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霍然站了起来,看向叶东海,“从今往后,叶家的不许踏进京城半步!”
----宁愿她埋怨自己,也不要再叫她伤心伤神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只是……,一想到顾莲之前发烧难受的伤心样子,忍不住又是一腔怒火,看向叶宁和叶宥,冷声道:“们把自己母亲气病了一回,记住,只有这一回!而且们最好回去烧香拜福,祈祷她今后没事,若是因此落下什么病根,有个什么好歹……”
徐离的声音冷若千年寒冰,掷地有声,“朕灭叶家十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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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地兄弟喂招都没个轻重?”顾莲看着鼻青脸肿的两个儿子,心疼得不行,赶忙让煮了鸡蛋,自己亲自给他们滚鸡蛋消肿,嘴里埋怨,“们老子呢?说是带着们俩出去玩儿的,却……,咳咳……”
上次发热的症状没有好全,咳嗽了几声。
“没事,没事。”徐启峥大大咧咧自己接了鸡蛋,胡乱滚了一圈儿,便丢开,只是打量着母亲,“怎地咳嗽还没有好?”语气带出一丝不满,“那些带出来的太医是干什么吃的?再不好,就去砸了他们的饭碗!”
顾莲一面给小儿子滚鸡蛋,一面回头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灵丹妙药一吃就好的?这爆炭似的急躁性子,往后改一改。”
徐启峥嘟哝道:“这也是关心母亲。”
“知道,知道。”顾莲好笑的安慰他,又交待,“眼看就快要到京城了,们两个且老实一点儿,不许再出去乱跑了。”
徐启嵘微微一笑,“好,不让母亲担心。”
泠月公主旁边抿嘴儿笑,“三哥还罢了,二哥只怕是忍不住要淘气的,非得门上加把锁才行。”看向母亲,伸手去拿熟鸡蛋,“母亲仔细手疼,来吧。”
“不用。”徐启嵘自己接了鸡蛋,他喜欢跟母亲亲近,喜欢被关爱,但却不想累着年幼的妹妹,笑道:“陪母亲说话好了。”
顾莲含笑嗔道:“罢了,们少淘气就是孝顺。”
如此一家子温温馨馨的,倒也让她忘了一些之前的伤心。
因为不知道徐离安排的那些事,想着他这些日子照顾自己,整天端汤喂药,变着花样儿哄自己开心,反倒心疼他,于是回去一路都没有再提过叶家。
这一次外面转悠了两个多月,终于回到京城。
回京的那天,一大早京城大门就已经敞开,黄土撒地、净水泼街,为了迎接帝后和皇子公主们回驾,一路上旌旄飘扬,天家特用的黄幔围了足足几里地。
数千名的銮仪卫分列官道两旁,持枪候驾,一个个都是威风凛凛。
临到京城门口,更是铺了大红色的猩猩毡地毯,两旁依仗宫手持黄盖青伞、雉羽宫扇,皆是恭恭敬敬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紫辔雕鞍的御驾渐渐走近……
徐启麟一身上玄下赤的大朝服,绣四爪金龙,配太子专用的明黄缎带,行礼潇洒漂亮,朗朗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朝着弟弟妹妹们微笑,“二弟、三弟,四妹。”
身后一阵文武百官呼之声,“恭迎皇上、皇后娘娘圣驾!”
“恭迎皇上、皇后娘娘圣驾!”銮仪卫和禁卫军照样重复,军中之中气十足,且数多,顿时山呼海啸一般,弄出几分地动山摇的气势。
回去见过了太后和徐姝,说了会儿话,方才折回凤藻宫的中仪殿,顾莲轻轻揉着耳朵,笑着抱怨,“这会儿了,耳朵里面还嗡嗡作响呢。”
徐启峥却是一脸意犹未尽,咂嘴道:“真真气派!”
“好了,别吵得们母后脑仁儿疼。”徐离朝着孩子们挥手,“出去玩儿罢。”
徐启麟领着弟弟妹妹们告退。
几个一起出去,隐隐还能听到几句,“大皇兄,给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又或是,“有的小吃卖相不好,吃起特别带劲儿!”,以及兄长训斥弟弟们,“们两个怎地把脸弄花了?外头也不老成,净惹父皇母后担心!”
声音渐渐远去……
顾莲浑身放松往美榻上一躺,上面铺了厚厚的雪狐垫子,轻柔绵软,忍不住自嘲了一句,“还是宫里舒服自,养了这些年,倒是越发的娇贵起来了。”
徐离歪了过去并排躺着,嘴里道:“女粗手粗脚算什么?就喜欢娇气。”
顾莲“哧”的一笑,“吃蜜蜂屎了?嘴这么甜。”
“屎?”徐离佯作大怒,伸手去咯吱她,两不由一阵笑闹嬉戏。
“咳……”顾莲笑得喘不过气,咳了起来,“停停,让歇一下。”
徐离顿时沉了脸,想骂叶家的两个小兔崽子隔得远,又不好对她发作,皱眉朝外喊道:“传太医!赶紧!”
----百善孝为先。
不知道叶东海怎么教导的,一双儿女,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哼,只怕是他整天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所以才哄得儿女们只心疼他,恨上母亲,一家子大大小小都是没良心的!
顾莲见他一脸阴沉沉的,便知道是埋怨叶家的,想劝,又不好劝,只能故作轻松道:“秋天犯咳嗽,也是平常,多吃一点冰糖炖梨子就好了。”
徐离缓了缓脸色,勉力微笑,“好,朕让天天给炖。”
“好了,别生气了。”顾莲目光柔柔的看着他,说道:“应了,给了程家那样大的恩典,这样的话,将来程家和叶家长清都好好的,也就放心了。”习惯性的揽了他的腰,“待好,不会不知道好歹,往后只要他们没事,也再不提起了。”
徐离搂了她,“嗯,只管好好养着身体。”
叶家的小兔崽子这般可恶,自己却还应了她,让他们叶家长清过得舒心,给了程家恩典,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要砸东西!
暂且给他们几天好日子过!
若是她落下病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之前对叶家的容忍、恩典,自己全都要连本带利收回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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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月公主是女儿家,又跟几个哥哥年纪差的大,说了一阵,把自己给长兄精心收集的礼物拿出来,然后便回去歇着了。
倒是徐启峥喋喋不休的,说起一路上的见闻趣事、特色小吃,手舞足蹈的,兴奋得不行,真是喊都停不住。
“等会儿再说。”徐启麟忍无可忍,打断弟弟,“先问正事。”看向小兄弟,“怎地瞧着母后气色不好,按理说出去玩不是散心的么?莫不是遇着了什么事?”
徐启嵘回道:“事倒是没有。”皱了皱眉,“不过长清的时候,母后突然发了一回烧热,耽搁了几天不说,还落下一个咳嗽的病根儿。”
“这是怎么说?!”徐启麟有些吃惊。
“不知道。”徐启嵘摇了摇头,“那天父皇带着们几个出去,吃小吃来着,回来就听说母后脸色不好,然后夜里就发热了。”
徐启峥应声道:“是啊,早知道咱们不该出去的。”
徐启麟脸色难看,又问,“们两个,脸上是怎么回事?”
徐启嵘便把后来的事说了,如何农户呆着,如何跟较量,然后道:“总觉得有点奇怪,怕事情另有隐情,可是找了父皇,他却严令不许多问。”
徐启峥摸了摸脑袋,诧异道:“什么蹊跷?不是那说母亲坏话吗?!”
“是一根直肠子通到脑门儿!”徐启嵘没好气的埋汰了一句,然后说道:“要不回头问问母后?或许知道一点什么。”
徐启麟沉吟了一阵,“罢了。”他摆手道:“既然父皇不让问,没准儿连母后那边也是瞒着的,们问破了岂不坏事?才说瞧着母后气色不好,让她好好养病吧。”然后朝着弟弟们微笑,“们一路跋涉奔波回来,想来累了,先回去洗洗澡睡一觉,等精神了咱们再说。”
自己不动声色回了寝宫,撵了出去。
忽地重重一拳砸桌子上面!
母亲去长清做什么弟弟们不清楚,自己却是清楚的!若是那一对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待母亲好,欢欢喜喜的见了面,母亲岂会无缘无故的病倒?!父皇又岂会让弟弟们为了母亲出头?那说坏话的,一定就是……
----真是可恶!可恨!!
“太子殿下。”外面有禀道:“皇后娘娘传过去说话。”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
顾莲知道儿子麒麟心思重、慎密,加上他又了解内情,自己的病必定瞒不过他,怕他再生出什么想头来,特意单独传召说话。
徐启麟一进门,便问道:“母亲的咳嗽可好些了?”
顾莲见他开门见山不避讳,叹了口气,“莫要多想,病了,不与别相干。”
徐启麟情知父亲有事瞒着母亲,也不去揭破,只是安慰她道:“不瞒母后说,方才儿子的确想了一些,但是母后说不是,儿子便不多想了。”神色恭恭敬敬,“母后只管安生养病才是。”
“只不过是赶巧病那会儿罢了。”顾莲神色严厉,看着他,“别光是嘴上应的好听,将来再去找他们的麻烦!说到底,他们都是的哥哥和姐姐。”再三叮嘱,“若是叫知道不听话,断不饶!”
“是。”徐启麟笑道:“母后说什么,便是什么。”
----心下却是打定主意,断不能让叶家的进京来了!就连叶家的消息,都不能传到京城里面,不能让母亲知道,问起时只报一个平安便好了。
倒是跟他老子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边顾莲见儿子笑嘻嘻的,忍不住嗔道:“少学父皇……”想说少学徐离没脸没皮,当着儿子,到底要给老子留几分脸面,转口道:“总之,好好做的太子,母后将来还指望着呢。”
徐启麟正色道:“必不敢辜负母后的一番期望!”
没错!不论是父亲位,还是自己,都不会让别伤害母亲的,叶家的那一对不认便不认,好稀罕么?自己兄弟几个和妹妹,将来轮着番儿的孝敬母亲,还得排队,哪里轮到他们?眼不见,还心不烦呢!
这边辞别了母亲,出了门,又被父亲叫了过去。
徐离只交待了一句,“不要生事,叶家那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徐启麟素来聪明,又因误解身世的问题比弟弟们早熟,略略琢磨,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只有叶家的都过得好好儿的,没有消息,母亲才不会牵挂他们,因而躬身回道:“儿子明白,总不让母亲牵挂叶家就是了。”
☆、295后记(九)
岁月无声,一晃便是两年时间过去。
这一天,程家二奶奶正产房里面咬牙生产,大约是养得太好了,孩子有些大,折腾半天都不落地,闹得程家上下仰马翻。
程二爷门口打转,扯着嗓子喊道:“怎样?孩子还是没有出来吗?”
里面有应道:“露头了!快了,快了!”
程夫屋子里不停的念佛,神天菩萨的乱祈祷。
不只是担心未出生的孙子孙女,更是担心小儿媳的安危,----她是自己的儿媳,更是安顺侯唯一的女儿!最最要命的是,两年前皇帝南巡单独找过丈夫,亲口许了长清县令一职,几个月后,便将原来的县令给调任走了。
皇帝特别交代了一番,“安顺侯以前是护国长公主的驸马,叶氏也曾进过宫,颇得皇太后和公主的喜爱,还受封过永泰郡主,虽然后来封号撤了,但依旧算是皇室里认下的义女,程家上下须善待之。”
言下之意,御赐长清县令一职,全是看叶氏的面子上罢了。
否则的话,丈夫一个小小的县丞,别说升做县令,就是连皇上的面都摸不着!
小儿媳娘家是商号开遍全国的大富之家,又有皇帝撑腰,丈夫的乌纱帽也是因她而得,如何敢不当神佛菩萨一般供着?好小儿媳性子爽朗大方,也知孝顺,并不是那种骄狂跋扈的,眼下只盼她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才好。
万一是个坎儿?不说丈夫的乌纱帽如何,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呢。
不过……,应该会没事吧。
----毕竟里面的稳婆是宫里派来的。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会派了驻守程家附近。
而且据那些的意思,应该是听闻小儿媳有了身孕,没多久就来了,且一直不动声色的守着。因为程家这边一直没有动静,所以才没路面,不过前些日子,算算快到产期了,且见有出去请稳婆,所以这些便都找上门来。
太医、稳婆,服侍的,居然一应俱全。
家也说了,“不敢打扰程二奶奶,只旁边守着,用得上的时候就用,用不上也没有关系,只等孩子平平安安降生便走。”
神天佛爷,程夫只能把这些请到偏院好生供着,想着等会儿再送走。
没想到小儿媳生产不顺,居然用上了!
产房里的叶宁浑身汗津津的,早春的天气,愣是折腾的全身湿透,头发湿哒哒的粘额头上、脖子上,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稳婆接生经验老道,旁边反复催促,“吸气,稳住!二奶奶再用点力!”
叶宁又挣扎了一会儿,觉得□一阵温热液体流出,湿漉漉的,像是撕裂了吧?但是已经感觉不到意外的疼痛了,生产的阵痛远远更甚,一缩一缩的,叫自己简直喘不过气来!
生下来!一定要生下来!
疼!揪心的疼!疼得自己直打颤儿,叶宁双手紧紧揪住了褥子,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分娩,嘴里喃喃,“出来、出……,出来啊。”
“嗖”的一下,像是卡过了最艰难的关口,一个小东西从身下滑了出来。
疼痛渐渐停止……
叶宁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拼着最后的力气,喊道:“给,给瞧瞧……”
稳婆手脚麻利的收拾了一番,但还来不及洗净。
一个脏兮兮、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捧到了叶宁面前,又小又丑,可是母亲的眼里,却是这世上最最可爱的宝贝。
“小坏蛋。”叶宁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再也没了力气。
“恭喜程二奶奶,喜得千金!”稳婆并没有因为接生的是丫头,而笑容勉强,反倒见了母女平安,露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继而说道:“让奴婢抱着小姐出去,给夫和二爷瞧瞧。”
门外程夫和程二爷已经等候多时,听说是个女儿,心里都闪过了一丝失望。
只是当着皇帝的,却是不敢露出一丝一毫。
“哎,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的。”程夫先回过神来,亲亲热热搂了孙女,----长子已经有二儿一女,这既不是长孙,也不是长孙女,要说有多喜爱实说不上,只不过小儿媳身份特殊,少不得要好生哄着。
因而一面与儿子说笑,一面让厚厚的打赏了几位产婆。
----这群可得罪不起。
程家上下也都有赏。
叶宁的乳母宋三娘里面陪着她,等她分娩了胎盘,缝了针,简单的收拾一番,站旁边笑道:“这下好了,母女平安就好了。”
“可惜是个女儿。”叶宁微微失望,倒不为自己不喜欢女儿,只怕婆婆和丈夫心里不舒坦,第一个孩子当然是儿子的好。
宋三娘安慰她道:“不着急,往后再给二小姐添一个弟弟。”
“妈妈。”叶宁回想起方才生产的痛苦,想起十月怀胎的艰难,想起母亲给自己安排的事,不由浮起一腔幽幽的心事。
她忍了忍,忍不住问道:“当年……,母亲生是早产吧?”
宋三娘不知道她怎么想起这个,沉默了下,“嗯……,因是七个月上头生的,所以乳名才会唤做七七。”
“那……”叶宁并没有太多力气,轻声问道:“母亲生岂不是更艰难?况且又只是一个女儿,怕是叫母亲失望了。”
“不。”宋三娘摇了摇头,又点头,“母亲生是很艰难,但她盼是女儿,只比生了儿子还高兴,怎么会失望?”回忆起往事来,“生下来的时候,只得四斤多,跟一个大点的小猫儿似的,们都怕养不活呢。”
叶宁喃喃,“母亲盼着是个女儿?”
“是啊。”宋三娘叹了口气,“那会儿长房等着二房生儿子过继,母亲舍不得,生了女儿就不用送走了。”
叶宁鼻子一酸,不由滚出热泪来。
“奶奶!”宋三娘赶忙道:“月子里头可不兴哭的。”替她擦了泪,“当心回头做下病来,别难过,先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叶宁抿嘴不再问了。
等到出了月子,给女儿做满月酒的那天,却把弟弟单独留下,找了宋三娘,“与们说说,从前母亲的事儿吧。”
宋三娘一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叶家闹过继的事情,她只是后来慢慢听说的,但是顾莲早产七七,已经中间被劫持,二嫁叶东海,这些都是清清楚楚的。
这一说,就是小半个时辰。
最后道:“总之,当初分开也不是们母亲愿意的,她一个妇道家,那一位又是九五之尊的天子,能怎样呢?如今各自过得好好儿的,也算善果。”
宋三娘并不知道,前年陪着皇帝南巡的皇后娘娘,就是已经故去的护国长公主,若是知道,只怕还要唏嘘更甚。
只是,这也足够叶宁和叶宥思量的了。
摒退了所有的,叶宁方才说道:“宥哥儿,想是们做错了。”皇帝说得对,冷淡一些是之常情,但是不该烧头发断绝情分,实是伤了母亲的心。
即便伤心,母亲还是派了守着自己。
“难道们母亲当初生们下来时,只生了一缕头发吗?!”
当日皇帝的怒声质问,声声耳。
将心比心,便是自己才抚养了女儿一个月,被抱走,自己也不舍得的,若是她将来长大了,也剪一缕头发来断绝情分。
只怕,心都要哭碎了吧。
宥哥儿且不论,毕竟当时母亲生下他的时候特殊,没有抚育过,但是自己好歹母亲身边呆过,后来进了皇宫,她也悉心照顾自己、陪伴自己。
还记得,母亲和父亲第二次成婚以后。
因为不能相认,她只能是公主姑姑的身份,为自己做漂亮的裙子,精致的衣裳,总归还是有几分母女情分的。
那样伤她,委实有些过分了。
----再怎么说,她千里迢迢过来送嫁总归是好意。
若不是自己和宥哥儿闹得她伤心,第二天怎么会没来?听皇帝的意思,后头还给气得生病了。
叶宥一直对面沉默,没出声。
叶宁又道:“嫁进程家没有几个月,公爹就升任了长清县令,颇为突然,家里上上下下待十分客气,简直就是当做神天菩萨一样供着。”苦涩一笑,“想了很久,都不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父亲是安顺侯不假,但并无任何实权,只不过是一份勋贵的荣耀罢了。
只怕这里面少不了母亲的周旋,为了让自己和弟弟过得舒坦,便让公爹做了长清的父母官,还压着程家,叫自己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
再不感激,实没有一点良心了。
叶宁又道:“更不用说,这次生产艰险万分,若不是母亲早有准备,只怕……”深深的叹气,“总之,她虽狠心,但是也是身不由己,且尽力了。”
“嗯,知道。”叶宥亦是心有感触,不只为母亲给姐姐安排的这些事,----去年春天成的亲,没隔半年妻子就怀上了,一直孕相不好,整天吐得昏天暗地的,叫看都觉得难受。
后来有位“神医”找上门来,才算解了麻烦。
那时候,自己就怀疑这位神医来得古怪,现今和姐姐的事一对比,便明了,应该也是母亲早就安排好的。大抵是怕打扰了自己和姐姐,居然一直藏着,----若不是自己推了她一把,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吧。
母亲的恩情,的确不是一缕头发能偿还的。
更不用说,当初母亲的那些无奈和挣扎,各种不得已,甚至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生下自己,----真不该,她的伤口上面撒盐的。
再像姐姐说的那样,母亲的关怀虽远,但是却足够让自己和姐姐,包括父亲,长清一辈子安安宁宁的了。
要怨,就怨没有那个缘分罢。
罢了,罢了。
时隔这么久,当初的那一抹冲动和激愤早已过去。
既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那就好好过,彼此怨恨也没有用,况且总归都是自个儿的生母,骨肉相连的情分,真的割舍得掉么?她疼,自己和姐姐也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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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选妃?!”谷涟漪微微吃惊。
“嗯。”段九一面扶着儿子学走路,一面抱怨道:“这哪里是养儿子?简直就是养祖宗的,哎哟……,的老腰啊。”
谷涟漪嗔道:“不行,就叫奶娘抱去便是。”
段九的确有些腰酸,不过是他是习武之,还不把这点酸乏放心上,不过是没话找话疼爱老来子罢了。
“师兄。”谷涟漪朝着正院方向努了努嘴,“那边……,还不知道怎样呢。”
“能怎样?”段九不以为意,“现如今东海儿女双全,外孙女都有了,儿媳妇也马上快生了,身边还有美相伴,再不知足纯粹是自己找不痛快!”
还好,叶东海没有自找不痛快。
此时此刻,正和公孙嫣然花树下来煮水泡茶,两说着闲篇,不免说到七七才生下的小女儿,“真是快,一转眼小丫头都当娘了。”
公孙嫣然一面泡茶,一面替他到了七分满,笑吟吟道:“这就感慨?宥哥儿媳妇不是也快生了?这刚才当了外祖父,马上又要当祖父了。”
叶东海笑道:“别无所求。”
公孙嫣然细心的替他撇了浮沫,指了指,示意可以喝了,但还叮咛了一句,“当心烫,先放一放再喝。”然后说道:“明年是二爷的四十大寿,到时候七七和宥哥儿,还有底下的孩子们,大伙儿聚一起好好热闹。”
“嗯,明年再说。”叶东海微笑道:“只是辛苦了。”
公孙嫣然抿嘴一笑,“不辛苦。”
两说了一会儿,叶东海起身去了书房,走连廊上,心头浮起外头传闻的太子选妃消息,不由停住脚步。
往京城方向眺望了一眼。
儿孙满堂,只不过是各自儿孙满堂。
----愿她一切安好罢。
☆、296后记(十)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可算是定下来了。”顾莲坐在一树桃花下面,风吹过,跌了几片粉色花瓣她的肩头,伸手拂了拂,自己好笑道:“这才三十中间呢,就赶着做婆婆了。”
----古代人的辈分就是升得快。
徐姝接话道:“这算什么?人家孩子生的早的,二十七、八做婆婆的也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再说你瞧着年轻,还怕被儿媳给比老了不成?好没道理。”
“我不怕。”顾莲掐了一朵桃花在手,转着玩儿,“倒是你。”含笑看向她,“鑫哥儿才得两岁,等你做婆婆,少说也得十五年呢。”
徐姝三十二岁上头生的儿子,没少吃苦头。
一提起自家的心肝宝贝,便是抱怨,“神天佛爷!我哪里敢就想着娶儿媳了?只求他消停一些,别淘气,别把公主府的房顶给掀了,我就念佛了。”
顾莲笑得促狭,“怨谁?那还不都是遗传他娘。”
“你还敢笑话我?”徐姝瞪了她一眼,转而又问:“对了,那苏家的女儿到底哪里好?虽说不差,但也不见哪里出挑的,你倒偏偏看上了她。”
顾莲微笑道:“性子好。”
“算了吧。”徐姝撇了撇嘴,“你是婆婆,当儿媳的谁敢性子不好?罢了,谁知道你在捣鼓些什么,我是懒得管这些闲事的。”
顾莲笑了笑,没再多说。
回去单独叫了徐启麟,问道:“太子妃可还满意?”
徐启麟今年十六岁,比之前两年长大了不少,也出挑许多,他从小便是以太子身份培养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皇室贵胄的端凝沉稳。听得母亲问起未来的媳妇,也是神色淡淡,“母后亲自挑出来的女子,自然是好的。”
“嗐。”顾莲嗔了一句,“我不听这些虚话。”又道:“那天你也在帘子后见了,瞧着可还喜欢?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趁着还没下旨,可以再琢磨琢磨。”
“挺好的。”徐启麟回忆了一下,“模样清秀温婉,举止大方,见着母后和皇祖母也是不卑不亢,家世还算不错,这就够了。”
娶妻么,贤良淑德便好了。
顾莲叹了口气 ,说道:“为着选太子妃,朝中权臣勋贵们没少打主意。”目光郑重的看向儿子,“你将来是太平守成的天子,只需稳稳当当,断不能要制肘的后族,所以苏家门第清贵正合适,将来你们小夫妻相处之时,也能和睦一些。”
徐启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感激道:“是,多谢母后一心一意为儿子打算。”
顾莲又道:“按规矩,一般还要纳几个侧妃。但我想着,凡事都要以稳妥为上,你和太子妃先生育嫡子,府中人事安稳,这样对你是大有好处的,总比一开始就妻妾争宠的要强,所以我给拦下了。”
徐启麟笑道:“母后放心,儿子又不是色中饿鬼。”
“便是往后。”顾莲端起清茶喝了一口,“什么侧妃啊,夫人啊,也不要从沈、寇、梁等勋贵人家选,这些家族的势力太大,对皇后的地位也是一个威胁。你是父皇和母后的心肝肉儿,不是那种要拼得头破血流抢皇位的,所以……,臣子和后妃当以容易驾驭为上,而不是处处牵制着你。”
“母后考虑十分周到。”徐启麟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母后身体不好,不要太过费心费神,若是累坏了母后,倒是儿子的罪过。”
“胡说!”顾莲笑嗔了一句,往长长藤椅上倚靠,打量着儿子,目光温柔,“每次看着你,都叫我想起你父皇年轻的时候,真是像极了。”
阳光树影下,修眉凤目的少年湛出美玉光华。
恍惚间……
在那蓝天白云、青瓦白墙之下,阳光明媚如金,他一身江水牙白的云纹锦袍,懒洋洋的靠在朱漆栏杆上,俊美的好似一幅画卷。
影像重叠,渐渐回到现实。
儿子和他一样,有着一张线条优美的侧脸,剑一样的眉,高高的鼻梁,薄薄抿紧的嘴唇,猛一看,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稍有不同的,是气韵。
徐离的骨子里更离经叛道一些,儿子麒麟则更加稳重、深沉,毕竟是从小就按储君标准培养的,而他爹还有过一段恣意飞扬的少年岁月。
徐启麟有点不自然,“母后,怎地一直盯着儿子看?”
“舍不得了。”顾莲将手放在儿子的肩头,笑着叹息,“人都说嫁女儿舍不得,我这会儿啊,想着儿子要娶媳妇儿了,也舍不得。”
“母后这是怎么说?”徐启麟当即表态,忙道:“儿子便是成了亲,也断不能有了媳妇忘了娘!母后……”甚至有些着急,“倒好像要撵儿子走似的。”
“傻孩子。”顾莲微笑摇了摇头,柔声道:“一辈一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母后再舍不得你,也盼着你们小家庭和和美美,盼着你和太子妃恩爱白头,只要你们过得甜甜蜜蜜的,母后就知足了。”
儿子么,长大了,总有一天是要飞向蓝天的。
----岂能一辈子围着母亲转?
收回了手,看着儿子抿嘴一笑,“等你有了小家以后,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整天在母亲膝前承欢。”伸出手指,比了比,眨眼笑道:“所以,母后有一点点吃醋了。”
徐启麟好笑道:“母后真是小孩子脾气,尽说一些孩子话。”
“老小老小嘛。”顾莲不以为杵,反而道:“这还早呢,再等几十年,我和你父皇都会越活越回去的,你就只当小孩子哄好了。”
徐启麟越发乐不可支,笑得眼睛亮亮的。
自己母亲,从来都和别人母亲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又似乎说不好,母亲她……,温柔又美丽,大部分时候都很亲近平和,只在该严厉的时候严厉。
甚至……,还能放下架子朋友似的聊天。
----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母亲。
为了把自己培养成为一个出色的储君,可谓费尽心血,母亲的关爱,以及父亲对自己的特别,都要比弟弟妹妹多很多。
自己一定不能辜负了父母的期望,要学会如何做储君,要学会孝顺父母,要学会关爱弟弟妹妹们,但是……,不包括那一对没良心的。
哪怕时隔几年,这件事仍旧叫自己耿耿于怀。
倒是想不去计较的,可是现在每到春秋换季的时候,母后就总是咳嗽不断,要不是父皇和母后都拦着,真想过去把人揍一顿!
顾莲瞧着儿子眼神闪烁,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徐启麟笑了笑,回道:“母后方才不是说吃醋么?儿子也吃醋呢,往后分府搬了出去,不得常见,母后就只疼小豹子他们了。”
顾莲知道儿子是在哄自己开心,笑了一句,“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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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太子都要选妃了。”李妈妈轻声感叹。
黄大石话不多,点头道:“已经定下吏部侍郎苏大人家的女儿。”
“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挑的,想必是个好的。”李妈妈露出欣慰的神色,“也好,皇后娘娘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熬出了头。往后有了儿媳妇,凡事有人伺候,就都是享福的日子了。”
“嗯。”黄大石应了一声。
李妈妈不免又想起叶家那边,说道:“听说七七已经生了女儿,宥哥儿媳妇也有身子了。”看向儿子,问道:“这几年,和叶家争得很凶的辜家,似乎也败落了?”
黄大石回道:“是,已经不成气候。”
当初叶东行意外出了事,叶东海要去南边为堂兄收尸,自己和皇帝也是同行,似乎隐隐听说了几句,叶东行的死和辜家若不了干系。
这是一则,后来辜家四房居然还劫持了她,----真是死不足惜!
李妈妈颔首笑道:“一桩桩的,都是叫人熨帖的好消息。”放下了对顾莲和叶家的牵挂,不免又想起了另外一桩,“现如今,只有你妹妹还叫人头疼。”
黄大石一声冷哼,“她是自找没趣儿!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整天有事没事和周善存找不痛快,怨得了谁?真是拧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妈妈一阵郁郁,“都是从前惯坏了她。”
之前跟着顾莲的时候,虽说是做丫头,但是横不拿针、竖不拈线,端茶倒水也不一定做,不过是传个话儿罢了。
许是副小姐的日子过多了,性子也养坏了。
外面院子便传来了一阵响动,小丫头站在门口,隔门道:“大姑奶奶回来了。”
李妈妈正在挂念女儿,忙道:“快让人进来。”探头朝外面看去,帘子掀起,黄蝉牵着女儿贵姐儿跨进门槛,喊了一声,“母亲,哥哥。”
贵姐儿声音脆脆的,喊道:“外祖母,大舅舅。”
“快来。”李妈妈朝着外孙女儿招手,拿了点心与她,然后跟一双儿女笑道:“方才正想说你,结果你们娘儿俩就过来了。”
黄大石说了几句,起身道:“我去叫桐娘多添几个菜。”
“把贵姐儿也带过去,让他们小孩子们一起玩儿。”李妈妈支走了外甥女,让小丫头在外面守着门,方才朝女儿问道:“你身上还是没有消息吗?”
当年黄蝉本来就不愿意嫁进周家,可惜周善存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不仅把她诓到了周家,婚后更是手段厉害。见妻子冷冰冰的不理会自己,也不恼,也不吵,人前还一副温柔体贴模样,晚上关了房门,只在床上狠狠折腾她。
黄蝉气得跳脚,可是这种状又去哪里告?与母亲说了一回,反被训斥,“那是男人家疼你,床上不合,将来怎么生儿子?”
她委屈的不行,奈何手段、本事都不如丈夫,只能自己憋屈。
如此折腾的怀了孕,过了头三个月,周善存便把她的一个陪嫁丫头收了房,黄蝉气得牙疼,回去找着母亲哭诉不休。
李妈妈虽然心里不痛快,却没奈何。
主母怀孕不能行房,男主人收个通房实在平常,况且还是找的主母的陪嫁丫头,明面上儿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只能劝女儿,“好歹比便宜了外人强。”
哪知道黄蝉运气不好,头一胎是女儿,周善存之前还有一个女儿,并无儿子,为了这个由头,妻妾房里总是轮着来。
黄蝉再哭,还是拿丈夫没有办法。
周善存又是一个能忍的,一直忍了六年,黄蝉还是没有生下儿子,此时他已经年过四十了,----按照律例,男子四十无子可以纳妾。
这可是律法里面规定的。
周善存顾及黄家的势力,倒是没有纳妾,只是好言好语来找黄家商议,说是准备给通房丫头一个恩典,看看能不能生个儿子。
黄家的人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叫人绝了后,只能应下。
一年以后,周家的庶子赶趟儿似的出生了。
此刻李妈妈忧心忡忡,劝道:“眼看寿哥儿都快两岁了。”对女儿,真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呀,往后把脾气改一改,别再跟姑爷怄气,好好的拢拢他的心,赶紧生下生儿子来才是正经!”
黄蝉只觉委屈无限,像是命里遇着了克星一般,对丈夫半点法子都没有,倔强了那么些年,还是拧不过,----最后还得去讨好他,盼着自己能生一个儿子。
这口气,直噎得自己心口隐隐作痛。
“死丫头!”李妈妈见她还是不肯表态,忍不住捶她,“就是公主,也没有事事顺心顺意的!你又算是一个什么金贵的了?”不由哭道:“你再拧,将来和姑爷闹翻了,儿子又是庶出,等老了有你哭的……”
“我应!我应还不成吗?”黄蝉扑在母亲怀里一阵大哭,哽咽难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和丈夫闹得这么僵,还不如一开始就好好过,只是后悔,此刻也是来不及了。
自己给自己挖了一颗坑,然后发现过不去,不得不再去填平。
黄蝉收了泪,只是满心的觉得累……
☆、297后记(十一)
天微明,新婚之夜已然过去。
寝阁里面始终都是明晃晃的一片,一对对金粉描成的龙凤合欢花烛,烛光摇曳、光芒璀璨,里面添了少许暖情香脂,燃烧时发出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道。
昨天晚上,太子徐启麟和太子妃一夜**。
本来太子身边是应该有侍妾的,即便没有,也会有引导房事的宫人,顾莲觉得这个规矩甚是讨厌,因而给拦下了。
为了这个,前几年徐离还争论了几句,“不说咱们麒麟是太子,便是寻常富贵人家,爷们十三、四岁时,也都有通房了。”又讲什么,“不然没有一点经验,新婚之夜,再和太子妃闹出笑话,可就丢脸了。”
“浑说!”顾莲厌烦道:“什么十三、四岁就要通房,半大小子,身子都还没有长全呢?你放心吧,我想将来麒麟的新婚之夜,太子妃宁愿闹出笑话来,也不愿意多个宫人帮忙的。”
她手中团扇悠悠一晃,“小夫妻俩都是头一夜,将来感情才好呢。”
----竟是一力驳回。
倒是闹得徐启麟满面涨红,不好意思道:“儿子不急,就依母后的意思好了。”
于是昨天夜里,凭着之前观摩画册的一点点经验,到了床上,果然和太子妃好一阵纠结摸索,----还好没有闹出笑话,最后顺顺利利的交了差事。
“太子殿下。”太子妃不敢贪睡,只在半夜打了几个盹儿,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开始发亮,还不敢出声,一直等到丈夫睁眼醒来,才小小声问道:“要起来吗?等妾身先穿好衣服,就来服侍太子殿下。”
徐启麟看了看天色,坐了起来,“嗯,起来吧。”
昨夜在床上,丈夫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别急,我这也是头一次。”想到此处,太子妃脸色微微潮红,想着他那略显青涩的样子,不由生出一阵甜蜜情愫。
要知道,太子殿下屋里并没有收人。
----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