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嫂自然是不了解苏叶和郭代云的那些过节,但眼前这位沈夫人态度不善却是显山露水的,
她心里正踌躇着如何左右逢源的时候,郭代云直接开口让她去把苏叶叫下来。
秦嫂点头应着,踌躇着怎么把那位苏小姐叫下来。没等秦嫂走上楼,苏叶已经走出卧室房门,彼时正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和沈夫人对视,素颜朝天的脸,气色还没完全恢复,可那双目光的凌厉却一点不弱。
苏叶穿着一身奶白色的连体睡衣,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一个蝴蝶结,缓步自二楼而下,真丝的布料,在走动间,下摆微微荡出一轮波浪。
郭代云眼中的讽刺更盛,当真是同性一家亲,苏妲己妖媚惑人的本事学了十之八九,怪不得自己的儿子有家不归,成天跟着这妖精厮混在一起。
“沈夫人大驾光临,真的受宠若惊啊,秦嫂啊,怎么不看茶呢,让沈夫人枯燥地站在这里,真是招待不周啊。”
苏叶走到沙发前,对郭代云作了一个请的姿势,俨然一副女主人的阵势,也不等对方有所回应,她就一屁股做在沙发里,一双目光微笑无害地看着郭代云。
郭代云不露声色,手却握得极紧:“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我儿子那么死心塌地非你不可?”
苏叶突然想笑,在这个女人看来,沈延修非得爱她的阮家媳妇,如果是其他女人,不是搔首弄姿就是费尽心思手段用尽。
“如你所见啊,我就是你心目中那种厚颜无耻死缠烂打的女人,不过真是可惜了,如今不肯放手的却是你的宝贝儿子,怎么办呢,我向来对投怀送抱的男人都来之不拒的,偏偏沈延修又是才学品德样貌身世都出众的男人,我凭什么拒他千里之外?”
这时秦嫂端着茶上来,还顺带问苏叶药都热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喝,女人补体的药汤,平时苏叶总是推三阻四,这回倒是应得爽快,秦嫂高兴,一溜烟地跑到小厨房把药汤端出来。
乌鸡,益母草还加了几味补气的中药,郭代云是过来人,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是何用处再明显不过。她想起前不久那则新闻,这个女人当众承认有了沈延修的儿子,而沈延修在女人离开后也匆匆追了出去。
郭代云的目光落到苏叶的腹部上,她张张口,竟不由自主地问出声来:“孩子,是阿修的孩子?”
苏叶没答,接过秦嫂递过来的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汤。
秦嫂醒悟,虽不是明媒正娶的媳妇,但好歹肚子里的也是她的孙子啊,秦嫂转过身子,一脸难过不忍地看着郭代云,仿佛深有体会一般:“沈夫人,有些事,谁也想不到的,沈先生也很难过,那几天还衣不解带地陪在苏小姐身边,不过,夫人您放心,好在他们都年轻,您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迟都早会儿孙满堂的。”
苏叶看着郭代云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一脸质疑地看着苏叶:“你跟过多少男人自己心里清楚,随便弄个野孩子说是阿修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这回瞠目的是秦嫂,看来事情麻烦了,现在是婆媳关系不睦,自己一个外人又不好插什么嘴,可先生又吩咐过要好好照顾苏小姐的,到时候真的弄得水火不容动起手来,自己不是左右为难吗?想着情势不对,秦嫂一溜烟想跑去报信。
毕竟是经验老道的人,秦嫂还没走出两步就被郭代云叫住:“秦嫂,你这是打算去哪里呢,我跟苏小姐闲聊,你该不会是连这个都想告诉你家先生吧。”
秦嫂无奈转回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后来,郭代云不满秦嫂站在一旁碍眼,索性命令她到别处去,秦嫂是个死脑筋,一心挂念苏叶,怕是真动起手来随便出点什么意外自己不好向沈延修交代。秦嫂巴巴地望着苏叶,希望她开口让自己留下,但是没有,苏叶只是平静地开口
“秦嫂,你上去天台帮我打理一下那几株花吧,你家沈先生送的,听说荷兰那边空运过来的,价格昂贵。”
135章 非你不可
临走时,是秦嫂把郭代云送到门口的,她看着郭代云钻进车里,头一次那么大胆地走上前,扣住车门把对郭代云说道:“沈夫人,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为苏小姐说句话,我虽认识她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她根本就不是您说的那种女人,我亲眼看见她这么一个柔弱女子用坚强的内心撑起不折的勇气来跟命运抗衡,如果她真的是那种女人,沈先生又怎么会对她如此深情,就算你不信旁人说的,难道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了吗?”
郭代云被一个佣人这样冲撞,脸色阴沉到极点,一把推开秦嫂的手立马吩咐司机开车,车子行驶在绿荫小道,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苏叶刚才说的话,为了一己之私,不折手段,甚至还包括那个无缘来到这个世上的孙子。如果苏叶不是这次意外流产了,她是不是还想重蹈覆辙一遍呢?口口声声大言不惭地说爱自己的儿子,却连儿子最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看似处处为儿子着想,实则只是想更加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拿儿子的婚姻交换阮家对自己娘家的支持,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两家强强联手?
难道自己真的如秦嫂所说,自己连儿子都不相信了吗?郭代云眉头紧皱,脸上多了几分沧桑
“太太,您看起来很累,休息一下吧,到了机场我再叫您。”
前面传来司机的声音,郭代云长叹了口气,她抬起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阿宽,你知道吗?如果我的孙子幸运地活下来,如今怕是已经六岁了,会在奶奶面前撒娇淘气了。”
阿宽是郭代云的专职司机,跟了她快十年了,连同自己父亲在内,他们一家人为郭家服务将近半个世纪,从一个家道中落的大家小姐到现在独当一面的沈太太,她肩负了母族的复兴和夫家的兴旺,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妇人之仁,连偶尔的恻隐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太太,您真的需要休息了,有些路,是该让他们自己走了。”
郭代云庆幸,自己生了一个出色的儿子,既继承自己敏锐思维,又继承他父亲的高瞻远瞩,甚至他的运筹帷幄还大出自己意外。
她知道,阿宽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并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自己大哥的儿子,那两个扶不起的阿斗,可她却从不甘愿放弃,自己虽已嫁入沈家,郭家的事跟她并无多大的牵扯,可父亲故去那么多年,郭代云心中印象最深的还是自己7岁时,父亲手把手教自己写的几个毛笔字:家族的荣光!
秦嫂回到屋里的时候,苏叶已经不在大厅了,她担忧地找了一遍,终于在天台的花园里找到苏叶。听到脚步声,苏叶回头冲着秦嫂微微笑着:“秦嫂,给我拿着枕头上来好吗?我要靠在这里看花。”
苏叶知道,很多个夜晚她都坐着同一个噩梦,梦里,所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背叛了她,她被孤零零地遗忘在岛上,身上淌满鲜血,她听到孩子凄凉的哭叫声,和她骨肉相连的孩子一点点被迫从她体中剥落,她嘶声裂肺地叫着,可身旁除了无尽的黑暗,无穷无尽的海洋,一无所有,她无助地任由孤岛逐渐被海水侵袭,最后完全沉没,连同她的生命也一同陨殁在嗜人的海壑中。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感觉身后有一个温热的躯体,轻轻将自己抱紧,呢喃细语地哄她入睡,他的胸膛宽广坚实,如同一堵无法撼动的墙,为自己遮挡一切。
“花都谢了呢,你还喜欢什么花,我叫人送来。”
苏叶飘渺的思绪被沈延修的声音拉回,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秦嫂早已识趣地走开,她耷拉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嗯,小鸢尾好了,不,算了,菊花好,还可以泡茶,不过,我想看向日葵,物尽其极吗,成熟了,还可以炒葵瓜子呢!”
沈延修勾着唇笑,很少见她像现在这样摇摆不定还带点调皮的样子,几个月前的她还是一个叱咤商场的女强人,如今却调皮地对养什么花拿不定主意。
他脱了外套给她披上:“天台有点凉,你身子刚好,注意点。”
苏叶起身倒了杯茶递给他:“你妈今天来过这里了”
沈延修递到口边的茶放了下来:“她,有没有说了什么?”
“你母亲说她今天才知道你其实跟阮小姐早就离婚了,还指责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
“你大概会反唇相讥吧。”
“没有,其实你母亲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我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还对你若即若离,甚至还不要脸到利用你对我的余情未了。”
他的手抖了抖,一种莫名的恐慌闪过心头:“所以你要离开我,好让你的良心不再受道德伦理的谴责?”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身,轻轻地把头靠进男人的胸膛里:“我苏叶何德何能,竟能得你那么多年的深情与眷顾,沈延修,其实我并不是值得你这样爱的女人,我三番两次对骗你,不止一次主动放手……”
他的指轻轻按住她张合的唇,将她所有要说的话堵回去,她说的一切他都知道,也包括她已经爱上别人,有过别人的孩子,可是,怎么办呢,当他记起所有事的时候,就注定再也不能放手。有些岁月,错过了,他就补回来,有的东西远离了,他就会不顾一切去追逐,有的人,一次纠缠就注定永生牵绊,应了那句话,走了很长的路,终究只是非你不可。
“苏叶,不要管我母亲,不要再管其他人好吗,就我们两个,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讲不清道不明没有缘由的,我已经无数次地试图想忘记你,忘记我们那些过去,我用工作来麻痹,沉醉在无数女人的温柔乡,留恋在纸醉金迷中,可那又怎么样呢,麻药终究有个期限,当我需要再次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那些画面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清晰地刻进脑海里,我有时候还会痴心妄想,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像你,还是像我呢,那时候的我们,多年轻啊,要是何时何地都带上一个调皮的小鬼,会是什么样子呢?孩子嘛,总会念妈妈多一点的,如果他要是敢跟我抢你,我就揍他,或许还会把他送走,随便找个幼儿园就往里面送,最好还是24小时全托的,你知道吗,我们都不年轻了,没必要浪费太多的时间在寻找真心上,我很想要个家,里面住着一个我心爱的女人,还养着一个讨人怨的小家伙,苏叶,我大概没有告诉过你吧,其实我很讨厌你穿着正装,一副趾高气昂游走在商场的样子,多少男人垂帘欲滴心痒难耐啊,我恨得牙痒痒的,其实我更喜欢看你穿着家居服,蜷着脚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模样,或是像现在,安静地躺在藤椅里,满心舒悦地欣赏着花开荼蘼……”
136章 只因是她
苏叶第一次听沈延修一次性说那么多话,他说也许他们真的老了,没有年轻时肆无忌惮的勇气,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玩这种跋山涉水的游戏。
苏叶扑哧一笑,纠正道:“你老就你老,别把我也拖下水,本小姐风华正茂,貌美如花呢!”
沈延修一愣,深情的告白戛然而止,他不禁恼怒,猛地掐着女人脖子使劲摇晃:“我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老了,或许你是想亲身体验一下?”
苏叶求饶连连:“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况且你对一个还没好全的病号下手,什么男人啊,你快放手,我叫人了……”
男人笑着奸佞:“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上来救你的。”
苏叶耍赖,干脆头一歪,身一软就倒在沈延修的怀里装死,这一招挺管用,男人果然不动粗了,还一个劲地问是不是没按时吃三餐,低血糖又犯了之类的话,苏叶闭着眼睛偷笑,沈延修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我问过医生了,其实不太激烈的话还是可以的。”
苏叶一惊,装不住了,睁开眼,目光楚楚可怜地望着沈延修:“我肚子真的饿了”
隔天,向日葵就送来了,铺满整个天台,还是一个人头高的那种,园林工人介绍,这品向日葵叫月光,花瓣呈金黄,花心呈绿色,到了秋天就可以开了,到时候,一派金黄,美不胜收呢!
秦嫂硬是将沈延修的话牢牢记心上,而把苏叶的话当耳边风,譬如,她喜欢零食,好不容易溜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大堆回来,明明吩咐秦嫂帮收好的,结果第二天就不翼而飞,换来的是食之乏味的补品汤,苏叶腻得不行,干脆背着秦嫂将汤倒到卫生间里,可竟被眼尖地发现的,秦嫂哭丧着脸,捶胸顿足地说,那是自己炖了一个上午的成果,结果两秒种就拿去祭奠下水道,她的心在狠狠地淌血啊。听她说得那么劳苦功高,苏叶心中也不免一阵愧疚,拉起秦嫂连连安慰还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事情了,最后一个字还没脱口,秦嫂的脸马上大晴,笑眯眯地跟她说:“锅里还有,我现在就给你再端过来一碗。”
苏叶抱怨:“你没事炖那么多汤干什么?”
秦嫂回答:“这汤可是好汤啊,十几种药材呢,不仅滋阴补肾,而且还听说壮阳呢,先生回来也是要喝的。”
苏叶嘴角抽蓄,黑着脸扭头就进了卧室,任秦嫂在外面哭天抢地再也没理过她一句。
其实沈延修并没有限制苏叶的行动自由,只是她真的累了,很不想去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甚至还会害怕在街道的某个角落会不期而遇地碰上某些故人。可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心安理得无名无份地住在沈延修这座别墅里,享受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试探过沈延修,对方出乎意料地没有不高兴,而是反问她,好,你要离开我并不反对,可你要去哪里,回父母那里?根本不可能,她也不敢,知女莫若父母,要是真的搬回去,日日相处,父母不可能看不出异样来。回以前租的住所,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人多口杂的邻居们会如何看待她?或者可以搬去新地方,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像她在丽江住过的那段日子,大隐于市,细水长流。
沈延修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做无非你想避开我而已,我真的就让你讨厌到无法相处吗?如果是这样,我不回来这里就好了。”
苏叶拉住他,目光柔和:“我只是怕欠你太多,以后再也无法还清了。”
“那就不用还了,苏叶,其实我有想过,如果那场车祸真的要了我的命,那也是好的,至少,你会用余生的时间将我铭记,而是不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地怀疑我对你是感情,不,其实你也是清楚的,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如果你真的不肯往前走一步,真的没关系,你只要在原地等着就好,所有的路由我一个人来走”
他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他从来不相信缘分的,直那一年那一天,他们的擦肩而过,她柔美飘逸的发丝无意间拂过,泛起他心间的涟漪,那一刻他才知道,真的有一种感觉叫做怦然心动。
然后是他毫无章法层出不穷的可以接近,好几个借口如今想来都觉得无地自容,可当时的沈延修做来却是得心应手,心安理得。
身边的哥们调笑:“你小子脑袋压坏了吧,无数次的偶遇,亏你想得出来,真没见过用这种拙劣的方法追女孩的,丢人啊,丢整个工程学院莘莘学子们的老脸啊……”
沈延修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只要看见那个女孩就会浑身顺畅,甚至有种不可言喻的愉悦,无论是安静的她,调皮的她,甚至是生气愤怒的她。
沈延修还记得那般损友做得好事,老K是第一个发现他行为怪异的人,然后是悠长的感叹:“到底是哪方神圣,连眼高于顶的沈公子的魂都被勾了,不会真是七十二岛三十六洞真出了什么惑世妖孽吧?”
当然,消息灵通的老K第二天便带着同系的几个男生在食堂必经之路上见着了那位妖孽,于是老K得出的结论是,人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不解风情。有人问,那什么样的女孩才叫解风情?
老K一本正经地说,哥又吹口哨又抛媚眼的,那妞硬是眼不斜视地擦肩而过,简直视帅哥如无物,这种女孩不是清高孤傲,就是情窦不开,我看,有人要自讨苦吃了。
自讨苦吃的沈延修很坚持不懈,花样百出地经常把苏叶搞得哭笑不得。
可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的,当19岁的苏叶第一次将手放入他掌心的时候,微笑着对他说:“沈延修,我同意你做我的男朋友了,你要不要庆祝一下,或许,请我吃顿好的,然后看场电影。”
她不是羞腼的女生,决定的事从来就不拖泥带水,那时还是一个雨天,可在沈延修看来却是晴天万里。此时,她站在池塘旁的读书亭,穿着碎花的裙子,抬起头,用一种柔情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匆匆赶来的男孩,如是说道。
下一刻,他冲动地抱起她,高兴地在原地飞扬旋转,然后如许多热恋中的男女一般,浑然忘我情不自禁地在这片静谧的校园一角相拥相吻。
很多事情,命中注定,如同无形的网,逃不开,挣不脱,只能延着命运的轨迹缓步前行。
他们的相遇相知相恋,然后是离别,重逢,牵绊,再到如今的相处,当那个女孩第一次将手交到沈延修的掌心,就注定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那么多年,千帆过尽的岁月,风景虽还没有苍凉,可心境已沧桑,凡尘俗世的洗礼,就算谁都不可能是当初的模样,他依旧坚决地知道自己的内心。
不是不想计较,不是不想去质疑,她跟那个男人的牵绊,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只是到了最后,自己才发现,只要她身边,自己竟然宽容到连她的所有污点都心甘情愿接受,没有理由,一切只因是她!
137章 香屑中的女人
张爱玲在《沉香屑》里有这样一段让男人女人都流口水的比喻:“如果湘粤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
苏叶跟方仪提起那样一段话的时候,方仪对此一向是十分不屑的,她觉得,不管是酸甜可口也好,香而不腻也罢,还不是一个从宝石变作鱼眼睛的过程。
老上海的女人是十分了不起的,她们在空前丰足的物质文明下长大,讲究穿着打扮,信奉爱情至上、物质第一,她们蔑视权贵、崇尚自由,她们的写作绝不服从任何权势,只服从自己的内心。所以那个时代孕育出了了张爱玲,一生我行我素,受人敬仰。
方仪不是张迷,几乎没有完整读过张爱玲的“纸上电影”,她最熟悉的只不过是张爱玲与胡兰成那段婚姻,人生上她似是看得通透,可放到这个男人面前,她却低到了尘埃里。
很多事实证明,上海女人既嗲且做作,喜欢的人奉为至宝,不喜欢的人则弃之鄙履。张爱玲原本以为,胡兰成身边女人再多,也会把她与她们区别开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张爱玲注定做不了炊烟里的女子,也注定留不住胡兰成,她以为自己是红朱砂,到头来也不过是蚊子血。
放下城市小报,徐华秋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对面沙发里表情沉静的方仪,张爱玲逝世16周年纪念特刊,上面摘录着一些张爱玲经典语录和读者评价。
“你喜欢张爱玲?”
方仪顿了一下,然后回答:“苏叶喜欢,但她并不会成为张爱玲”
提起苏叶,方仪的脸色不自觉地黯了几分,如果徐华秋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的苏叶应该和沈延修在一起,以那个男人对苏叶的迷恋,应该是被金窝藏娇好好保护起来了吧。而以苏叶的聪明智慧目光敏锐,不可能想不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用她亲口承认,苏叶也会知道那个标底是自己从她那里取得,然后辗转到了晟祺手上的。
“你最近心情不好,大概也是为了她吧,毕竟那么多年的朋友,一夕之间翻脸,任谁都会伤神感怀一段时间。”
翻脸,方仪轻轻咀嚼着两个字,然后唇间不自觉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和苏叶,认识四年,同一时间进入BD,她们在残酷的职场竞争者夹缝生存,一起当街醉过酒,撒过泼,甚至情同姐妹地穿过同一套内衣,谈过最私密的话题,同仇敌忾地把众多追求者当花枪来耍,她们在一起做过很多事情,她们形象相随,却不知,到了最后,竟然落到纵使相顾却无话可言的地步。
方仪太了解苏叶,甚至她的弱点都尽掌其中,方仪也会知道,就算现在已经泾渭分明的她们,如果当真当街遇上,苏叶也不会对她言辞激烈,一个冷漠的眼神,一抹蔑视的笑意,几句讽刺的话语,也许还会受到她诸如恭贺你如愿以偿春风得意之类的贺词,可唯独不会竭斯底里地对她谩骂殴打。苏叶是个孤清的女人,这也注定她反抗的方式从来都不会炙烈如火,爆炸如岩。
“你今晚有个宴会吧,舞伴还是上次那个?”方仪抬起眼来看身旁漫不经心的徐华秋。
他靠近,伸长手臂把方仪揽在怀里,下巴若有似无地婆娑着她的头发:“不如你陪我去吧?”
“ROSE已经对我起疑,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抓到什么把柄。”
徐华秋挑挑眉:“ROSE?确实是个很难搞的女人,徐浩轩当初从华尔街把她挖来应该很费一番功夫吧,这种心高气傲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屈于当时在商界资历比自己还低的徐浩轩?”
“你很了解ROSE?”
“数面之缘,还没正面交锋,估计以后多的是机会,你就那么自信苏叶没把你的事情告诉ROSE?”
“苏叶不会,到现在,ROSE对于很多事情都是云里雾里仅凭主观猜测,很明显,江芷涵那是得不到答案的,至于徐浩轩那里,虽然不是刻意隐瞒,徐浩轩也没必要把枝节脉络都统统告诉ROSE,还有一点,徐浩轩那一边,你和沈延修顺水推舟了一把,现在,他根本就认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江芷涵,结婚?真是笑话,是伺机而动才是真,没想到我们BOSS还真是一个造诣登峰造极的演戏高手,也难为他在媒体面前还和江芷涵表现得伉俪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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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酒会下来,徐浩轩疲于应付,显得有点疲惫,他伸手扯开了领带,按下车窗,任风自脖颈灌入,窗外景致如兰,绚烂如锦,可落入他的目光,却成了极致尽头处的荒芜。
江芷涵转过头来问道:“你喝得有点多,来者不拒,连名不经传的人来搭关系,你都欣然接受。”
来者不拒?徐浩轩笑了,他的笑意有点冷,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疼痛自心头涌来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不姓徐,也不是你江家的女婿,而且还是个一无身份地位,二无财富金钱,只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那些人会不会热情相迎,不知疲倦地拍马屁,祝贺我飞黄腾达?背后里希望我一句不振永不出头的人多得不胜枚举。”
“物欲横流,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抬高踩低,并非无情,仅仅是为了生存罢了。”
江芷涵把醒酒精油沾在指腹上,然后放在徐浩轩太阳穴的位置轻轻地揉着,艾佩芝香水的清香,混着薄荷精油的味道,令他陡然升起一抹厌恶,他伸手推开对方,然后用力一扯,直接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汽车隔断里,他的动作有点突兀,被推开的江芷涵手上的动作还顿在半空。
眸底的失落黯然一闪而过,不过瞬间,江芷涵的脸上已呈现出无尽的关切,掩饰得密不透风,仿佛他们的相处,从来都该如此。
“怎么了?还是为刚才见到你叔叔的事情心情不好吗?”
徐华秋近日频繁活跃于媒体,满面春风意气奋发,俨然一副得势者的高傲姿态,到是一向高调行事的徐浩轩渐渐低调起来,除了和江家小姐的婚事依旧被炒得火热,到是没见他有什么大手笔的举动,非但如此,内部里还三番四次听说他拿老员工开刀的传言,连一向是他左臂右膀的ROSE都在一次例行会议上意见不合和徐浩轩当众闹翻。然后江家注资BD,徐浩轩要大换血的消息不胫而走,加上连续几次会议上若有似无的试探,搞得如今的BD人人自危。
138章 很远很远
徐浩轩揉揉眉心然后回答:“没什么,只是ROSE的辞职信让我进退两难罢了,刚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ROSE和徐华秋根本就是旧识,他堂而皇之地想在这个时候拉拢人,好让BD无人可用。”
徐浩轩依旧把江芷涵送到江家大宅才离开,恰好碰上好几位名门太太来访江夫人,他一露面就被未来岳母的叫住,美其名曰喝杯茶,其实是坐下来任人品评一番,最后还是江芷涵善解人意,三句两句就替他解了围。
在门口,她伸手拉住徐浩轩:“其实我妈有些话说得对,以其在媒体面前恩爱有加,不如把日子定下来,也好名正言顺地孝顺他们二老。”
徐浩轩笑着点头:“好,我会把你迫不及待想嫁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妈。”
江芷涵佯怒,一跺脚转身回了屋里,她知道,徐夫人已经提了厚礼,亲自上门向母亲要过她的生辰八字,也听说徐夫人找先生将他们的生辰合过了,就是这段时间徐浩轩太忙,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如今他这么一说,好事已将近已成铁板子的事。虽不像他说的那么迫不及待,但内心的欢喜自然是免不了的。
徐浩轩上了车,老黄问他去哪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几个字,然后他惊恐地发现原来,仅仅那几个字就能令他齿含苦涩。
老黄默默地开着,他用眼角的余光透过后视镜看车后座的男人,双眼微闭着,领口被扯开,整个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真皮车座里,似乎一副慵懒的样子,可即使这样,粗线条老黄还是看出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掩藏着深沉的痛苦。
“算了,还是回公寓吧。”
车子还在高架上,听到这话,老黄抬头看来后视镜一眼,那个男人已经睁开眼,车窗降下,夜风灌了进来,把他的发型吹成很不规则的形状,在风里,他仿佛闻到了淡淡的缬草香味,飞扬的七彩丝巾,伴着她媚阳般的笑容,柔软地拂过他的眉眼,如同她红唇的软柔,带着惑人心魄的魅力,让他不自觉地沉恋其中。
可恍然之间,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快要离开他的生命……
回到公寓,没有洗澡,徐浩轩就随意把自己抛在床上,夜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漫长,那种无论感官,还是记忆都无比清醒的感觉并不好受,思念与痛苦总是接踵而至,仿佛惊涛骇浪一般侵袭着身体的每一处毛孔,牵动着每一处神经。这个叱咤商界,游刃有余行走在欢场笑语中的骄傲男人,最终还是作茧自缚,将心迷失。
早上醒来,徐浩轩发现自己睡在客厅的地上,衣服邋遢不堪,满身的酒气还没散去,只听见门口方向传来哎呀一声惊叫,他抬起头,逆光的方向,每天搞清洁的王姨惊讶地站在那里。
王姨支支吾吾地说:“先生,您怎么睡在这里?”
徐浩轩站起来,拿起西服外套搭在手上,也没理清洁王姨,径直上楼,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圆形金属扣的东西,掉到地上滚下楼梯,滑到阿姨脚边,她俯身捡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不过是街边最普通不过的玩意儿,圆形环扣,内侧通常会想着恋人的名字或是永结同心之类的话语。
“先生,您的东西?”
王姨快步走上去,把环扣交给徐浩轩,他顿住,目光从手心的环扣划过,激起他内心的磅涛骇浪,清晨还有点迷茫的眼神在见到那个环扣之后陡然变得灼热异常,不过片刻,那份灼热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荒芜和怅然。
王姨袋察言观色,立即退开。徐浩轩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扣环,原本环环相扣心心相惜的两个东西,如今已经分崩离析了。
他还记得,那是在夜市中买的,不起眼的小店铺,老板吹嘘所有物件都是藏银所制作,苏叶在一旁笑得春光明媚,不禁调侃:“哎呀,藏银啊,真没想到竟然物美价廉都这种程度,还惟妙惟肖呢。”
物美是夸赞,可价廉却是十足的讽刺,藏银要真便宜都这种程度,估计连手工费都拿不回来。
虽如是说,但苏叶还是少女心性地有板有眼地挑起来,耳环、手镯、项链、别针应有尽有,最后付了钱,徐浩轩才问:“你从来不会戴这种东西,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去挑?”
苏叶笑着回答:“花这点钱,买一种心情,我觉得最划算不过。”
说完把一样东西塞到徐浩轩手里:“我送你的,别客气。”
后来,徐浩轩才知道,这个东西叫环环相扣,在十几岁中的少男少女中最为流行,两个圆形环组成,内侧通常会雕刻着一对恋人的名字,彼此相连永不分离。当时他还笑话她,他堂堂一个公司的老板,这种礼物她都送得出手,她轻哼一声,飞快想夺回,他好像早就料定她有这种举动,快她一步把环扣放进口袋里,很无赖的说:“送出的动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苏叶不好一把年纪了还当街和个老男人打情骂俏,当即翻个白眼,甩开对方的手,抬步走开。
思绪从记忆中被拉回,那些恍若昨日的画面,如今已然山长水阔,再已无法触及了吧。
那对分离的环扣就这样被他紧紧的握在手心,越来越用力,仿若想把它们融入血脉里,永不分离……
沐完浴,徐浩轩才觉得自己整个肚子空空如也,昨晚酒会,忙着左右逢源,然后送江芷涵回家,在然后自己借酒浇愁,十几万的陈年老酒被一扫而空,后来竟不省人事地睡在客厅里。
再次下楼的时候,王姨已经准备好早餐,白粥蛋花和贡菜,他不挑剔地坐下来一连吃了两碗,第三碗的时候,王姨如平常一样把一份早报放到桌面上。
徐浩轩拿过来翻了几页,然后目光停在那一排显著的标题上,沈阮两家联姻破裂,疑似男方金窝藏娇,珠胎暗结之祸。内容上附着一张照片,显然是偷拍的,画质模糊,却依稀可辨,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熟悉背影映入徐浩轩的眼中,目光从图片扫过,里面一字一句描述着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徐浩轩的心针刺般难受,他啪啦一声放下筷子,拿起那份报纸揉碎了狠狠丢到地上。
王姨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浩轩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能杀死人的不仅仅只有刀枪而已。
139章 得不到的救赎
徐浩轩和江芷涵的婚期终于定下,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BD的股价也在重创之后受此消息影响迅速反弹。
得了江泽楷的指派,江芷涵代表江氏出席BD的融资峰会,并一锤定音,郑重宣布入资BD。至此作为股东之一的江芷涵开始名正言顺频繁出入BD,许多时候都和徐浩轩同进同出,落入他人眼中实在是郎才女貌,令人艳羡的一对。
方仪和江芷涵在财务部狭路相逢,彼此江大小姐正在BD两位元老的陪同下来财务部门查看季度财务报表,财务部总监早已严阵以待,命方仪提早把可能要查看的数据一一准备齐全。
两个女人的目光短兵相接,江芷涵笑着开口:“听说方小姐已经通过了AIA,而且还多番得上级赞赏,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方仪笑着承让了几句,又一一把报表解释了一遍,这才坐下看着一队人在和总监谈天说地。
中途,方仪上了洗手间,没想到江芷涵却尾随而至,方仪站在镜子前,目光看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女人,真是可惜了一张姣好面容,天使的脸庞,魔鬼的内心,原来竟这样完美的结合在同一个身上。
方仪脸上出现淡淡的轻讽:“最近江小姐真是满面春风,预先恭喜你得偿所愿,下个星期,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徐太太”
江芷涵知道方仪的底细,方仪同样也知道她和徐华秋私底下的小动作,互不揭穿,只因大家都扼着对方的死穴,如非必要,根本不需要拼得鱼死网破。
“徐华秋要颠覆BD我早有耳闻,你跟他的事虽然鲜有人知道,但我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世上没有不漏风墙。”
方仪脸上的笑意更加明媚:“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这句真是说得好,你对苏叶做的事,也别以为能瞒天过海,我方仪向来不喜欢受人威胁,这一点,江小姐,你也清楚,事情到此为止,我不喜欢旧事重提,而我们,只是点头之交,互不相犯。”
“那就最好不过。”
临走时,江芷涵把一张便条递给方仪:“她现在的住址,我好不容易搞到的,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最起码,你们还曾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
患难与共?生死之交?多么崇高的词语,如今听来却成了不折不扣的讽刺。
方仪犹豫一下还是抬手接过,看着江芷涵离开的背影,她觉得不仅拿纸的右手,连心都在颤抖。
苏叶,她还好吗?掉了孩子,爱人即将跟别人结婚,旧爱可能拿她当成博弈的筹码,在父母面前要小心掩饰,最好的朋友为了爱情出卖了她,这种境地怎么可能好?
曾经的她们,也曾如履薄冰游走在刀刃上,也曾披荆斩棘奔命与艰难险阻间,可从来没向现在这样,每一天都过得徘徊而没有方向。
拐角处,艾米叫了好几声方仪才反映过来,对于苏叶的事情,艾米知之甚少,唯有方仪跟ROSE之间的微妙关系洞若观火,她好几次追问方仪关于苏叶的消息,可方仪能对她说什么,连自己都无从解释的事情,该怎么开口。
方仪站定,想了想,还是把攥在手心的纸条递到艾米手上。
“苏叶现在的住址,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要告诉ROSE。”
艾米抬起头看方仪,突然有种感觉,方仪和苏叶这两个人,纵使性格和说法的方式很多时候都如出一辙,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吧。
“方姐,你最近跟ROSE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总是凑不到一块,即使偶尔的相遇,说起话来也是针锋相对。”
“没什么,只是某些事情的看法上,我们互不认同对方而已。”
方仪拍拍艾米的肩头然后离开,艾米陷入沉思中,此前她们也曾出现过意见不一的情况,甚至还会辩驳到眼红脖子粗,可从从来不像如今这样,连彼此对视的目光都变得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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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华秋在跟朋友谈生意,中途手机来电,画面上显示的是方仪的号码,他有点犹豫,可还是跟朋友说了对不起然后走进旁边的休息室接起。
那边传来方仪的声音:“如果我连爱情都失去,那么,这一生,我真的就一无所有了吧?”
徐华秋愣了一下,印象中,方仪从来不是那种容易感怀伤悲的人,然后徐华秋问她出了什么事?那头传来轻笑,可徐华秋却依稀听到被掩饰的哭腔。
方仪说:“没什么,喝了点酒,只是借着酒劲,感怀一下而已。”
徐华秋又安慰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那头,手机挂断的那一刻,方仪终于虚软无力地瘫坐在马桶上,徐华秋说她从来都不是感情用事,容易感伤的人,可是只有她知道,其实自己那颗被铜墙铁壁包裹起来的心,有一天,终于为了一个男人放下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曝露,它软弱得再也承受不起一点风雨的侵袭。
方仪并没有骗徐华秋,她真的喝酒了,在一个街角的静吧里,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红蔓庄园赤霞珠,她记得苏叶第一次拉她出去喝酒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在商业圈里,路易十三永远比红蔓庄园的销路好,因为太多的人不是在品酒而是在炫耀,一百块跟两万块的差距,其实,只不过是舌尖一瞬间的味感罢了。”
大概是真的醉了吧,真实的,虚幻的,遥远的,贴近的,方仪的双眸里满是苏叶的影子,那一刻,她一定很痛吧,一个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剥落,最后只剩一滩血水,蜿蜒在生面里,一生都挥之不去。好痛,那种痛在午夜梦回里依旧缭绕在她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处,再也得不到救赎……
腼腆的年轻服务员端着盘子,看着伏在桌面上哭得肆无忌惮的客人有点不之所错,他试着靠近,然后出言安慰但收效甚微,可对方非但没有停住,出乎意料地哭得更加伤心。
最后惊动了老板,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踏着稳健的步子,袅袅炊烟般地走来,一沓一沓地把纸巾摆满整个桌面,然后不急不忙地说:“大妹子,纸巾都给你摆上了,如果不够,姐店里多的是,你就使劲嚎,嚎累了,姐还可以卖你餐点,给你个友情价,打八折的。”
方仪泪眼朦胧中看见对方的脸,典型江南女子的面容,可说起话来来竟然带着北方女人特有的粗狂跟豪爽。
后来,方仪问那个女人,如果不小心,自己将自己也给弄丢了该怎么办?女人回答她,原路折回。很多人知道的道理,可却有太多的人,连来时的路都不曾留下足迹。
140章 永不停歇
苏叶很意外地接到阮欣悦的电话,对方言语简洁,只是邀请她见一面而已,没有什么推却的理由,于是苏叶便应了。倒是秦嫂显得有点为难,虽说沈延修已经没再限制苏叶的行动自由,但已经三令五申要秦嫂看顾好这位苏大小姐,如今苏叶提出自己出去,并没打算要秦嫂跟随,这一点上,秦嫂确实认为很棘手,她满脸愁容地看着苏叶:“苏小姐,这个时候先生都快回来了,要是见不到您,我又不在您身边,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万一有什么意外,我这工作也别做了,你就看在我上有八十五老母亲,下还有呱呱坠地的……”
苏叶抬手阻止秦嫂的滔滔不绝:“你去叫司机吧!”
见峰回路转,秦嫂一溜烟地跑去叫司机,还殷切地帮苏叶提手袋。
复兴中路的LAVITA甜品小店,藏在一栋小楼里,司机兜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准确位置,上了楼,苏叶看见抢眼的红色沙发,和一排老式玻璃窗,阮欣悦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专注地欣赏着路旁茂密的梧桐树尖。
苏叶和她见面的次数寥寥数几,可每一次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总是优雅的,不同于江芷涵的灼眼耀目,阮欣悦总是把她所有的波澜都掩藏得滴水不漏,就连那一次她出现在自己和沈延修私会的地方,这个女人的脸上也是从容的淡笑。
秦嫂没有跟过来,而是选了一个隔她们较远的位置坐下。
“你好,阮小姐!”
阮欣悦把目光收回,然后抬起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苏叶,过肩的黑发,淡黄色的宽袖蝙蝠线衣,米色休闲裤,这副装扮显得随意休闲,没了职场上那份凌厉张扬,收敛了菱角,那份美丽愈加纯然得令人怦然。
“很少见苏小姐没穿职业装的样子,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苏叶从未想过要刻意妆点,然后端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她和沈延修的你来我往牵扯不清,说到底还是伤害到这个女人,说不上无辜,可比起江芷涵,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实在是无限美好。
“以前总是端着脸对着不同的人假笑,现在总可以闲下来做我自己,虽然比不上往日的无限风光,但也不必时时小心,无时不刻地提防着别人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