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熙不急不慢地从茶几上一端凌乱的酒瓶中找到纸巾,拆开。然后捧起女生的下巴,细心拭去那些透明的液体。
近距离可以观察到眼眶和鼻子通红通红的,她*下唇,努力将呜咽困在喉咙里,无奈实在无法办到,那声音冲破压抑后清晰地传入他耳内。
别哭了。他想对她说。我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了。
他的手朝上提高了些,拇指偏外,带走了积聚在表层的泪珠。他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哭得很狼狈,他想,但还是叫人无法忍受的心疼。
冥爱视线垂落,而后双手覆盖了文东熙的手,贪婪地汲取手背上的温度。
“那天以后,”轻微啜泣以及控制得平稳的情绪:“我亲手毁了那个原本美好的家。”
时光荏苒,陆永明离开差不多半年了。每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我总忘不了关注纽约的天气,惦念他在那边过得习惯与否。电话握在手里的时候会按捺不住想要拨号过去,计算计算时差又害怕打扰了他。偶尔通电话的时间显得异常珍贵,然而考虑到时差和功课紧张,总不敢多聊。
信还是会写呐,可他没回过一封。也许忙着打工挣生活费吧。我怕他费心也不感多写,更别说奢望他回信了。
中秋节的那天我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过去,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永明,今天中秋节耶!吃过月饼了吗?”我的心脏像只不安分的小鹿在到处乱撞,砰砰地,难以控制的紧张与兴奋。
“嗯?什么?”他还沉浸在睡梦中那种不清不醒的状态,“中秋节吗?外国人不过中秋节的。”
我跟被人泼了一头冷水没什么区别,当时的激动欢喜都浇灭了,好冷。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应道:“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声节日快乐而已,你继续睡吧。”
哦。他咕哝一声,我挂了啊。
紧接着*的嘟嘟声响。
我略有不满却深感无奈地搁上话筒。这种情绪被带上了饭桌,一声不吭地。
这个时候爸爸妈妈还在。
他们不间断往我碗里夹菜,交换眼神,对于我为何阴着脸皆一头雾水,更别提怎样才能够哄我说话了。晚饭吃到一半爸爸忽一猛拍脑门,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来,惊呼:“今天是中秋节呀,我竟然忘了买烟花了!”
“哎呀呀,”妈妈附和着用筷子敲敲爸爸的额头:“你好大胆子,明知道女儿每逢节日最喜欢看烟花了,竟然忘记了,还不快滚出去买回来。”
“遵命!”爸爸起身作揖,严肃的神情持续不了多久就憋不住自顾自地笑开。
我无动于衷,搁下碗筷拖着沉重的身子进了房。
收衣服的时候还听到他在楼下大喊:“孩子啊,我这就立刻去买烟花了啊,等我回来大家一起看吧!”
“哦。”我应声道,无兴趣揣摩他在喊出这句话以前,酝酿了多久的应该“兴奋”和应该“想玩”。
而我没有看见的是,在我关上浴室的门以后他双手缩在口袋那副苦闷的样子;没有听见的是,他那句语重心长的:“孩子啊,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可怜的我,连他最后费心堆积起来的一团孩子气也无意领悟。
花洒喷出的水珠,连同哗哗哗的流水声冲击我的额门。我开始有点后悔了,直至演化成今日的悔意无限。
我侧卧在床上,直勾勾盯着手机,心里还在埋怨陆永明的淡漠。
咚。
咚。
咚。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暴露了那个人的慌乱,接着是重物撞向地面的闷响。我急忙翻身而起,撞开门后发现妈妈趴在楼道内。我赶紧上前扶起她,那副无助的神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怎么办?这不是真的……”她的嘴唇在颤颤发抖,泪水洗湿了整张脸。她掐得我的手腕直生疼,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她徘徊在绝望边缘欲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力度。
她语无伦次,使我的心一沉,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楼下的大门被捶得“咚咚”响,连同门框也一并发抖。我努力平抚刚刚一瞬间将要蹦出的心脏,扭开门锁。
门外那些人是一身肃杀的黑色制服,饱经沧桑的脸部早已褪去正常人应该呈现的表情。其中一位的嘴唇上下掰动,我产生了一种“中秋节的愚人游戏吗”的幻觉:
“你好,请问是亓官明彦的家属么?一个小时前在西林路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他把一名孕妇撞倒了。很不幸的是,他和那名孕妇遇难了。”
这不是真的
走出停尸房很久,我都感觉不太真实。什么相信,不相信,什么现实,非现实。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失去意识。
妈妈一直呆在停尸房里哭哭啼啼,整一泪人儿。她趴在停尸房的地板上哭了一夜,像在向上帝乞求的姿势,好似这样爸爸就能回来了。最后她终于伤心得昏了过去,紧锁眉头闭着双眼躺在床上打点滴。我隔着玻璃窗仔细观察,发现她一夜间憔悴了许多。
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愤怒地翻涌,然后逐渐漫上来:
“是你,害死了自己的爸爸。”
我是一个被判了死刑十恶不赦的罪人,活受苟责的折磨。它们如同钻心咒,一寸一寸地蹂躏我的心脏,摧残我的精神,侵蚀我的神经,吸取我的血液。
我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除了那名遇难的孕妇,遭受车祸的还有她的丈夫,大腿和右侧肋骨骨折,如此伤势之重足以让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他的亲人都不让我探望他,在母亲昏睡的时候他们哭着骂着闹着想要向我妈妈讨个说法,可都被我挡在门外了。我说,有什么事情找我好了,不要去骚扰她。
他们哭倒在地上,像一块块的骨牌,后一人像是在支撑前一个,不料前面的倒下以后自己也不禁崩溃。他们哭喊着,咒骂道。声音像刚出生的小猪那股嗷嗷的嚎叫,难听死了。
“你爸爸缺德啊,我孙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生了啊……”
“你爸发神经你妈发神经你也发神经!可怜我女儿啊……都快成为妈妈……就这样没了!”
“白头人送黑头人,老伴我这下辈子该怎样过……”
“你去死!你们一家人都应该见阎王。人都死了赔钱顶个屁用。呸,你给我滚!”
……
我紧抿下唇,左手死扣在门把上,为的就是不让他们闯进。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妈妈听到这些。我的眼睛死死瞪着光洁的地面,如果此刻我的目光能够化为愤怒的尖针,我想眼前这几个人早就成为撒哈啦沙漠的仙人掌了。他们狠毒的话语一句句像是巴掌一下紧接一下,毫不留情扇到我脸上。
我很想开口说话,但我很清楚那是不可以的。倘若这样的话,只会激怒他们,让他们的无理更加横无肆忌,不顾一切冲进病房把妈妈拖到地上埋怨、吐口水。我只能默默忍受着,坚持到舅舅从远方赶来。
表姐扶走我的时候我仍维持着守护时的姿势,我全身僵硬,冰冷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紧握门把时产生的钝痛还残留在手心,我深呼一口气,几乎昏厥过去。表姐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爸爸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的。”
我转向她,那股绝望的眼神把她吓得说不出话来。我的眼睛在对她说,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活着,感觉好象离我很远。
我打电话给陆永明,说我爸爸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他先是一怔,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我从头到尾给他讲,边讲还边啜泣。他语气里带有焦急:“冥爱,你先别哭,你一定要坚强。”
“怎么办?怎么办?”我感觉头顶上的东西都要崩溃。
“你要坚强,冥爱,你要坚强。”他重复着说,似乎除了这一句,再也想不出别的了。
你要坚强。我凭借这句话,扯着伤痕累累的一切。在亲戚的帮助下料理好爸爸的后事,把神志不清的妈妈带回那栋空荡荡的楼房。
我在做梦,对吧?
自此以后,面链微笑的爸爸就被架在了这上面,每天都看着我们。
妈妈还没有缓过神来,天天坐在爸爸遗像前的地板上痴呆地注视着。我很记得爸爸曾经讲过:女人娶回来就得好好疼爱。由于妈妈长期浸养在爸爸的深爱中,现在的她智商和小孩差不多,直到死亡她还没来得及去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甚至连“死亡”也不曾懂得。
出殡前一晚家里闹哄哄的,麻将碰撞的声音只识吵得脑袋像被人用钉子翘开一样。
空中炸开的烟花朵朵,璀璨得直叫人流泪。眨眨眼它们又消失不见。我在想,那是永远的消失,还是压根就未曾出现。
小时侯的烟花是最美丽的。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淘气地捏捏他通红通红的耳朵,喉咙里还咯咯咯地笑不停。
爸爸也乐呵呵地附和:冥爱是不是很喜欢烟花呀?
嗯。我很用力地点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悄悄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他:烟花可漂亮了,我想成为烟花。
渐渐长大,就会像只听话的小狗跟在爸爸身后,看他亲手点着引燃线。
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烟花。
明知道在中秋节这种节日里是买不到烟花的,可爸爸还是开了车出去。心不在焉的爸爸自然而然地没有留意到转换的红灯,猛然间冲出的轿车让他本能地把方向盘往左打,却不料一慌踩错油门,车子加大马力朝行人撞去,直至撞倒几棵树后才停了下来。
车头严重摧毁,变形得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车祸发生后那名孕妇就夹在车头和树之间,可以说她是当场毙命的,爸爸也一样。人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他的尸体从驾驶座上弄出来。
法院判决这次交通事故我们家要负全责,除了受害人的安葬费用,还有巨额的精神赔偿费等等。舅舅了解我家经济情况以后决定把超市的面积减半,员工也辞退了多数。然后搭上爸妈部分积蓄,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可是,失去爸爸的妈妈,根本就是一个瘸子。生活如走路,一拐一拐,起伏不断——还是说,连瘸子都比她生活得好。
她学会了酗酒。没日没夜地灌醉自己,喝够以后就吐,吐光了就继续喝。没人能够劝得动她,超市里的员工眼睁睁看着她从货架上把酒一瓶瓶拿下来,即便打碎了也浑然不觉。直到拿不走更多的才姗姗离开,后来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待下去了纷纷辞职。妈妈只好到店里工作,一个人半醉半醒地支撑。
我原以为情况会好转的,可她已经好几次因为酒精中毒被送进了医院。身边人说的话她当耳边风,我很清晰记得有一次他们把她绑起来不让她喝酒,她就乖乖卧在床上。不哭也不闹,安静地把目光盛在了一块地砖上。那种空洞的眼神把在场的人看得心里都在隐隐作痛。
他们放弃了。可我没有。
我不作声,因为我知道这没用。
她心里一直是在怨恨我的,只不过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而已。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面对我时那种复杂的感情,是一种恨。
是我害死了爸爸。
她说,她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也不要是他。那次她喝醉了号啕大哭,她扯着我的衣袖沙哑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走了?我情愿是你,也不要是他。
她哭诉道:“不够啊……我们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呐,可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呢……你回来啊,我不能没有你。”
我漠然,任凭着她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喊来宣泄心中的不满。等她喊够了哭累了找来毯子给她盖上,来到厨房熬一锅白粥。在她睁开眼睛以后端上热气腾腾的一碗,长期不良的生活习惯使她徘徊在两极世界,神志朦胧,如堕五里雾中。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默默鼓励她回来。
“冥爱啊,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可我还是无法放下,所以只能够用酒精麻痹自己。希望你可以体谅。”她喝粥的时候总会重复到这一句。
我不作声,只是,滚滚浪声又从遥远的地方袭来,如魔咒。恐惧是一种剧烈的毒液,随着心脏的跳动侵蚀全身。那种折磨的快感,让我看到了撒旦的双眼。他伸出白森森的指骨,捏住我的下巴。
我告诉自己,不能失去她。
那天我是要去外婆家住上些日子,她不去。因为她不想外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而且得有人看店。我出门的时候她包好几只水煮蛋塞到我手里,拍拍我的肩膀。
“到那边别只顾着完,记得好好学习。”她浅浅地笑了,皱纹出现在她眼角。那时我好想哭可我还是忍住了。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离开了。
结果我几天后接到了她去世的消息,她在喝过酒后从超市里出来,一头栽在雪堆里冻死了。因为那时是在深夜,加上这几天的雪都下得特别的大,所以没有人发现。直到雪稍微融化,她冻僵了的尸体才有人留意到。
我再次在幻觉中,穿起了孝服。
我开始讨厌自己,为什么初中的时候要许下那么幼稚的愿望,好了,现在上帝满足我替我把它们都实现了。然而我绝望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们回来。我情愿自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要他们死……
从加拿大赶回的舅舅想把我接过去可被我拒绝了,我知道舅母很不喜欢我。而且他们在那边生活也不算特别富裕。所以我在丧事过后就把房子卖了,还了舅舅的钱后搬到现在的房子。过着一个人的日子。
我一直牢记妈妈的最后一句话,努力考上了津渡大学。用首饰当掉后的钱支付学费。这以后不久,从小到大很疼爱我的外婆也离开了,我安静站着瞻仰她的遗容,埋怨上帝是有多不公平,我永远只有失去。
手里捏皱了陆永明写的信,那是一封分手信。他很诚实地告诉我,在我爸爸死的那天他本想分手的了。碍于我当时的处境他实在说不出口,后来等到和叶苏一起他不得不和我说清楚。他说我们分隔两地还会有感情吗?他竟然说,那么久了你也不爱我了吧,那就不要等,去找别人吧。
这封信在5个月前就有了,只是我搬了家没跟他说。所以信一直搁着。叶苏也来信了,除了对爸爸的离世表示悲哀以后就是无穷尽的安慰,字句中隐隐透露不安,我想那个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吧?我把这些都统统撕成了指甲般大小的碎片,丢到了垃圾桶里。这样,我就可以装作我未曾收到这些信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是可以永远活在美好的幻想里,每天睁开眼睛后默默告诉自己那个人会回来的,终有一天,他会回来找我,实现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你知道我名字的涵义吗?
“亓官”是一个罕姓。而“冥”则蕴涵了或昏暗或阴深的意味,甚至可以说,那是很不吉利的。
尽管如此,爸爸还是给我起了“亓官冥爱”的名字。他说他不信邪,“冥爱”多好听啊!
结果呢?我果真是个很晦气的人。
我活在这个世界只会为他们带来更多的不幸。处于为自己着想他们有心把我遗弃在了那个荒芜的沙漠,任由我自生自灭。
而我,只能够学会默默忍耐,直至它慢慢演化成一种习惯。
她的食指倒勾在文东熙的虎口上,隐约嗅到从她身上散发出颓唐的味道:“你害怕吗?”
文东熙没有回答,因为他清楚“会”抑或“不会”都不能够让她满意。他只是保持沉默,把她的脸拢入脖子深处。
“如今我梦醒,我一无所有了。”她说。
“请你不要怎样说。”文东熙加大了手臂的力度。
“呵,”她冷笑似自嘲:“我果然很晦气。”
文东熙的拇指划过缕缕发丝,黑亮的眼眸镶上晶莹的一层,像是埋藏在夜空中的BlackAgate。他深呼吸,无声息在女生的额头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想好不好?”
手中的酒瓶砸落在地,她推开他,眼睛眯成一条线。腾出的那只手在他的右脸庞留下一巴掌。语气有着南极冰川的温度。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说罢便摇摇晃晃起身,浑身颤抖着扭开门把手,离开。
文东熙手心覆盖在这上面,没有火辣辣的感觉,是不是她喝多了巴掌也扇得无力。在推开他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她像火舌一般翻腾的愤怒和厌恶。用食指戳戳太阳穴,身子前倾,脑袋被塞得满满的想堆积的棉花。他不明白在想什么。
更不清楚是不是在思考。
☆、Chapter16
过量的酒精终于起了作用,抽水桶冲得直冒泡。冥爱斜靠在墙边喘着粗气,整个身子都耷拉下去,像未支撑起的帐篷,软绵绵的。
踉跄来到洗手台前,捧起水往脸送却控制不了力度,把自己撞得向后连退两步。衣领也被沾湿,一股透心的凉意由颈部流遍全身。
她抹去眼角的液体,坚信这不是眼泪。
我知道我一直都很倔。可那天我真的害怕了。
我害怕闭上眼睛,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即使仰望天花板也是徒然。
眼泪沉重得不像样。
最后我还是输了,溃不成军。文东熙他,看见我哭了。
眼泪一直流,止不住。我只知道我很难过,悲伤在一点一点地凝结。他捧在我脸上的手很温暖,像催化剂促使我不断落泪。我一边哭着一边告诉自己不需要他的同情。接着我一把推开自己明明就很需要的怀抱,那个让人安心的怀抱。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以后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在这以后我就后悔了,甚至会常常嘲笑自己做作。
——亓官冥爱
2007?秋
从后门出来是为了不要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顶着漫天星光,还有脑袋上的光圈,疲惫难言。五彩霓虹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轮廓。
惨淡路灯灯光斜切,如暮色四合之时,破碎一江的滟光,零落。动人的说着非悲谎言的瞳仁,微微发颤,始终禁锢不住源源不断的哀伤……
城市,虚无。
街灯后3米处停泊一辆出租车,司机在驾驶座上正惬意地哼着小曲。她拉开门把,几乎是倒进去的:“师傅……”小脑袋埋在沙发上发出嗡嗡的声音,拖着的长调分明在说“我很累”。
“麻烦到……”
“你不要骗我……才好。”门猛被粗鲁拉开,说话者很没礼貌地挤了进来,冥爱一个激灵直起腰板撞到玻璃窗上,额头麻麻的,不满充斥全身,欲要化为愤怒冲破眼球。
但当她定神看清楚对方是谁以后,竟白痴地希望此时她所倚靠的车门凭空消失——尽管不可能。
同样喝得醉醺醺的郭德杰扭过头来,看见是认识的人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原来是你……哟~想不到喔!”边说边顺手将车钥匙从车窗的夹缝间递出去,接的人像被下了命令一样,大步流星地离开。
冥爱本想趁着这瞬间的空挡拉开门把逃出去的,不料门却被紧紧锁住。她内心开始慌乱,肩膀被扯得整个人向后仰。他的力气很大,冥爱脑袋的温度一下字“刷”得冷却——对方的意识明显比自己清醒很多。
“放开我。”她使出浑身力气想要甩开他那肮脏的手。
“哈哈……有个性……我喜欢。”下巴后45度倾斜,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的,像狮子捕捉猎物般集中,十分可怕,“这才……才是冥爱。”
“你,”她尽可能保持冷静,竭力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十分警惕,“别逼我说第二遍。”
“小脸那么红,肯定喝了不少酒吧,你确定还有力气逃跑吗?”他嗤笑道,露出狰狞的面目。
这一句把原本底气就不怎么充足的冥爱唬得心惊胆战。她脑袋再也转不过来——就是说,她死机了。全身肌肉松弛,软弱无力。心脏被装上马达“咚咚”地超越节拍,似乎要把胸膛砸个稀巴烂才善罢方休。
发抖的眼神也出卖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暴露无疑。
“怎么,不喜欢我吗?”恶魔的声音传入耳朵的时候,他的手里多出一颗不知何时从哪里弄来的白色药丸。
危险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匍匐前进,吐着舌信子,让她嗅到它逼近的信息。
冥爱颤抖着下颌别过脸去,是乞求的语气:“……师傅,求你……帮帮我……”
那位先生从郭德杰进门起的一秒内就把所有上了锁,无论是车门还是视觉听觉。他始终如一的静默,使得他的存在如同周遭的空气一般,透明的。
冥爱倒吸一口冷气,后背紧紧贴在车门。可是无论她怎样挣扎,还是被郭德杰强迫咽下了不知名的药丸。
在似威士忌般浓烈的绝望之中,那颗药丸像种子在胃中慢慢扎根,发芽,无力感蔓延全身。她倔强地坚持半睁着眼帘。文东熙迷糊的侧脸恰好在窗的另一边缓缓移动,那副专注的神情在告诉她他在找她。
即使是幻想,也好。
就在郭德杰的身后,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三米,就在三米以外的地方。在他完全消失的下一秒,冥爱积蓄起清醒,垂落的那只手凭空乱抓,似乎想抓住点什么扔出去好吸引他的注意。她很了解自己是在垂死挣扎。
可抓到的,只有空气。
被判死刑,一切景象都在回旋,像无底的漩涡,坠入绝望的深渊。
“国家软件大酒店。”迷糊中还听到郭德杰吩咐。然后他伏下身来,将她一绺发丝拢到耳后,灼热的呼吸抚过脸庞,脖子暴露的部分被蚕食。
细胞来不及恶心就沉睡了。
——“今晚就你陪我玩玩。”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丝清醒,把郭德杰的狞笑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刻在她人生中最肮脏可耻的部分。
他的脸蒙上惨淡的白色光芒,挥之不去。
夜幕降临已久。
风起云涌,决心要给这一切,一切烙上不可磨灭的如阴影的恐惧。
你要害怕,害怕!
它握紧拳头,面部抽搐起喜马拉雅山脉,参差不齐凹凸不平。
闪电如暴怒的蛟龙,嘶叫着翻腾于团团乌云,收不住的咆哮。
咖啡凉了,照片变黑白的了。眼前的世界也模糊了。在今后的很多个夜里面,我都心疼着醒来。
心碎的声音你听到了吗?沙哑的清脆的,我还很记得它摔落的时候,时间随着碎片的四迸而一步步停止。
世界没有你,什么也不是。
原来的原来,我们都会好好的。恩,不是吗?
然而你走了,什么都颠倒了。
是谁,扭转了这一切。
雷电交加终于刺破发胀的乌云,雨水砸落,城市在接受它的洗礼。
要来的始终抵挡不住。
☆、Chapter17
Thecloudsaregathering.
白皙且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空来回划动,黑白相间或许颠倒。凸出的部分挫了搓,最后往下一捶,挤出不协调的和音。
玻璃上的雨点泼洒得有点叫人心烦,尽管如此,文东熙此时此刻非常需要这种寒冷刺骨的快感。他一把拉开窗户,力度具有失去理智之大,窗棂也摇摇欲坠。伸手向外,皮肤所接触的透彻冰凉,多么亲切!
这是他所需要的,冷,静。
憎恶感和罪恶感遍布全身,那是一种比毒蛇爬满还要恶心至麻痹的感觉。
在醒来之前,大脑已分析到不详的预感。长长的睫毛增添了视觉轮廓迷糊的效果。呼吸道莫名瞬间收缩,气流在这种不适应下撞破耳膜。定时炸弹不知被安装在了哪里,“嘀嘀”的倒计时散布将人临近勒死的威逼信息。
身体不受控制地疼痛,心疼,头疼,全身都疼。隔壁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像轰然拍碎在礁石上的浪,异常震撼助她捕捉微弱的意识。
她情愿一辈子也不要醒来。因为在那一刻起的以后,是无法突破的噩梦困境。她动弹不得,绝望就站在她面前,残忍地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是如何将希望捆在密不透风的麻袋里,遗弃于绝迹的山崖,永远也无从觅起。
郭德杰的脸将光线挡去了大半,她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那是脏兮兮的黏稠感,怎样叫眼前这个男人偿还。
她死死瞪着他,告诉自己就算做鬼也不能放过他。
郭德杰顺其自然从腰包里掏出一沓红色钞票,一张一张可以在她眼皮底下数着,接着取出一小部分,展成扇形晃晃,高举起松开:“2000块,够不够?”人民币飘落一地。打在她脸上的,是极其侮辱的巴掌。
冥爱*下唇,血珠渗出,眼眶内折射湖锋利似刀刃的目光,想要把他碎尸万段。他嘴角挂着的笑容是多叫人厌恶,连用“凶恶”来形容都觉得玷污了这个词!
他俯下身来,那副曾用于诱惑无知少女的嘴脸此刻就晾在面前。拳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她很想,很想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哪怕同归于尽,哪怕永不得超生,也不容忍这个变态的怪物在这个世界存活一秒。
无能为力的现实敲破她的想法,使她对这个人越发地憎恨。
“自己好好睡会儿。”他的善意是多么虚伪的善意。
冥爱强迫自己起来,像发羊癜一样浑身抽搐。她斜睨郭德杰背影,狠不得目光可以化为机关枪,对郭德杰这个败类进行扫射,好让他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郭德杰刚踏出酒店没几步,空中就华丽地撒下了百元大钞,无条理地铺了一地。人们都发了疯去抢。
冥爱缩回悬在半空的手臂,踉跄倒退跌落在地。她背靠床边。无色的泪好象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抱紧自己,任凭指甲划出道道血痕。松开,收缩,在松开……
她现在才明白,把她推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的那个人,是自己。
☆、Chapter18
雨露顺着枝蔓流下,凋落在被遗忘已久、因缺乏修剪而长得乱七八糟的蔷薇花瓣上。周围交叠错加的枝知有剔透水珠的点缀,阳光像。瀑布般倾斜而下,使它绿得更加透明。
文东熙左手捂在胸口心脏的位置,莫名的隐隐作闷。血管像塞上满满的棉絮,厚厚一团不留任何呼吸的罅隙。
支撑着把方向盘往左打,车子顺利停到巷口对面的街道边。额头挨在方向盘上休息休息。冷汗大颗大颗从皮肤渗出,沾湿额发。
待到感觉好些,便从车上下来,手里还变魔术般出现了便当盒。他面向车窗,练习怎样才可以自然的开头: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野餐吧。”笑得有点牵强。
“啊,发布会终于结束了。”故作轻松状:“今天就放松放松去啦~~”呕,二十多岁还学着小孩子撒娇,装什么嫩?
“恩……我做的寿司,还有……第一次做的中国料理。”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脑海里浮现昨晚一夜未寝的忙碌情景:上网查阅,把教学视频回看一遍又一遍,认真记录下步骤,一边仔细斟酌一边跑到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采购。经历一次次失败后终于做出内心堪称完美的作品。他无意抬头,已经是8:14,快速洗漱、换衣服,丢下凌乱不堪的厨房就出门了。
“味道……还好吧,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分享。”他思忖了一小会儿,点着头抬起,瞥见一个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伸出手想要喊住对方,目光凝结了1、2秒就散涣开,脸上蓄了许久的笑意和期望也跌了下来。迷茫的浓雾笼罩了他,他转过身去,将便当盒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不安像贪婪的蟒蛇大口大口地啃食心脏。心脏的剧烈跳动,如抽水机一般把无名的烦躁送入血管流动全身,它化作尖锐的针,星星点点地折磨每一个细胞。
稍不留神就会撞到花圃,手握成拳,一捶正中喇叭响。
“哔——”的一声,扯长的尾音,沉闷的音调,好似宣泄他膨胀的情绪。
然而那并非是淋漓尽致的泄愤,余下的部分堆积在胸口左上方,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那天我没有看见那一幕。
我经常会怨恨上帝,他从未给过我“如果”。即使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这样地怨恨。
如果我表现得积极些,初恋女友也许不会离开我;如果当时的我学不会轻易放手,我就不会错过冥爱。
冥爱,如果当初我早点让你喜欢上我。我们会不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如果,上帝对我宽容些……
——文东熙
2007?秋
钥匙刚拔下来就直奔浴室,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干脆拧开瓶盖倒在头上。顺流而下,没命地搓。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浓重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她的力气很大,大得简直要把头发连皮扯下。
眼泪趁着流水溢出,满载的悲怆。
冥爱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目的只不过是单纯地想要把自己洗干净。倘若把自己浸泡在漂白剂里能够彻底干净的话,她会奋不顾身去尝试。
可是已经洗不干净了,对吧?
反复的清洗也是徒然,那种粘粘的罪恶感不仅没有冲淡,反而越来越浓烈。
她累了,双膝跪下,思想随着清水的冲刷被抽走了,脑子一片空白。
无数的毛毛虫在血管里缓慢蠕动,环环伸缩,密集的刺扎在上面痒痛难忍。堵得血液不能通畅,惹起浑身一阵又一阵恶心。
冥爱仰卧在床上,眼睑已安详合上,嘴唇微微张开。她猛一睁眼,视觉完全被灰色占据。合上,脑海是不堪回想的画面。摆在腰间的手渐渐摸索着匍匐到锁骨,片刻以后,像捕食时的蝮蛇紧贴皮肤不动声色地接近。最后,在颈部双手交叉叠起。
十指开始往内弯曲,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残忍。她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杀手,享受着扼杀生命的快感,渴望听到手下可悲者可怜巴巴的乞求和最后一丝呻吟;她是一只垂死挣扎的羔羊,尽力剜着凶手狰狞的脸,痛苦使她动弹不得。
不能呼吸,双颊憋得青紫青紫的。如果真的可以这样了断,就正中她的心愿。她早就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龌龊的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像自己这样的人,真是卑鄙*无用透顶。
泪水早已淌尽,哭下去还会哭出泪来么?
双手终于疲惫地松懈下来。
叶苏和陆永明要结婚了。她喃喃自语,那我该怎么办呢,虽然曾说过,陆永明是自己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但如今我真的要用死的方式去示意自己的不满吗?
讨厌自己。那声音如咆哮的海浪,震耳欲聋的可怕。
短信提示音响起,她侧脸瞥了瞥,眼眶里盛满惹人怜爱的粼光。
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冥爱,旺财说……很抱歉。因此,我们要更加好好相处,好吗?
文东熙”
夕阳徐徐坠落,城市被染成橙红色的模样。有点像独在江边垂钓的老翁醉后醺红的脸,昏红。接着被天际的魔兽吞噬,不留余光。
城市又披上绚丽的霓虹灯,路边浸染得泛着白色的鳞光,静得出奇莫名忧伤。
☆、Chapter19
在津渡,清晨会有几个不同的等级。
穿蓝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抓过一把大扫帚默不作声,口罩帮他们挡住了大部分的脸。扬起的灰尘时不时让他们微蹙眉头。这里是不会有人晨运的,*的写字楼*的颜色和*的人,清一色黑白灰着装的上班族左手公文袋右手豆浆,脑子里装的不是一会儿会议的内容,就是下午茶合胃口的搭配菜单。
一洼脏水一坑地沟油的地面,早餐店钻着“反正这么早也不会有人管”的空子,若无其事地把好几张桌子摆出来违规。那些桌子也在想自己无辜呐,眼睁睁看着老板特意在客人那份皮蛋瘦肉粥里偷工减料,望见对面的父母催促自家小孩快点吃完去上学。闹哄哄的在八点钟左右便会渐渐消停。
从小巷出来还要走很久的路才到公交车站,巷道中的宁静和高级小区的是截然不同的含义。在这里,被人抢劫的事情虽不常发生,但一旦运气不好被取了性命,若不被人弃尸荒野,则是发臭了好几天才有人知晓。
冥爱每天赶着公交的时候都在想,文东熙此时会不会在自己那间灰色格调的高级公寓里,沉醉在诱人的咖啡香气中。
那种灰色,和自己家里*的灰是不同一个等级的。
因为没吃早餐而显得有气无力:“喂?”
“喂,是我。”停顿片刻,问:“你在哪儿?”
冥爱换了一个姿势侧卧:“在家。”
“那就开门吧。我就在你家门外。”
呼吸因害怕而失去了节奏,难以控制好的情绪导致手一松,手机顺着脸部轮廓*来。良久,才对着话筒讲:“你走。”
“快开门吧,我带了很多好吃的。”语气没有任何隐藏的喜悦。
她没有回应。
“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见到你。”这是仅存最后的一丝镇定,“你快点走。”
“我不明白,洵辙说这两天你都没上学。”他还没缓过神来,“是因为……吗?”
是的,因为我脏。现在的我,无论是灰尘、污泥还是沼泽,也不及我这个再也洗不干净的女人脏。
“你走!”她重复道,堵在喉咙里的愤怒像摔破了的暖水瓶砰然在她的扁桃体爆炸来:“文东熙你就那么点能耐吗,你以为你是圣人表现出的一切都很伟大么?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命清高,不领情。你喜欢用虚假的绅士笑容去讨好每一个人,更加衬托出我的自大无比。你就那么喜欢我吗,就非我不可吗?有钱人都喜欢这样玩么,还是今年流行?我讨厌你。”
文东熙怔了怔,明显对冥爱忽然拉开的机关枪始未料及。
“有钱人都喜欢费尽心思把女孩子追到手,玩够了然后摔上一把红彤彤的钞票拍拍屁股走人么?追女孩的时候喜欢绞尽脑汁感动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花言巧语,那副认真的模样都恶心得不得了。你们的演技都赶得上肥皂剧的男主角了。你们,不就是喜欢等级差异突显自己的高人一等吗?不都喜欢把别人的自尊用钞票收买在脚底下么,呵呵。对不起,这种游戏我不会玩。”
“你是疯了……吗?”文东熙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不管你这次再怎样任性,我是不可能放纵你的骄傲了。出来,我是不会像那些三流电视剧演的一样,在门外等到你开门为止的。”
冥爱脑袋的热度迅速降了下来,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她是真切地听到他不会纵容自己的信息,他们是在吵架了。而现在,她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良久,急促的呼吸声中吐出了;
“你等等。”短暂的迫切不知道他领会与否。
几天来的恶性连续睡眠,使冥爱脑袋晕忽忽的。在她扭开门把的时候险些站不稳倒在地上。门的另一边,文东熙只把侧脸的线条留给了她。笔挺的西服内了同样纯黑的马甲,薄薄的浅蓝色衬衣端正地系条三色花纹的领带。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狭长的缝,微蹙的眉头告诉冥爱——他生气了。
和那天的感觉很不一样。
上一次碰面不过是几天前的发布会上,那时的文东熙穿的是传统黑白搭配的西装,深V开口镶金边外套的上方扎了个精致小巧的领结。平日随意披在额门前的刘海也被造型师梳了上去,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眉宇间流动着那股不言而喻的震慑力让冥爱不由自主地呆住,他身上的璀璨光芒不着痕迹地散发着。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有多遥远。
他转向她,眼里带有味道很淡的杀气,像混有悲伤和恨意的糖浆,粘稠得都快要流出来了。他伸手递过手中的袋子,并未正视过她一眼。
冥爱犹豫片刻后伸出右手捏住了袋子的外侧,手臂上血红的伤痕引起了文东熙的注意。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只换来女生的轻轻摇头。他长吁一口气,似无意却有意的沉重语调:“亓官冥爱,你说话真的……很伤人耶。”
她的目光里掺杂了保护色,如同蒙上白茫茫的大雾,读不懂她在想什么。
文东熙抿了抿下唇,神色凌厉,他的不悦闷在胸口,浮现在脸上。他不容忍她就此敷衍,不可阻挡的锐利目光帮她把涣散的精神聚集起来:“如果你觉得我喜欢你会给你带来困扰,那么……我可以尝试……不去爱你。”他微咬下唇,努力让自己多撑会儿——他意识到,这句话只会给自己伤害,而不是对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难过涌上她的心头,她有点吃惊,但还是很镇静地摇摇头。那柔弱的身躯好象稍微碰碰就会倒下。
文东熙轻轻叹了气,有点疑惑不解地要求道:“亓官冥爱……说声‘对不起’……很难么?”
“……抱歉。”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她低着头,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东熙。冥爱在心里喊道。谢谢。谢意如一眼清冽的泉水洇出,她甚至想很冲动地上前几步搂搂他,安抚那个自己刻意掀开却并非故意的伤口。可惜时间无法倒流,即使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抚平糜烂的伤疤。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脏。
因此。我只可以目送你失望的背影离开,仅此而已。
东熙,你不知道吧。像我这么骄傲的人,说出“对不起”和“谢谢”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可那天我还是被你逼着说出了“抱歉”,你却很失望。
我挑战了你的忍耐极限,你对我失去了以往的温柔。在我面前的你,尽管眼神凌厉,可伤害的人还是自己。那样的你,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我终于醒了。
——亓官冥爱
2007?秋
旷了两天的课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大学已不像小学每每迟到都会有值日生挨个儿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