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只是眺望来路,好像在等一个决定或者是一个奇迹。
如果她选择他,以后,他一定会好好的待她,以前的是是非非,他不会再提。
这是他跟顾奈的赌局,也是他跟自己的赌局。
何以宁,我赌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所以,你一定会来!
老伯依然在焦急的撑着伞,不断的劝说。
“你回去吧。”他水淋淋的眸子瞥了一眼身边花白头发的老伯,“我的八个菜。”
唉!
老伯一声叹息,收了伞。
回到屋里,他望着墙壁照片上的男子,连声哀叹,“阿正,四少是怎么了,爸看了好难过啊。”
顾念西还是站在雨里,湿得像是落汤鸡,过往的行人脚步匆匆,有偶尔留意到他的,无不是用怪异的目光打量。
被雨淋湿的男人,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水朦朦的瞳孔如梦如幻,却又散发着比空气还低的温度,他像一尊雕像,被雨水不断的冲刷着。
何以宁下了手术台,几乎要虚脱了,连着两场大手术,要了她的命。
她抓起桌子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水,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下午四点!
这个手术竟然做了五个小时。
“何医生,我给你买了热干面,听说你一直在做手术,午饭都没吃。”余坤拎着一个饭盒走进来。
“午饭?”
何以宁忽然想起什么,说了声,“完啦”便匆匆的脱下身上的白大褂。
天哪,她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两个手术已经完全把她整晕了。
“余医生,我现在得走了,你帮我跟小季说一声,他马上就会回来。”何以宁接过他手里的饭盒,“谢谢。”
余坤笑说:“放心,我一定转达,你快些回家休息吧。”
她拎着包刚跑出去没多远,余坤拿着一件雨衣追了过来,“外面下雨,你穿上这个。”
“谢谢,明天还你。”何以宁感激的接过雨衣。
身边经过几个小护士,都在笑着私语,“瞧,余医生对何医生多好。”
“他俩真挺般配的,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在一起吧。”
何以宁听着这些声音,有些尴尬,倒是余坤不以为然的笑笑,“别听这些小女生胡说八道,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何以宁心中释然,余坤于她,是同事,也是朋友。
穿上雨衣,何以宁推出自己的电动车。
从这里到那个小菜馆并不太远,骑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
顾念西说过,他等不到她,不会离开,现在去,应该不晚。
雨水滴答滴答的落下来,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当她发现自己几乎是惯性的走上这条路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顾念西和顾奈同时约了她,现在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选择了顾念西,她以为自己一直在茅盾,可是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她以为,顾奈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可为什么会是顾念西,她讨厌他,甚至是憎恨他,可是现在,她却行驶在一条通向他的道路上。
何以宁,你的脑袋进雨水了?
“四少,到屋里换身干净的衣服吧。”老伯又走了出来,关切的说。
雨已经小了,眼看着就要停了。
她,不会来了吧。
他竟然就这样等了她四个小时!
顾念西几乎是麻木的转身,跟着老伯一起去换衣服。
“这都是阿正以前的衣服,这几件是新买的,还没有穿,四少,你不会介意吧?”老伯从柜子里拿出几件崭新的衣服来。
他怎么会嫌弃,这个他最好的兄弟,是他同生共死的战友,当初如果不是他从敌人的匪窝里把他一步一步背了出来,就不会有现在的顾念西。
顾念西的手按在那些衣服上,渐渐的用力,衣服被他抓出一道道褶皱来。
“阿正!”他低低念出他的名字。
何以宁急匆匆的将车子停在那家小店的门外,推开门,扑面一股饭菜香。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八道菜,菜色鲜泽,却早已凉透。
这是顾念西点的菜,特色菜是土匪肝儿,他的确来过。
店里没有人,只有上次那个老妇人坐在收银台的后面,看她进来,以为是吃饭的,急忙站起来说:“一位吗?”
擦肩而过
店里没有人,只有上次那个老妇人坐在收银台的后面,看她进来,以为是吃饭的,急忙站起来说:“一位吗?”
何以宁穿着雨衣,脸上爬满了雨水,发丝胡乱的粘在脸上,所以老妇人一时没有认出她。
“不了。”何以宁失望的摇摇头。
他说过她不来,他就会一直等,几个小时而已,她站手术台站到腰痛腿麻,膝盖旧疾发作,但她还是踩着电动车来了,他坐在这里,热气空调,却不愿意等了吗?
她重新推开门,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冷意。
她在奢望什么呢?
三年来从不曾奢望过的东西,因为他最近的改变而突然想要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了吗?
这就是现实,现实跟这雨丝一样,冰冷,无处可逃。
他还是那个顾念西,不曾改变。
“喂。。。”老妇人很纳闷,这孩子,进来躲躲雨也行啊。
何以宁刚刚出门,顾念西便跟老伯一起走了出来,他的身上已经换了套干爽的衣服。
老妇人看到了,笑眯眯的说:“阿正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正合身呢。”
顾念西轻扬了下嘴角,从钱包里抽了一叠钱放在柜台上。
“四少,我们不能每次都要你的钱。。。”老两口同时推拒。
“这是阿正给你们的。”他说了一个让两人无法推脱的理由。
转过视线,他发现门口有一滩水渍,而店里并没有客人。
心,忽然强烈的跳动了起来。
“刚才有人来过?”他急匆匆的问。
是她吗?她来过吗?
“是啊,一个女孩儿,不吃饭,可能是想进来避雨吧。”
“她。。长什么样?”顾念西有些激动。
“穿着雨衣,我没看清。”
何以宁,是你吗?
顾念西像颗子弹一样的冲了出去,他站在街道上四顾,行人三三两两,并没有哪个像她。
他跑到自己的车子前,快速的拉开车门坐进去。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走远,应该就在这附近。
何以宁在一处屋檐下躲雨,她掏出手机给顾奈打电话,打了几次都是无法接通。
她以为是信号不好,便擎着手机在巷子里面到处找信号,她刚转过身,顾念西的车子便从她旁边的街道上开过,她穿着雨衣的身影立刻被埋没了。
手机还是不通,她只好重新扣上帽子,准备去那个咖啡馆找他,她真怕他会一直在那里等下去。
这个小小的咖啡屋座落在他们曾经就读的学校附近,没有课的时候,他们喜欢坐在这里,要一杯咖啡,然后看一下午的书,彼此都不打扰,静静的互相陪伴。
他们叫这里‘老地方’。
何以宁在门口脱下雨衣,细心的服务生立刻帮她将雨衣收好。
她在以前他们经常坐过的窗边果然看到了顾奈。
他正在低头看杂志,手边一杯温热的咖啡,显然,已经换过好几杯了。
似乎有感应,他此时猛地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狭长的眸子便充盈着喜悦。
就像很多年前,他总会在放课后等在这里,有时候一等就是半天。
她每每姗姗来迟,他总会笑着说:“以宁,其实我是一个害怕等待的人,可是每次等不到你,我是不会离开的。”
无论刮风下雨,他总会默默的等待着她,在她一推开门就能看到的位置。
此时,面前的男人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丝男人的成熟,英俊出色的外貎不知吸引了多少花痴的目光。
“我给你点了卡布奇诺,以前,你最爱喝的。”他招来服务生,很快咖啡就上来了。
褐色的咖啡液,上面用奶沫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心形。
何以宁默默握着手里的杯子,感觉着由它传递而来的温度,驱散了这场雨带来的寒气。
“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
“以宁,这款蛋糕是这里的特色,以前是没有的。”顾奈打断她的话,将一盘刚上来的蛋糕摆在她面前。
三角形的小蛋糕,上层是黄色的芒果酱,下层是松软的蛋糕,白色的瓷器盘子里用巧克力酱画着玫瑰花的图案,看上去美味而精致。
“尝尝看。”
顾奈单手支着下巴,做了一个试试的动作。
小小的咖啡屋里流淌着轻缓的音乐,幽暗的灯光下是一对对缠绵细语的影子。
他们靠窗而坐,外面的雨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细细的雨丝。
何以宁忐忑着,不安着,她只是来跟他打声招呼而已,关于七年前的事情,她其实并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又能改变她的生活吗?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开始的理由。
顾奈,或许我还爱着你,但是,我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何以宁用小勺轻轻挖着盘子里的蛋糕,很好看,很甜美,是她喜欢的口味,这么多年,他仍然记得,而她也没有改变。
他们也许一直都在为彼此保留着当初的习惯,可是生活却将他们潜移默化了,她当年喜欢芒果味,现在,她更喜欢蓝莓的味道。
“好吃吗?”他笑着问,笑容如春日里的河水般清澈温暖。
“嗯。”
“你以前最喜欢芒果味的东西。”
她放下勺子,低着头,“我现在喜欢蓝莓。”
他怔了一下,但马上就笑说:“那我再要一个蓝莓的。”
“不用了,顾奈。”她的声音有丝倔强的坚持,一双明亮美眸望着他,“我要回去了。”
“以宁。。。”
“以前的事,我不想知道,现在,我是顾念西的妻子,是你的弟妹,顾奈,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着这些绝情的话,何以宁的心里痛得要命,就像把自己最喜爱的玩具娃娃拱手送人了一样,知道送去了,就再也不可能拥有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可是,她必须要这样做,她当初嫁给顾念西是为了何家,是为了爸妈,他可以救他们,也可以毁了他们,所以,她必须小心翼翼的,她顾不了那么多。
“以宁。。。”顾奈垂头看向桌子上只吃了一口的蛋糕,漂亮的玫瑰花已经让勺子压得不成样子,失去了原本的美丽。
她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而他的心,仿佛被掏去了一块。
她不想知道七年前,他是为什么不辞而别吗?
她对他这些年的一切,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何以宁,滚
她不想知道七年前,他是为什么不辞而别吗?
她对他这些年的一切,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以宁,这个你不喜欢是吧?没关系,我再要个蓝莓味的,你等一下。”顾奈起身就要去喊服务生。
何以宁拉住他的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顾奈,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们结束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从他在黑街偶遇见她,她像个无助的小孩坐在台阶上,仿佛正在等待着童话里魔法王子的出现,他欣喜,他以为这是上天安排的机会,可是她却说,她在等人。
原来,辗辗转转,她等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以宁。”他猛地将她扯入怀中,用力的抱紧了,脸贴上她的发,眷恋的轻吻着,“以宁,我真的很想你。”
何以宁的心中泛起一股酸痛,他知道这句话,她曾经在心里重复过多少次吗?
这个咖啡厅,她又独自枯坐过多少回吗?
她是用了多少的时间和勇气才度过了他离开的那段日子。
而他只是单纯的一句‘我真的很想你’就想解决一切?
他当她是什么?
她要推开他,他偏偏抱得更紧,好像抱着此生的珍宝,不舍得撒手。
顾念西开着车子在街区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何以宁,失望在心中扩大,让他的心情同这雨天一样灰蒙。
她没有来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此时恐怕是和顾奈在一起。
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也许那两人都还记得。
他不止一次偷偷的跟在她的身后,目送着她走进去,要一杯卡布基诺临窗而坐。
她最喜欢看外国的小说,全英文的,看到精彩的地方会不发出声音的朗诵,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五彩斑驳的美丽与温暖,她的人笼在淡淡的日光中,连发梢都好像有了生命。
顾念西车头一转,朝着那间咖啡屋驶去。
傍晚,天终于放晴,这个城市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彩虹了。
此时,一道炫丽的彩虹悬挂在半空中,昏黄色的天空,仿佛压得很低,街旁的树木被雨水洗涮的干干净净,有种空山新雨般的宁静。
顾念西坐在车中,暗沉的光线从车顶一直滑过车窗,落在他的身上,染了他的眉,他的眼,他微尖的下颚,他静止的仿佛是一尊希腊的雕塑,完美而又忧伤。
他静静的看着远方,被雨湿过的玻璃有些雾意,他和她拥抱在一起,亲密而无间,桌子上有两杯喝过的卡布基诺,紧紧的挨在一起。
他讽刺般的扬起嘴角,右手僵硬的扭动了钥匙。
随着车子一个急冲消失在彩虹的光芒之中,何以宁终于推开了顾奈,喘着粗气,胸口不断的起伏着。
她看向窗外,刚才那种感觉,就似乎有人在窥视着她一般,她抓起包快速的冲了出去,洗得发黑的柏油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车辆急驶而过。
她站在那里,突然茫然若失。
何以宁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
顾念西不在,家里倒显得冷清了不少。
她像往常一样去收拾他的屋子,他除了被子弄得板板正正的,其它生活用品都有随手乱丢的习惯,比如说扔在地毯上的游戏机手柄,按满了烟头的烟灰缸,还有一些书籍杂志,总之就是一个字“乱”。
何以宁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她才嫁给他的时候,他的生活很整洁很规律,也许有个人每天都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所以把他养得越来越骄纵。
何以宁将手柄放回电视柜,把烟头倒掉后清理掉烟灰缸里的污渍,那些杂志书籍,她也一一分类放回书架。
顾念西虽然当兵,但他有双硕士学位,会三门外语,用书里的话说就是文武双全,看看这些书吧,都是何以宁没听说过的,比如这本《战略论》。
何以宁随手抽出来翻了几页,都是些专业性比较强的语言,她真的一句也看不懂,想着要合上书页,却有一张纸从中滑落。
她弯腰拾起,纸很薄很脆已经泛黄,看样子有年头了。
顾念西怎么会把这么旧的纸张夹在书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何以宁轻轻将它摊开。
这是一种过去常用的旧稿纸,经常被用来写信,在信息还不发达的那些年,人们之间的通信很多时候是借助于笔与笔之间的传递。
纸上只有三个字加一个冒号,“何以宁:”
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何以宁木然的握着这片纸张,它薄得几乎一搓就碎。
顾念西当初要给她写信?
他写了吗?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收到?
可是如果不是给她写信,这张信纸上为什么有她的名字?
“你在干什么?”背后一声阴冷的厉喝,何以宁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信纸已经被他夺走,他用力将她推到一边,“谁允许你翻我的东西?”
何以宁被他推得脚下一个踉呛险些摔倒,腿弯重重的撞在实木的茶几上,痛得她拧紧了眉头。
顾念西将那张信纸揉碎了,团成一团扔进垃圾筒。
她并没有乱翻他的东西,她只是在给他整理书架。
“顾。。。”
“何以宁,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我的房间半步。”他环顾了一眼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屋子,拿起书架上的书就往垃圾筒里扔,垃圾筒筒装满了,他索性打开窗户往外扔,她碰过的书籍,手柄,烟灰缸,所有她收拾过的东西,他全部通过窗户丢了出去。
何以宁震惊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做着这一系列动作,好像她是瘟疫,她碰过的,他便觉得坑脏不堪。
她今天真的不是有意爽约,事后,她过去找他,但他那时已经不在了,他气她,她可以理解,但是这也有他的错,他不是说过会一直等下去的吗?更何况,就算她没有去,他用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吗?他想去,她以后随时会陪他去啊。
“顾念西,其实我今天。。。。”何以宁刚要解释,顾念西突然将手里的书砸了过来。
何以宁急忙向后跳了两步才避开,书本在她的脚边蹦了两下,页片全散开了,白花花的铺了一地。
如果不是她反应快,这本书就会砸在她身上。
“滚,何以宁,给我滚。”他怒气冲冲的吼道。
丢弃
“滚,何以宁,给我滚。”他怒气冲冲的吼道。
何以宁满眼委屈的望着他,他根本没有看她,继续往外扔书。
这些书有的都陪了他许多年,但是现在,他弃如草芥。
何以宁掩住嘴巴,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作了,还是他根本就不愿意再假装下去了,他为她挨鞭子,顶撞父母,甚至替她找证人,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顾念西,你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何以宁甩上门跑了出去,纤细的背影充满了悲伤。
顾念西坐在窗台上,长臂伸出去,手一松,最后一本书也随之坠落,下面的草地上已经铺满了白花花的书籍,好像是压着一片雪。
顾奈说,我们打个赌,谁输了,谁退出。
就像这书本一样,虽然丢弃了,可是,他仍然记得书中的内容,它们仍然存在于他的心里。
想丢掉,谈何容易!
何以宁坐在后花园的角落里,抱着双膝,头几乎埋进了腿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喜怒哀乐会被顾念西所左右,他明明就是那么烂的人,他欺负她,恶言恶语的折损她,可她竟然会为这种人伤心难过。
何以宁,你值不值。
何以宁抹了把眼睛,没有泪,却比流泪还难受,他刚才的样子,真像是从此就要与她形同陌路,以前,无论他怎么发脾气,他都只会蛮不讲理,嚣张跋扈,可是今天不一样,他竟然扔掉了那些书,那一直是他的收藏。
就因为她没有去赴他的约吗,可她要解释,是他不想听的。
何以宁抱紧了双臂,渐渐的收紧了,夜晚的风真冷,刀子一般的刺进身体,她仿佛感觉到了心凉的温度。
入夜,顾念西仰躺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字,双目怔怔的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咖啡厅里那对相拥的男女,无比的刺眼。
他抓起枕头狠狠扔向一旁的台灯,台灯应声而落,摔得稀碎。
何以宁蹲在草丛里,一本一本的将那些书捡起来,有一本掉在灌木的枝桠里,她伸手去够,被尖锐的树枝划伤了手,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她不管,用力向前一探,终于够到了。
所有的书都捡回来了,月亮已经爬了很高。
何以宁把这些书抱回卧室用箱子装起来,现在还不能还给他,以他的脾气恐怕要扔第二次,她将箱子推到床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这些书是因为她遭殃的,她不能放着不管,书虽然没有生命,但对一个念旧的人来说,它们就是珍贵无比。
何以宁以为睡一觉醒来,他们就会很快忘记昨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习惯了发脾气,而她习惯了隐忍,结果第二天早上,相安无事。
可是这一次,何以宁嗅到了反常的气息,顾念西没有再支使她干这干那,默默的吃完早餐后便出门了,自始至终,一眼都吝啬给她。
似乎发现自己的目光太胶着了,她急忙收回飘远的视线,却在半路撞上顾奈颇有深意的注视。
她想躲开,他已经未语先笑,“以宁,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生了点疾病,可能要住院,能走你的后门给安排个床位吗?”
这并不是难事,只是她一句话的问题。
“好,我去跟住院部打个招呼,他什么时候过来?”
“你安排好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立刻通知他,对了,你是外科吧?”
“是。”
“以前感觉你胆子挺小的,路上看到蚂蚁都不舍得踩,怎么想起去血淋淋的外科了?”她这些年的变化真的让他很好奇。
“当时年纪小,不懂这些,报了专业才知道,外科原来要每天跟鲜血打交道。”她不会说,没了他,她学什么都无所谓,当初,他们曾经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他先去,她断后。
“我先走了。”
何以宁去推自己的电动车,走了几步才发现车子很沉,她弯下腰去看,发现两只车胎都没气了。
她不觉得这是正常的车胎漏气,相反,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在顾家,跟她有结怨的莫过于许翠翠了,被她当众揭穿了糗事,自然会对她怀恨在心。
电动车不能骑了,现在修也来不及,何以宁只好出门打的士。
嘀的一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顾奈阳光般温润的笑脸,“上来吧。”
“我打车,你先走吧。”何以宁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这个时间很难打到车,我把你送到公交站,顺路。”顾奈推开车门,“上来。”
何以宁无法推脱,只好跨了进去。
二楼,许翠翠收起手机,满意的盯着刚刚拍下的照片,“我就不信他们没有奸情。”
李缺在一边说:“小姐,用不用派人跟踪?”
“好,你去找个可靠的人跟着她,弄到她跟顾奈通jian的证据,我就把她赶出顾家,还有,我爸有没有打电话来?”
“许市长说他在开会,一会就给小姐打过来。”李缺好奇的问:“小姐想干什么?”
许翠翠看了看自己镶钻的指甲,十分得意,“我要让她在那个医院呆不下去。”
车里的空气很新鲜,但是气氛有一点压抑。
何以宁抱着自己的包,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
“以宁。”顾奈轻轻喊了她一声。
“啊?”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神色中透着一丝忧伤,声音沉缓的问:“当初,你为什么嫁给小四?”
何以宁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你根本不爱他。”
“。。。。”她垂下头,将包带往手指头上缠着,没否认也没承认。
“既然你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嫁给他,他对你的态度这么恶劣,你何必要。。。”
“何必要自讨苦吃是吗?”何以宁突然情绪激动,眼眶红红的望着他。
他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她受过的苦。
别丢人现眼
三年前,何家大难,做为军长的父亲突然被双规,上面一查到底,收集了他许多证据,他在就职期间,大肆受贿,数额巨大,这些钱足够判他死刑,家里乱成了一窝粥,而当时能拯救何家的只有实力强大的顾家。
妈妈对她说,以宁,你当初不是和顾家的三少爷有些交情吗,你去求求他,让顾家帮我们。
妈妈不知道,她已经跟顾奈四年多没联系了,她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求他帮忙。
爸爸还在监狱,妈妈整日愁眉不展,哀声叹气,刚刚毕业的何以宁感觉每天都像生活在黑压压的山洞中,不见天日。
终于,她决定去求顾家的人。
何顾两家的家长年轻时是两个部队的,属于两个派系,互相看着不顺眼,何家落难,顾家对这件事根本就是袖手旁观,帮他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是她想赌一把,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她必须要赌一把,哪怕没有结果。
于是,在一个大雪夜,何以宁独自跪在顾家的门前,她不知道跪了多久,身体渐渐开始僵硬,连着头颅也跟着垂了下来,可是顾家的大门紧闭,根本没有人搭理这个可怜倔强的女孩儿。
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坚持不住的时候,忽然,她听见雪地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抬起麻木的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男士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她顺着这双鞋子往上看去,便看到了一个披着黑色风衣,目光邪肆妖冶的的男人。
他的个子太高了,挡住了身后细细碎碎的雪,一双眼睛深得如同广袤宁静的夜空,遥遥的没有边际。
她哆嗦着冻僵了的嘴唇,牙齿轻颤着吐出几个字,“求求你们帮帮我。”
他俯视着她,如同高高在上的帝王。
风吹来,他披在身上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袂舞动,如张开的风帆。
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寂,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清晰的传入耳畔,狂狷跋扈。
“嫁给我,做顾家的四少奶奶,我帮你。”
她震惊的望着他。
“顾念西。。”她知道他是顾奈的弟弟,他们见过一次。
“别叫我的名字。”他冷冷的转身,“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答应你。”
直到和他走出民政局,何以宁恍惚还在梦里,她结婚了!
她现在的腿疾就是三年前落下的病根,而她当时也天真的以为,顾念西会帮他,也许是因为顾奈的关系。
可是,她想错了。
“顾奈。”何以宁咬着唇,“你没有资格问我,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音讯全无。”
她松开缠着手指的带子,忽然大声说:“停车。”
顾奈表情痛苦,惯性的将车靠着路边停下,何以宁打开车门跑出去,瘦弱的背影却有种挺拔的坚韧。
他趴在方向盘上,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的以宁,真的要失去了吗?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顾奈重新发动车子,正准备离开,忽然一辆跑车自他的身边飞驰而过,车牌号是他熟悉的,顾念西的车。
他追上去,看到顾念西驾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儿,车里的音响震耳欲聋。
顾奈跟在后面按喇叭。
顾念西自后视镜中扫了一眼,没有理会,反倒把车飚得更快。
他不停,顾奈就一直追,两辆车在清晨的公路上互不相让,成为一道新鲜的景观。
终于,因为前面的道路塞得紧紧的,跑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顾奈趁机停在它的一侧,他摇下车窗,一脸愤怒,“小四,这个女人是谁?”
顾念西戴着墨镜,傲慢的撇了下嘴角,“跟你有关吗?”
“让以宁看见,她会难过的。”
难过?
顾念西冷笑,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心,她的眼里只有顾奈,他就算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上床,她恐怕还要替他拿安全tao。
“你想说什么?你赢了,她是你的了。”顾念西随便的语气好像是在转让一件商品。
“小四,你不能这样对以宁。”
“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他长臂一伸将旁边的女孩儿搂进怀里,暧昧的摩挲着她细白的皮肤,“你觉得不爽可以找我单挑,随时欢迎。”
“你。。。”
“喂,帅哥,在大街上吵架很不礼貌哦。”林易可搂着顾念西的胳膊,笑呵呵的说。
“别理他,我们走。”顾念西启动了车子,双黄线调头,直接朝着另一条车道驶去。
“小四。”顾奈恨恨的一拍方向盘,这厮明明就是故意的。
何以宁回到家,拿出工具箱蹲在院墙下面修理电动车的车胎,拿惯了手术刀的人,手也灵巧,自己鼓捣了一会儿便能摸出个大概,里胎被扎了几个洞,需要用新的胶皮补上。
她坐在那里,一边低头一边修补,不时用手背蹭一下额头的汗珠。
她已经不是何家的大小姐了,这些年,她学会了织织补补,学会了自力更生,学会了小心伺候,她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呀,这不是何医生吗,在干什么呢?”
清脆的女声自头顶响起,何以宁抬起头便看到了林易可,她术后伤口恢复的很快,没几天便出了院。
“你看不到?”何以宁对病人关怀爱护,但是对于一个总是挑衅自己的女人就另当别论。
她继续仔细的修补车胎,用小矬子一点点打磨,再涂上胶水粘上新的胶皮。
“这种粗活怎么能由你来干呢?何医生的手可是要拿手术刀的啊。”
何以宁不搭理,好像根本没听见。
“念西哥,你快帮帮何医生啊。”林易可忽然笑着跑开了。
何以宁这才惊觉,顾念西也在。
抬起头,果然看到他站在不远处,单手插着裤袋,另一只手搂着林易可的肩膀,正冷冷的望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灰渍,两只手也脏乎乎的,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豪门里出来的人。
她怔怔的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盯着他大步走来。
他看了眼地上堆成小山似的零件,然后飞起一脚将它们踢得四处乱飞,有一盆补胎用的水,此时也翻了过去,半盆水都浇在何以宁的身上,她本就狼狈,此时看上去更像是逃难的难民,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脸上像是被人用毛笔画了幅画。
她难以置信的瞪向他,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冷的寒意却不及他眸中的一分。
他俯睨着她,讽刺的扬着嘴角,“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了,我们顾家是要面子的。”
*******
最后一章,五点更新!
他留了别的女人
她难以置信的瞪向他,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冷的寒意却不及他眸中的一分。
他俯睨着她,讽刺的扬着嘴角,“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了,我们顾家是要面子的。”
她听见林易可毫不掩饰的嘲笑声,整个人都快笑晕在顾念西的怀里,看着她仿佛在看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
“何医生,你瞧你,弄得满身都是,还不去洗洗啊。”她看似好心的提醒落在何以宁的耳中却是无比刺耳,此前顾念西再过分,也不会当着别的女人的面羞辱她。
“给你。”林易可掏出一包面巾纸扔在何以宁的脚下,“好好擦擦哦。”
何以宁盯着那包蓝色包装的纸巾,拳头越握越紧,脚下的水盆倾斜着,里面还有半分污水,她几乎是想也不想,飞快的端起水盆直接朝两人泼了过去。
林易可还在娇笑,冷不丁一盆水落了下来,她尖叫一声,瞬间变成了落汤鸡,站在一旁的顾念西也被溅了一身的水。
他狠狠的瞪着她,大步走来,扬起手就要打她。
何以宁毫不畏惧的把脸伸过去。
顾念西,你打,你打吧!
她的脸上写满了倔强与不屈,好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做着殊死的一搏。
他的这一巴掌终于没有落下来,拉着她的衣襟往后一推,何以宁一屁股跌坐在地,满面委屈的望着他。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拉着林易可离开。
何以宁坐在原地,抹了把头上脸上的脏水,眼泪在眼圈中打转。
顾念西,混蛋,混蛋!
吃晚饭的时候,没有人来喊她一声,对于顾家来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更好。
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笑声,何以宁充耳不闻,只是专心的修理着自己的电动车,零件被顾念西踢散了,她找了很久才找回来,她开着手电,补上最后一个洞。
“念西哥,吃这个。”林易可夹了一块葱爆羊肉放在顾念西的吃碟里。
“你不知道我不吃葱?”顾念西冷冷的打开她的筷子。
林易可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顾老夫人替她解围,嗔怪的瞪了顾念西一眼,“小四,可可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你怎么说话的?她怎么会知道你不吃葱花,你毛病那么多。”
顾念西没说话,心里却想,何以宁就知道,可一想到那个女人,他就恨不得杀了她。
“来来,可可,吃这个。”顾老夫人忙着往林易可的面前夹菜,十分热情。
“伯母,您看起来真年轻,不像是这么多孩子的母亲,您是怎么保养的,脸上怎么没有皱纹啊?”林易可的夸赞让顾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唉呀,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我都是六十岁的人了。”
“真的吗?”林易可一脸惊讶,“不像耶,您像四十岁。”
许翠翠和刁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马屁精!
“可可,你父亲最近怎么样?”顾老爷子笑着关心。
林易可急忙说:“爸爸一直在忙他的生意,但是他经常会关注伯父您的消息,伯父您年轻的时候英明神武,现在也是老当益壮,是国家的栋梁之材,缺你不可。”
顾老爷子呵呵一笑,“老了,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顾老夫人更是说得直白,“可可又聪明又会说话,家世也好,要是给咱们顾家当儿媳妇,那该多好。”
说完,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顾念西,顾念西在扒拉着碟子里的几粒花生,不知道想什么。
何以宁修完了车,已经只剩下冷饭残羹,她随便将就吃了一口便回屋洗澡。
她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从破烂市场上淘宝回来的。
温温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全身的毛孔扩张,整个人都得到了放松,一些思绪也逐渐的浮了出来。
顾念西突然间的变化让何以宁摸不着头脑,林易可的到来又让她方寸大乱。
当初她在手术台上挑衅自己的时候,她心无波澜,可是现在,却能轻易的被她的言语所左右。
是她变了吗?不再有当初淡定的心态?
何以宁换上睡衣,刚穿了一半便听到敲门声,能走进这个卧室敲她门的,只有顾念西。
她将湿头发用毛巾一缠,露出细瓷般的长颈,一双眼睛更显得晶莹明亮。
她匆匆穿好衣服跑去开门。
“唉呀,何医生,不好意思,请问你有多余的浴袍吗,念西哥的浴室里全是男式的浴袍,穿着好不合身啊。”
林易可笑盈盈的站在门口,看起来安全无害。
何以宁怔住,她今天晚上。。。要留下来?
“何医生,你怎么了?”林易可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天真的问:“你是不是不想借我浴袍啊,你是吃醋了吧?”
何以宁冷冷的看着她,觉得她这个人真是奇怪,她明知道自己和顾念西是夫妻,却还在这里扮演无害大白兔,问她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想看她难过,她偏偏不让她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