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还好、还好,在去长清的路上,须得费个四、五天功夫,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机会说话,好歹熟悉一下,缓冲一下啊。
64出嫁(上)
顾莲居然稀里糊涂睡着了。
李妈妈叫了她起来,喜娘忙着给她擦脸,她自己还迷迷糊糊的没大清醒,揉着眼睛,“大白天的……,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好兆头啊。”喜娘伶俐的说着笑,想逗得新娘子高兴一些,等下上妆才好看,一面梳着头,一面笑道:“这说明小姐嫁去婆家以后万般和美、无事可忧,所以才会睡得如此踏实。”
“哎哟。”顾莲眨了眨眼,“今儿不是我要出阁吗?都睡糊涂了。”
惹得李妈妈和蝉丫等人都笑了。
喜娘也笑,“小姐心宽。”
顾莲便任由着对方摆弄,梳头、净面、绞脸、上妆,看着自己一点点涂抹成标准的新娘妆容,中规中矩、干干净净,好似大年节下买回来的瓷娃娃。
要是此刻和姐姐杏娘在一起,倒是像姐妹了。
喜娘照例夸了一句,“小姐真漂亮!”
说话间,带出几分顾盼之色。
按照风俗,这个时候母亲会过来给女儿画眉,----当然不是真的上妆,只是描两笔做个样子,添个喜气,主要是负责教导一些夫妻之道。
李妈妈有些着急,“夫人怎么还没过来?”
----或许母亲不会来了。
顾莲正这么想着,扭头就看见了表情不太自然的母亲,她进了门,从妆台上拣起眉笔,默不作声的给自己花了两笔。
李妈妈和喜娘等人都退了出去。
四夫人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里面一卷缎布,“这个你拿着……,回头看看。”神色有些不自然,垂了眼帘,“回头自己看一看。”
顾莲接过了那卷春宫图,想想也是……,以自己和母亲的尴尬关系,实在难以亲密羞涩的说什么敦伦大礼。
眼下的母亲,就好像一只被戳破了的老虎气球一般,泄了真气,早不复从前的气势汹汹,连说话的声音都细了。
四夫人在女儿面前丢过大脸,又被揭穿,心下有愧,摆不起母亲的架子,单独见面时百般不自在,咳了咳,“我和你父亲在大厅等着,早点过来吧。”
顾莲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母亲……”
尽管母亲偏心的没有谱,猜疑的也没个边儿,总归不至于下黑心害自己,而自己处在这个社会,是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娘家的。
或许……,应该做一做面上情。
四夫人更加不自在了,但是也不好抽出手,勉强笑了笑,“你可是有话要说?还是……,嫁妆里面要再添点什么?”
“不是。”顾莲微笑道:“就是想说一句,往后母亲别再多心了。”
“嗳。”四夫人有点讪讪,抽了手,“我先过去了。”
顾莲无奈一笑。
罢了,……就这个样子吧。
到了吉时,顾莲一身新娘子打扮去给父母磕头。
按道理,这个时候应该哭得两眼泪汪汪,以示自己有多么舍不得父母,可惜自己是在是哭不出,也不想假装去做戏。
反正母亲是油盐不进的,至于父亲……,只怕整个四房的人都没放在心上,何况一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差不多就行了。
因而跪下磕了头,聆听了父母的各种教诲、指点,摆足了样子。
临出门时,四夫人忽地喊了一声,“莲娘。”
顾莲缓缓回头,看向她。
四夫人的神色颇为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嫁人了,往后就好好的过日子吧。”
顾莲微微一笑,“我会的。”
******
从济南府去长清,大概要四天左右的马车行程。
如此一来,顾莲就赶不上三朝回门。
因而上午顾家就摆了酒,招待叶东海和叶家迎亲的人,改作当日回门,故而出了城时,叶东海还带着没有散尽的酒气。
他骑着马,跟在新娘子的马车外面,温和问道:“累不累?”
顾莲没有出声。
叶东海被人灌了许多酒,酒劲上头,不似平时那般内敛,笑道:“上次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生气呢?”
----他说的,是上次在顾家自己不言语那次。
顾莲还是不搭理他。
蝉丫趣他,“二爷……,我们还在车里头呢。”
叶东海“呵呵”一笑,“我知道。”
顾莲在车内小声埋怨,咕哝道:“……那你的话还这么多?”
不为别的,迎亲人员还在前呼后拥的跟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人借着酒劲儿上头,就一点都不知道收敛了。
叶东海又挨了一句硬刺儿,笑了笑,抽了马儿一鞭走了。
顾莲忍不住想,……莫非此人有潜在的M气质?一天不听两句抬杠的话,心里就痒痒,听了他就浑身通泰了。
李妈妈小声嗔道:“小姐……,往后可别这么跟姑爷说话。”
蝉丫乐道:“我看姑爷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李妈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夫妻相处之道,“但凡新鲜的时候,样样儿好,就连数落和埋怨都是好的,可是日子长了,往后哪一次拌嘴回想起来,便都是错处……”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
顾莲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自己的娘家几乎指望不上,所有的依仗,都指望在丈夫和未来的孩子身上,只有拢住了丈夫的心,往后才有立足之本。
一张一弛、一紧一松,凡事都有个度。
----自己会尽力把握好的。
不过说起来,缘分真是奇妙。
第一次和叶家同行的时候,自己刚回顾府;第二次,顾家和叶家一起逃难;第三次,自己居然嫁去了叶家!
前路未知……
顾莲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但终归还是充满了新的希望。
一路上,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叶东海都早已安排妥当,所有饮食起居,几乎和在家没有什么区别。快到长清时,便有仆人前往叶家报信,每隔一个时辰就报一次,告知叶家迎亲队伍到了何处。
如此一来,叶家就能随时做好接亲准备。
顾莲心里只有一个感想,----有钱真好!
可惜古代商人地位卑微,总是被人看不起,也难怪……,叶东海要和徐家、顾家搭上线,还给自个儿捐了一个官身。
咦……,照这么说自己还是官太太呢。
顾莲一路胡思乱想、自我排解,叶东海还不时的过来问候,心情渐渐放松,觉得这种长途远嫁也挺不错,能让新郎新娘先熟悉一下。
一到长清城门口,唢呐锣鼓声嘹亮响起,鞭炮更是放得“噼里啪啦”的,惹得城里的人围观不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哟!谁家娶新娘子这门排场?”
“啧啧……”另外有人不停咂舌,“看看这气派的迎亲队伍,沉甸甸的嫁妆,都够咱们这些人想上几辈子了。”
“听说……,是城里新来的富户叶家娶亲。”
“娶得还是官家小姐……”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加热闹了,凑热闹的、讨喜钱的,挤得街面水泄不通,就连迎亲的队伍,都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叶东海早没了离开济南时的醉意,此刻不住的环视人群,再回头看一看新娘子的马车,心情微微紧张。
不是因为做了新郎官,而是担心袁家那边会不会过来闹事。
虽说袁老爷和袁太太应下了,……但是袁家大小姐呢?她是此次退婚事件的受害者,而且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汤圆凑了过来,小声道:“二爷放心,我们几个都盯着的呢。”
叶东海低声,“我没事,你过去看好二奶奶的马车。”
汤圆领命去了。
----所幸只是白担心一场。
一直到新人进了门,都没有看见一个袁家人的影子。
进了叶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喧腾。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是一片大红的颜色,恭贺声、道喜声、祝福声,外面一直没有停歇的唢呐锣鼓声、鞭炮声,直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顾莲在喜娘的搀扶下,晕头转向的,按着规矩行完所有的大礼,然后入洞房、坐喜床,飘乎乎的双脚总算落了地。
还没坐稳,有“呼啦”涌进来一批闹新房的人。
“看新娘子!要看新娘子!”
“快点掀盖头!”
叶家的没有年纪幼小的男孩子,不知道哪儿找来几个豆丁,大约是受过教导,又拿了赏钱,一个比一个喊得拼命。
顾莲的目光笼罩在一片大红色里面,看到叶东海的半个身子,红色的喜袍,红色的裤子,红色的鞋子,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忽然间,眼前猛的豁然一亮!
“新娘子真漂亮!真……”
人群里有一瞬间的静默,继而哄然起来。
“快瞧,快瞧!新娘子可真是一个大美人儿!”
“二爷是个有福气……”
赞美声不再是礼节上的敷衍,带出一些真心,一些艳羡,一些嫉妒,还有些许低声窃语,“听说娘家是世代为官的……”
顾莲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方才渐渐习惯。
新房里站满了陌生的女眷和小孩子,一一扫过去,看到了两个熟人,----顾家的二夫人和二奶奶,丹娘还是未出阁的待嫁小姐,不适合呆在这种场合。
不知怎地,二夫人的神色有点怪怪的。
65出嫁(中)
顾莲并没有想太多,或许是二堂嫂觉得自己低嫁商户,丢了顾家的脸面,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都不是自己眼下该琢磨的。
在新的环境,有认识的人感觉总是要好一些。
而且当初在顾家的时候,二堂嫂对自己一直很友善,去栖霞寺的时候,她还给了自己一些金叶子,以备不时之需。
顾莲心情放松不少,抬眼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新郎官儿。
----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还是第一次。
叶东海从头到脚一身喜庆大红色,乌黑的眼睛,带着暖暖的笑意看向自己,----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眼神了。
像是冬日里跳动的柔和火苗,带着温暖的光。
----让自己心里暖融融的。
李妈妈和蝉丫虽然亲近,但她们恪守本分、性子淳朴,从来都不会这样跟自己对视的,而母亲和姐姐……,算了,大喜的日子不想也罢。
一瞬间,顾莲眼睛里有点涩涩的。
怕人看出异样,低了头。
“新娘子害羞了。”
“谁让我们的新郎官长得俊俏呢。”
人群里面尽是欢笑声、凑趣的,好在顾莲这个时候不用说话,低头扮羞涩,才是每一个新娘子该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方才渐渐的陆续散了。
叶东海送了最后一个客人出去,回来道:“我要去外头敬酒。”又叮咛,“你饿了自己吃点东西。”指了一个杏眼桃腮的丫头,“这是翠微,我屋里的琐碎事都是她管着,缺了什么,只管问她。”
翠微上来福了福,“见过二奶奶。”
顾莲只是看了一眼,清楚对方是丈夫身边的大丫头,便让李妈妈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抬头看向丈夫,“你去吧,别喝太多了。”
----并没有一般新娘的害羞。
翠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垂下眼帘。
“好。”叶东海笑了笑,转身出去。
“玉竹……”顾莲叫人,帮着自己把沉重的钗环和衣服换了,卸了妆,然后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穿上家常衣服。
翠微在旁边候着,问道:“厨房炖了热汤,二奶奶是喝甜的?还是咸的?”
顾莲抬头微笑,“甜的。”
咸的肯定是鸡汤之类的东西,油腻腻的,甜的估计是红枣百合之类,倒也未必想吃,不过图一个好兆头吧。
过了会儿,果然送来了一碗红枣莲子百合甜酒汤。
顾莲早就饿了,虽然吃相还算斯文,却不客气,一碗莲子汤几乎喝了个见底儿。
翠微看得有些咋舌,陪笑道:“二奶奶,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了。”顾莲微笑,“你先下去吧。”
翠微恭顺的应了。
顾莲站起身来,自己在屋子里活动起手脚,揉了揉肩,甚至还转了转脖子,惹得蝉丫和玉竹呵呵的笑,连李妈妈也笑了。
按理说,叶家在长清的客人不会太多。
也不知道是客人难缠,还是叶东海本来是一个喜欢喝酒的,半日不见回,顾莲便让李妈妈和蝉丫出去,自己合衣躺下歇着。
“奶奶。”李妈妈有些小埋怨,“我看……,还是再等一等二爷吧?”
顾莲不是太适应乳母这样叫唤,别扭了一下,告诉自己要开始接受,笑盈盈道:“我知道……,不会惹二爷生气的。”
等人走了,并没有真的睡着过去,而是小心的听着门外面的动静,安抚着自己的情绪,----和陌生人滚床单的事,自己两辈子都没有做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外面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顾莲微哂,----哼哼,喝多了吧?男人就是爱在酒上头较劲儿。
“二爷……”是翠微的声音,大概是迎了上去。
叶东海没有进屋,而是先去了净房那边,应该是去沐浴换洗的,顾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下了床整理床铺。
因而当叶东海洗干净了,进屋时,便看见她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
他有些惊讶,“又没有旁人,你怎么不躺一会儿?”
咦……,还挺体贴的?不是太大男子主义。
顾莲和他不熟悉,不了解丈夫到底是什么性子,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是微微一笑,“……我给你揉头发吧。”
一转身,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长帕。
顾莲当起了理发店小工,像是对待顾客一样,自己站在丈夫背后,动作轻柔的把头发包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尽力揉干。
----找点事做,似乎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是丫头们干的事儿,别累着了。”冷不丁的,叶东海笑着顺势一带,把她搂到自己腿上,将那帕子胡乱扔到旁边,“不要紧,屋子里暖烘烘的呢。”
哎……,要开始了么?
顾莲心里只觉得尴尬万分,垂了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叶东海摸着身体紧绷绷的娇妻,笑意更深,“……我们到床上去。”
顾莲脸上升起一团红晕,心口“扑通”乱跳。
接下来,便有些稀里糊涂的。
不知怎么两个人就上了床,脱了衣服。
顾莲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微粗糙的手掌在自己身体上游移、停顿,有选择的轻揉慢捻,不停的爆出小小颤栗……
嗳……,好像有哪儿不大对劲?
顾莲猛地睁开眼睛,“二爷……”
叶东海看着那双春光潋滟的明眸,不知不觉软了声音,“……怎么了?”怀里姣花软玉无限诱人,每一寸肌肤,都诱人的让自己控制不住,……不想停下来。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说叶东海屋里没有通房丫头吗?可是他……,怎么会这么熟门熟路的?这个时代可没有岛国动作片指导,他常年在外头四处乱跑,该不会……,是去了什么烟花柳巷吧?
万一不干净……
“莲娘……?”
顾莲想问问不出口,检查一下对方的作案工具……,那就更不可能了。
叶家是商贾之流,自己下嫁,一个不好就会让别人多心猜疑。
丈夫不会喜欢自己端着官宦小姐的架子,或者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又或者是一脸疑神疑鬼的态度,……越是在某些方面自卑的人,越是对其敏感。
----该怎么问呢?不知道丈夫的底线在哪儿。
她在琢磨叶东海的底线,叶东海也在试探她的“底线”……
“疼……!”顾莲轻声呼痛,走神之间,一个滚热的东西探进自己的身体,本能的连连后退,“疼疼疼……,疼。”
叶东海停了下来,安抚她道:“第一次总是疼的。”
顾莲腹诽,……还挺有经验的嘛!
叶东海等了一阵,见妻子不言语,脸色似乎缓和一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扣住了她的香肩。
顾莲又挣扎着往后退,“疼……”
两个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叶东海瞧着不是个办法,这样折腾到天亮也没用,于是伸出两只大手,抱住那柔软光滑的粉嫩臀部,再次用力探入……
顾莲本来就在担心不已,见他不顾自己,只管一味的横冲直撞,微微着恼,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疼疼……,快停下!”
叶东海却在坚持。
顾莲真恼了,吃痛道:“你听见没有?”
片刻过后,叶东海终于停了下来,喘息问道:“……现在呢?”
“嗯……?”顾莲蹙眉感受了一下,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但是……,居然一点都不疼?犹犹豫豫说道:“……好像不疼了。”
叶东海的笑意便绽放到了眼底,换了个姿势,抓住娇妻的香肩,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开始有节奏的律动起来,时深时浅、时快时慢……
顾莲正在生气,可惜身体却渐渐变得不太配合,生出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一浪又一浪朝自己袭来,宛若潮水……
身体开始变得柔软无力,甚至还溢出一声娇软的吟哦,叫自己听了,真是又羞又恼又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敏感体质?自己明明是在恼火好吧!
那声音,让叶东海□的更加起劲了。
当一切最终结束的时候,顾莲已经软得不想动弹,身上更是汗津津的,偏偏还有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在上面,叫自己喘不过气。
“好重……”顾莲用力推人,丈夫却是纹丝不动。
叶东海微微喘息,然后翻身下来,试探问道:“生气了?”
顾莲扯了被子蒙住头,不理他。
“莲娘……?”叶东海去扯被子,反倒被娇妻拽得更紧了,心下也知道刚才有点失控,于是哄道:“是我太着急……,你别恼了。”
顾莲还是躲在被子里面。
叶东海解释道:“明天还要早起,我担心误了时辰……”这并不是全部,主要是当时……,自己根本就不想停下来。
“嗯。”顾莲闷闷道:“睡吧。”
----心里有一点点小委屈。
******
第二天起来,顾莲却没事儿人一样。
李妈妈欢喜的捧了元帕出去。
玉竹进来服侍顾莲梳头,翠微服侍叶东海穿衣,蝉丫等小丫头们端了水进来,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因为要赶着过去拜见父母公婆,夫妻两仓促吃了点东西。
天还在蒙蒙亮,秋日的黎明颇有几分清寒之气。
顾莲披了一件正红色的织金大毛鹤氅,闷声不语,跟着丈夫出了门,从早期就一直没有言语过。
叶东海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妻子在跟自己怄气?只是当着丫头仆妇的面,不好哄劝,便亲手提了灯笼,柔声道:“这所宅子依着地势高低所建,台阶颇多,你仔细看着路,当心别再绊着了。”
顾莲“嗯”了一声,算是在人前全了丈夫的脸面。
到了连廊口,下台阶。
叶东海趁势抓住了妻子的手,笑道:“慢点儿。”
顾莲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这般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想要不理他,抽回手,当着仆妇们的面又不合适,只得由他扶着。
蝉丫不知内里,在后面笑道:“二爷真体贴……”
叶东海更有意思了,还回了一句,“我怕你们二奶奶摔着。”
惹得跟在后头的丫头婆子们都笑了。
66出嫁(下)
快到上房的时候,叶东海看了看妻子,忽地回头,朝丫头婆子们说道:“我来问你们几句……”顿了顿,神色认真,“你们觉得二奶奶好不好看?与我般配不般配?”
在跟前服侍的,谁会没个眼力见儿呢?谁会没几句伶俐口舌?
“……好看。”
“二奶奶比那花儿还漂亮呢。”
“和二爷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丫头和婆子们纷纷夸赞,你一言、我一语的,惹得一路欢声笑语不断。
顾莲哭笑不得的看着丈夫,----自己一直以为他是个老成稳重的,没想到……,这么油嘴滑舌的,惯会的哄人欢心。
不免想到,别是某些场合去多了学来的吧。
因为手拢在袖子里,旁人看不出来,忍不住悄悄的捏了丈夫一把。
对于叶东海来说,妻子的那点小手劲儿,几乎和挠痒痒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笑着由她使劲。方才之所以凑趣,一是想哄她别再怄气,而是担心妻子一直绷着脸,等下父母看了会多心,认为儿媳妇是不满意这门亲事。
其实叶东海是多虑了,顾莲并不是任性娇蛮的脾气,便是不痛快,也不可能摆到公婆面前去的。
不过这么一凑趣,到底让她舒心不少。
人的脾气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丈夫一再的陪笑脸,做小伏低,便是天大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仔细说起来,昨天丈夫的做法实在算不上什么。
一则的确两个人磨蹭许久,怕第二天起不来,被公婆下人嘲笑就不好了;二则男人都是下半身控制的动物,估计他当时停不下来;三则……,夫妻间少不了都要过那么一个坎儿。
其实……,更生气的是自己身体不受大脑控制,想起那声娇软的吟哦,只怕丈夫还觉得是自己口是心非呢。
罢了,罢了,马上就要见公婆了。
顾莲在心里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那些不适时宜的夫妻密事,整理了下心情,嘴角浮起一个得体的浅浅笑容。
叶东海见她笑了,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孟浪逗什么乐子了。
进院子大门前,不着痕迹的松开了手,低声道:“等下给爹娘磕完了头,再去看下大伯大伯母,还有三叔三婶。”
顾莲应道:“好。”
上房的丫头已经迎了出来,笑着福了福,“二爷、二奶奶。”走在前面做指引,边走边道:“老爷和太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叶东海介绍道:“这是母亲跟前的金盏,另外还有一个叫银瓶的。”
顾莲明白这是婆婆跟前的大丫头,认了下人,喊了一声,“金盏姐姐。”朝李妈妈招了招手,顺势递上去一个红包。
金盏笑吟吟道:“多谢二奶奶了。”
从前叶家老大亡故的时候,顾莲过去拜祭,是见过叶二太太和叶五娘的,今日再见并没有什么变化。
母女俩长得十分相像,都是国字脸,细长眼睛,面相略略有些扁平,----断然和漂亮二字沾不上边儿。
叶五娘还占了一个年轻娇嫩、白净秀气。
叶二太太就没啥看头了,穿了一身紫棠色绣暗红花纹的新衣,挽着妇人圆髻,虽说珠翠满头,但却有一种穿戴别人东西的感觉。
和旁边矮矮胖胖的叶二老爷,挺有几分夫妻相。
小丫头拿了垫子过来,顾莲和叶东海一起跪了下去,三拜高堂,顾莲接了茶先奉给公公,“爹请喝茶。”
叶二老爷满意的看着儿媳妇,喝了一口茶,笑道:“好好好。”
顾莲又给婆婆敬茶,“母亲请喝茶。”
----丈夫都不叫娘,自己就别上赶着乱亲热了。
叶二太太象征性的抿了抿,笑容可掬,“起来吧。”
让丫头拿了见面礼,装在一个盒子里,打开来,是一对赤金的刻丝手镯,另有一根翡翠簪子,一根灵芝头的扁平金钗。
顾莲便奉上了给公公婆婆的鞋子,全了礼节。
叶五娘是做妹妹的,先站了起来,裣衽道:“二嫂。”拿了一个自己绣的荷包,另搭了一块绣花帕子,“针线粗,二嫂拿着赏人玩儿。”
新婚贺礼都是成双成对的,方才寓意吉祥。
顾莲赶忙让玉竹接了,夸了一句,“比我的针线好多了。”为示诚意,又道:“改天得空,再过去向五妹妹请教几手。”
叶五娘忙道:“不敢,二嫂只管过来说话便是。”
----心下却是感慨万分。
那次在大堂兄的丧事上,自己偶然和这位顾家九小姐见了一面,没想到……,一转眼居然成了自己的嫂嫂。
眼前的二嫂,和当初的顾九小姐大有不同。
模样儿当然没变,依旧还是肤白如玉、明眸皓齿,不过梳了妇人髻,穿了大红色的新娘子服色,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妩媚温婉。
一下子,便从青涩少女变成了娇俏少妇。
顾氏的身量高挑,和哥哥站在一起的时候,只错小半个头,----自从进屋以后,哥哥的目光就一直挂着她,可见十分在意。
也难怪……,堂堂正正的官家嫡女,只怕哥哥为了娶她就费了不少心思。
叶五娘在这边出神,那边顾莲和叶东海已经出了门。
叶二老爷捋着长长的胡须,一脸满意之色,“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又漂亮,又大方,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侧首看向妻子,“老二捐了官,咱们家又娶了这样一个官家儿媳,将来日子越过越好,叶家的儿孙们也是要做官的。”
叶二太太敷衍着笑了笑,“是了,家里肯定会越过越兴旺的。”
心下却是叹气,……自己本来就是继室,管不住继子,如今又娶了一尊神佛似的儿媳,将来哪里压得住?这个家……,只怕再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
*******
出乎顾莲的意料,叶大老爷居然长得十分高大,身量颇为清瘦,再后来见到叶三老爷,虽说有些病弱的样子,但身量依旧是高高大大的。
看来叶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在制造叶二老爷的时候偷工减料了。
咳……,这么想公爹好像不大合适。
顾莲换了家常衣衫,整理着衣服,走过去看今儿收到的礼物,怎么……,还有这么多的药材?不由问道:“这是谁送的?”
玉竹回道:“是大太太。”
顾莲觉得莫名其妙,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来,朝丈夫问道:“二爷……,怎么大伯母还送人参的?我看这个头儿,怕是一只百年老参吧。”
叶东海看了一眼,“嗯,差不多。”
新婚礼物,不应是一些金玉物件吗?那有送人药材的?顾莲不解,“大伯母为什么要送我们人参啊?”嘟哝道:“还这么贵重……”
叶东海盯着那人参看了看,很快明白过来。
翠微看了看,垂了眼帘一边忙去了。
叶东海神色有些不自然,吩咐屋里的人,“把东西收拾收拾,拿出去,我和你们二奶奶歇一会儿。”
丫头们赶忙上前搂了东西,窸窸窣窣出去了。
顾莲见丈夫郑重其事的样子,更是迷惑。
“莲娘……”叶东海拉了她坐下,“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顾莲心里警惕,……可别说是有个外室什么的?还养了一个孩子?继而想想不大可能,叶家子嗣单薄,断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如果有私生子,肯定早就抱回来养着了。
叶东海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像是要安抚妻子的情绪,然后说道:“我们叶家的子嗣一向艰难,我这一辈……,如今只剩下我一个男丁。”
顾莲更紧张了,……难道新婚第二天就要给丈夫纳妾?
“所以长房和二房商量过了。”叶东海继续道:“将来如果我们有了孩子,第一个儿子归长房……”顿了顿,抬眸去看妻子的眼睛。
“什么?”顾莲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心下又震惊,又难以置信,“二爷……,你答应了?”
叶东海点头,“答应了。”
顾莲沉默不语,不做声。
“总不能让长房绝了后。”叶东海解释道:“再说……,我小时候一直都是大伯母抚育的,大伯父和大堂兄也一直教导我,……生恩养恩都恩,我不能不报。”
顾莲轻声,“那二爷之前为什么不说?”
难不成……,先把自己哄着娶进门,然后就可以由着他们叶家的意思了。
叶东海歉意道:“早先我没有仔细想过,也打算看能不能给长房找人过继,没想到后来……”不由想起袁家的事,掠过不提,“总之……,还望莲娘你多体谅。”
顾莲的心情有些复杂。
好比自己身上的钱不多了,在商场里买了一件打折的大衣,原本就指望着靠这个过冬,结果回家一看……,扣子少了一颗,线头也有些不整齐。
----不如意,却没有办法退换了。
“……莲娘?”
顾莲避开了丈夫的视线,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站起来,被转过去走到窗台前面,淡淡道:“我的命是二爷救的,如今又做了叶家的媳妇,总归都是会听叶家安排的,二爷放心好了。”
67岁月(上)
妻子明显是在赌气。
叶东海哪里会听不出来?这件事……,别说是妻子,就是自己心里也是一样不舍得,----将来儿子过继给长房以后,就变成自己的侄儿了。
不能叫爹娘,只能叫二叔二婶。
----换做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自己受过长房的抚养之恩,能够接受舍弃一个儿子。
妻子刚进门,将来又要十月怀胎和生产,又苦又痛,方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哪里能够轻易割舍?
“莲娘……”叶东海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妻子身后,“这件事……,算是我亏欠了你。”拉了她们的手,“我们还年轻,将来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难道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想下几个就下几个?顾莲回头,目光灼灼问道:“要是……,将来要是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呢?”见丈夫沉默不语,点破他,“还是一样要把孩子过继给长房,对不对?”
叶东海没法否认,“是的。”
所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意思就是,旁支可以绝后,嫡系不可以,所以才会有“大宗宗子无后,族人都当绝后以后大宗”的说法。
假如嫡系的宗子没有儿子,没有后人,那么所有旁系的族人,就算自己绝后,也要把孩子过继给嫡系。
当然了,这只是道德礼法的约束。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大概只有自己这种被长房抚育过的情况。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叶家有苦衷,长房盼孩子,这么大的一件事……,二爷总应该先告诉一声吧?要是今天我不问,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说?”
“莲娘你说得对。”叶东海温和的看着她,尽量顺着妻子的情绪,“这件事的确应该先告诉你的,是我疏忽了。”顿了顿,“我本来打算过几天说的,刚成亲……,提起这些怕你不高兴。”
----感情这还是在为自己着想了。
顾莲心里拧了一个疙瘩。
这个时代的过继,可不是简简单单换个称呼而已。
自己十月怀胎,历经九死一生产下来的孩子,一旦过继给长房,就会被抱给大嫂抚育,----从此以后,自己就变成了孩子的婶娘。
孩子不归自己养,不归自己教育。
穿衣吃饭自己不能去管,读书学业自己不能任何插手,身边是什么人,长大以后娶什么样的媳妇,----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总之,这个孩子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莲娘……”
顾莲推开他的手,轻声道:“二爷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微垂眼帘,“我这会儿心里不痛快,情绪不好,怕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伤了夫妻感情。”
叶东海听得出来,这不同于昨天那样小小别扭,过继长子这件事,妻子一时间真的难以消化,……她的处理很是理智。
这个时候,的确很容易拌嘴吵起来。
扭头就走当然是不对的,叶东海站了起来,“那我去厢房歇着,有事叫我。”临走之前,还亲手倒了一杯热茶。
等他走了,顾莲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有点无力的坐在美人榻上,看着热茶上面的袅袅水汽,闻着淡淡的茶香,让自己的神经舒缓下来,以一个旁观者来审视这段婚姻。
优势是……,自己是官家嫡女下嫁,本身外在条件不错,丈夫还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另外叶家的人口不算复杂,叶东海是独苗,自己还有可能会主持中馈,应该有熬出头的一天。
而缺点……,徐家保婚、顾家卖女,姐姐私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自己除了嫁到叶家别无选择,----偏偏娘家还不亲,没有一个给自己撑腰的人。
最重要的是,自己往后要在叶家呆上一辈子。
和丈夫生分当然是不明智的,当然也不能一味的退让。
自己要做的是……,把丈夫的心拽得紧紧的,早点生下儿子,多生儿子,在适当的时候接过中馈权力,在叶家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二房虽然不占嫡长,但是大嫂明显没有精力主持家事,如果等到长房有孙媳可以主持中馈,至少也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关键在于,婆婆那边怎么想了。
如果自己做了当家主母,就算把儿子过继给大奶奶,不管是权力上的方便,还是大奶奶为了自身考虑,都会通融很多。
自己可以不争财产,但是却无法不管自己的孩子。
不叫自己母亲,叫婶娘,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孩子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能够经常看到他,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退而求其次,……总好过完全不能插手。
在叶家自己至少还能去争一争,在顾家什么都做不了。
顾莲继续静静坐了一会儿,确定情绪平静,方才出去找到丈夫,淡声道:“不用等到下午,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大嫂吧。”
叶东海有一刹那的恍惚,和昨天相比,妻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昨天她刚刚嫁到叶家,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有很多希望,所以本性流露,会在小事上跟自己较真计较,带出一点小性子来。
眼下这样的妻子不是不好,只是太过冷静。
她的梦才做了一天,就被自己用沉重的现实给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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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叶宜笑容亲昵,上前挽了顾莲的臂弯,拉到里屋介绍,“娘……,二叔和二婶过来了。”
她和堂叔很亲近,所以非常乐于看到这门亲事。
叶大奶奶穿得很是简单,葛兰色的素面夹袄,淡青罩衫,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钗,脸色微微歉意,“……以为你们下午才过来。”
孀居之人,认亲一般都会被安排在下午。
顾莲上前裣衽,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大嫂。”然后奉上礼物,微笑道:“隔得这么近,走几步就过来了。”
叶东海问道:“大嫂最近可觉得好些?”
叶大奶奶淡笑,“就那样吧。”
顾莲悄悄的打量着她,----身体差、病中虚弱,不会有太多的精力照顾孩子,性子贞静贤淑,不会把孩子教歪了,也应该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牵挂。
如果作为继母,长嫂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二婶。”叶宜拿了两块绣花手帕出来,微微赧然,“我做的,跟着娘学针线还不久,只会些简单的东西。”
一张帕子绣了白莲,一张绣了红莲,看得出专门给新婶婶做的,针线细密、颜色淡雅,----以她才得十二岁的年纪,算不错了。
顾莲夸了几句,递了一个装了金锞子荷包给她。
正说着话,外头丫头进来传道:“三太太和六小姐过来了。”
顾莲和叶东海都站了起来。
“哎哟,你们也在这儿。”叶三太太满面笑容,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母女两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对辣妈靓宝的组合。
顾莲上去笑道:“三婶,六妹妹。”
叶东海一样打了招呼。
叶三太太年纪不大,穿了一身茜红色的遍地金织花大通袖袄儿,掐腰广袖,看起来颇有几□段。她气色又好、脸上带笑,比起病中憔悴的叶大奶奶,看着还要年轻精神几分,有一种神采奕奕之态。
顾莲不由想起叶大太太,容长脸面,一脸老实面相,衣服虽新款式却旧,上面还隐隐带了折痕,想来是压了箱底多年的东西。
如此节约的大伯母,却送自己一堆名贵的滋补药材,……全都是因为等着自己生儿子吧?这种好意,总是叫人心里淡淡的不舒服。
“妞妞……”叶三太太叫了女儿的乳名,笑吟吟道:“你二嫂漂亮吧?像不像是画儿里面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