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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59

作者:薄慕颜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52

叶宥心中噎得难受,再看姐姐红着眼圈儿,擦了泪,神色复杂的发着呆,越发像是丢进了油锅里煎熬,从头到脚都是疼的。

姐弟两个,都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然而快要回到叶府时,叶宁却收拾好了情绪,提前叮嘱弟弟,“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爹面前都不要流露出来,只淡淡的,没事儿一样的就好。”又道:“特别是姨娘面前,莫要露了痕迹让她伤心。”

她口中的姨娘,便是从前的公孙嫣然。

叶东海得公孙嫣然悉心照顾多年,慢慢明白她的一腔心事,虽无私情,却有相伴的感情,----原是要娶了她做继室的,可是公孙嫣然不愿意闹得满城风雨,再扯出什么薛沛前妻,什么公孙家,因而便委身做了姨娘。

反正叶东海不打算再娶别,除了名分,其他的一样都不差。

这样过了许多年,竟然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唯一缺憾的是。

叶东海站庭院里,想起当初她那一番狠心狠意的话。

“可是恩情是情,相处之情是情,夫妻之情也是情,但……,但惟独应该没有二爷说的那种情。没有那种自然而然发生,毫无逻辑,毫无道理,毫无理智,不会因为外因而生出的男女之情。”

----她说得对。

那种男女之情,的确不会因为感恩、体贴、关心,就能够滋生出来。

“二爷想什么呢?”公孙嫣然搂了披风出来,给他披上,“这几天二爷总是心事重重的,也还罢了,又站院子里发什么呆?”语气里带出几分嗔怪之意,“就不怕吹得着凉了。”

叶东海回头微笑,“没什么,出了一会儿神罢了。”

“有多少神?回屋里去慢慢儿出吧。”公孙嫣然拉了他进屋,说了会儿闲话,忽地想起七七和宥哥儿来,问道:“难得他们两个心情好,居然想着一起出去逛逛。”

叶东海“嗯”了一声。

不想撒谎,也不愿意多加解释。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都以为真的忘记了她,除了偶尔淡淡想起,----没想到临了要嫁女儿,她却放心不下跑了过来。

倒是难为她,也不知道要怎样……,说服皇帝。

哪怕知道彼此已经不相干,但是一想着她皇帝面前软语娇嗔、撒娇卖痴,心里就是一阵不痛快,更因为这份不应该的不痛快,而更加叫自己烦躁。

公孙嫣然越瞧越是疑惑,正要问上几句,就听外面丫头传道:“二爷、姨娘,大小姐和二少爷回来了。”

“给姨娘买了两盒最新的胭脂。”叶宁笑盈盈的,十分有耐心,打了招呼以后便旁边坐着,细细的说起胭脂首饰,----好似真的是去专门逛街的一样。

叶宥有些恹恹的,起身道:“先回去了。”

“去吧。”叶东海点点头,心思有那么一丝小小的浮动不安。

公孙嫣然不知道内情,----当初虽然隐隐猜到,是皇帝抢了叶二奶奶顾氏,但是顾氏和护国长公主都已经亡故了。

私下琢磨着,是皇帝过来勾起了叶东海的回忆。

怕他难过,反而不敢提起圣驾南巡之事。

☆、291后记(五)

叶宁陪着说笑了一会儿,目光和父亲接触时,只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然后云淡风轻笑道:“逛了一天浑身酸酸的,也回去歇着。”

叶东海不想让公孙嫣然起疑,也不想让她难过,因而强力镇定,让女儿走,一句话都没有问,没事一样过了一整天。

次日下午,才有空找了儿女们书房说话。

可是真的单独回避了下们,却不知道说什么。

叶宁知道弟弟是一个实,来之前再三交待了他,不要提起母亲被推的事,免得再惹得父亲担心,因而先开了口,“爹,们见着了。”顿了顿,“她挺好的。”

叶东海有一瞬的恍惚,喃喃道:“她好?对们呢?”

叶宁微笑道:“好,待们也好。”

“应该如此。”叶东海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徐离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册为中宫皇后,怎会过得不好?而她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性子柔和的,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女,又岂能不好?只觉得像是过尽千帆一般,意兴阑珊,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她的事,一字一句都不想听了。

“爹!”叶宁见他恍恍惚惚出去,不由喊道:“去哪儿?”

“去铺子上。”叶东海头也不回,朝着身后摆了摆手,“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再提这件事情。”

看着父亲萧瑟落寞远去的背影,姐弟俩都是一阵沉默。

叶宁坐椅子不说话。

也对,那样温柔美貌、细致体贴的母亲,又是父亲的发妻,况且还共同孕育了自己和弟弟,怎么可能真的忘得了呢?而且父亲多年来都一直单身,纳了公孙姨娘,也不过是前几年的事,大概……,还是不能彻底的忘了母亲吧。

至少,不能抹去那段夫妻共处的记忆。

没来由的,替父亲感到一阵心痛和难过。

----想恨,又恨不起来。

哪怕母亲如今做了皇后娘娘,育有皇子公主,还是坚持自己成亲之前来看一眼,为自己送嫁,----母亲她,终归忘不了自己和弟弟。

更不用说,这件事要征得皇帝的同意,肯定不容易。

叶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有一种天地两茫茫,不知道该埋怨谁的感觉。

说起来,要怪就怪皇帝吧!是他拆散了叶家,抢走了母亲。

可是皇帝肯立母亲这个二嫁妇为皇后,自然少不了一份真心!虽然自己觉得倒尽了胃口,但是母亲和皇帝相依相伴几十年,还为他生儿育女,肯定早就已经不怪他了。

“姐姐?”叶宥喊了一声。

“没事。”叶宁摇了摇头,继而道:“明儿就要出阁了。虽说还长清,但是出嫁女要回婆家不容易,一年能有几回便不错。”目光疼爱的看向弟弟,因为自幼无母,不免担起了半母的职责,“的亲事明年里,早点成亲,家里热热闹闹的也好,好好和媳妇相处,还有多多孝敬父亲和姨娘。”

“知道。”说起亲事,才得十五岁的叶宥微微不自然,但却郑重道:“这些年父亲身兼二职不容易,会用双倍的孝心侍奉父亲的。”

叶宁微笑道:“懂事就好。”

叶宥又道:“姐姐只有这一个兄弟,要是有事,也会替姐姐撑腰出头。”

“好。”叶宁笑了,心里却是一阵淡淡酸涩,只是不好流露,“有这么说,便是嫁也没什么牵挂的,谁敢欺负,就等着替姐姐出头了。”

秋风起,一阵难掩的萧瑟之意。

叶家另外一处院子里,段九正躺条椅上吹凉风、喝小酒,旁边的谷涟漪一身已婚妇装束,看起来颇有几分温婉气韵。

特别是含笑看向丈夫的时候,更是目光绵绵。

彼时他年少轻狂,和叶东海一样为了女子苦苦纠缠,甚至不肯成亲,离家出走,伤透了父母高堂的心。等到再次回家时,父亲病逝,母亲一个哭到眼瞎,见了儿子,最后还是郁郁而终。

他便断了姻缘的念头,一心一意去照顾自己唯一的亲,外甥叶东海。

这一眨眼,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几经周折、波澜,自己甚至为了叶家潜入皇宫,服侍了护国长公主还一阵子,一直熬到前些年,终于嫁给了少年时爱慕的师兄。

虽然迟了一些,但也算求仁得仁。

唯一缺憾的就是,彼此成亲太晚了,年纪太大,以至于这么多年膝下一无所出,难不成要让段家绝后?心里实是过意不去。

“要不往屋里收个吧?”这句话谷涟漪嘴边盘旋了好几圈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这天底下的女,谁会愿意和别一起分享丈夫?自己当然不能免俗。

段九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就猜她没有死,只是没想到……,居然成了邓氏,还做了皇后娘娘。”端起酒壶喝了一口,“不然的话,皇帝怎么会来长清这种小地方?说什么昨儿七七和宥哥儿逛街,也只得哄一哄那位傻姨娘罢了。”

想到顾莲,谷涟漪说不出是什么复杂情绪。

当初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带和气,又貌美,换做自己是男也会觉得好。

况且家是孩子生得多,生而不养,自己却是想养没得养。

因而心情并不好,淡淡道:“皇后娘娘能够想着过来送嫁,也是一番好意。”

“罢了。”段九不以为然,放下酒杯,“好不好的,反正也只得这么一回了。”难道皇帝年年南巡不成?明年宥哥儿成亲,皇后娘娘肯定是不能到场的。

“段九爷!”一个小厮门口探头,回道:“外头有急事!二爷这会儿不府里,二老爷也出门喝酒去了。”

其实二老爷不都一样,那是神仙老道一般的物,偌大家业不管,成天只顾乐呵呵的喝酒,出门遛弯儿,再不就是逗逗鸟儿。

二爷不,他的舅舅段九倒是能做一点决定。

“是岐州来的急信!”

“岐州?!”段九顿时跳了起来,----岐州,是叶家和段家的祖籍。那边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唯一还有牵挂的,便是叶家长房。

心下着急,赶忙把信给刷刷拆了。

“怎么了?”谷涟漪担心问道。

段九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发不好,继而将信揉成了一团儿,狠狠骂道:“简直就是一个混帐!没伦的东西!”

谷涟漪不知道他骂谁,埋怨道:“发火也罢了,这信东海还没有看呢。”她如今嫁了段九,便是叶东海的舅母,自然不用再喊“二爷”,拣了信,自己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不由大惊失色!

信上说,长房的叶福全性子拧、不听劝,因为总是交些狐朋狗友,吃喝嫖赌的,大老爷气不过就骂了他,结果父子俩吵了起来。这也罢了,大太太赶中间去劝架,反倒被嗣子推了一把,磕破了头,于是又气又痛便病倒了。

叶大太太已经七十七岁高龄,最后没有熬住,吃了半个月汤药便去了。

叶大老爷和妻子一般年纪,虽然没被气死,但是也完全管不住嗣子,只能看着他继续胡闹,败坏家业不说,居然还惹上了命官司!费了好些银子,打点当地县衙上上下下,安抚死了的家属,甚至搬出了安顺侯的名头,方才把此事抹平,把叶福全从大牢里面保了出来。

没想到他不但不知道收敛,反倒得了意,仗着家里有银子,仗着自己有一个做侯爷的堂兄,越发的肆无忌惮!

写信的是北面的一个大掌柜,心中口气着急,恳求叶东海插手管一管,不然这样下去长房后继无不说,只怕整个家业都要给折腾没了。

“混帐!混帐!”段九气得直骂,“当初就瞧着长房两位太宠溺儿子,这下可好,养着养着,倒养出一个祸害来!这哪里是继承香火的,简直就是仇投胎来收账的!”朝谷涟漪丢了一句,“去找东海!”

“等等!”谷涟漪赶忙上前拉住他,“急什么?东海就是十万火急,要奔丧,要教导侄儿也不差这一天工夫,怎么着也得等明儿七七出阁了。”

段九不由火气一泄,“说得对。”

******

“娘娘……?”窦妈妈目光担心,“还好吧?”

“没事。”顾莲觉得身体里面被掏空了,挖净了,----不见面的时候尚有一份理智,见了面,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有多难过。

丈夫没了自己,还可以再找别的女子。

儿女们呢?他们又去哪里再找一个亲生母亲?

而自己……,不配!

“娘娘啊。”窦妈妈低声劝道:“皇上为了娘娘,不计较,还如此大费周章南巡来到长清,为得就是成全娘娘的一片牵挂。”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可都是皇上真真儿的心意啊。”

“知道,明白。”顾莲满心难过,哽咽道:“不会辜负他的心意,不知好歹哭哭啼啼的,可是……,心里真的很难过,忍不住……”

强行控制自己,还是不行,还是让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妈妈,去打一盆清水进来。”

窦妈妈以为她要洗脸,当即吩咐,打了水,一面亲自提了热水壶,正要往里面添加调试温度,便听顾莲阻拦道:“不必了。”

“扑通”一声,她把脸深深埋冷水里面,捂了好一会儿,吓得窦妈妈都要以为她闭气了,方才抬头,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娘娘,这是做什么?”窦妈妈急道。

顾莲淡淡道:“冷静冷静。”

徐离便是再大度、再体贴,也肯定不愿看到自己为叶家梨花带雨的样子。

如此反复捂了几次冷水,净了面,动作流利的补了妆容,抿了头发,然后端起热茶喝了大半盏,总算恢复了过来。

“娘娘觉得好些了吗?”窦妈妈一脸担心,又埋怨,“这都九月里了,马上就是初冬的时节,冰凉冰凉的水,当心再……”

“皇上驾到!二皇子、三皇子,泠月公主驾到。”

按理说,泠月公主才得七、八岁,是没有封号的,比如她的兄弟姐妹们,基本上都是等到成亲之前,才会颁下封号。

不过她是皇后嫡出的小女儿,千娇万贵的,自然和别不一样。

----谁会傻乎乎去说破呢?

“长清的小吃如何?”顾莲笑问。

“还行吧。”徐启峥撇了撇嘴,像是不太满意的样子,嘟哝道:“听说济南那边的小吃更多,咱们不必这儿待太久,明儿就走吧。”

徐启嵘却一直盯着母亲打量。

仿佛……,是重新扑了胭脂水粉的样子。

即便如此,眼角眉梢还是有一抹掩不住的倦怠。

“就知道吃?”徐启嵘忍不住埋怨哥哥,“没瞧见母后累着了,看明儿哪里都不用去,就长清安安生生呆一天,陪母后说说话,让母后好生歇息一下再说。”

☆、292后记(六)

徐启峥怔住了,赶忙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母亲来。

果然好像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没事。”顾莲心里正不自,不想被徐离细细盘问,拉了儿子身边坐下,“既然都到了这儿,济南肯定是要去的,别急,明儿再让把长清细找找,一定还有没发现的好东西。”

徐启峥忙道:“陪母后,吃不吃的都不要紧了。”

泠月公主旁边打趣笑问,“当真?哥哥忍得住?!”

徐启峥是一个直脾气,当即炸毛,“怎么不真?真真儿的!”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妹,知道自己又上当了,“月儿,总是捉弄。”

徐启嵘旁边接话道:“该!”

他和哥哥是一天出生的双胞胎,哥哥性子爽直,略莽撞,实则相处起来反倒更像一个弟弟,每每说话,不自觉带出教导的口气来。

徐启峥便耷拉着脑袋,“错了,们别一起挤兑。”

徐离笑道:“好了,们都先下去吧。”侧首看向顾莲,“累了,陪到里面去歇一歇,别理会他们几个不安生的。”

到了里间,顾莲躺床上一直没有说话。

徐离沉着脸,问道:“他们不认?”

顾莲知道瞒不过他,----皇帝能让自己见到七七和宥哥儿,就不可能一无所知,必定有他的法子知道实情。

他虽然是自己的丈夫,却是皇帝。

所以只能据实回答,声音涩然,“喊了一声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烧了断发,算是了断生育情分了。”

徐离冷笑,“谁教的?!”

----隐隐有指责叶东海的意思。

“不怨他们。”顾莲朝他温柔的摇头,伤感道:“生而不养,就该让他们以为死了才好,这会儿赶着来,反倒叫他们伤心。原是……”红了眼圈儿,“没忍住,就是想看他们一眼,想知道他们过得好。”

她道:“的确对不住她们,以前是,现是,将来肯定还是,所以他们便是心有埋怨,也是之常情。”

“行了!”徐离脸色阴霾,“何苦委屈自己?”

“不委屈。”顾莲认真说道:“对不起她们,也没有尽全力去弥补。”细细声,“最开始的时候,想见他们,可是又怕提起来惹生气。倒不为害怕给脸色,只怕恼了,就不待见他们,所以便是再想也忍住了。”

以上都是实话,后面的也不假,“后来待好,又生下了麒麟,再生下了小豹子、小狼,还有小月亮,早就跟们是一家子了。”

不假归不假,也有一丝让皇帝消气的意思,“和好了这么多年,们又是芥蒂全消,再想起七七和宥哥儿时,便总是担心刺到了,就忍着一直没有提起。”

徐离听她柔情千转为自己,心下柔软,“莲娘。”

“现如今,真要排一个次序出来。”顾莲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自然是最前面的。”她语调轻缓,带着南地女子特有的似水温柔,“然后是麒麟他们几个,至于七七和宥哥儿,心里已经排到了最后。”

“即便可以选择归宿。”她道:“还是……,会留和麒麟他们身边的啊。”

徐离心中怦然一动,呢喃道:“莲娘……”

有这些话,便让自己觉得千般心血都值了。

“是不好,对不住他们。”顾莲不停地说着,说着自己的不是,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些,“所以……,不怪他们。”

徐离万般心疼她,着恼道:“都是朕的不是!早知道,就不该让来的!”

原是为她好,想着顺了她的心意,没想到惹出这么多事儿来!还不如不来,大不了就算自己狠心狠意,她那里落个埋怨好了!

顾莲轻轻摇头,“怎么能怨?”

平静了一会儿,方道:“本来还想着,明天去给七七送嫁的,现想想,明儿还是不去了。”强压心里的难受,最终做了一个理智的决定,“免得叶东海不方便,七七和宥哥儿别扭,万一走漏消息,传到七七婆家的耳朵里面,还叫大家难堪。”

何苦呢?除了弄得大家尴尬不已以外,并无任何好处。

甚至自己当初就不该这样见面的,或许偷偷看一眼,七七和宥哥儿不知情,永远都不知道还有自己这么一个母亲,……那样更好。

可是即便不去给七七送嫁,第二天,顾莲还是留了长清,听着街面上热热闹闹的唢呐吹打声,喧哗笑语声,想象着女儿一身大红嫁衣的模样。

最终,只得一声幽幽叹息罢了。

******

叶东海刚刚办完了女儿的喜事,便接到一个噩耗。

----大伯母被堂弟气死了。

正气得想摔东西,岐州那边又赶着送来消息,堂弟叶福全勾栏跟闹事,闹得十分厉害,不知怎地着了火,居然被活活的给烧死了!

长房……,居然只剩下了大伯父一个!

叶东海便是对伯父有千般埋怨,想着小时候他对自己的照拂,想着他晚景凄凉,也再说不出抱怨的话,只剩下一腔连接噩耗的颓然无力。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段九想说一句,“那样的祸害死了也好!”到底看着外甥伤心,不便说,况且长房接二连三出丧,也可怜了一些。

叶东海想着长房的那些乱子,想着伯父古稀的年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里还能够再坐得住?可是女儿才刚嫁了,又一时走不开。

只得派了高管事先领着过去打理,这边等着七七三日回门,见了女婿,这才领着儿子往北面奔袭,一路兼程不敢怠慢。

段九思量长房后继无,再想起当初为了过继闹出的那些乱子,趁空的时候,小声提醒道:“孙姨娘怕是不能生了,便是生了,也是庶出的小水泡儿,难道还要再等二十年?可别糊涂,断不能把宥哥儿给过继了。”

----再说了,皇后娘娘也不答应啊。

只是说这个,怕勾起叶东海的伤心事来,不好提罢了。

叶东海眉头一皱,“放心,知道该怎么做!”

到了叶家长房的宅子,一个已经弯腰驼背的年迈老翁,像是被抽了魂儿一般,颤巍巍被丫头们扶了出来。

朝着叶东海哭道:“东海啊,可算是来了。”

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跟妇一般,搂着侄儿不肯撒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差一口气就没有喘过来,要这么昏死过去。

众劝了又劝,哄了又哄,揉胸口的,捶背的,总算把大老爷弄到了屋子里面,一家子方才消停坐下说话。

叶大老爷看着叶宥,开口问道:“这就是宥哥儿吧?”

叶宥站起来回话,“伯祖父好。”

叶大老爷见他规规矩矩的,又懂事,再想起自己养出来的那个孽障,不由更加心酸不已,心里又难过了一回。他心里明白,侄儿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且已经长大成,要过继是不可能的。

因而之前再三思量过了,说道:“东海啊,不如再续弦,或者多纳几个姨娘,将来若是生了……”

“大伯父。”叶东海皱眉,当即打断他,“知道的意思,可是就算现马上有十月怀胎,再生孩子,等落地,也是明年去了。”他问:“大伯父都快要八十了,谁来养活孩子?谁来照顾孩子?况且没有续弦的打算,这件事不必再提。”

叶大老爷顿时失声大哭,“命啊,长房要断绝香火了!”

“大伯父听说。”叶东海声音平稳,来的路上,就已经细细琢磨好了,“长房再养孩子也是来不及,且三房亦是没有儿子的,所以想过了。”他声音笃定,“往后叶家就三个房头并一起,大伯父、大伯母,三叔、三婶,和父母、太太,一起接受叶家子孙的香火供奉。”

“这……”叶大老爷怔住了。

“宥哥儿!”叶东海喊了儿子,“跪下,伯祖父面前应了此事。”

叶宥已经有底儿,况且这个做法自己又不是不能接受,更不想违逆父亲,因而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头,起誓道:“皇天后土上,叶宥此立誓,自叶宥起,往后所有叶家子孙,都要供奉叶家三房香火,永不违誓!”

叶东海陪着坐了一会儿,又道:“大伯父,一个这边不放心,跟着一起回长清住着,将来给送终。”

叶大老爷早年和侄儿闹翻,方才也不过是腆着脸,抱着侥幸,想让他再生一个给长房罢了。此刻见侄儿态度坚定,加上侄孙起了誓,让叶家后代子孙供奉三房香火,还能再说什么?且自己的确年迈活不了太久,不说再养出一个福哥儿那样的祸害,便是好苗子好养,只怕也等不到了。

“罢了。”最终只得一声长叹,“争不过,命啊,这都是天意……”

******

叶东海等着伯母和堂弟安葬了,过了头七,便带着伯父回长清,一路都是心情低沉说不出话来。当初为了过继孩子,自己和她打了多少饥荒,----若非这个,自己和她也不会隔阂那么深,做了一年多夫妻,都信不过。

不免又勾起一腔往事愁绪。

“爹。”叶宥虽然不知道父母的往事,但是瞧出父亲心里难受,便搜肠刮肚的想找点东西转移一下,“瞧,哪儿好像是一座‘七七桥’。”

当年顾莲被困宫中不得出,七七和宥哥儿失去生母,叶东海心疼儿女们,便发愿要多做善事,以庇佑一双失去母亲照顾的儿女。

十几年来,一直各省各地自主捐资修桥。

曾有大掌柜建议叫“叶家桥”的,被季先生驳回,“历朝历代,朝廷最忌讳的就是百姓大举施恩,弄得声誉遍天下。若是全国各地都是‘叶家桥’,好名声固然有了,但却不是给叶家添福,而是惹祸!”

更不用说,当今天子对叶家可是忌讳颇深。

因而便都唤做“七七桥”。

这是叶宁的乳名,民间也常有“七七”或者“乞巧”等俗语,并不打眼,反倒勾得一些风流才子,编出一篇篇才子佳的段子。

过桥的时候,叶东海淡淡的看了一眼。

----心境平复了不少。

是啊,即便没有了她,自己还有一双孝顺可爱的儿女,还有……,那边公孙嫣然从马车里面探头,笑道:“们俩个累不累?别骑马了,到车里面歇一歇罢。”

罢了,惜取眼前才是对的。

况且前妻有她的苦衷,当初是自己护不住她,怨不得,她应该有陪着好好过日子的,----终归是一些前尘往事,不想也罢。

旁边叶宥正说话,笑道:“没事,姨娘自己歇着吧。”

说是姨娘,但是公孙嫣然一直照顾他和姐姐,且膝下没有子女,一门心思的扑叶家身上,缝衣做鞋、教书识字,可是有养母之恩的。

因而待之十分客气

☆、293后记(七)

只是想到养恩生恩的,叶宥不免又想起娇柔美丽的生母。

多么可笑!姐姐以为生母死了,自己以为生母黄氏和离,到头来……,她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像是天生没有缘分似的,自己和姐姐,居然长得一点都不像她。

那天自己推了她,她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替自己辩解,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面尽是伤心和愧疚,----她入了宫闱,有苦衷,不能抚养自己和姐姐也罢了。

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讯?!

哪怕是只言片语呢,都没有……,这会儿还想着来看什么看?见一面,便能弥补抛弃家庭的愧疚了么?只怕荣华富贵,早就已经迷了她的眼了吧。

之前那些年,父亲一直都是郁郁寡欢,多可怜。

叶宥满腔的愤怒,可是真要恨,那个又是怀胎十月生下自己的母亲,她再狠心狠情,总归也是生育了自己啊。

“什么?!”一声断喝,打断了叶宥的思绪。

这一处“七七桥”颇长,走近桥头,才发现对面站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段九和谷涟漪,倒是不怕劫匪之流。

但……,那一身将领军士装束。

开口便是:“皇上口谕,请安顺侯父子过去说话。”

叶东海翻身下马,领着儿子和随行员上前,打量道:“敢问……?”莫名其妙跑出一个上差来,谁知道真假与否?不得不仔细一些。

那神情倨傲,冷冷道:“不必怀疑。”将皇帝随身佩戴的匕首请出来,“安顺侯也御前近身呆过,不能不认识吧?”又拿出一个盒子,“程二奶奶也。”

叶东海一时没反应过来。

打开盒子,看到一支熟悉的发簪,方才转过弯儿,“程二奶奶”是指女儿七七,不由急怒,“皇上他……”到底碍于君臣尊卑,不好发作,况且皇帝又不是奸邪小,即便叫了女儿过去,也不会无缘无故难为的。

----不为君德,还要顾忌她怎么想呢。

叶东海稍稍松了一口气。

“姐姐的发簪!”叶宥倒抽一口冷气,急问:“姐姐呢?”

那军士无动于衷,悠悠道:“程二奶奶就前面茶寮里等着,……请吧。”

叶家的一行不得不赶往茶寮。

圣命不能违,家的安危更不能不管,直到见了微服便装的皇帝,行了大礼,叶东海方才忍耐问道:“皇上,微臣的女儿呢?”

不等他说完,徐离便朝旁边抬了抬手。

叶宁被领了出来。

叶宥慌忙上前一阵打量,见姐姐毫发无损、神色安定,放下心来,还是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叶宁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说话。

叶东海心里明白,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见他脸色难看,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不由自主将儿女挡了身后,问道:“皇上,传召微臣过来所为何事?”

“不用紧张,朕就是有几句话要问一问。”

叶东海一头雾水。

徐离穿了一身海水蓝的普通缎袍,但他久居天子位,便是坐椅子里面,仰头看向叶宁和叶宥时,也自有一种迫心弦的气势!

声调淡淡问道:“听说们喊了一声‘母亲’,磕了三个头,割了一缕头发,就要和们母亲断绝生育情分?”

叶东海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不又回头,斥道:“真有此事?!”

自己和她再怎么纠葛也罢了。

与他们小辈有何相干?她总归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爹。”叶宥当即道:“这都是的主意,不与姐姐相干!”

叶宁忙道:“不不,是,是想出来的。”

“罢了。”徐离摆了摆手,“不管是们姐弟俩谁的主意,还是爹的主意,这都不要紧,总归话是们说的对吧?”冷冷一笑,“今儿朕倒要与们好好说道说道。”

皇帝冷笑时,周围的空气顿时凝冰一样的冻结起来。

他负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口中冷笑不断,指了叶宁,“问问爹,母亲怀着的时候,叶家的是怎么对她的?”又指了叶宥,“当年若不是怕母亲伤心,怕她恨,早就一碗打胎药去了,哪里还有推倒她的份儿?!”

叶东海当即回头怒问,“推母亲了?”

“不是的。”叶宁怕弟弟要挨揍,慌忙辩解,“是没抓稳,是……”

“不。”叶宥打断姐姐,承认道:“当时她要扶和姐姐起来,不想让她碰,就摔开了,然后她就摔了地上。”

“混帐!”叶东海挥手就一巴掌,打儿子脸上。

叶宥不去捂脸,也不分辨。

“要教导,回了们叶家再说。”徐离可没有耐心慢慢等着,视线落叶宁和叶宥的身上,声音冰冷,“们母亲便是没有抚育们,没有养恩,但也没有刻薄和虐待们,不是仇,总归还是有生恩的!”

一声声质问:“一缕头发,就能偿还母亲十月怀胎的恩情?就能偿还母亲鬼门关转悠的恩情?难道们母亲当初生们下来时,只生了一缕头发吗?!”

自己捧心尖尖的女,由不得别践踏!

----谁都不行!

“听好了。”徐离解了腰上的佩剑,抬手道:“一个孩子生下来,多则七、八斤,少则五、六斤,们不是要断绝情分吗?有胆气的,自己身上剐肉下来,剐得和当初一斤一两不差,朕就再也不追究!”

自己当然希望她和叶家的断绝情分,但却不希望她伤心!

----不允许别伤害她!

叶宁闻言一怔。

叶宥平日性子挺温和的,但到底少年气性,受了几句激便沉不住气,上前一步,竟是想要接过皇帝的剑!

“宥哥儿!”叶东海当即抓住了儿子,一声低喝,“皇上面前休得放肆!”

先是对儿女们的所作所为生气,继而却为皇帝的话心惊,-----剐几斤肉下来,儿子和女儿还有得活吗?赶忙道:“皇上息怒,是微臣没有教导好子女,回去一定好好训斥他们,给皇后娘娘赔罪。”

说到此处,不由一阵难抑的心酸。

徐离嘲讽了一句,“哼!谅们也下不去手。”

毕竟只是为心上出气的,兼之吓唬叶宁和叶宥,并不是真要那么做,----真做了,她还不得找自己拼命啊。

因而冷冷看了一阵,看得叶宁和叶宥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方才挂回佩剑,继续坐了回去,“罢了,安顺侯回家慢慢教导吧。”

叶东海这才回魂,忙道:“是,微臣遵旨。”

“等着。”徐离侧首,朝龙禁军大统领梁广春吩咐,“去,带老二和老三过来。”一面招手,让领了叶家的到竹帘后面。

为了避免和叶家的碰面,徐启峥和徐启嵘一直呆不远处的农户家里,此刻被叫了过来,朝着父亲行礼,“父亲好。”

徐启嵘性子静还沉得住气,徐启峥已经急巴巴的问道:“父亲,叫儿子们旁边等着,这半日了,到底是要等什么啊?”

徐离让押了一上来,指道:“此说母亲的坏话,怎么办?”

那被侍卫押着,实际身份也是皇帝身边一名暗卫。

徐启峥当即跳脚,“混帐!”上前就揪领子,他才得十一岁,半大小子,比那要矮了一头,但却没有任何惧怕,回头问道:“父亲,儿子可以动手吗?”

徐离淡笑道:“他可是会还手的,回头被打肿了脸可不要哭。”

“呸!怕他,就不……”徐启峥原想说自己就不姓“徐”,又怕露了身份,招手叫喊兄弟,“还愣着做什么?!怕了不成?”

徐启嵘缓缓走了过来,微笑道:“自然不是。”

徐离朝那道:“会功夫,这两个儿子也会一点儿,他们年纪小,两个打一个不算欺负。”抬了抬手,“赢了,就放走。”

语音刚落,徐启峥就被狠狠的摔了出去。

那朝着两位皇子伸手,“来,可不会手下留情。”

徐启峥飞快爬了起来,朝着那就是狠狠一拳,没有打中!

那边徐启嵘也大开大合,兄弟两个得父亲言传身教,修习枪术、剑术、箭术,功夫不是江湖刺客那一套路数,并不凌厉,却稳重,很快便纠缠了上去。

三扭打成了一团。

奉旨和两位皇子厮打的心里有数,并不敢下死手,但是皇帝有言先,一定要叫皇子们挂了彩、吃点亏,因而下手也算凌厉。

不过两个小家伙十分难缠,开始还是让着,后来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应付。

“哎哟!”徐启峥一声惨叫,被对方一把拧住了胳膊,只觉肩骨错位,但是打斗之间顾不上疼,赶忙飞起便是一脚踹过去。

那边徐启嵘也十分吃力,却还有空笑话哥哥,“二哥,千万忍住别哭了。”

他并不似哥哥那样冲动莽撞,情知事有蹊跷,----倘使这真的骂了母亲,哪里轮得到自己和哥哥动手,父亲先拧了他的脑袋!但即便是假的,既然父亲要自己和哥哥奋力拼斗,那自然也要全力以赴!

因而一番缠斗下来,徐氏兄弟固然挂了彩,奉旨行事的那个也没有讨着好处。

三个都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最后被拉开了。

“赢了,走吧。”徐离挥了挥手,又对儿子们说道:“今儿好样儿的,回头们母亲见了,别让她担心,就说是们自己较量来着。”抬手道:“先去吧,回去敷一敷药消消肿。”

----并不把对儿子们的担心挂脸上。

虽然有些心疼,但好男儿就是要经得起摔摔打打,哭哭啼啼的,岂不成了没血性的脓包?自己的儿子,断然不能养废了!

徐启峥还喊道:“父亲,就这么叫那混帐走了?”

徐离淡淡笑道:“们技不如,打不过他,再修习几年再□也不迟。”

“那他跑了怎么办?”徐启峥急道。

“跑不了。”徐离悠悠一笑,摆手道:“下去吧。”

☆、294后记(八)

----君父之命不可违。

加上徐启嵘心下早有计较,当即扯了哥哥,“走了。”然后一起朝父亲行礼告退,直到上了马车,还隐隐听得徐启峥一声叫骂,“给小爷等着!”

徐离笑了笑,回头让打起了竹帘。

叶家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如何?”徐离看向叶宁和叶宥,问道:“朕的两个儿子还算孝顺吧?”他端茶饮了一口,“想必们要说,们母亲没有抚养们,比不得,这个道理朕知道,但还是那句话。”声音讥讽,“们母亲生下们,可不是只得一缕头发。”

他接着道:“她没抚养们,见了面,们冷淡一些,也是之常情。”指了指远去的马车,“朕不是要们比着例子孝顺,但至少……,不能没有伦伤害生母!”

叶东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狠狠的瞪了儿女一眼。

“朕叫老二和老三来,就是要……”徐离将茶碗重重墩桌子上,震得茶盖一阵“叮当”乱响,“要们一个个的看清楚,谁敢欺负她,别说朕不答应,她的几个儿女便先不答应!”

轻声一哼,“她还有一个儿子,唤做麒麟,乃是太子储君,是这万里山河的未来九五之尊!眼下正京城监守朝堂政事,他心智比弟弟们深沉厉害,功夫也是,对母亲的孝敬之心更是!亏得他今儿没来,否则的话,一定把方才那打得满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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