点的帮衬和扶持。我早就在未出生之前,已与他没了关系。”这次,真真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江德昭能够说什么,徒留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你还是远嫁他乡为好,以后与他天各一方再不相见。只要德弘稳步高升,只要姐姐与穆家一直平平顺顺,你嫁给一方五品之家的男子,总归吃不了什么亏去。”她抚着江德茗的发丝,“放心,哪怕门当户对,我也会对替你仔细筛选考察,定要替你选一个品性端正,有勇有谋的良人。”
如此,江德茗才彻底心安。不管爹对她如何,不管外祖父家中人对她如何,她总有姐姐庇护,有弟弟撑腰,一切总会熬过去的。
八月十五人团圆,江德茗在姐姐身边也终于尝到了团圆的滋味,当日哭得太久,自然而然的被江德昭留在了穆府,暂且歇下。
长长的绿廊间,满月高挂,照得地面亮澄澄一片,人影可见。
穆承林小心的搀扶着江德昭走在其中,隐约听着高高的院墙之外人声鼎沸,炮声隆隆,忍不住摸了摸她那挺起的肚腹:“要是这孩子今夜出生就好了。”
江德昭问:“为何?”
“热闹啊。”穆承林说,“以后每年今日家人皆能陪他过寿。在家赏月,外出赏灯游船,不知道替你我省下多少烦心事。”
江德昭笑道:“孩子还未出世,你就觉得他折腾了。等他出来,还不知道你会如何嫌弃呢。”正打趣着,放在腹部的手顿时一震,江德昭不由笑得更加欢快,“他在踢我了,肯定是抱怨你这做爹爹的口无遮拦。”
话音一落,肚中连续的踢打而来,江德昭只觉得腿间似乎有什么在蜿蜒流下,她哎呀叫疼。
穆承林面色大变:“怎么了,德昭?”
“疼……要,要生了!”
☆、73
安宁的穆府瞬间灯火通明,本已经回房的老爷老夫人被惊了起来,穆承尹还没迈出府邸的脚步也被拖住了,穆承芳与江德茗正在一处说着悄悄话,听到回报也急急忙忙的拥入了穆承林夫妇的小院。
穆承林方才还说八月十五日子好,转头他就嫌弃这种日子里事事受阻,连请来小住的稳婆也因为过中秋,回家团圆去了。
穆承林冷静中夹着慌张,一叠声的让人去请稳婆,一边又让人去宫里请给娘娘们接生过的女医官来,一边还让袁管事吩咐厨房赶快烧水。屋里的丫鬟们一边欣喜,一边担忧,好在在一个月前江德昭就请教过稳婆,询问生产时的具体事宜,并且让管事丫鬟们排演过好几遍,就是为求今日能够顺顺利利。
穆承林守在江德昭身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看着肚腹上一阵阵起伏,生怕稳婆还没来孩子就出世了。穆承林自认任何大小事都难不倒他,可这生产他是实实在在的不懂,偏生还要让人看不出他的慌乱,只能不停的询问稳婆到底来了没。
江德昭冷汗津津,死活要从床榻上下来,喘着气的说:“扶着我走动走动,那样容易顺产。”
穆承林知晓江德昭为了这一日向女医官学了不少东西,当即扶着她起身,半搂半抱的下了地,白瓷立即走到另一边,搀扶着江德昭另外一只手,三人一步步的在屋内绕圈。
穆承尹干脆骑了马,问清楚稳婆住家的方向,追着出去了。
穆老爷坐在大厅里焦躁不安,穆老夫人时不时抱着茶盏使劲的吸两口,往屋内看一眼,又咕噜噜的吸一口,只弄得穆老爷越发烦躁,吼她道:“这事你好歹比林儿清楚些,你去把他换出来,你进去照看媳妇儿。”
穆老夫人虽然这段时日被江德昭哄得服服帖帖,可到底心里依然有着隔阂。如果里面是女儿穆承芳,她定然早就进去指挥帮忙了,可媳妇儿……
“我虽然生了一儿一女,可那时候我自己都疼得昏天昏地,只知道怎么生儿子,别的一概不清楚,要去你去!”
穆老爷自然不可能去,穆承林也迟早要出来。他使劲跺跺脚,喊人道:“再去看看,看稳婆来了没?”
江德茗在一旁道:“我去帮忙,把姐夫换出来。”
穆承芳扯着江德茗的衣袖,说:“我也去。”
穆老夫人连忙阻止穆承芳:“那里面血山血海的,你去了做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只会帮倒忙的,在这里等着。”
江德茗可不是穆家人,在穆老夫人说教的时候就已经窜了进去,穆承芳被穆老夫人强行拉住,又不敢用力挣扎,到底是被拖到一边坐下了。
江德昭原本是一步步绕圈不肯停,可腹中孩儿挣扎越来越激烈,她逐渐只能走一步停三步,过了半个时辰人已经再也撑不起身子,只能由着穆承林搂着她的腰肢强行迈步。江德茗一来就接手了白瓷的位置,两人合力把江德昭支了起来,继续在屋内耗着。
等到稳婆好不容易到了,穆承林也被轰了出去。所有的人在稳婆的指挥下逐步有紧有条,江德昭的羊水也破了,咬着一捆布棍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