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带你去。”
“还要去看升旗,听说可庄严了。”
“嗯,你想去,我们就去。”
“去看枫叶……哦,这个季节没有枫叶,那就去爬长城。”
“去,都去。”
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她在喋喋不休的念着,很快就睡在他的怀里,他不知道她是晕过去了还是真的累到睡着,凝着怀里这张呼吸平和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深吸了口气,这个时候,他要保持清晰的头脑,也许事情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糟糕,也许真是A市的医疗水平不行也极有可能,他的何以宁,她怎么可以有事,他不允许。
吃醋的某人
何以宁的怪病,顾家人并不知道,他们只是说去B市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
他们可以瞒住所有人,却瞒不住精明的顾奈。
何以宁正在收捡行李,虚掩的门板上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敲击,她回过头,轻提唇角,“还没睡呢?”
顾奈摇摇头,半倚在门上,隔着虚幻的光影望着她,“你们去B市干什么?”
“只是……”
“以宁,你不适合说谎。”他望进她的眼眸,“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隐瞒什么了吧?”
他的话让她没有任何退却的余地,只好实话实说,“看病。”
“你怎么了?”他的口气立刻紧张起来。
何以宁摇摇头,“这边的医院检查不出来,所以才想去B市,那里的医疗条件比较发达。”
但凡检查不出来的病必然不是什么好病,得病几率低,治愈的难度就大。
顾奈大步走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言语中难掩关切与焦急,“以宁,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月前吧”
“那为什么现在才去做检查?”
“当时只当是贫血,没有多想。”
“亏你自己还是医生,这么不把身体当回事。”顾奈爱之深恨之切,可看她的目光仍然柔和如水。
何以宁还要说什么,忽然一只手臂强硬的伸过来将她搂进怀里,霸道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下来,顾念西气乎乎的瞪着顾奈,“喂,这是我老婆人,你干什么动手动脚?”
顾奈哭笑不得,他只是出于对以宁的关心而已。
他找来一张纸片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在B市的一个朋友,他是内科的权威,你们过去直接找他。”
顾念西没好气的抽过来,眉头扬得高高的,“看心情。”
顾奈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笑了笑,“那你们早点休息吧,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顾奈,谢谢。”
无视身边这只醋坛子,何以宁一直将他送出去,两人互道了晚安,最后相视的一眼看在某人的眼里立刻就变成了“眉来眼去”“大有奸情”。
何以宁将行李箱整理好放在一边,掀开被子刚要钻进去,就看到倚着床头的某只,手里拿着一本书,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故意不让她看到似的。
“喂,顾念西,你书拿倒了。”
她知道他在闹脾气呢!
他没好气的将书翻了个个儿,重新挡在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她哑然失笑,也不去管他,自己拉了被子躺下,悄无声息的,好像很快就睡着了。
她在等!
果然,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脱掉了衣服,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发间的香气盈满了周遭。
“何以宁,没良心的女人。”他兀自嘟囔着。
他以为她睡了,她却突然开口,“不生闷气了?”
他立刻支起半边身子,眼光在夜色中熠熠闪亮,又有种松脂般奇异的柔软,“你看到我生气还能睡得着?”
“那你跟我说说,你生什么气了?”她翻了个身,对上他晶亮的眸,嘴角隐隐上翘。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看到你跟顾老三在一起有说有笑就生气。”
“顾念西,你能不能把这页翻过去?”
“不能。”
“你们以前成双入对的,不是去图书馆约会,就是去小水吧一坐一下午,当我不知道吗?”
她汗颜,赶情自己以前跟顾奈谈恋爱的时候,身后一直跟着一条尾巴啊,她惊悚了。
“顾念西,你变态吧?”
原来他还有跟踪癖。
“反正,你以后不准对着顾奈笑,更不能跟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她咯咯的乐,学他的样子点了下他的额头,“好了,好了,你这个醋坛子。”
“行不行?”他执拗上了。
“行行行。”
听不出她完全是在敷衍,他得意的一扬眉头,重新躺下来抱住她,嘴里喃喃自语,“何以宁,你是我的。”
被他这样霸道的圈在怀中,她只感觉到被浓浓的幸福包围着,就算经年累月,就算白发苍苍,他们的爱如酒,越来越醇,幽远生香。
第二日起程去B市,火车上,外面早已不见了皑皑白雪,山野苍茫之间,依稀可辩几点绿色,冬去春来,万物勃发。
何以宁一直靠在顾念西的怀中,整个人昏昏欲睡,车窗外的风景也在面前越来越模糊。
“何以宁……”他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反应,一双秀目紧紧的瞌着。
轻轻一声叹息,眼中浮现出一抹直达心底的疼惜,修长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发。
“这是哪?”她睡了很久才醒来,看了一眼窗外极速后退的树木,轻声问。
“是稻田。”
她睁大眼睛望过去,一片片稻田井井有条的分布在田野间,虽然还没有开始种植,却能感受到秋天这里迎面扑来的麦浪。
“顾念西,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这样的地方住下,然后门前有大片的稻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我们的儿女无论有多忙,都要来帮忙收割稻子,好不好?”
“好,那你可要多生几个,人多力量大。”
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你当这是旧社会啊,超生要罚款的。”
他低低的笑出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眼中凝着化不开的惆怅。
火车抵达B市,顾念西照着纸片的号码拨过去,很快对方就接了起来,“你好,我是洪源。”
“洪医生,我是顾念西……”
话未说完,洪源便笑道:“你是顾奈的弟弟吧,他一早上就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里,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们。”
洪源的安排很周到,很快就有车子将他们接到医院,到了医院才知道,洪源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日理万机,但是为了接待他们,他提前推了几个学术会议。
“呵呵,我听说过你,瞳鸟的顾念西,你可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人物。”
对别人的夸赞,顾念西早就习以为常,双方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正题。
洪源问了问何以宁的情况,然后便安排她去做一系列的检查,不得不说,这里的医疗条件的确高于A市,检查全程,洪源都陪在左右,不时跟那些医生低声交谈,十分负责任。
傍晚的时候,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洪源一张一张的翻看着,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不想让他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洪源一张一张的翻看着,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顾念西虽然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能看懂洪源的表情,结果果然跟他预料的一样,何以宁的各项身体基能都没有问题,如果依照这些结果来判断,她完是个健健康康的人,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的症状已经明显到肉眼都可以看到了,说她没病根本就是不切实际。
洪源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敛着浓眉,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最后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何小姐,你是做医生的,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个世上有很多用医学常识无法解释的病例。”
“什么意思?”顾念西的拳头放在桌子上,慢慢的收紧,他不想心中那个可怕的想法被验证。
洪源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这种病可以去找中医看看,也许他们能看出什么来。”
洪源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他一直崇尚的科学让他不愿意去相信那些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但是不相信,并不代表它真的不存在。
“我知道了。”何以宁此时淡淡的一笑,“谢谢你,洪医生,耽误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洪源客气的说道:“我和顾奈是老朋友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说谢谢就太见外了,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这是他的电话和地址,你们可以找他看看。”
何以宁接过来,“谢谢。”
洪源一直将两人送出医院,B市的空气比较干燥,风格外的凛冽,顾念西站在她面前,紧了紧她脖子上的红围巾,将她的脸挡了起来。
见他一直紧绷着神色,何以宁笑着抚平他的眉头,“顾念西,别灰心,还没有山穷水尽,等我们找到这个老中医,他也许就有办法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情绪不高。
“顾念西,听说B市的小吃很有名,我们去夜市吧。”
他牵起她的手,“好。”
熙熙攘攘的小吃街上,林立着各种摊位,臭豆腐是何以宁的最爱,以前顾念西都不肯让她吃,嫌她臭,今天他意外的开明,她吃,他付钱。
“顾念西,来一口嘛,真的很香。”她把臭豆腐往他的嘴巴里面塞。
顾念西一脸嫌弃的捂着鼻子,“何以宁,你看上去也算是贤良淑德,怎么还好这口?”
“谁规定淑女就不可以吃臭豆腐,美味面前,人人平等。”
顾念西甩开她的手走到一边去,老远看着她在大快朵颐,好看的眉头越皱越紧。
臭豆腐,臭豆腐!
恶!
何以宁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又转向另一个摊位,“顾念西,快来吃这个,爆肚。”
见顾念西仍然离她十万八千里,好像避瘟疫似的,她这才想起来,他不吃动物内脏,真是个挑剔的男人。
何以宁吃了一盘爆肚,心满意足的拍拍被喂饱的胃口,还要继续下一个,手忽然被拉住。
“何以宁,行了你,从刚才到现在,吃一条街了。”
他惯着她,也不能看到她把自己撑死。
何以宁不死心,指了指前面攒动的人群,“可是……还有好多没吃到耶。”
“不准吃了,你现在马上回去把你的嘴巴用消毒液清洗一百遍。”
“要是不洗呢?”
“别想着我再亲你。”
她下定了决心,“OK,那不洗了。”
顾念西气结,“何以宁,你有种。”
回到酒店,他逼着她洗澡刷牙,刷一遍还不够似的,又给她挤了一遍牙膏,“何以宁,你现在浑身都是臭豆腐的味道。”
何以宁委屈的眨着大眼睛,牙刷在嘴巴里来回晃动,说出的话就是“@#¥%¥”
她刷了三遍的牙,他这才放过她,还凑到她的唇边闻了闻,仍然是一脸的厌恶,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让她碰那么恶心的东西。
何以宁见他贴过来,立刻抓住他的衣领,嘴巴往他的嘴唇上贴,他不让她亲,她偏偏就要亲。
顾念西往后一躲没躲过去,愣是让那个小女人吧唧亲了一口,好像很得意似的,趁着他懊恼的时候,小小的舌头探到他的嘴巴里,手往他的痒痒肉上挠去,他一笑,牙关就松开了,她赶紧钻进去,没有任何技巧的缠着他的龙舌嬉戏。
他先是一皱眉,紧接着便反客为主,抱着她的纤腰,转身将她压在身后的洗漱台上,狂烈炽热的吻扑天盖地。
这可是她主动点的火,不怪他。
两人越吻越激烈,缠缠绵绵间,身上的衣物散落一地,她在他的怀里娇喘连连,桃色的皮肤被水汽氤氲,更显得妩媚勾人。
他抬起她的一条玉腿盘在自己的腰间,紧接着就要挺身而入,却在进入的那一瞬想到她晕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已经膨胀的欲望又被生生的压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不能,她随时会晕倒,随时会发病,他不能汲取她的体力与精气。
想到此,顾念西缓缓将她的腿放了下来,双手搂着她,一声心疼的低叹。
这个男人的心思她怎么会看不懂,他眼中那抹浓重的心疼划伤了她的心,她的手往下探去,大胆摸到他依然雄起的某物,咬着牙说:“顾念西,我没事。”
他憋得这么难受,却还怕伤了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欲望,他心疼她,她也心疼他。
“何以宁,你吃了臭豆腐,我对你没兴趣。”他悻悻的放开她,转身打开一边的花洒,任冷水从头顶冲了下来。
“喂,顾念西,那是凉水。”何以宁急忙提醒。
“你快出去,赖在这里想看我洗澡是不是?”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何以宁缩了缩脑袋,“你记得把水调成热的。”
“知道了,哆嗦。”
何以宁关上门,顾念西急忙将凉水往身上浇,蠢女人,热水能灭火吗?
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两人就坐车赶往那个老中医的住处,他们去得太早,人家还没有开门,于是就站在外面等。
清晨的B市气温极低,站在清晨的浓雾里,好像被寒气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顾念西抱着她,一双大手紧紧的攥着她的小手,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这么早?”有人开了门,吃惊的望过来。
见到一对年轻男女,相貌出众,倒是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里充满了中草药的味道,一面柜子上有数百个大小均等的抽屉,上面贴着药方的名字,坐在正中间软椅上的老头子,头发已经花白,此时放下手里的药方招呼他们,“小姑娘,过来。”
他一眼就能看出有病的是何以宁。
何以宁坐在他对面,有些紧张,虽然她自己也是医生,此时却有些讳疾忌医,她怕她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她不想就这样抛下顾念西一个人。
老中医翻了翻她的眼睑,又给她号了脉,静静聆听的同时,眉宇间一抹凝重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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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
老中医翻了翻她的眼睑,又给她号了脉,静静聆听的同时,眉宇间一抹凝重加深。
“最近有没有做噩梦?梦见的是什么?”
“有。”何以宁几乎不假思索,“蛇。”
老中医略一点头,脸上的皱纹微微跳跃,“你知道蛊吗?”
此话一出,两人的心倏地往下一沉,顾念西不由抓紧了何以宁的手,眸光渐暗,“她以前曾经接触过一个会下蛊的巫师,来自苗疆。”
“那就对了。”老中医肯定的捏着下巴上的胡须,“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姑娘是中了蛇蛊。”
“蛇蛊?”
乍一听到这两个字,手心里不自觉的溢满了冷汗,她知道金蚕蛊,却不知道蛇蛊。
“姑娘,你仔细想想,那个巫师有没有让你吃过什么或者喝过什么?”
何以宁思索片刻,立刻想到初次见到袁井时,她邀自已喝得那碗红色的血玫瑰花茶,还问自己跟唐言熙是什么关系,说她讨厌这张脸,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茶水里下了蛊,她对唐言熙的怨恨,不,应该是她对权利的欲望已经让她变得嗜血疯狂,哪怕只是一张相似的面孔也不会放过。
何以宁全身打了一个冷颤,此时想起那碗还算有些香味的茶,不免一阵恶心反胃。
“我喝过她的茶。”
“你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中得蛊,这种蛊会在你的体内一直潜伏,当你能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不可遏制了,在医学上,还无法对它做出任何可靠的解释,我行医五十多年,只接触过三起这种病例。”
“那他们最后……?”
老中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都死了。”
“医生。”顾念西此时忽然开口,“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这种蛊毒?”
“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找到下蛊的人自然就可以化解。”
心,瞬间又沉了几分,“如果这个人……早就死了呢?”
老中医一脸爱莫能助的摇摇头,“那就没办法了,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袁井死了,让她解蛊已经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老中医继续说:“蛊毒发作的时候生不如死,到最后会把人折磨到皮包骨头,五官变形,而且中蛇蛊者多数会造成神经异常,行为失控,伤害家人伤害自己。”
“不,一定有办法。”
顾念西拉起何以宁就走,他不想听到任何“毫无办法”之类的言辞,他们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刀山火海都闯了过来,不会被一个小小的蛇蛊所打倒,有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其它办法。
外面的风刀子一样从脸上刮过,他牵着她的手,紧紧的,一言不发的往前走,两旁是老旧的城墙,街角是卖早点的小食摊,各种吆喝声绵绵入耳。
何以宁被他带着步伐,越走越快,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不由开口喊道:“顾念西,我累了。”
他这才恍然的停下来,眼中的悲伤之色一掠而过,化做尘埃压进眼底,不让人察觉。
“饿了吗?我们吃点东西?”他弯着眉眼,看上去云淡风清,好像刚才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影响到他。
“有点。”
他选了一家早餐店,两人就坐在临时搭建的大棚里吃着B市有名的焦圈和豆汁,焦圈是用面炸的,很脆,吃的时候泡到豆汁里面别有一种风味。
他不吃,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吃,那满足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猫得到了心爱的鱼,哄一个女人开心很简单,你只要先哄饱她的胃。
何以宁吃着焦圈,自热气中抬起头,看到他正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说:“看什么呢?”
是不是她的吃相太不雅观了。
“没什么。”他一改平时的毒舌,伸出长指拭掉她嘴角一丝灰绿色痕迹,眼光温柔如晨曦。
何以宁笑了一下,低下头让长长的刘海遮挡住了视线,掩住那里的一丝伤色。
袁井死了,她的蛇蛊解不了了,剩下的日子只是慢慢等死而已,他们默契的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只是希望事情会有所转机。
她咬了一口泡软的焦圈,嘴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
“你先吃,我去买包烟。”顾念西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何以宁吃完了也不见他回来,只好坐在这里原地等待,不久,肩上多了一双犹带凉意的大手,“走吧。”
他手里多了一包东西,上面写着“一堂斋”几个字。
他解释说:“那个老中医开得药方。”
她是医生,她明白,这些药只能暂时起到抑制作用,治标不治本。
“你不是要爬长城吗?”
她这个样子还能爬上去吗?她现在连走几步都会觉得疲劳。
“去,难得来一次B市。”
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她想做一次“好汉”不会为今生留下遗憾。
来到长城脚下,顾念西站在排成长龙的队伍后面买票,哪怕是冬天,这里的游客一点也不少,反倒个个情绪高涨。
何以宁站在不远处,手上裹着他的手套,上面犹带着他的体温,他站在人堆里,总是那么显眼,黑色的手工帽子下面,一张俊颜透着不耐,这种排队等待的事情还真是难为他那样急躁的性子。
终于轮到他了,他付了钱拿了票,先是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便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她的影子,她故意躲在石头后面不让他看到,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他眼中浓重的不安与失落,好像孩子丢失了最心爱的东西,整个人都变得彷徨无助,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孤零零的影子让她心疼的几乎落泪。
以后,她要是不在了,就要这样留下他一个人了,她不舍得扔下他,不舍得让他背负着孤单过完下半辈子。
何以宁跑过去,紧紧的抱着他,她不想松手,她想这样抱他一辈子。
顾念西敛下所有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小惩罚似的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蠢女人,跑哪去了?”
她只是摇头,脸往他的胸前蹭,也不管这里是不是人来人往。
他抚摸着她的脸,眉梢上噙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以及发自骨髓的心疼,“何以宁,以后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知不知道?”
“嗯。”她轻轻的点点头,眼中泪光翻涌。
她果然是不能爬长城的,刚走了没多远就已经走不动了,蹲在那里耍赖皮,“顾念西,不上去了,好累。”
他蹲下身,抚开她额前的发丝,“没出息,不是说要到上面照相的吗?”
“走不动啦嘛!”
“你走不了,还有我。”他在她面前转过身,将结实的背对着她,“我说过,只要我能动,会背你一辈子。”
她望着眼前并不算宽厚的背脊,甚至显得瘦削,却是能带给她无尽的安全感,她没有犹豫,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爬上去。
绵延的万里长城,两边山野苍茫,他背着她一步步的攀登,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风景和陪衬,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很稳,好像一直走下去就是一生一世。
你杀了我吧
到了最顶端的烽火台,何以宁轻声说:“放我下来。”
她走向一侧的城墙,“顾念西,我要在这里拍照,你记得把后面的那片山照进去。”
她可是记得他的摄影水平,超烂的。
顾念西拿起手机,焦距对准了她,不用他提醒,她就笑得灿若桃花,发丝在身后飞扬如雪,群山连绵忽然就失去了颜色,镜头里只剩下她的玉面桃腮,明若晶玉。
她又换了一个动作,双手张开放在下巴上,做出一副卖萌的姿态,他不由轻轻一笑,在他眼里,她怎样都是美的。
拍完了照片,何以宁抢过他的手机,算他没有手抖,这几张照得还算像模像样,她盯着照片中神采飞扬的自己,眼中有一丝落寞浮现,那个中医说,她以后就要骨瘦如柴,五官走形,恐怕要变得很丑很丑,她不想变成那个样子让他看到,她想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光留给他。
“我们下去吧。”
“嗯。”
下山有索道,坐在固定的小车子里顺着山顶轨道滑下,很方便就是风吹着有些冷。
山底下有一个熊园,里面养着几只黑色的大熊,看起来虽然可爱,但是一想到瞳鸟基地的那些野生熊,何以宁还是不敢靠近,只是老远的扔了一些胡萝卜给它们。
回去的路上,她没多久就睡了,靠在他的怀里,呼吸还算平静,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佯装的无所谓在此时统统卸载了下去,浓浓的伤感与不安笼罩了上来。
不管怎样,他一定会找到解她蛊毒的办法,他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凋零枯萎。
余下的几天,他们逛遍了B市的所有景点,她很喜欢照相,看到喜欢的地方总要停下来拍一张,其实多数时间,她体力都不好,走走停停,要不然就是由他背着,她也说服他一起留了一张合影,只是他紧绷着脸,一点笑意都没有,好像一张扑克牌,盯着这张照片,她没心没肺的笑了很久。
回到A市已经是三天后了,没有人看出他们的异样,只有顾奈在所有人都休息后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对于何以宁的情况,顾念西并没有隐瞒,顾奈以前就职于中央特工处,线索比较多,有他的帮忙,也许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袁井的巫术来自于苗疆,也许去一趟苗疆能找到突破口。”顾奈以前就听说过蛊毒,只是没有亲眼见识过它的可怕。
何以宁只离开了三天,已经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消瘦,看来那东西发作起来当真是来势汹汹。
顾念西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但是他查过,在苗疆,会巫术的人被称为草婆,这样的人在当地被视为不详的存在,随着现代文明的发达,几乎没有人会再去研究这种巫术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去一趟苗疆。
“我跟你一起去。”顾奈坚定的说。
“你留下来照顾她,我一个人就够了。”去那里不是三天两日就能回来的,想找到会同样巫术的草婆,何谈容易
“啊!”浴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顾念西立刻弹起来冲进去,何以宁缩在浴缸里,不停的拍打着周围的水花,白色的泡沫飞溅。
“顾念西,有蛇,好多蛇。”她眼中流露着惊恐,身子在不停的颤抖。
顾念西拿来大浴巾将她包裹在其中,安慰的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有蛇,我在这,不会有东西来伤害你。”
“不,有蛇,好多好多。”她神智错乱的在他的怀里摇着头,“它们刚才就在水里,它们要咬我。”
顾念西心痛的抱紧她,“别怕,我会把它们都杀掉。”
“以宁。”顾奈不方便进来,只是在外面喊了一声,“她没事吧?”
“没事,睡了。”
顾念西将她抱出来,小心的放进被子里,凝着那张愈发青黄的脸,愈发坚定了他要去苗疆的决心。
“顾念西,我好难受。”她忽然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腹部。
他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抓疼自己,看到她由额头滴落的冷汗,恨不得替她承受下这一切。
“顾念西,有好多蛇在肚子里爬,好疼,好难受。”她哭出来,难过的咬着自己的唇,直到那里被咬出血来。
“何以宁,听着,别咬自己。”他把手伸到她的嘴里,让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刺骨的疼痛传来,他连眉头都没眨一下。
她咬着他的手背,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身上正燃着一把火,随时会把她烧成灰烬。
最难受的时候,她几乎是哭着求他,“顾念西,我不想活了,你给我一枪吧,求你了。”
“你说什么傻话。”他双目赤红的按着她的肩膀,眼中的隐忍火焰猛烈喷放,恶声恶气的吼道:“何以宁,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准你死,只要我顾念西活着,我就不会让你死,你他妈给我坚强一点,听到没有?”
他的怒吼声让她冷静了不少,但是来自身体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五脏六腑里好像有蛇在爬,四处乱蹿,不断的噬咬着她的肉。
她强硬的握紧了拳头,眼睛闭得死死的,他说得对,她不能死,他会想到办法的,她必须坚强一些,她要信他,她要挺过去。
忍着不断滴落的冷汗,她艰难的开口,“顾念西……我的药箱里有镇定剂,你去……找出来……”
“我去。”顾奈眼睁睁的看着她承受这样的痛苦,一颗心早就疼痛不堪,他去取了药箱,很快从中找出镇定剂,只是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注射。
“我自己来……你扶我……起来。”
她咬着牙倚上床头,用两只颤抖的手拿起针管和药剂,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却做了很久,两个男人紧张而心疼的在一边看着,却丝毫帮不上忙。
终于配好药,她把针头扎向自己的静脉,看到针筒里的液体在缓缓下降,希望却在一点点燃起,但愿镇定剂真的会管用。
真想给你生个孩子
注射了没多久,她还是很痛,却不如刚才来得那般强烈,渐渐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了过去,哪怕是睡着,依然不是很安稳,两条眉毛轻蹙,睡梦中仍然能感觉到那刺股的疼痛。
“我出去一下。”顾念西拎起外套,脸上辩不出情绪,“你看着她。”
“好。”顾奈坐在床边,凝着面前这张憔悴的面孔,心疼愈发的强烈,她受了这么多的苦才和小四走到一起,他不想看着他们再次分开,只有她幸福了,他才会开心。
好一会儿,顾念西才匆匆返回,身上带来外面的寒意,冷了一室的空气。
他将外套脱下扔到一边,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子上,稀里哗啦的一阵响动。
顾奈看见那是一些注射用的针管和葡萄糖水。
“小四,你干什么?”
他不回答,而是打开何以宁的书柜,将里面的书全部掏了出来,然后铺在地上找。
“小四,你找什么啊?以宁的都是医学书籍,你能看懂吗?”
他这个弟弟是不是伤心过头了?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认真的寻找,最后终于让他找到一本医护基础知识的书,他迫不及待的翻开,找到他想要的内容便把书摊在桌子上,然后拿出针头。
顾奈终于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他走过去,厉声说:“小四,你疯了,你在现学现卖吗?”
他还是不说话,拿起装满葡萄糖的针管往自己的静脉上扎去,一边扎还在一边对着书纠正姿势,感觉不对劲,又拨出来重新扎,一下一下仿佛扎在顾奈的心上。
他仿佛不知道疼似的,连眉头都不眨一下,转眼间,手臂上已经布满一排针孔。
“小四,够了。”顾奈按住他的手。
“别碰我。”他凶狠的打开他的手,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朝他吼,“我不用你管。”
又一次,锐利的针尖扎进他的血管,针管里的葡萄糖被缓缓推了进去,他的脸上好像一个癫狂的人泛着兴奋的光泽。
看着她痛苦,他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甚至连给她打镇定剂都不会,他真是没用,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他要学会注射,他不想再看到她一个人忍着剧痛为自己扎针的样子,她不知道,看到那样的场景,他的心已经被撕裂成了碎片,鲜血淋淋。
顾奈知道拦不住他,他的执拗像一头洪水猛兽,站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用自己做小白鼠。
他无奈转身,去洗了一条热毛巾,轻轻放在桌角,语气悲哀,“以宁看到你这个样子会难过的。”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足够将他压垮。
顾念西凝着手里的针头,眼圈渐渐泛红,终于把头埋向桌子,顾奈看到他发抖的脊背,颤抖的好像要凋落枝头的叶子,脆弱,不堪一击。
在他面前,他只是弟弟,他不需要掩饰他的脆弱和伤心。
顾奈握着他的肩膀,叹息一声,“小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宁不会有事,我们大家都不会有事,在那之前,你可千万别倒了。”
何以宁这一晚都在备受折磨,不是疼痛就是噩梦,只是每当她痛苦不堪无法忍耐的时候,总有一双手贴着她的小腹轻缓的按摩,不时用热毛巾擦着她的冷汗。
她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顾念西盘腿坐在床上,两只眼睛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还难受吗?”
他是一夜没睡吧,胡子都冒出来了,眼底的眼袋更加明显。
她伸出枯瘦的指抚摸着他的眼睛,感觉那热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熨烫了心房,睁开眼睛还能看到他,就是她此刻最大的幸福。
他将她的手按在脸侧,目光缱绻,但是内心的恐惧却像烈火一样烘烤着他的心,他多害怕她会一直这样睡着睡着然后就永远也不会醒来,他守了她一夜,担心了一夜。
“你胳膊怎么了?”她眼尖的发现了他手臂上的青紫,他急忙用袖子挡住,无所谓的说:“没什么,饿不饿?”
她现在精力不足,也没有去追究,虚弱的眨了下眼睛,“吃什么都可以吗?”
“别告诉我你想吃臭豆腐。”他的脸立刻变得跟臭豆腐一样臭。
何以宁往他眼前蹭了蹭,“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法眼。”她摇着一根手指,“逗你的。”
他终于露出这几天难得一见的笑靥,明艳无双,“何以宁,胆肥了啊。”
她喜欢他这样吼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可能存有某种奴性,他要是一本正经的跟她说话,她还会不习惯,只是,还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多久,她不知道。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能感觉到时间溜走的无力!
“顾念西……”
“嗯?”
“我不想跟你分开!”她咬着他的衣襟,努力抑制眼中的泪水,别说天人永隔,就算是一分一秒她也不想。
“我知道。”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某种快要喷薄而出的情感被压抑了。
可是,她已经能感受到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慢慢从她的骨髓里脱离,她是医生,她明白,她真的是时日不多了。
“顾念西……”她更紧的抱住了他,“不管你去哪里,都带上我好不好?”
别丢下她一个人!
五官扭曲也罢,骨瘦如柴也罢,神经错乱也罢,她只想霸占这最后的时间,就算找不到办法救她,她也会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段,因为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她就要丢下他一个人了。
“顾念西……”她喃喃的咬着唇,“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要是死了,你还会不会再婚?”
她知道问这个问题很幼稚,但她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入她的心田,“何以宁,你不会死。”
有他在,他不会让她死!
“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个女孩可以接替她来照顾他,也是好的,虽然她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小嫉妒,但是,她也不想看到他孤独终老。
“不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忧伤,刚要开口,又听到他用低缓而坚定的音调补充,“我会跟你一起。”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不要。”何以宁仿佛被雷击了一下,害怕的颤抖,自他怀里抬起头,看到他认真的表情,摇着头否决,“不可以,顾念西。”
就算她不在了,她也不要他死,她要他好好的活下去,终有一天会忘记悲伤,忘记痛苦,忘记她的一切。
他盯进她惶恐的眸,幽幽说道:“所以,活下去!”
她憋了憋嘴巴,终于放声大哭,小手无力的敲打着他的胸膛,“为什么,顾念西,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给你生个孩子。”
她不在了,还有一个小家伙可以陪着他。
“我只要你。”他用手指蹭干她哭花的脸,笃定的笑盘踞在性感的嘴角,“何以宁,明天我们去苗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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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辈子都可以
想到要去苗疆,何以宁有些向往,不管能不能找到人解除她的蛊毒,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陪在他身边就是好的。
她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一双小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萧萧。”
“姨姨,你还疼吗?”关切的小脸在面前逐渐清晰,何以宁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萧萧别担心,姨姨没事。”
孩子仿佛洞悉一切的垂下头,低低哦了一声。
他听见了姨夫和三伯伯的对话,他们说姨姨的病很难治,还要去遥远的苗疆,他看过地图,苗疆很大,涵盖了几个省,但其中只有几个地方可以治姨姨的病。
他想起妈咪当初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痛起来撕心裂肺,最后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姨姨说,妈妈是爱他的,之所以离开他是因为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他不想让姨姨死。
“萧萧,上来。”
萧萧脱了鞋子爬上床,小虫子一样的偎依在何以宁的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失去。
“萧萧,如果姨姨不在了,你要听姨夫的话,不需要你将来有什么成就,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知道吗?”
小家伙的脑袋缩在她的臂弯里,半天才回答,“我不会让姨姨有事。”
“傻孩子,姨姨说得只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