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混沌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存在,我与周围的一切似乎是渐行渐远。直听到一声娇嫩的婴啼,我才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进入鬼门关,可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任何部位都不受控制。
“怕是不行了……”
“妹妹,妹妹,你醒醒,醒醒呀梦烟……”
我感觉有人连哭带喊地在晃自己,周围一片忙乱。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我还有许多话要说,至少要看上自己拿生命换来的孩子一眼。
如挣脱梦魇一般,我拼命地挣扎,我翕动了一下嘴唇,以证明自己还不是死人。
“动了,尚有气息!”
不知谁喊了一句,我终于在别人的摇晃中缓缓睁开眼睛。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
我最先意识到自己口渴了,智清慢慢地神醒起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姐姐扶我坐起来!”长长出了口气,缓了缓,我觉得身上多了几分气力,精神忽地为之一振。
“这……”,胡夫人略一犹豫,她和任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点了点头。
胡夫人斜着坐在床榻上,我坐起来倚靠着她。
“孩子呢?我想看看!”身体已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自己的思维也从混沌中解脱出来,已与往日一般清晰,不,比往日更加清晰起来。
“恭喜妹妹了,是个男孩!”任夫人喜不自胜地将孩子递到我手上。
我颤悠悠地接过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皮肤还未完全舒展,可模样已经出来了,看着他不由想起了湲儿和广儿,孩子们,你们还好吗?我清楚地记得和你们离别已经有整整一年半的时间了,你们知道妈妈有多想念你们吗?原本打算在荆州安定之后把你们小姐弟一起接过来共享天伦,如今看来今生已是做不到了。妈妈在世的时候能给你们的关爱少得可怜,可毕竟心里惦记着你们,至少还有母爱的存在。以后呢?连这点残缺的母爱也消失殆尽!
我心中的悲楚陡然放大了,把脸轻轻地贴紧那柔软细嫩的肌肤,泪水滑落在小小的脸颊上:“我知大限将近,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两位姐姐了!“看在他父常年征战在外、他自落地就没亲娘的份上,请姐姐们多费费心吧!”
两位夫人的神情瞬时大变,胡夫人本不善言语,此时也只有流泪,任夫人也呜咽着,却带着几分责备道:“这么都好好的吗?孩子刚降世,你怎能讲这般丧气话?何况,你乃荆州统帅,怎能……”
我惨然一笑,摇头自嘲道:“逆天岂能不受责罚?短了阳寿,我也毫无怨言!”
“只是我看不到主公一统天下的那日了”,我直接无视任夫人惊诧的表情,低头看了看孩子,又轻轻地亲了亲他稚嫩的睡颜,遗憾中带着的满是难舍难离的期望,“就给孩子取名赵统吧,希望主公早日成就大业!”
将统儿轻轻递给任夫人的那一刻,视线瞬间模糊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儿是娘的心头肉,我多想亲见儿一天天长大,多想再多些时间拥有做母亲的幸福感,可而今已不可能了,我能说话的时间只能用分秒来计算,正如任夫人所说,我是荆州的统帅,我要叮嘱的不止只有自己的孩子,还有身后的国事。
缓了口气,又道:“可有营中探报来过?”
“昨日午间马将军派人来报,主公那边攻克许昌之时,魏王曹丕便挟皇上逃出都城往山东方向去了,主公已派关将军去追赶,又派赵将军前来救援荆州,这两日便到,请赫夫人勿忧!”任夫人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嘴里有板有眼地重复着探报的话。
子龙要来了!心里先是一喜,接着便是无限的悲楚——自己这一生最最挚爱之人,恐怕到死都不能再见他一面了!我想痛哭一场,可已哭不出声来,自己没有这个气力,更没有这个时间,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两遍“那就好”三个字。
又想及刘备,这个我视之为父兄的主公,从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他就一直包容着我照顾着我,正因为他宽大的胸襟和不为世俗所束缚的思想,我才能在这个原本陌生的空间里发挥自己的优势,主公的霸业已从原来历史中的偏安一隅,到今天的打败曹氏,眼一天天浩大起来,我却终是见不到一统华夷的那一天了。
想给刘备写点什么,可手上已无提笔之力,我开始觉得身上发冷。
“我死期已到,日后再不能为主公谋划大业了,今有一言务必转告主公,曹氏虽败,然声势依然不可小觑,山东原是曹氏起家之所在,仍有不少精壮青州兵马,此番追击需一鼓作气,不可留以喘息之机将其赶出山东。既离老巢,魏之锐气已去大半,如强弩之末,然我军亦征战良久人困马乏,此刻不必再行追赶,只需养精蓄锐待来年开春,遣一上将直去曹军所在,便可一战而成。”
我长长喘了口气,缓了缓气息,看着任夫人,她似乎在消化我的话,然后又频频点头:“都记下了!”
我点头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江东国势虽弱于曹氏,然亦兵精粮足,有长江天险为地势之利,更有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英才相佐,灭孙氏应待机而动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若急于求成难保有曹氏赤壁之败。”
任夫人的泪水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她点头表示记住了;抱着我的胡夫人身子在不断地颤动,我能听到她的哭泣之声;自己的气息越来越弱了,视力开始模糊,想及赵云和我们一起走过的幸福时光,我强撑起精神,轻声笑道:“姐姐,我好想好想子龙……”
“四将军他……他就到了,就到了”,胡夫人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我,却抽泣得更厉害。
我知道这是善意的欺骗,在自己即将消失的生命里已没有时间等待他的到来,哪怕是十分钟。我无奈而惨惨地摇了摇头:“怕是阴阳两隔了!”
望了望任夫人怀里抱着的婴儿,想到他今后的成长中缺失的母爱,愧疚让我百感交集道:“统儿是子龙的骨血我的心头肉,是我自己甘心以命换命,来弥补望今生我对他的亏欠对荻儿的歉疚,望他不要将我的死归咎于这无辜的孩子。”
“我与子龙感情笃深,怎奈我今撒手人寰乃夫妻缘分已尽,请他勿要以我为念。他还年轻又身为上将军,不能没有妻室,孟起妹徐氏温良贤淑,对子龙一往情深,我不能陪他白头到老,就请徐氏代我吧。”
我已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了,可往日与赵云的甜蜜美满一时涌于眼前,就连仅有的几次争吵此刻想来也带着幸福的味道,没有汉中时对徐氏十足的醋意和敌意,我甚至觉得自己当初烧手帕的举动有些幼稚得可笑,闭眼间仿佛看到他们成为美满的一对漫步于花间月下。
我虽带着一丝遗憾却已感到满足。用颤抖的手扶了扶胡夫人的胳膊,轻轻笑道:“请姐姐转告子龙,为子龙之妻,我生足矣!在我的身心中,他是我唯一的男人。若有来世,赫梦烟还嫁赵子龙!”
抬头望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金秋是收获的季节,人们欢庆着今年的五谷丰登;我值得欣慰的是将赵家的骨肉平安地带到了人间!
我爱赵云!在这个曾陌生的时空里,是他给了我温暖和希望,是他给了我爱情,给了我孩子和一切!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喃喃着这句诗,感受那照在身上的一缕阳光,暖暖的,柔柔的,像是他温存的抚摸,我轻轻地闭上了困乏已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