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爷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了野味,他见我坐在外面便把小萌训了一顿,我看见她垂着头,像只小小的鹌鹑,忍不住笑了。
小萌忽然指着我,开心的说:“石生,你笑了耶,你应该多笑的,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我僵了一下,难道以前的我,不会笑吗?
晚上吃得野鸡炖土豆,我吃了满满一大碗,小萌一个劲儿的给我夹菜,“石生,多吃点,吃多了身体才会好起来。”
我笑着点头,努力的往嘴里扒饭。
老爷子看着我,笑着问:“石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我跟你一起守林吧。”
老爷子点了点头,“也好。”
小萌高兴的往我身边凑,“石生,来,吃鸡腿。”
我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恢复的很快,只是记忆依然停留在空白的阶段,不过,这里全新的生活将那张白纸描绘的五颜六色。
我想,我以前一定没有读过多少书,因为小萌课本上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不懂。
她指着一行诗念给我听,“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
我问:“什么意思?”
她解释说:“明亮的月光映照二十四桥,我多情的朋友啊!是否还在听美人吹箫?”
我笑,“挺有意思。”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我,“石生,你说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是什么样的人?这的确是个难题。
我跟老爷子一起去巡山,老爷子给了我一只猎枪,他说这里毒枭的活动很猖獗,而且附近还有许多林主,大家互相之间看着不顺眼,经常发生你偷我抢的事情,一个不注意,就会有刚长成壮年的树木被人偷偷锯走,损失很大。
“那你不是很辛苦?”
他啪嗒啪嗒的抽着旱烟,皱纹在脸上堆积如梯田,“习惯了也就不辛苦了,这年头,干什么也不轻松。”
他把烟递给我,“抽一口?”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抽烟,大着胆子接过来,旱烟的味道不太习惯,抽一口就呛得直咳嗽,老爷子笑,“唉,年轻人。”
虎妞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很急促。
老爷了警惕的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我应了一声,坐在原地等他,可是坐着坐着总觉得心里不安,等我找过去的时候,老爷子正跟人滚在地上缠斗,虎妞在一边汪汪大叫。
我二话不说的冲过去,拉起那人,冲着他的脸就是两拳,他想反抗,我将他直接按在地上。
老爷子坐在一边喘息,“算了,放过他吧。”
那人连滚带爬的逃走了,一棵大树上还留着电锯的痕迹,树被锯掉了一半儿,眼见着就要倒下去了。
“这棵树活不了了。”老爷子哀伤的抚摸着树干,眼中闪动着浑浊的泪光。
树于他,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珍贵,听小萌说,每次林主来砍树,他都会到城里去,他说,他不想听到这些树哭泣的声音。
虎妞在院子里玩耍,一只黄色的大狗跟它嬉戏,小萌笑着指向它,“它叫大黄,是我家虎妞的老公,是部队的狗。”
“部队?”
“嗯,部队就在山的那一边,我爷爷说那是一只很厉害的部队,别人叫它瞳鸟。”她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石生,来,今天教你背新的诗。”
山的那一边,瞳鸟?
“石生,爷爷说……他看见你今天的身手,他说……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小萌的字写到一半,忽然把笔一放,“石生,你会离开我们的对不对?”
我望着她,她的目光尽是不舍,被她看着就像被亲人心疼着一样,我笑着揉她的发,“傻丫头,想什么呢,这句什么意思?”我指着本上的诗。
老爷子昨天见过林主,林主说这片林子被人买去了,要把树全部砍掉种植罂粟。
老爷子抽了一晚上的烟,我知道,他和小萌都痛恨毒枭,不但因为他们做着违法的事情,而且,他们杀死了他的儿子儿媳,我望着天,心想,我们将要离开这里了吗?
我坐在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写字,小萌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你猜我是谁?”
我笑起来,“你是虎妞。”
她立刻嘟起嘴巴,“石生,你学坏了。”
她凑过来,温温的呼吸流淌在我的颈间,“你在写什么?”
“倚楼听风雨,笑看江湖路。”我指着地上的字。
这是她才教我的。
她说这是看淡红尘,洗尽铅华的云淡风轻,我不知道自己的以前能不能被洗净,但是,我喜欢这两句话。
交易这片林子的大毒枭来收地了,老爷子突然激动的拿起猎枪,他想守护这片林子,面对对方数十个装备精良的雇佣兵,他的力量显然微不足道。
小萌匆匆的跑回来,我看到她被惊吓到苍白的脸色,她喊我,“石生,快救爷爷。”
我赶到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中枪倒地,就算是死,他也要跟这片林子共存亡。
小萌扑上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老爷子和悲伤欲绝的小萌,一股怒气直冲向头顶,我拿起老爷子手里的枪朝那些人冲过去。
小萌在我身后大喊,“石生,不要……”
没有人朝我开枪,相反,他们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惊喜与震惊,纷纷喊道:“尊爷。”
我持枪的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我回头看小萌,她目光悲切而失望的看着我。
“尊爷,您没死,真是太好了,我们几乎要把那片地下迷宫给挖出来了。”
一群人围着我,我却从人群的缝隙中去看小萌和老爷子。
老爷子喘着粗气,望着我的眼神跟小萌一样绝望。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我……以前是个大毒枭吗?是他们眼中所痛恨的人?
可是我想不起来,脑袋里没有任何的记忆,他们喊我尊爷,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头快裂开了,很痛。
“尊爷……”
身边的人又在喊。
我说:“带那个老爷子去看医生。”
“是,尊爷。”
他们这么听我的话,可见我真的是他们的头。
我想过很多自己的身份,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老爷子的枪伤不是很严重,子弹被取出来后,他一直在昏迷,我看到小萌守在他的身边,我进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看我。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竟然瑟缩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怕我。
“小萌。”
我蹲在她面前,看到她泪痕未干的脸,“不管我是谁,我始终是你们的石生,我不会害你们,那片地,我不会让他们收去的,我把它买下来,送给老爷子,好不好?”
小萌抽搐着鼻子,半天,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大声的哭泣,“石生,你别离开我们。”
我回到以前所谓的房子,对于这里,我很陌生,看到身边恭恭敬敬的人,我又很不习惯。
季嫂见我回来,高兴的不得了,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走进院子里的玻璃房,这里阳光充足,宁溢安静,我拿起桌子上的一本童话书,翻开第一页,有很清秀的笔迹写着,“送给我最爱的萧萧,何以宁!”
何以宁?!
心房突然像是被针刺中了,有一些麻有一些疼,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三个字,就像在抚摸着谁的脸庞,细腻而忧伤。
何以宁,我认识她吗?
“尊爷,这是小少爷的书。”季嫂将咖啡放在桌子上。
“小少爷?”我疑惑的看向她。
她惊了一下,“尊爷,您……您不记得了?”
我合上手里的童话书,“他是谁?”
季嫂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听其它人说过,尊爷的脑子好像出了问题,他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事情,他不记得任何人。
“小少爷就是萧萧,是您的儿子啊!”
我已经有儿子了吗?真的不敢相信。
“那这个何以宁?”
“这是二小姐啊,是……”季嫂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说:“是您的小姨子。”
只是这样吗?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会抑制不住的痛,就好像这个人已经在我生命中存在了很久很久,触及到的时候就会很疼很疼。
我推开一间房门,这是个很小的浴室,浴池贴地而建,好久没有人用过了,但里面的水是新鲜的,上面甚至飘浮着粉色的花瓣。
我望着这里,好像有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汇聚,但是怎么也串联不起来,我蹲下身,手伸进冰凉的池水,感觉到那种沁入骨髓般的冷,一种渴望被拥抱的薄凉,我在这里,是否拥抱过谁?
后院有一个巨大的水车,终年随着水流而旋转。
我爬上去,坐在上面远眺,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好像有两个人在喁喁交谈。
其中一个用着动听如乐的声音说:“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他没读过什么书,自小就在毒品窝里摸爬滚打,听到她忽然念出一首诗来,有些孩子似的问:“什么意思?”
她淡淡一笑,“不告诉你。”
他也低笑出声,“何以宁,你变坏了。”
那时的时光那么温柔,就好像近在咫尺,是我吗?那个说话的人是我吗?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记忆的片断再次溜走,耳边只剩下她浅浅的笑,“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脑中忽然浮出一个名字,何以宁!
她是谁?
我坐在水车上良久,直到下面有人喊,“尊爷,有批货到了。”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手下的一些元老一直在打理着生意,我看到面前堆积如山的毒品原料,没有感觉到熟悉,相反却是陌生。
“尊爷,您都不记得了吗?”阿晟,这个我当初最得力的手下,他看着我的目光是急切的。
我摇着头,“对不起,不记得了。”
阿晟惊讶的看着我。
我冲他笑,“怎么了?”
他叹息,“尊爷,您以前从来不对别人说对不起,也很少笑的。”
“多笑不好吗?”
小萌说,我应该多笑的,因为我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阿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拍拍他的肩膀,“这里的东西就交给你吧。”
他急了,“尊爷,您要去哪里?您要扔下我们这些兄弟吗?”
我望着他身后那些期待的目光,同时,我也想起小萌糯糯的耳语,“石生,别离开我们。”
比起萧尊,我更愿意做石生,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你会把他们经营好的,如果你不想做的话,就解散了这里吧。”
“尊爷……”阿晟不甘的还要劝说。
我向他摆摆手,“别叫我尊爷,我是石生。”
我回到了那个小屋,老爷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小萌也到了该开学的日子,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看我,“石生,你真的不回去吗?”
我点点头,随手拿起她的一本书来翻看,“你们学校收我这么大的学生吗?”
她哈哈笑起来,还是个孩子,偎依在我身边,“我教你就好。”
“我去送你吧。”
她眨眨大眼睛,“真的?”
“真的!”
“太好喽。”她欢呼的搂着我的脖子。
小萌的学校在A市,她今年刚读大一,还是个新生。
坐车来到这座城市,我对它的一切都很陌生,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但我知道,我一定来过这里,很多次……
“石生,我们中午吃KFC吧,我馋很久了。”
“好。”
坐在她说的KFC里,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大堆优惠券,“你等一下,我去买。”
我掏出钱递给她,她想了一下还是拿去了,“好吧,这顿饭你请,算是你的人把爷爷打伤的赔礼。”
我说:“对不起。”
那件事,我依然内疚,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特别是老爷子和她。
她突然笑着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石生,你太可爱了。”
她转身去排队了,我摸着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摇头失笑,“小孩子。”
午后的阳光很暖,透过玻璃窗金子一般浮动在空气中,我支着下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对面一家小小的饰品店,有一个女孩儿背对着我在挑选东西,她很瘦,背影也很纤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几乎齐腰的长发。
她买好了东西缓缓转过身,只是一个侧颜却让我心跳如擂,仿佛红尘中的惊鸿一瞥。
我想也没想的冲出大门,当我穿过马路来到那家饰品店前,早就没有了那女孩的影子。
我问老板她刚才买了什么。
老板说:“一个吊坠。”
他又补充,“这姑娘很不错,也不讲价,说是买来纪念朋友,对了,她是个孕妇,听她说是双胞胎。”
我怔了一下,“什么吊坠。”
他拿起一个铜制的小牌子,指着中间空白的地方,“这里可以给你免费刻字。”
“她刻了什么字?”我的声音已经开始焦急发抖。
老板没加考虑,“尊。”
尊?!
“石生。”小萌找出来,担心的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突然握住她的肩膀,激动的说:“小萌,我想去找一个人。”
“啊?”她惊讶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可是我的心让我去找她。”
只为看到她一切安好,只期她的一缕微笑,远远的,看着就好。
小萌的笑容有些苦涩,“你确定能找到吗?”
找一个不认识的人无疑于大海捞针。
我笑着摇头,“不知道。”
但是,我一定要去找她!
我坐上环城的巴士,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众生繁华。
茫茫人海,不知她身在何方,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只是一个美丽的侧颜,却让我愿意抛下红尘阡陌,半生蹉跎,千山万水将她追随。
我打开一直带在身边的童话书,轻轻抚摸着那发着光的三个字:何以宁!
身边的位置上忽然坐了一个人,我闻到熟悉的香味。
小萌戴着巨大的墨镜,肩上背着书包,看到我,她热情的打了一个招呼。
我不解的看着她。
她说:“石生,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找你心中的那个人,我陪着……我心中的那个人。
大巴缓缓开动,她兴奋的问:“石生,你最喜欢我教你的哪句诗?”
我望着窗外,天地浩大,人情辗转,从心里隐隐就念出一句话来。
倚楼听风雨,萧看江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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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A市,军区医院。
医生给何以宁做了全身的检查,她紧张的一直问,“医生,宝宝没事吧?”
医生说:“有轻微的流产征兆,但是不严重,需要住院观察。”
听说不严重,何以宁这才稍微安心,经过这样的折腾,她最担心的就是宝宝。
“这两个小家伙好像很坚强。”医生笑说:“应该是一对很乖的宝宝。”
何以宁轻轻抚摸着小腹,是的,他们一直很听话,一直很乖,他们跟自己的父母经历了生死离别,波澜壮阔,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就已经活得惊心动魄,五彩斑斓,还好,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何医生。”警卫员拎了几个保温筒走进来。
这些日子,她的一日三餐都是从部队那边送过来,各种补汤补品,吃得她都快吐了,但是为了宝宝,她还是坚持营养食补。
“你们四少怎么样了?”
医生不让她下床走动,怕对胎儿产生影响,她便没敢乱动。
顾念西的右臂做了手术,身上的一些旧伤也引起了病发症,回来后昏迷了三天,王经伟说他刚刚才醒。
其实何以宁最担心的是他手臂上的枪伤,拖得时间太长了,恐怕不太好处理。
“王处长,我想去看看他。”
“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没关系。”何以宁指了指角落里的轮椅,“我坐那个。”
她的身体自己很清楚,没有那么娇贵,而且两个宝宝也一定想他们的爸爸了。
王经伟不敢自作主张,问过医生的意见后才敢推着她来到加护病房。
老远就听见顾念西在里面发脾气,弄得几个医生很无奈。
“靠,插这么多管子干什么,你们当我是饮料啊。”
“我老婆呢,带我去看她。”
“为什么不让乱动,我就要去看她……”
何以宁轻叩了两下门,看到那个全身被包得像个木乃伊的男人在凶巴巴的吹胡子瞪眼,她揉揉眉心,只是轻念了一声,“顾念西。”
刚才还恨不得上房揭瓦的人立刻就变成了小花猫,眼神灼灼的盯着她,她没事了。
这个很不配合的顾大军长终于老实了,几个医生顿时向何以宁投去崇拜的目光,人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世上能降住顾念西的,恐怕只有何以宁了。
何以宁推着轮椅来到床边,心疼的拿起他的左手,语气嗔怪,“吵什么啊,自己是病人不知道吗?”
“何以宁,我要吃西红柿炒蛋。”
“那你要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给你做。”
他说,“何以宁,你上来。”
他把身子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然后把一屋子人都轰了出去。
这是他们的甜蜜时光,闲杂人等,统统滚蛋。
何以宁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床沿爬上去,他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宝贝似的抱紧了,“何以宁,我的女儿们没事吧?”
她笑起来,“你这么确定一定是女儿?”
他很较真的竖起眉毛,“我说是女儿就是女儿。”
“好好好,是女儿。”何以宁偎在他的胸前,“你说给她们取了名字,是什么啊?”
他立刻兴奋的拿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边写边念,“老大呢叫顾惜宁,老二就叫顾爱宁,好不好?”
顾念西珍惜何以宁,顾念西爱何以宁,是这个意思吗?
就连名字都满含了他的爱意,她还能说出一个反对的字吗?相反,她的感动,一塌糊涂。
“嗯,好,就叫这个。”何以宁轻搐了下鼻子,眼中浮出一抹晶莹,顾惜宁,顾爱宁。
“顾念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暗夜呢?”
想起那天的经历,至今还是心有余悸,他跟暗夜的搏斗没有坚持多久,因为整个迷宫一直在摇,几乎站不稳脚,就在河水倒灌进来的那一刻,一侧的墙壁突然被震开,露出外面一片漆黑的大洞,有风从那里灌了进来。
他立刻想到了那条地下河,这个地下迷宫建在地下河上,蜿蜿蜒蜒,有的地方与河流相邻,有的地方凌驾在河面上,而从这个洞口往下看,就可以看到下面的大河。
他几乎没做他想,毫不犹豫的就要跳了下去。
“顾念西,萧尊呢?”他停在洞口,转头看过去,暗夜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还在里面。”他简单的回答了一句便跳了下去,身后,土石继续倒塌,他听见河水灌进来的声音。
直到他掉进下面的大河,也没有看到暗夜的影子,整个迷宫在瞬间塌了下来,声音如滚滚而来的雷声,如果再晚一步,这里就会变成了他的坟墓。
他沿着地下河一直往下游,地下河水冰冷刺骨,他有几次差点冻到失去知觉,可是一股强烈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他必须要活着出去,他的老婆和孩子还在等着他。
也许,暗夜是回头去找萧尊了,明知道会被淹埋,可他还是回头了,结果这一回头,就没有再回来。
听闻暗夜的结局,何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是邪恶的,却并非毫无感情的,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身受重伤,临走的时候把那块金表留给了她,那时候的暗夜,她当真是恨不起来。
过去的恩怨都随着那个地下迷宫一起掩埋了,可是有些记忆有些人却无法被时光所抹煞,就像萧尊。
顾念西似乎看出她的难过,“何以宁,你为别的男人伤心,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你说他真的会死吗?”
“不知道。”
没有见到尸体,又怎么去判定一个人的死亡,这个世界,处处都是奇迹,是顽强的生命力所造就的奇迹。
“对了,医生说你的手臂怎么样?”何以宁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顾念西不自在的将她的脸按在胸口,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眼光中一抹苦涩与无奈。
医生刚刚说过,他右臂上的子弹虽然取了出来,但是伤及了筋骨,又长时间没有得到治疗,很可能会落下残疾,他的这只右臂很可能就要废了。
“没事,一个枪子而已。”他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
“嗯。”
何以宁只是笑了笑。
两人又说了会话,医生便过来了,何以宁需要回房做检查,而顾念西的伤口需要换药。
她刚一离开,顾念西就沉声警告他的主治医生,“我这条胳膊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我老婆。”
“我知道了,顾军长。”医生乖乖的回答。
他知道何以宁刚才虽然没有深究,但是以她行医的经验,她一定会直接去问医生。
欢迎回来
顾念西的主治医生刚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有人坐在轮椅上,正背对着他在看一本医学杂志,听见开门声,她回头嫣然一笑,“医生,打扰了。”
医生一愣,想到刚才顾念西的威胁式叮嘱,急忙稳了稳心神,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何医生,你好。”
医生与何以宁握了下手,笑着问:“找我有事?”
何以宁不慌不忙的说:“我是想了解一下顾念西手臂的情况。”
不等医生开口,她便笑盈盈的眯起眼睛,“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在您进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他的片子。”
医生张了张嘴,把早就想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何以宁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如果想唬弄一下外行倒也简单,可是面对一个专业人士,他得仔细斟酌一下说辞。
“其实……”医生刚要开口,何以宁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依然是温暖如春风的笑,可是细细观察不难发现眼底那层洞悉一切的精明,好像在说,不要试图对我说谎,“您就直说吧。”
医生叹了口气,怎么这两口子都这么不好对付啊,他到底该听谁的?
“您放心,他不会真拿您怎么样的。”何以宁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仿佛对顾念西会威胁医生的事了如指掌。
医生权衡了一下这两人在家中的地位,最后毫无疑问,何以宁略胜一筹。
于是,他毫无隐瞒的拿出顾念西的病例,“情况不是太乐观,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损坏的很严重,很可能会落下残疾,以后拿筷子都很困难。”
何以宁面色凝重的看着面前的病例,她早就料到,这次受伤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拖延的时间太长了。
“医生,这个可以给我一份吗?”
“好。”
一个星期后,何以宁出院了,医生说宝宝的状况很好,发育也很健康,只是需要定期做检查。
顾念西比她还着急,一大早就让警卫员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院,主治医生说了两句,他就冲着人家大吼大叫,这种鬼地方,他才不要继续呆下去。
“你不觉得这样的情景很熟悉吗?”车上,何以宁开他的玩笑。
上次从灾区回来也是这种情况,两个人同时住院,也是那个时候,他们才彼此了解心意。
“蠢女人。”
明明就是在乎他,非要弄得一身伤才肯靠近他,现在想起以前的分分合合,好像近在昨日,痛苦的滋味早就不记得了,剩下的只有甜蜜。
望着窗外发黄的叶子,又是一年的秋来,何以宁想到顾家门前的那两棵栗子树,心中充满了怀念,今年,怕是吃不到他亲手炒的栗子了。
她在路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进了A市的街道,看着两边熟悉的风景,她却渐渐迷惑起来,“顾念西,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这不是去四合院的路啊。
“没错。”
他用左手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
“真的走错了。”何以宁摇了摇他的手臂,“是不是司机……还不知道我们的四合院在哪啊?”
“啰嗦。”他用手里的文件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继续睡你的觉。”
何以宁不满的嘟囔,“宝宝,你们爹地欺负我。”
顾念西立刻不满的皱着眉头,“喂,何以宁,你现在就开始告状,让她们听到,对我的印象分会打折的。”
“谁让你敲我的头。”
他立刻敲了自己两下,“我敲回来行吗?”
立刻又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念咒一样,“惜宁,爱宁,别听你们妈咪胡说八道。”
如果是一对儿子,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何以宁扑哧一声笑了,“你别诋毁我。”
“是你先诋毁我的。”
“是你先打我的。”
“我不是打回来了吗?”
“就是你不对。”
司机抽搐了两下嘴角,拜托,吵架就去幼儿园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口水战,车子已经稳稳的停了下来。
“四少,到了。”
“何以宁,你不讲理。”
“喂,咱们谁不讲理?不知道是谁发脾气,把书房里的书都从楼上扔下去了。”
“你又翻旧账。”
“做过的事不敢承认么?”
“好,那咱们来说说你和顾奈的事情。”
“……那都过去六七年了。”
“是你先翻的。”
“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司机站在一边,手抚额头,不得不再次提醒,“四少,何医生,到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做出互不理睬的表情,何以宁一转头正好看到矗立在眼前的两棵大栗子树,她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这条路是通往顾宅的,可是,她没想到会真的来到这里。
“顾念西,这是怎么回事啊?”
看到刘阿姨打开大门,顾老夫人领着萧萧迎出来,何以宁还坠在五里雾中,偏偏身后那个男人吊着一只胳膊,摆出爱搭不理的表情,自顾自的下了车,咸咸的丢下一句,“有人刚才说不想跟我说话。”
嘿,他还挺记仇的。
何以宁才不怕他这一招,看到顾奈,急忙笑着迎上去,“顾奈……”
立刻就有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伸出左手握紧了她的手,好像在向所有人宣誓所有权,看着身边这个别扭的男人,何以宁心里甜的要化开了,孙猴子注定逃不过五指山。
“小四,欢迎你们回来。”顾奈看到两人安然无事,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他看向何以宁,她丰腴不少,但还是比普通人要瘦一些,此刻,他望着她的目光依然充满了留恋,却是从恋人转折到了家人。
“唉呀,小四,你这胳膊怎么了?”顾老人看到儿子吊起的手臂,没关心上两句立刻又转向何以宁,“我的乖孙子们啊,有没有好好吃东西,想没想奶奶,奶奶可是想死你们了。”
顾念西黑着一张脸,“妈,是女儿。”
“孙子。”顾老夫人固执已见,比起她儿子的手臂,她的孙子才是最重要的,顾念西立刻失宠了。
面对这一对母子,何以宁总是处于无语的状态,人一老就是老小孩儿,那他呢,他还这么年轻,难道是没有进化好?还是逆生长?
她无力理这两个人,拉着萧萧的手嘘寒问暖,经过上次的化疗,小家伙恢复的很好,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顾老夫人对他也好,当成亲孙子似的,小家伙心理上高兴,病自然就好得快。
只是,为什么他们会搬回这里,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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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更了!明天继续!
变大了
房间还是他们以前的房间,只不过经历了一场火灾的‘洗礼’,原来很多东西都被烧毁了,重新装修的时候,考虑到两个人的喜好,并没有对这里进行改造,而是等他们回来后再进行装饰。
何以宁兴奋的打开阳台的窗户,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这里,她住了三年多,当初这个家没有给过她多少温暖,但人都是恋旧的,故地重回,自然满心都是欢喜。
“你说小灰还会记得这里吗?”
阳台的角落里,顾念西为小灰做的那只笼子没有被烧掉,上面落满了灰尘,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它叽叽喳喳的叫声。
“也许吧。”顾念西自身后用一只手臂抱着她,“说不定它记性好,没有忘记这里,哪天还会飞回来探个亲。”
何以宁笑了,“喂,我们为什么能搬回来?”
这间别墅当时随着顾震亭入狱已经被政府查封了。
“因为你立功了。”
“我?立功?”
顾念西不再卖关子,“还记得那张磁盘吗,那里不但有先进的毒品提纯技术,还包括许多大毒枭的资料,上面对此很是重视,李首长亲自下的令,做为奖励,我们可以搬回这所别墅,但前提是,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
“居住权?多久?”
他淡淡的回答,“永久。”
这个李首长,其实是把别墅变向的还给他了,说什么没有所有权,永久的居住权跟所有权有什么区别,谁也不会把它卖掉的,这是他们的家。
“顾念西,我们什么时候去买家俱?”
“你想什么时候?”
“那就明天吧。”
家俱市场,何以宁在专心挑选着喜欢的家俱,顾念西在身后当参谋。
“这个圆形的沙发好不好?”
她指着一张红色的沙发,好像一个人伸开的五指。
“您可以试坐一下。”售货员热心的说。
何以宁小心的坐上去,笑着问:“怎么样?”
顾念西挑剔的眯着眼睛,“不好。”
怎么看都像是坐在别人的手上,而那个人不是他,他就浑身不舒服。
“可是,我很喜欢。”何以宁失望的抚摸着身下软软的面料。
顾念西转向售货员,“能不能把那五根手指一样的东西锯掉?”
“……”售货员反应了一会,“先生,那是这个沙发的特色啊。”
什么狗屁特色,是吃豆腐特色吧,他上前拉起何以宁,“不要了,继续看。”
何以宁不舍的望了那沙发几眼,不过,既然他不喜欢,那她就再看看吧,走了一上午,她也累了,挑了几样东西,也订好了款式,只等着送货上门。
餐厅里,顾念西接了一个电话便来到走廊的窗前,好像是部队的事,她听见他训斥手下的声音。
唉,戒骄戒躁,有益健康。
何以宁无聊,望着窗外临街的小店,好像十分热闹的样子,她起身推门而出,来到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店铺,从餐厅里正好可以看见的位置,方便他能一眼看到她。
店门口挂着许多铜制的小圆牌,十分精致。
老板热情的介绍,“这是姓名牌,我们帮你把想要的名字刻上去,可以自己戴,也可以送朋友,名字永远不会磨灭。”
何以宁摘下一个,小心的抚摸着,“老板,麻烦你帮我刻一个字,我要送给朋友。”
“刻什么字?”
她想了想,“尊,尊贵的尊。”
如果萧尊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喜欢的吧,永不磨灭的名字,也代表了他在自己心中永不磨灭的位置。
老板边刻着字边笑问:“小姐,您怀孕了吧?”
“嗯,五个月了,是双胞胎。”何以宁高兴的说。
“我媳妇也怀孕了,不过才一个月。”老板板哈哈一笑。
牌子刻好了,何以宁付了钱,一转身,似乎看到对面的KFC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让她的心狠狠的悸动了一下。
“何以宁,乱跑。”
手忽然被人牵住,她急忙收回目光将牌子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好不好看?”
顾念西不屑的撇了下嘴角,“要是刻着‘西’字就好看。”
小心眼的家伙。
两人牵着手离开,背影刚刚消失不久,就有一个人急匆匆的跑过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向老板焦急的询问着什么。
“我刚才好像看见萧尊了。”何以宁喃喃自语。
“你是眼花了吧。”顾念西点了下她的额头。
是眼花了吗?
是吧,他已经死了,在那场事故中永远的离她而去,每每想到离别时他带着欣慰笑容的眼眸,她的心就不可抑制的疼痛,他用一种惨绝的方式让她永远的记住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姓名牌,好像握住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缕微笑。
家俱送来了,何以宁特意给两个小宝宝选了相邻的婴儿床,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并肩放在一起,她以前住过的小卧室便成了婴儿房,里面被布置的像个童话世界,孩子还没有出生,各种各样的玩具已经摆满了,很多是他们的叔叔姑姑买的,还有一些同事送的,他的战友给的,何以宁都有些羡慕那两个宝宝的幸福生活了。
在家里休养了两天,何以宁便上班了,她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公交的时候总会有人让座,一些有经验的女人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双胞胎吧?”
“男孩还是女孩?”
呃,这个她也不知道,虽然她有便利的条件去检查是男是女,但是,她还是愿意尊重他们,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生下来的那一刻才知道,那便是惊喜。
何以宁打开从军区医院带回来的病例,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研究他手臂的伤,查了很多资料,也拜访过很多外科有名的医生,在不停止治疗的基础上还要做一些复健,只要他肯配合,并非没有康复的可能性,或者不会像以前那样灵活,但不会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只是想让他乖乖配合,好像有难度。
顾念西拆掉了手臂上的夹板,伤口恢复的很好,不得不说,他有着惊人的愈合能力。
何以宁给他上了药缠好绷带,他能动的那只手不停的在她的身上摸摸揉揉,一刻也不消停。
想着他是病人,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那只可恶的手摸上她的胸脯,丈量大小似的握了又握,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顾念西,你老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