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的闷哼仿佛敲在心口的鼓声,穆承林双手绕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昏暗的烛光在他的周身铺上暗光,似明似灭。
中天的月色慢慢的西陲,厚实的云层灰压压的一片,将黎明的青光挡得密不透风。
穆承林不知道站了多久,只听得里面的哀叫一声弱似一声,稳婆急切的呼喊也一声急于一声,丫鬟们捧出来的血水一盆比一盆猩红,一一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穆老爷和穆老夫人已经被穆承尹兄妹搀扶去歇息了。
江德茗从里间出来,眼眶通红,看着穆承林的鞋间,低声道:“稳婆说姐姐盆骨小,孩子卡在里面出不来。”
穆承林动了动,仿佛是想要抬脚进去,可惜江德茗阻在他的身前。
“姐夫,有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
穆承林似乎已经连牙齿都麻木了,半响才吐出一个字:“问。”
江德茗仰头盯着他的眼:“盘阳城里都传言姐夫是克妻命……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穆承林胸口猛地一痛,几乎就要倒栽了下去。他到底是稳住了,覆在背后的手指狠狠的揪在了一处:“这重要么?不管我克妻不克妻,德昭都已经是我的妻子。她在成亲之前一直平平安安,在成亲之后自然也会与我岁岁年年,同生白发。”
江德茗嚅喏,最终垂下头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穆承芳静悄悄的站在穆承林身后,小声道:“大哥,有人找你。”
“谁?”
穆承芳犹豫:“……大孙氏。”
穆承林头也不回的道:“我不认识什么孙家,更加不认识什么姓孙的夫人。让她走!”
穆承芳道:“我也请她离开,可……”请人离开不止一次两次,可每次对方都用那双含情目默默的凝望着她。涉世未深的穆承芳每每被她那么盯着,都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好在,穆承芳与江德昭交好,哪怕大孙氏如何泪眼婆挲都一直选择视而不见。只是,今日大孙氏似乎也知晓江德昭正在临产,她跪在地上硬是对穆承芳磕头不止,就为了求得穆承林一次见面。
穆承林无动于衷。
穆承芳站在身后等了两刻钟,觉得自己实在是多此一举。现在嫂嫂正在里面受苦,作为哥哥的穆承林又哪里会放下江德昭去见大孙氏那‘故人’呢?
她想了又想,最后只得提醒一句:“昨夜我们都在此处,府里到处忙乱也没人搭理她。今早我才知晓,她已经等了一夜了,现在看来,见不到哥哥她还会再等下去。”
穆承林霍得转身,一双目中几乎射出刀子来,几步就冲出厅外向着前院而去。
江德茗拉住穆承芳:“大孙氏是谁?姐夫为什么要去见她?”
穆承芳急得跳脚:“哥哥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我们穆家与她孙家已经没有了一丁点的关系。这些月她总是时不时的来一趟,哥哥都是不理不睬的,现下肯见客也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前院偏厅中,大孙氏一脸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方才跪得太狠,膝盖还隐隐作痛。
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立刻引起了她的主意,她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就看到穆承林挂着冷霜走了进来,直接开口就问:“你来穆家做什么?”
大孙氏瞬间就泪眼莹莹,上前两步哭着唤他:“穆郎! ”
穆承林眼色更沉,大喝:“来人,把这位疯疯癫癫的夫人送出去,以后谁再让她进我穆家大门,就打断谁的腿!”
“穆郎,我好不容易能够见你一面,你就如此对我吗?”
穆承林根本不与她对答,直接瞪向家仆:“还不送客?”自家少爷发话了,哪里还有人不敢听从,直接抬着大孙氏就要出门。
大孙氏哭喊道:“我错了,穆郎,我真的错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跟在你的身边,做一个小小的妾侍都行,别敢我走。”见穆承林整个人都背过身去,索性喊道,“穆郎,你以为那江氏能够活过今日吗?就算她替你产下麟儿,也不可能活着陪你到老的,她迟早要死!”人都被抬到了门口,她连喉咙都喊破了,“你就要克死江氏了!这盘阳城里的女人,只有我可以与你白头到老!”
算是穆承林这般心机深沉之人,也不由得脸色大变,那惊慌失措又痛不可当的模样瞬间就被大孙氏给捕捉到了,她几乎是惨笑起来:“江氏已经不行了,以后能够替你穆家传宗接代的人只有我了!穆郎,我再也不会逃了,我一心一意的相夫教子,为你穆家开枝散叶,我想老夫人也会同意的。”
穆承林又是何人,他游走官场多年,遇见的变故和暗算数不胜数,哪怕是方才才被刺激得心神大震,只是弹指之间他就醒过神来,露出一丝最为残忍的笑意:“你想要嫁入穆家?你以为你还是那尚未出阁的待嫁闺中女子?你以为世人都是傻的,觉得你与人私奔之后,身子还会是完璧?你觉得我穆承林克妻已经克到连糟糠都要捡做宝的地步?”
“孙氏,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这样的人,哪怕送去给鳏夫做妾,对方都要担心头顶上会多项绿帽子。”
“对了,你那为你抛弃一切的夫君去了哪里?他休弃你了?还是你受不得贫苦,抛下他独自回来了?你与他私奔这么多年,有没有孩子?你是不是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舍弃了?”
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恶毒,穆承林可从来不是什么善人!外人敢于诅咒他的娘子,他也就要让那人也尝尝割心抽骨的滋味。
大孙氏面色惨白,似乎是第一次领略对方的狠辣决绝,唇瓣抖如筛子,咬牙咒道:“你以为盘阳城里有谁真心真意愿意嫁给你吗?你那江氏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现在说不得早就悔不当初。她终于知晓你的克妻不是浪得虚名!哈哈,哈哈哈”
穆承林已经不愿再听,对人喝到:“那东西堵了她的嘴,给我丢出去。”
穆家总管不知为穆承林的克妻之名超了多少心,当下也不客气,直接让人淘了马粪来,塞了大孙氏满嘴,然后五花大绑的将她丢去了街上,任人围观取笑。、
那厢,江德茗已经哭着出来,说:“姐夫,姐姐她……”
☆、74
阴暗的闺房里人影绰绰,丫鬟们走动时带动的风声里似乎都夹带着刺鼻的血腥气,让人闻之欲呕。
江德昭已经痛得感觉不到双腿,只感觉肚腹里面有十万柄钢刀不停的搅动,肠子都要碎了。她稍微倒昂头,从薄纱的床帘往窗口看去,那微弱的日光连窗台都温暖不了,明明身上盖着被子,可她却越发的觉得冷了。
在阵痛中,她隐隐约约的听到稳婆在喊她吸气呼气,另一个使劲的掰开她的双腿,让她用力。
可她实在没了力气,昨晚发作,现在天都白了,她足足痛了快十二个时辰,哪里还有力气。
不多会,她感觉右手被人握住了,江德茗在哭着唤她。
她摇摇头,想要从无边无际的疼痛中醒过神来,才睁开眼,腹中再一次绞痛,她闷哼着呻?吟。
“姑娘,穆夫人的羊水就要流尽了,再生不出来,孩子就会闷死在肚子里。”
江德茗蹲在床榻边,泪眼朦胧的看着稳婆:“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另一位稳婆性子急,哎哟一声:“这女人生孩子,就等于是去鬼门关走一圈,不是每个人可以活着回来的。你赶快去问一下穆大人,看他到底要如何,是要保大人还是保肚子里的孩子。”
江德茗几乎要晕了过去:“保……大人还是孩子?”
“是啊!羊水尽了,要么是等孩子闷死在肚子里,要么就是剥开肚子,把孩子取出来。”
破开肚子?!
江德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的看向暂时清醒过来的姐姐,她抱着江德昭的手:“姐姐,怎么办?姐姐,你再用些力好不好?你把小外甥生出来,你再用些力!”
江德昭看向床尾的稳婆,那急性子的劝道:“夫人盆骨小,孩子卡在里面生不出来,用再大的力气也没用。再说,她都疼了大半天了,早就没力气了。”
江德茗只是摇头不肯听。江德昭尾指摩?擦在她的手心里,江德茗凑过,只听到一个名字。江德茗点了点头:“我去找姐夫。”
江德昭笑了笑,口中咬着的棍子滑落了下来,那压在胸腔里的痛叫呼之欲出。
那边稳婆叹口气,说:“我们再试试?”不由分说,把双手覆在她的腹部,顿了顿,等江德昭吸气之后,再猛地往下刮去。
“啊———”
穆承林才走回到院子外面,就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喊声,他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一步的冲了进去,就看到那两个稳婆一前一后,双手压在江德昭的腹部,如同刮痧一般,狠狠的刮一下,再刮一下。
江德昭双手紧紧的捏在了床单上,每被她们刮一下,她就咬牙用力,那汗湿的头高高的抬起,再重重的跌落。
“你们在干什么?”穆承林大叫。
其中一个稳婆立即拦住了他,说:“我们再给夫人助力,不这样的话,仅凭借夫人自己孩子是生不出来。”
可这样也太痛了,江德昭到现在还没晕厥只能说她意志太坚定。
穆承林看着她们的动作,心口揪得发疼,似乎每一下都是活生生割了自己一块肉一般。他走过去,搂着江德昭的肩胛,只听到她微弱的话语飘在自己的耳廓,喃喃的说:“夫君,生不出来。”
穆承林抚摸着她的发际,安抚她:“不会的,我们的孩子会平安出世,你别说话。”
江德昭摇了摇头,半响,才用力的扣住了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道:“破开肚子,拿……拿出来。”
穆承林呆住:“什么?”
江德昭含笑望着他。下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脸颊上汗水与泪水密布,可她的笑容那么的纯粹,让他无地自容。
他明白她的意思,江德昭知道。
“不!”穆承林死死的抱紧了她,唇瓣贴在她的耳边,“德昭,你必须活着。我娶你不是因为想要孩子,我并不是只为了让你为穆家传宗接代。”
江德昭把头闷在他的胸口,那泪水把他的衣襟都染透了。
穆承林一遍遍的亲吻她的鬓角,另一只手紧紧的与她十指相扣,他把它们贴在自己的心口,不停的重复着那些话语。
“你说过,不管是男是女,你都要教他读史书,要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正楷,写草书,要扶着他的双臂学走路;你还要我亲自教他骑马,让他从小就跟我一起去衙门里散步办公。是儿子的话,你要亲自送他去参加乡试,等着他金榜题名后问他新皇帝长什么模样。”
“如果是女儿,你就送她去骐山书院学琴棋书画。让她跟在你的身边学管家、算账,偶尔还要求她给我们做衣裳……”
“德昭,你不能食言!你不许诓骗我们!”
穆承林不停的说,江德昭越听越莞尔。那是他们闲暇时的说笑,没想到他都记得。
她知道他想要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继承穆家的家业。不过,他也喜欢女儿家,他那么疼自己的妹妹,自然会把女儿也宠上天去。
那时候,她总是时不时的拿出小女儿的衣裳在他面前比划,无声的反驳他说这一胎是个儿子的猜想。女儿的衣裳备多了,他就忍不住拿出来瞧瞧,嘀咕着怎么女儿的衣裳比儿子的衣裳还要精致华美,看得多了,就把女儿的小肚兜悄悄的塞在儿子的衣箱里。还有那些绣着四季花苞的小绣鞋,放在掌心不堪一握,放在书房的小窗台上,排上一整排,花花绿绿的,比那院子里的花儿都要鲜艳。
穆承芳及笄后,要开始预备嫁妆,府里请了盘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首饰师傅来打造头面。穆承林瞧着那些个饰品的画册,忍不住拿出银条来,让师傅们也给女儿打几套银项圈、长命锁、手环脚铃铛之物,摆在江德昭的梳妆台上,等她梳妆的时候,就拿着那些小小的银簪贴花在她发间比较。
他对孩子的期待日益渐长,会附在她的肚腹上与里面的孩子说话,会偶尔拿出古琴在花前月下弹奏,会说宫里皇子们的趣事,说骐山书院的各种奇人。偶尔在街上看到捏面人的,居然还捧回来一堆童男童女,放在床头每日里瞧看。
他那么疼爱孩子,怎么会舍得让孩子死在她的腹中呢!哪怕是他费尽心机求了皇上娶回来的江德昭,也比不过他的骨肉。
他不说,她也知道。
听着他的絮叨,江德昭就忍不住心酸。孩子,也是她的骨肉,她怎么舍得舍弃自己的骨肉呢。
她的娘亲周氏,哪怕是病入膏盲的时候,都为自己的子女谋划了半生。江德昭又哪里舍得还没看过孩子一眼,就去了。
朦朦胧胧的,她听到稳婆在说:“羊水要尽了!”
江德昭咬牙,费力的推开身上的穆承林:“出去!”
穆承林哪里不知道她的所想,狠心道:“不!我不许你放弃自己,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过两年,我们再生……好不好?”
江德昭凝视着他,穆承林眼中的挣扎和痛苦如狂风骤雨一般疯狂卷动。
“如果,”江德昭道,“如果我再也怀不了孩子,或者下一次也如今天这般……”
穆承林一动不动,可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却几乎要掐入了她的血肉中,他冷声问:“德昭,你一定要逼我吗?”
你知道我的软肋,你知道穆家的软肋,你逼得我选择留下孩子。因为,一旦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江德昭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和离。没有了孩子和生不出孩子的江德昭是没法在穆家立足的,与其等着穆老夫人对她横加指责,不如早做决断。
江德昭太狠了!对自己狠,对穆承林更加狠!
穆承林微不可查的颤抖起来。如果保全孩子,舍弃江德昭,穆家会一直安稳下去;如果舍弃孩子,保下江德昭,穆老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穆家家无宁日,要么江德昭怀第二胎,要么就会被休。可这一胎身子大损的江德昭,有可能再怀上孩子吗?怀了之后,会不会也同这一胎一样,还在腹中就……
仔细想来,居然没有一条路能够让他选择。
江德昭已经想得明白,穆承林哪里还有什么不通透?
屋里的血腥气几乎要浓烈如同徜徉在血海中一般,穆承林连眼眶都泛着红,他坐在她的床头,搂着她一动不动。江德昭腹中的胎儿没了羊水,挣扎越发激烈,就算有被子的覆盖,也依然可以看到上面的起伏抖动。
保孩子,还是保母亲?
老太医直接提着穆承林的衣领就要把人掀到一边,唠唠叨叨的说:“没看到孕妇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吗?你一个闲人呆在这里做什么?碍事还占地方,让开让开!”
不知什么时候随着太医一起进来的女医官在床尾喊:“必须马上生产,否则孩子就要窒息了!”
老太医提不动穆承林,索性一脚对着他的腰间踹了过去,穆承林根本没有防备,直接撞在了床柱上。那头丫鬟们已经提了浴桶进来,另有人往里面倾倒热水。
老太医打开医药箱,拿出针盒,里面一排从长到短,由粗到细的银针闪着冰冷的寒光。
穆承林死死的压住江德昭,喜忧参半的问:“太医,孩子能够顺利生下来吗?”
老太医撇他一眼:“你不碍事说不定就生得下来。”
穆承林再问:“那德昭……”
女医官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推他道:“你闭嘴的话,贵夫人说不定还能留口气生孩子!”不由分说的,与那两名稳婆一起将已经半晕厥过去的江德昭架到盛满了温水的浴桶中,老太医抽出一根银针,在水中沿着江德昭的背部扎了下去。
☆、75
因为是第一胎,江德昭受尽苦难之后终于在两天一夜之后顺利产下了麟儿。
穆承林还没把儿子抱热乎,穆老夫人就已经喜不自禁的把孙儿给接了过去,一连声的道:“我穆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老太医在孩子出世后就查看了其体格,只说:“不错,很健壮。”又在穆承林的请求下给江德昭把了脉,开了不少的养生方子,这才带了女医官回去了。
江德昭生产耗尽了精力,在桶中被穆承林抱出来后,就换了衣裳沉沉睡去,再醒来已经是一天之后了。醒来后,看了眼儿子而后又安心的睡了半日,这才起来用饭。
穆承林初为人父,没少抱着儿子在她的床前转悠,不时的说:“像只猴子,小脸红红的,小屁?股也红彤彤的。”
江德昭笑他:“还说自己是个文臣,说话甭粗俗了。”
穆承林抱着儿子依在床头,闻言亲了亲她的嘴角:“谁说我是文人了,我明明就是个俗人。”
江德昭笑问:“那这位大俗人爹爹,你可为儿子选好名字了?”
早在半年以前穆承林就开始给孩子取名字,因为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男名和女名各自取了一本,一直到生产的时候都没有定下来。
穆承林道:“娘总是叫他‘宝儿’,爹说要请书院的山长亲自给定个名字。”
江德昭笑道:“那小名就叫宝儿好了。”说着,就伸手逗了逗孩子的下颌,看着小娃儿吐着泡泡就忍不住母爱泛滥,小心翼翼的从穆承林手中接过来,母子俩一起午睡了。
盘阳城里有克妻之命的穆大人不但娶妻了,还生了个儿子,没让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惊诧了下巴。有人说肯定是穆家请高僧给穆承林改了命格,有人说江德昭是个旺夫命不怕穆大人克妻,也有人说穆大人以前是运气太背,如今是时来运转了。无论如何,来穆家贺喜的人倒是络绎不绝。
周家连老太君都坐着轿子来瞧了一回,送了不少宝贝。江家也来了人,不过是江老爷独自一人上门,看过了外孙,就嘀嘀咕咕:“大姑娘都有娃了,我家宝贝德玫还没出嫁,这可怎么办哟。”
江德昭嘴角抽抽:“爹,德茗也还未出阁呢?”
江老爷显然已经忘记了二女儿,经她提醒下才醒悟过来,一拍大?腿:“别说那个不肖女了!逢年过节她都不知道来看看我这个做爹的,礼都没一份,我就当没生她这个女儿。”
江德昭不由得再次提醒:“爹,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自家人,自家人过年过节送什么礼啊?德玫给您送了礼吗?”
江老爷老脸一红,江德玫那性子,任何人送的礼物都只要过了她的眼,绝对是一件不留。别说等着她送礼了,别人送给江老爷的礼不都是进了她和她娘马氏的口袋嘛。不过,江老爷是个偏心到极致的人,不多会又寻了理由:“那德弘也没回来?人没回来就罢了,现在做官了,翅膀硬了,年礼不也没有一份!”
江德昭瞥他老人家一眼:“德玉哥哥年礼给了爹爹多少?他给多少,我让德弘补送给您。”
江德玉别说送礼了,不让他老子爹替他填补家用就不错了。江老爷眼珠子一转,就喜上眉梢。大儿子送了多少礼那不是他老子爹说得算么?要糊弄大女儿不也是一碗饭的事情。只要想着做了官的小儿子给他‘尽孝’,江老爷就忍不住喜笑颜开。他当然知道小儿子才去上任,手上没什么好东西,可是他娘周氏不给儿子留了娶媳妇的本钱吗?那些个宫里的赏赐,江德昭大部分没有随嫁,都留给了弟弟江德弘。
江德昭只要一看到江老爷滴溜溜的转眼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窥视周氏的嫁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而是在周氏还没出嫁的时候就已经惦记,等到周氏病重已经显露无遗。
江德昭抱着儿子颠了颠,让孩子睡得更加熟一些,才淡淡的道:“当然了,年节都过了半年多了,爹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不如我直接找江家的老帐房要了哥哥的礼单,看看他送了父亲什么,我们德弘自然也送什么。”
江家的老账房那是周氏出嫁后,周太尉特意点拨给周氏用来镇宅的,这也是这么多年了,为何马氏和江老爷始终不知道周氏手上到底捏了多少田产地产的主要原因。那老账房是周太尉的人,哪怕周氏死了,江老爷为了不得罪周太尉,也失踪不敢把老账房辞退。这么多年,老账房早就把江家的账务把持得牢牢的,任凭马氏如何折腾都没法弄走他。
江老爷被堵了话,顿时看女儿的脸色就不好了,可好歹惦记着穆承林如今很得圣眷,也不好明面上对大女儿横眉冷对。
江德昭身子疲惫,也懒得应付江老爷,只打着哈欠的问:“爹你作为宝儿的外祖父,不知道您这次给宝儿送了什么礼?爹您知道的,这穆家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世家,您送的礼太寒蝉了,女儿面上也不会好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想要江老爷再把礼单添两分。
这等于是在铁公鸡身上拔毛啊!江老爷哪里会愿意,连忙应付了几句,匆匆忙忙的跑了。
再过了几日,江家居然又来了人,这次倒是意料之外,是大哥江德玉的妻子胡氏,见到孩子,好一顿天上地下的夸赞。
茶过三巡,胡氏就将话有意无意的引到了江德玫的身上,一脸的惋惜:“说到底啊,你们几兄妹之中还是德昭你最好命。嫁给文武双全的穆大人,还顺利生下了男儿,彻底在穆家站稳了脚跟,这穆家以后说不定就是你的掌中物了。不像我,好不容易嫁了,可你哥哥是个没长进的,这都多少年了,他在那个不上不下的六品官位丝毫没有挪动半分。这就罢了,我到如今还没有个一子半女的,在府里没少受到婆婆的嘲笑,只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说着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江德昭怕她把儿子也给哭醒了,里面让乳娘把孩子给抱去了耳房。
胡氏哭了一会儿,又感慨道:“我是个命苦的,一心一意的想要帮持你哥哥一分半点,每日里都想着怎么帮他去活动活动。先前,你妹妹德玫好不容易出嫁了,据说是嫁入了皇家,府里上上下下高兴坏了,也让我看到了不少的曙光,为此,我没少给德玫送礼,自己的嫁妆都填补进去了不少。”
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总想着德玫是自家人,又是与你哥哥一母同胞,定然也会拉你哥哥一把,她也答应得好好的,东西没少拿,话也没少应我,可我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你哥哥升官的信儿。她总是说礼少了,给哥哥安排的职位太高,是个实权,也是美差,不少人争夺,让我不要断了礼,否则就前功尽弃。我想着横竖已经送了不少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故而把余下的嫁妆也填了进去。”
她猛地抽泣了声,捂着脸大哭了起来:“哪里知道半个月后她就被人悄无声息的给哄了出来,你哥哥求官的事情居然就了无音讯了。我那些个礼,那些嫁妆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江德昭早就在江德玫被陈家大儿赶出庄子的事情里面推断出了这些,现在听了个全尾,也丝毫不意外。再等到胡氏一边抬她,一边哭穷的话后,就知道胡氏心里的打算了。
斟酌了一会儿,就道:“嫂嫂,你也是知道我性子的,最是胆小不过,从来不与人争辩,也不敢对身边人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就怕惹恼了家人闹得家宅不宁。”见胡氏抬头看她,就安慰了几句,“你的苦楚我也明白,未出阁之时我也很是替你担忧,可是我在江家人小言微,办不了忙。好不容易出嫁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点主了,可是你看,你是做媳妇的,我也是做媳妇的,一个家里,怎么可能容得一个媳妇插手家中要事呢?更加别说是事关朝廷当官的正事了。”
这就隐约的拒绝了,胡氏争辩道:“穆大人又不是德玫那躲躲藏藏的花心萝卜。德玫那是做妾,你可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你又替他生了儿子,身份早已不同往日。只要你吹一句枕头风,穆大人哪有不肯帮忙的!”
江德昭道:“夫君又不是手握大权的权臣,能够帮什么?如果真的能够帮忙,德弘也就不会远去千里做那么一个小小的县令了。”
胡氏只是不听,又拿出了不少夸奖穆承林的话,只说得穆承林似乎成了金銮殿上的那个皇帝老子,只要江德昭说一句,穆承林就立即可以给江德玉大官坐坐。
江德昭只说自己无能为力,并不能左右穆承林的想法。她也不愿意给胡氏希望,哄骗她,让她揣着希望一日一日的等待那不可能的事情。她也不能说哥哥的闲话,拒绝到了最后胡氏也来了脾气,站起来只差指着江德昭的鼻子大骂:“你现在威风了,说不行就不行了!横竖你都不是江家人了,娘家人是好是坏都跟你没有了一丁点的关系,对吧?你也不想想,这盘阳城里每家每户的关系不都是盘根错节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哥哥做了大官,这不还是你们这些妹妹得益嘛!他官坐得越大,你们的夫家不更是要把你们给哄着抬着;你哥哥官小了,他们不都当你江家没人,可着劲头的欺负你们!”
江德昭笑道:“嫂嫂你说什么呢?说得好像你在江家过得不好似的?难不成江家就因为你娘家不是名门望族就欺负了你不成?”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的扫向门边的阴影处,道,“你放心,穆家好歹也是百年世家,是做不出那等婆婆欺压媳妇的恶事!我夫君对我也一直是千般万般的好,我与小姨也相处融洽,情如姐妹。”
胡氏只觉得她油盐不进,只得恨恨的放下狠话:“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了!以后还有的是你的苦日子呢。别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你穆家能够帮得上忙,只要有我在,你哥哥迟早会出人头地。”
江德昭欣喜道:“那我就提前祝贺哥哥平步青云了。”端茶,直接送客了。
☆、76
有了孩子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在哭哭闹闹中孩子满了月,办了酒。德昭又亲自给儿子备下了一份厚厚的礼薄,里面记录了从他未出世起,就开始收的礼品,才满月就足足写了十页多,以后都是要根据礼簿里面的记录去还礼。
江德昭细细的把簿子都看一遍,意外的看到了三皇子段瑞盺的名字。她记得今日并没有见到三皇子,连他那新娶的皇子妃也没瞧见,定然是礼到人未到。
她唤来白瓷,问:“三皇子派人来送礼,可说了什么?”
白瓷仔细回想了下:“没有。如果不是记在了簿子上,我都不知道皇子有送礼来。”
那就是悄无声息的混在人群里一起来的。一时之间,江德昭也不知道对方到底要传递个什么信息。
穆承林洗尽一身酒气回来,就瞧见江德昭锁着眉头,他端着醒酒茶喝了一口,才问:“怎么了?”
江德昭没有瞒他。曾经三皇子欲娶江德昭为妃的事情穆承林知晓得一清二楚,之后江德昭入宫见贤妃,盘阳城里有待嫁千金的官家也都心知肚明。现在江德昭为穆承林生了儿子,更是不怕有人在中间挑拨作祟,穆承林这人,你一直对他坦白,他反而更加容易相信你。
果然,穆承林思虑一回就道:“不去管他。如今皇上身子不愉,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党派争斗越来越厉害,三皇子初看之下谁也不偏帮,可他曾为质子,所有人都知晓他对太子有怨恨,故而哪怕是朝事,他也对二皇子偏靠多些。我是纯粹的文臣,手上没兵没权,顶多是抓了几本帐薄,他送礼也只是图个以后在小事上我不要刻意为难而已。”
穆承林这么说,不管江德昭信不信,反正面上她也必须点头。
穆承林知道江德昭心思多,人在她身边坐了,安抚她:“别多想,朝中人事瞬间变化也是常态,现在是树欲静风不止,我官职不高,暂时还牵扯不进去,你也被太操心了,安心带好儿子才是最要紧的。”
江德昭听到他说儿子,这才笑问:“你方才看过他了没?”
穆承林脸色顿时臭臭的:“还说,我就只是抱着他逗笑两声,他就撒了一大堆黄金,现在闻着手上还一股怪味。”说着,就凑到江德昭的鼻翼下去,她连忙躲了开,打趣道,“那是儿子喜欢你,给你送金子呢,你还嫌弃。”
穆承林扯过她的腰肢将她圈在怀里,咬住她的耳垂,单手摩?擦着她的腰肢,悄声问:“想不想?”
江德昭眼角瞥向屋内的两个丫鬟。白瓷是个有眼色的,看着两夫妻凑在一块玩闹,不用说就直接拉着青琉出去了。
穆承林道:“你那丫鬟倒是蛮伶俐。”
江德昭眼珠子一转:“你喜欢,明日我就安排给你收房好了。”
穆承林一愣:“我没那个意思。”
江德昭反问:“哪个意思?”
穆承林猛地咬她一口:“我看世人再伶俐也比不过你了,居然还消遣你夫君。”
咬得江德昭哀叫,一边叫还一边笑,穆承林趁机握着她胸口柔?软,下颚压在她的肩膀上,一边揉?捏一边嘀咕:“据说喂乳的女子这里会逐渐胀大,有乳汁的时候硬一些,没乳汁的时候就软和。”
江德昭问他:“你听谁说的?”
穆承林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书里。”
江德昭眉头一挑:“书里还教这些?”
“这里就不知了,书中连颜如玉都有,这些个小事怎么不会有?”随后双手一抬,就把人整个抱了起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书,连夫妻床递之间的事也都写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你要我对你一一尝试么?”
江德昭已经许久没听他说过这种登徒子般的情话,一时之间只觉得羞涩又窘迫,偏生他那抱着她的双手还不老实,尾指不停的在膝弯和背脊处挠动,真是挠得到心尖尖上去了。
两人都一个来月未曾行?房,穆承林这一年更是饿一次就最少一个月到三个月,就算有肉吃的那几个月里也是时时刻刻担忧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敢太过于放肆。如今孩子也出生了,月子也坐完了,所有的负担都没了,他从昨夜起就摩肩擦踵准备好好的吃一顿全肉宴,如今哪里磨磨蹭蹭,几下就把人抛在床榻上,自己如饿狼扑食一般跳了上去。
他也是个细心的,美食在前,忍不住还要评价一番。
“在屋里呆了这么久,肌肤比往日还要白皙些。”吮一口,舔一下,还比较一下自己的力度,力求排列一致,深浅相同。
又掂量掂量那一对柔?软的分量,嘀嘀咕咕:“真的比以前重了些,不信你自己摸摸。”江德昭臊得面色通红,忍不住嗔他,“你再作弄我,我就去带宝儿一起睡了。”
穆承林哪里肯,为了镇压娘子,直接使出了所有从书里学到的手段,只把江德昭给挑?弄得娇?喘连连,神思激?荡,想要他给予更多,又矜持着不敢太过于放?浪。她越是焦躁难耐,他就越是手法百出。
两人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上滚到榻上。穆承林得趣了一回,也没过多久就重振雄风,把人压在墙上侍?弄了好半响,连桌面也被他当成了床,哄得江德昭又玩了许久,最后还是在江德昭的羞恼下回了床上。
这一场欢?好持续了大半夜,到了第二日清晨才云?雨渐歇。
早上起来,江德昭腰酸背酸,连双腿都打着颤,心里暗恨穆承林越来越胡作非为色胆包天,打定了主意以后不能由着他这般折腾。
匆匆洗漱了,抱着儿子去给婆婆请安,加上穆承芳,一家子女人逗着还笑不出声的娃儿玩到了午时,一起用了饭,婆婆午睡,江德昭又回了房。
哪想,江德茗居然来了。她明明这一个月都在穆家与书社间来往。昨日孩子满月,她也就在前一日搬回了江德弘的府邸,现在又跑来,江德昭并不认为现在的妹妹有那么得闲。
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江德茗如今并不是年前那般天真烂漫的性子,操持了藏云书社这些月行事作风逐渐爽利,姐姐开门见山,她也就直接道:“我想外出游历一段时日。”
江德昭颇为惊讶。实际上,骐山书院很是鼓励学子们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只是西衡再如何安定,骐山书院的女子身份就已经注定了她们不会轻易独自出远门。但凡游历,也都是随着家族里的长辈一起,外出一年就回来了。说是游历,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还差不多。
可江德茗是没有长辈随行的,她不同于江德弘,是绝得拉不到周家的支援。可她偏生提出了,江德昭心里虽然诧异,却不准备如以前那样事事反对。
只继续问她:“可有同行的友人?”
江德茗笑道:“有,那人姐姐也认识,就是你的小叔子穆承尹。”
“他也要出去游历?”
“是。不过他不是为了读书,而是经商。他想要走南闯北到处去看看,然后再决定做什么买卖。我则是想要扩宽一些眼界,有时候我都觉得盘阳城再是皇城,也顶多是一个口子比较大的井而已,我就是那井底的青蛙,坐井观天固步自封。所以,我想要出去走走,看看,兴许等到回来之时,也就不用姐姐替我操心出嫁的人选了。”
江德昭更为诧异了。她记得书社拍卖会江德茗是没有出面的,那作为幕后帮手的穆承尹自然不会有认识江德茗的机会。穆承尹那人江德昭很是明白,他做人做事都是非常有目的性,没有利益的事情基本不会做,那么他又是怎么知晓江德茗的新身份的呢?
偏生,这事还不好问,因为一旦问,江德茗就会知晓江德昭私下让人去给她撑台面的事情。
江德茗已经说得很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自己万事俱备,现在只是来告知江德昭一声,她已经无法替这个妹妹做主了,更加别说阻拦。
江德昭思来想去,只好嘱咐道:“你出去走走也好,顺道可以去看看德弘,他给我的信件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让我担心有些小事总会变成大事,别到时候闯下大祸。”江德茗不知道公主私逃找江德弘的事情,听姐姐说也就应了。
江德昭再问她随行还有什么人。江德茗只说还有书院里一直想要出门游历的几个学子,男女都有,于是约在了一起,各自带一个侍卫或者丫鬟,也不带太多的行李,只当是要去尝尝人间百味。
江德昭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能够先放下身段说明已经有了觉悟,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侍卫可以多带几个。德弘府里没人,我让你姐夫替你挑一个,明日就送去。”
江德茗自然答应,江德昭又叮嘱了一箩筐的注意事项,连要带一些什么常备药材都写了单子。江德茗显然没有想到这么全面,江德昭说:“当年德弘出门游历,还是我替他整理的行李。”
最后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回?”
江德茗笑道:“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学的东西足够我成家了,就回来。”那就是归期不定。
江德昭一想到弟弟妹妹都远走他乡,以后就真的难见了,心里酸涩,还是鼓励妹妹了一番。
过了几日秋风飒爽时,江德茗与穆承尹双双来给江德昭夫妇辞行,这一走,晃晃悠悠一年就过去了。
☆、77
清晨第一缕日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洒在院落时,整个府邸已经隐隐的传出了人声。
白瓷正与袁管事核对今日宴客的名单,听得屋内青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一会儿喊‘鞋子’,一会儿又叫‘帽子不见了’,没个停歇,不由笑道:“前个儿夫人替她指了一门亲事后,她那张嘴啊,跟麻雀似的。”
袁管事也笑着:“改明儿姑娘也求夫人给你指个好夫君,日后生了孩子还可以给小少爷做个伴。”
白瓷脸颊薄红:“还早着呢,如今远峰少爷都一岁了,再过几年又要去书院启蒙,哪里有空跟府里的小子们耍。”
袁管事想了想,凑近她悄声问:“听说夫人想要请个先生,把府里到了年岁的娃儿都送去读书?”
白瓷别有深意的看了袁管事一眼,袁管事立即道:“我也是听来的,大家都在传,就是不知道真假。姑娘你是夫人身边得力的人,这事你看……”
白瓷斟酌了一下:“夫人倒是与我提过一次,不过请先生的事情还得姑爷点头,老爷那边也还不知道。”
袁管事搓了搓手:“如今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啊,只要是夫人想做的事情,少爷是双手双脚赞成,老爷那边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根本不管这些闲事。对了,那送学的娃儿有什么特定的要求没?是府里家仆中适龄的都可以去学,还是只有与穆家签了死契的仆人才行?”
白瓷笑道:“这我哪里知道啊,都得等夫人拿章程呢。”说着就把名单还到袁管事手里,“德洳表姑娘年中才出嫁,前两日来信说赶不上小少爷周岁礼了,你可以把她的名额划掉。”
两人又商讨了些细节,院外有人急急忙忙跑来,一脸喜色的说:“来贵客了!”
屋内,江德昭再一次把在床上乱爬的儿子抱起来,小家伙还站不稳当,摇摇晃晃的对着娘亲怀里扑了过去,在衣襟上涂了一把口水,仰头喊:“娘,吃吃。”
江德昭无奈的给他擦了口水:“娘这里没有吃的,等会让乳娘给你喂,好不好?”
穆远峰抱在她的胸前,脑袋往衣襟里面使劲的钻,不停的喊‘吃,吃’。
青琉给他戴好瓜皮帽,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乳娘说小少爷快断奶了,平日里一天都难得喂上一口,到了夫人这里就硬是巴着要吃。”
江德昭更为尴尬。她能说儿子是跟他爹偷学的么?因为某天夜里孩子哭闹,本来正在压着江德昭颠鸾倒凤的穆承林不得不去把儿子抱了过来,然后死活拉着江德昭继续未完成的大事,就这么被孩子瞧了个全程。她记得,那天穆承林还特意在儿子面前炫耀似的,在她胸口啃了很久。
那之后,穆远峰就开始有样学样,看到爹爹不在,就爬到她的胸前要吃食。真是应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不容易给孩子穿戴齐整,江德昭再拿出长命百岁的银项圈挂在他的脖子上,左右端详后,正准备抱着出门去给婆婆请安,白瓷就喜形于色的跑了进来,笑道:“夫人,德弘少爷回来了!”
江德昭愣了愣,半响,才惊喜的问:“他在哪里?可是来府里了,快请人进来。”
抱着儿子快步走了出去,才走到院子里,就远远的看见一名高瘦的少年缓步过来,他的身后还跟了个黑黑的丫头,东瞧西望的,甭没规矩了些。
江德昭眼中只有两年未见的弟弟,把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仔细看了遍,鼻尖酸涩道:“瘦了,也高了,越发有官绅气度了。”
江德弘深深的行了大礼,那身后的丫鬟也弯腰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