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容不得人眨一下眼睛,身体飞出去的同时,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我的双手不是去捂耳朵,而是死死护着小腹。
身体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还没来得及疼,脑子里却瞬间闪过一个想法——难道是火炮意外走火?当这个概念钻进脑神经时,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马上想爬起来看个究竟,可这时甲板在摇晃中渐渐倾斜了!
我尽力地用胳膊撑起身体,充满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的空气被硝烟迷漫着,强烈地冲击着嗅觉和视觉,不过眼前的场景更刺激了感官,庞大的帅船已残缺不全,正被滔滔的江水慢慢吞噬着;离我较远处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许士卒,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痛苦挣扎;而刚才还在向东吴兵士显示神威的火炮也支离破碎地散落一地,残缺的炮铳却高高扬起,似乎在嘲笑着什么。自己一直担心又极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是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来得那么让人措手不及,却又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战场上。
火炮走火了!面对这个意外的现实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如潮水涌上心头,而转头猛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时,那心痛的窒息顿时让我乱了方寸。想站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人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懵了,除了涌动的江水声,都那么静默!
“荻儿!荻儿……”,我撕心裂肺的地叫喊着,几乎同时自己不顾一切地爬了过去。
尖锐而痛彻肺腑的尖叫声打破凝滞的时间。
“混蛋!还不救人?!”
愣着周围的兵士也猛然清醒,慌乱地开始救援。
穆荻仰面朝天,那张和赵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黑色,扭曲的面容显示着极度的痛苦,他左手紧紧捂住心口,眩目的鲜血正从手指缝间汩汩而出,身下一片殷红!
心再一次被戳痛了!我抱起穆荻的头大声而慌乱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眼睛微睁了一下,只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快撤”两个字,头便偏向一边倒了下去,任我怎么呼叫他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荻儿你不能死,不能死……”一边摇晃着穆荻,一边大喊着,“医官,医官何在?快救救我的荻儿!”
此时感性湮没了思维……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被人救到小船上的。
现场一片混乱。
而自己的思维也如眼前的情景一样,虽说久历沙场,可这种情况却从未敢想过,在混沌的思维中还有一丝的清醒——我是全军的主帅,我要为我的兵士负责。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原本已成定局的战局,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此刻得到了最真实的应验。我所在的帅船笑话似地已被自己的大炮炸沉,面对这不该发生的情形,面对本该鲜活的生命,面对已混乱不堪的局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传令撤军。
无乱发生什么,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要设法将伤亡降到最低,我不仅仅是穆荻的婶娘,我更多的是全军的将领,是荆州的主心骨。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乱哄哄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了,马上下令后队变前队,弓弩手断后做掩护。丢下穆荻,我不顾众人的劝阻,登上后面的一艘大船,以便指挥撤退。刚才纷乱的局面因了自己的镇定有了些好转,不过败军总归是败军,何况我也没有赵云那般本事,能败得那么潇洒那么齐整,此时能把绝大部分兵士安全带回就算老天开眼了。原以为我军的突然溃败必然给敌军造成良好的战机,他们会趁势掩杀过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然没有,这也是此次战斗中唯一一点值得庆幸的地方,我们因此才不至于败得那么惨。
当大军回到自己营盘的时候,我并不像多数人似的松了一口气,反而因想到重伤的穆荻更觉心慌。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洗把脸换件衣服,就跌跌撞撞地赶去看他。
他原本白皙的面容此时灰暗难看,没有一丝光泽,或许因为失血过多嘴唇白得如惨淡的月色,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心口处的血依然在外涌……
“混账东西,为何还不施救?”看着旁边不曾动手的医官我暴躁得几乎要去揍人。
“非是在下不救,而是穆将军之伤势……”,脸色阴郁得能拧出水的医官声音低沉得如夏季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让人窒息,只见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穆荻心口部位的铠甲,又转过头对我道,“夫人请看,穆将军伤及心口窝,内又异物,若取出怕血流迸溅会即刻毙命!”
“若不取呢?”医官的话让我一时间脑袋更沉,很短路地抛出了这个非常弱智的问题。
看到医官为难的脸色,我已然明白了。我送走了庞统,送走了黄忠,难道今天又要送年纪轻轻的侄儿吗?
俯在病榻前,我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伤口,看着鲜血已将弹片模糊成红色,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穆荻依然是生龙活虎,而现在血已染透了残破的铠甲,那曾英俊的面容灰暗得不成样子,我的心亦如钢刀插入一般疼痛。
“荻儿,荻儿”,我轻轻抹去穆荻面上的炮灰,自己终于抑制不住眼泪,一行一排地顺着面颊滚落下来,落在他依旧年轻却写满遗憾的脸上。
任我怎么呼唤,他依旧没有反应,就这样,穆荻——赵云的亲侄子,救了我的性命,他却没有再醒来。“快撤”两个字是他留在世间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来得及再有任何的话语,甚至没有得到凤儿已为他生下个男孩的消息,更没有来得及看自己孩子一眼,就带着对主公的挚诚,带着对亲人的眷恋,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匆匆而去了。
面对失去亲人、失去得力干将我痛得已不知痛是何滋味,我的思维凝滞了,想痛哭却只有无声的泪水。
我该如何面对这个现实,如何向赵云交代,难道告诉他,他的侄子是为了救我而死的,我原本欠赵云很多,欠他们赵家很多,而穆荻的死让我愧疚的良心更加不安!我不仅无法面对赵云,眼前更让我无法面对的是穆荻的遗孀关凤和他刚刚出生的孩子,作为长辈看着自己的子辈失去丈夫已是不忍,更何况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这刚来到时间的婴孩还没有得到父亲一眼的眷顾便永远失去了父亲看他一眼的机会……
失亲之痛与强烈的负罪感和纠结重重地压向我受伤的身体,那一刻自己控制不住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