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六娘长得粉雕玉琢的,声音也甜,“像极了。”
叶宜亲自捧了茶上来,递给叶三太太,“三叔祖母。”又给叶六娘一盏,“六姑姑小心拿好,别烫着了。”
叶三太太便拉起了家常,先是问起大奶奶的病情,又陪着感慨了一下大爷的英年早逝,接着又回过头,“老二是个有福气的,居然能娶到官家的千金小姐。”再朝着大奶奶一笑,“……以后就有人帮衬着,你就可以闲下来养病了。”
顾莲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个婶婶说话颠三不着四的。
自己和叶东海还在新婚里,她提起死去的大伯,不说显得有些冲撞晦气,也勾得大嫂伤心不是?大嫂看着小叔子弟媳成双成对的,岂能不伤怀?
好好儿的,她又扯到自己是什么官家小姐,有扯到什么帮衬大嫂,……说得大嫂又不如自己又没用,只等着混吃等死一样。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回头去看丈夫,嘴角的笑意已经有些淡了。
接下来没做多久,叶东海就借口嫂嫂病中不宜打扰,领着顾莲告辞,回去的一路上都是默默不语。
直到进了屋子,方才开口道:“三婶没事就爱扯些闲话,你听听便算了。”
顾莲还摸不清叶家的状况,应道:“好的。”
叶东海又道:“大嫂的脾气很好的,人也好……”
“我知道。”
“就算她的精力不济,将来孩子有乳母照顾……”
怎么又说起这件事来了?难道方才三太太的一番话,实在暗示自己,大嫂不适合抚育孩子?所以丈夫怕自己心生抵触?
顾莲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上前给他整理衣服,借机避开视线,“我早就认识大嫂了,她性子贞静、温和,将来孩子养在她的身边,我也放心一些。”又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怎么着……,总得我有动静再说。”
叶东海知道妻子这是不想提,想想也是,这会儿孩子的影子都还没有,何苦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再说妻子嘴上都应下了,就算心里不情愿,往后自己一日一日的待她好,将来她总会体谅自己的。
不由再次打量妻子,漂亮、聪慧、大方冷静,以她这个年纪,又是刚刚做新妇的头一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吃午饭的时候,叶东海亲自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
作为回敬,顾莲替他盛了一碗猪肚鸡汤。
接下来的几日,但凡叶东海出门,顾莲都要抱着披风送到门口,亲自披上,若是遇上两人一起下台阶,叶东海则必然要搀扶一二。
没过多久……
叶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二爷和二奶奶恩爱非常。
******
而徐府,三爷和三奶奶一样鹣鲽情深。
薛氏不过心血来潮,说起怀念京城里的一样香汤软糕,说是小的时候,姑姑回娘家带来吃过一次,味道极好极好。
济南离京城有千里之遥,更何况……,如今战火纷飞、南北割据,她自己也不过是嘴里犯馋,想一想罢了。
没想到,丈夫却找到一个会做香汤软糕的点心师傅。
薛氏捻了软软的、香香的糕点,轻轻咬上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连吃了好几块才停住,满意道:“嗯……,正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薛妈妈凑趣笑道:“可见三爷对三奶奶用心。”
薛氏浅浅抿了嘴儿,笑得甜蜜。
年轻有为、英俊、霸气,有勇有谋,有担当,能为妻眷儿女挡风遮雨,但又不乏细心体贴,----在这世上,肯定再也找不出比丈夫更好的男子。
眼下顾氏又嫁去了济南,还是一个破落的商户,自己似乎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不过薛氏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疙瘩。
或许正如母亲说得那样,上次自己真不该插手顾氏的亲事,……丈夫应该是猜到了吧?不然二伯怎么会给顾氏保媒,急着把她嫁出去。
可是……,三郎怎么什么都没有说呢?
----不对!不对!
自己是被母亲的话误导了。
当初张家找官媒向顾氏提亲的时候,是在张家和顾家之间联系,若是顾氏和顾家的人不说,徐家的人怎么知道?如何猜得到?
而顾家……,肯定巴不得把退婚的女儿嫁出去!
一定是顾氏告状的!
“奶奶……”薛妈妈诧异的看着她,指了指,“……怎么把糕都捏碎了?”叫了小丫头过来,把碎屑赶紧扫走。
任凭薛氏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居然是叶东海主动求娶顾莲,主动找了徐策为其保婚,……事情凑巧,她有这么一番联想不奇怪。
薛氏一面在铜盆里净手,一面还在琢磨,……到底是顾氏联系了丈夫,然后丈夫找了二伯出面?还是她直接找的二伯?
----不管是哪一种,顾氏都不是一个安分老实的!
可是……,母亲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再说了,顾氏都已经嫁去长清。
薛氏的心情摇摆不定,一面对顾氏的“不安分”愤愤不已,一面又想着不再去沾惹这些烦心事,不如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奶奶……”紫韵从外面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外头有个婆子,说是帮人转交这封信给奶奶。”撵了小丫头,压低声音,“……说是有关顾家的。”
68岁月(中)
出了新婚三日,叶东海便不能一直闲着了。
薛家、徐家才打了胜仗,整整半年的消耗,这会儿正在励兵秣马、休养生息,若非赶上这个空儿,只怕还会更忙。
但即便是相对空闲的时候,叶家的生意也得照做,各省的商号隔三差五就有信件送过来,各种账册、调度,耽误了几天已经堆积如山。
叶东海忙着对账,在书房呆的时间不免渐渐变长。
连着几日,一天比一天回来的要晚,见妻子总是等着吃饭,便道:“你饿了先吃也不打紧,我的时间不准的。”
顾莲笑道:“家里又不是没有东西吃,我饿不着。”
入乡随俗,在这时代嫁了人没法讲自由,自己要是自顾自吃饭,就算丈夫不放在心上,公公婆婆也会数落自己的。
第二天,叶东海倒是早早的回来吃饭,但是吃完饭稍坐了坐,又去了书房,一直忙到顾莲都打瞌睡了,方才回来。
马上就要到冬月了,天气渐冷。
顾莲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着双手冰凉,不由道:“现在天气凉了,你这么晚还跑来跑去的,小心冻着。”又问:“从前我没过门的时候,你是不是晚了就歇在书房?”
叶东海哪里舍得让她来暖手?赶紧去热水里捂了一会儿,擦干了,回来道:“那时候一个人,哪儿不能睡?书房睡过,以前在铺子里也睡过。”
现在当然不合适了。
才新婚,夫妻俩就分房难免会惹人闲话。
顾莲端了一直煨着的热汤给他,坐在桌子边,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吃,琢磨了一会儿,商量道:“不如你把账册都搬回来,就在咱们屋里算不也一样吗?”
叶东海闻言一怔。
仔细看了看,方才确定妻子说这话并没有勉强之意。
商贾之流在这个时代算是下贱,一般官宦人家、书香门第,都不许儿女们沾上太多铜臭味儿,甚至连家族里帮着处理庶务的爷们,都会被人轻视。
----认为是没出息、不上进,落了下乘。
“怎么了?”顾莲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本来就不是古代女子,没有那些满脑子的封建思想,“要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唐突了,“要是你觉得不方便,那就还是在书房里算吧。”
妻子误会自己了。
“你别多心。”叶东海摇了摇头,笑道:“你我夫妻一体,难道我还能有什么要瞒着你不成?”顿了顿,“我只是怕你嫌吵,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
“那有什么。”顾莲不以为意,心下松了一口气,“总好过你这么跑来跑去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赶考的举子,有什么吵不吵的?一个人还闷得慌呢。”
叶东海见她语气真心实意,再推辞,不免辜负了妻子的一番体贴,应道:“那我明天搬回来试试。”还是有些不确定,“到时候你若是不习惯,……我再搬回去。”
因为有些晚了,小夫妻俩洗漱完毕便一起睡下。
这七、八天,叶东海不是对妻子没有想法,可是因为过继的事,又怕自己太急切那件事,反倒让妻子以为是要急着生儿子,便有些犹豫。
而顾莲,更不可能主动去找丈夫求欢。
今天晚上是翠微值夜,她和玉竹两个轮着班儿,服侍主子们睡下,自己在外面隔间的小床歇着,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大着。
按理说,二爷和二奶奶正值新婚之际,应该好得蜜里调油,怎么……,这一连好些天都不见要水?难不成是两个人拌嘴了?
可是白天瞧着,又是一副你敬我、我让你的样子。
照这么下去……,小少爷得什么时候才出来啊?真是叫人着急。
******
第二天黄昏时分,叶东海叫了翠微几个,帮着自己把账册都搬了回来。
吃了晚饭,便在隔壁的厢房一一对账。
顾莲过去给他送茶,见他算完一本,还要再重新复核一遍,如此一来,等于所有的账册都要算两遍。
叶东海抬头笑道:“是不是吵着你了?”
顾莲摇摇头,上前随手拿了一本账册翻开。
古代记账完全不似现代,收入支出条条框框的罗列、十分清楚,而是直接一笔一笔的直接记上,每一笔都要仔细查看。
“你看不懂的。”叶东海端了茶,一面喝,一面笑,“别看了,等下看得你头晕的很,要是闷了,出去跟丫头们说说话吧。”
“不用。”顾莲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说道:“我也会算的。”又问:“二爷要是不嫌我添乱,让我帮着对几本试试如何?”
叶东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妻子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接触这些?难道从小寄养的外祖母家,也是一个商户不成?自己不免笑了,……这怎么可能?反正她看一看也不会坏,就让她玩儿吧。
因而颔首,“你随便看吧。”
顾莲便让蝉丫找了一沓白纸过来,磨了墨,备了一支写小楷的细毫,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写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连算盘都不用?
叶东海不免笑着摇头,但他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跟妻子计较,反正她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又不碍着自己,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吧。
不过……,那张明媚的面庞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迷人。
叶东海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片刻后,收回心思继续埋头在账册里面。
“二爷。”过了一会儿,顾莲笑盈盈的走了过去,一手拿了账册,一手拿了对好账目的纸,“先别拿新的,你对一对这个……,看看和我对的数目是不是一样?”见他吃惊的看着自己,莞尔一笑,“我说我会,你又不信了。”
自己固然不能插手叶家的生意,但若是能够清楚账目,那么便会了解很多事情,……而不是一无所知,眼睛只盯着后宅的月例银子。
只有自己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在叶家,才能说得上话。
叶东海过了最初的一瞬惊讶,见妻子不像是在闹着玩,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对她给的那本账册。
顾莲把自己的那张纸折叠放在案头,自己坐在旁边,也不着急,而是悠闲的喝起茶来,……自己算了两遍,一遍正着算,一遍反着算,应该不会错的。
几盏茶的功夫过去以后,叶东海对完了。
带着三分期望、三分好奇,更多的则是想着妻子是在玩闹,打开了纸,----却是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
----没有错,和自己算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莲站起身来,探头看了看他算盘上的数字,得意一笑,“我厉害吧?”她微微偏了头,嘴角翘起,有一种闺阁女儿的娇憨之态。
烛光映照之下,原本就曲线玲珑、香软无骨的身体,越发显得诱人,让叶东海有一点口干舌燥,忍不住想抱住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顾莲并没有察觉,还在笑,“我可是对了两遍的哦,不会错的。”
两遍?……这么快?这个念头,叶东海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的,再次被那姣花软玉的身体吸引。
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热血沸腾、精力无限的年纪。
叶东海收敛了一下目光,吩咐道:“蝉丫你们都先出去吧。”
“那茶……”蝉丫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翠微扯走了。
顾莲终于觉出气氛有点异样,……愣了下,看了一眼匆匆出了门的丫头们,再回头时,丈夫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心口“怦怦”乱跳。
叶东海上前搂了她,轻轻唤道:“莲娘……”
顾莲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人却被丈夫紧紧抱住,慌张之下,弄得手边茶碗打翻的“叮当”乱响,不好意思道:“嗳……,这里是厢房。”
叶东海不由绽出笑意,“那有什么要紧?”
“不……”顾莲有点放不开,偏了头埋在他的怀里,“还是回寝阁去……,不然以后我过来看你,她们都会乱想……”
有些抗拒的推了推,下一瞬,耳垂已经被丈夫含进嘴里……
身体微微一颤。
顾莲觉得自己的似乎有些敏感,大脑的想法,跟不上身体的反应,明明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叶东海轻巧的抱起她,两个人滚到在厢房备用的美人榻上面。
顾莲胸前的衣服被扯开,低声惊呼,“会冷的……”
“不会。”叶东海把脸埋了进去。
果然不冷,……还有一点点热呢。
顾莲本来就放不开,又想着要是在厢房滚过床单,以后再过来,就算是正正经经的送杯茶,都难免会让丫头们浮想联翩。
心里既着急、又紧张,身体便绷得更紧了。
“啊……”身体忽地一颤,顾莲忍不住低声轻呼,咬了嘴唇,结果没忍住,又软绵绵的“嗯”了一声,气氛顿时被撩拨起来。
叶东海伸手进去,握住一只□,口中又换了另外一只,唇舌并用,弄得妻子再也无力抗拒,只能由着自己揉搓。
眼下快要到冬月了,厢房里并没有提前预备着被子,都是临时抱来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再让丫头进来送被子?可是脱了衣服又会冷。
顾莲正在担心温度的问题,忽地腰间一松,腰带散开,裤子被丈夫有点粗鲁的褪了下去,……只脱光了一条腿,剩下的裤腿还在旁边挂着,裙子被揉得乱糟糟的,场面是说不尽的**。
忍不住半恼半羞,嗔道:“……你这个混蛋!”
叶东海只是看着她笑,自己飞快的褪了裤子,抱起妻子的双腿,在私密之处探路了一番,继而挺身而进!下一瞬,感受到了温暖紧致的包裹……
这一次,可不是新婚之夜。
叶东海没了顾忌,加上又连着忍了七、八天了,只管尽兴的“欺负”妻子,弄得她娇喘连连,浑身微微颤栗不已。
在自己释放极致快感的那一瞬间,妻子的指甲嵌进了自己后背……
小夫妻俩喘息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体力。
顾莲羞恼,“……等下让我怎么出去?”
叶东海面含笑意,看着那一双春水欲滴、波光盈盈的明眸,还有那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斑,----就算妻子现在咬自己一口,捶自己一顿,也断然生不起气来。
顾莲小声埋怨,“只顾自己快活。”
叶东海有心趣她,笑问:“难道方才你不快活?”
顾莲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叶东海怕她真的羞恼气急了,放柔了声音,哄她道:“等下我让翠微抱被子进来,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睡,不出去了。”
“胡说!”顾莲裹了衣服起来,“那我往后……,还要不要来厢房看你?”目光落在案头上的算盘上,哼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早知道,就该一直丢你在书房的。”
叶东海哈哈一笑,“既知道在厢房这么有趣,往后说什么都不在书房呆了。”
顾莲瞪了他一眼,“不害臊。”
叶东海的身体慢慢冷却下来,搂了她在怀里,好奇问道:“你居然不用算盘,就能把账目给对了?是怎么做到的?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69岁月(下)
第二天起来,顾莲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昨晚在厢房胡闹了一通,让人打了水进来,收拾一番,因为不好意思出去,索性拉着丈夫,继续对完了剩下的账本。
本来想着已经熬得很晚了,回去就睡。
哪知道他……
居然一副还没吃饱的样子,厚着脸皮,不停的骚扰自己,然后又折腾了一回,两个人重新起来收拾一番,闹到过了子时方才睡下。
叶东海亲手拧了帕子,递给妻子,小声笑问:“……腰还酸不酸?”
“嗳……!”顾莲闻言大急,赶忙看了看周围的丫头,侧目瞪道:“非礼勿言!你再口没遮拦的……”想说两句威胁丈夫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叶东海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在她的身上,……妻子本来就貌美出挑,半嗔半羞的样子,说不出的妩媚柔婉,……真是叫人心里能够软得滴出水来。
特别是那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横波流盼、灵动如星。
她聪慧明敏、大方温柔,坚贞、理智、冷静,凡是女子能有的优点,都能在她的身上找出来,而且不乏闺阁情趣。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是捉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温柔笑道:“那我都听你的,往后你让我说便说,你不让、我便不说。”声音更轻,“……好不好?”
饶是顾莲两世为人,前世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当有人以这种姿态,以这般诚挚的口气,对自己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时,心底还是一软。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吧。
顾莲的眼睛更明亮了,微笑道:“好。”周围还有丫头们在收拾屋子,当着外人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抽了手,“我们出去吧。”
翠微等人都假装没有看见,各自偷笑不已。
出了门,小夫妻俩却是分开行动。
叶东海开始了忙碌的一天,要去外面奔波,和一堆管事碰面商量事情,顾莲则要按规矩去给婆婆请安。
晨昏定省,是每个后宅妇人不可少的必修课。
顾莲大大方方的给婆婆请了安,然后笑道:“母亲,今儿天好像又凉些了。”
叶二太太看着礼数周全的儿媳,不由感慨,……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就是有这一点好处,礼数规矩从来不会出错。
哪怕顾氏是低嫁到叶家,哪怕自己是继室,她还是一样恭恭敬敬的服侍,----自己管不住继子,没料到居然还能享上儿媳的福。
不由把先前的那些戒备之心,收起了几分。
“是要冷一些了。”叶二太太浮起笑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怕冷,今儿又添了一件厚的。”指了一下女儿,“我让五娘也加一件衣裳,她还不听。”
叶五娘俏笑,“这才入冬,我可不想就裹得动弹不得了。”
----女儿家都爱一个苗条纤细,古今亦然。
顾莲心下了然一笑,“五妹妹身量单薄,就算穿厚一点也不会显的。”让蝉丫拿了两个罐子上来,“我自己做了一些蚕豆酥,给母亲和五妹妹带了一点过来。”
叶二太太便让丫头接了,还让拿了碟子,拣了一些出来尝尝,自己吃着觉得味道还不错,说了一句,“味儿挺好的,给你三婶和大嫂都送一些。”
顾莲笑道:“早备下了。”又道:“母亲吃着好,那我就可以放心的送过去了。”
既点明了自己早有准备,没有忘记亲戚,又透露自己恭谨不敢擅作主张,得了婆婆的夸赞才敢送人。
这样的儿媳,叶二太太再挑不出毛病来。
叶五娘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难免有点馋嘴,觉得吃着十分好吃,加上嫂嫂温柔好说话,笑道:“味儿真好,下一次二嫂再多做一点。”
顾莲便吩咐蝉丫,“你回去,再给五妹妹取了一些过来。”
一时间婆媳和睦、姑嫂亲近,加上丫头们凑趣,上房的气氛十分欢快,……不过等顾莲走了以后,叶二太太却叹了口气。
叶五娘不解问道:“娘怎么了?我看二嫂挺好的……”
叶二太太应道:“嗯,是挺好的。”
儿媳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自己这个做婆婆的,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能把儿媳比下去。
如今叶家只得继子一个男丁,他挑了大梁,儿媳的位置跟着水涨船高,……更不用说,她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让叶家供起来的。
顾氏嫁给了继子,又是这般出挑、周全,用不了多久,就会拢住丈夫的心,哄得公爹欢喜,制服的一干下人服服帖帖。
而这边叶五娘想了许久,还是不解,“既然二嫂人好,那母亲还在担忧什么?”
“傻丫头。”叶二太太叹气道:“你二嫂自进门以后,可做过一件让叶家人不满意的事?她本来就是下嫁到叶家,还这般精明,偏偏我又只是你爹的继室,这个家早晚都是她的……”
长房的侄媳妇病了以后,暂时由自己管着叶家的中馈之事。
叶五娘有些明白过来,“娘是担心……,二嫂会找你要中馈之权?”
“她怎么会急巴巴的过来要?”叶二太太无奈一笑,说道:“今后必定会样样都做得比我好,哄得你二哥欢心,到时候……,我再捏着不放就是不识趣了。”
再说了,顾家的几个老爷一旦起复,想起姑娘低嫁,岂会甘心让受制叶家?只怕就是继子,都要看着媳妇的脸色三分。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古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叶五娘迟疑道:“不是还有大嫂……”
“你大嫂像是能好起来的?”叶二太太摇了摇头,“再说她一个孀居之人,如何争得叶家当家人的媳妇?而且长房还等着你二嫂过继儿子,你大嫂断然不敢争的,嫁了人做媳妇,有了儿子才能挺直了腰杆。”
叶五娘握了握母亲的手,不便插嘴。
“我只有你。”叶二太太看着女儿,叹道:“哎……,这辈子就是吃了这个亏。”心有不甘,奈何丈夫都快五十岁了。
更糟的是,自己相貌平平,丈夫宁愿去跟那几个狐狸精鬼混!
----顾氏不就是占了颜色好的大便宜么?
******
顾莲不知道婆婆的忧心忡忡,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丈夫不在家的时候,自己是养尊处优、富贵悠闲的少奶奶;夫妻俩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在旁边红袖添香、娇声解语,一起说说笑笑核对账册。
丈夫整天在外面奔跑,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段子。
----大大丰富了自己无聊的后宅生活。
叶东海那天的疑惑还没有解,这会儿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是怎么算的?我看你在纸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
“不给你知道。”顾莲偏了头,故作一脸担心的样子,“要是你都知道了,往后不就用不上我了吗?总得保留一点儿。”
自己可不想解释什么是阿拉伯数字。
哪知道,叶东海却暧昧一笑,“肯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伸手握了妻子的纤腰。
顾莲愣了一瞬,才悟过来丈夫话里的意思,羞臊道:“你的脸皮真厚!”把椅子搬得远了些,低头看账本,“……好好算账!”
账本上都是一笔一笔记上去,不分收入,不分支出,而且用的全部都是汉字,还是竖排记录,看起来的确颇为费力。
每次自己还得换成数字,才能计算。
可是让这个时代的人用阿拉伯数字,那又太不现实。
但至少……,不要时间地点人物都堆在一起吧?还得找半天,才能看见数字是从哪儿开始的,真是浪费不少时间。
顾莲有了一个想法,但暂时不急着说。
什么事,都得一点一点的来。
先让丈夫习惯了自己帮着算账,等过一段时间,他对自己的做法习以为常了,再说别的方才合适。
叶东海一面飞快的打着算盘,一面说道:“明天我要去一趟双泉,一早出发,天黑之前就能赶回来。”
顾莲拖长了声调,“嗯……”
叶东海看着心里一动,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吗?”顾莲眼睛一亮,身子扑到了书案上面,“双泉好不好玩儿?”可是下一瞬,又怏怏的坐了回去,“算了,我还是呆在家里吧。”
自己嫁到叶家才一个多月,赶着出门,公公婆婆怕是会不高兴的。
叶东海见妻子神色恹恹,明白她的担心,笑道:“怎么不可以?明天早上去给母亲请了安,就说咱们出去逛逛,中午不回来吃饭,然后再早一点回家就行了。”
顾莲有一点心动。
这十几年,自己出门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如今自己嫁了人,做了别人家的媳妇,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规矩便没有以前那么死板严苛,还有丈夫陪着,去外面逛逛不是多稀罕的事。
叶东海一心想让她高兴,笑道:“没事的,明天我自有安排。”
到了夜里,顾莲少不得由着丈夫恣意了几次。
第二天早起,便有几分没睡好的憔悴之色。
李妈妈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一面巴不得小夫妻俩亲密一些,一面又觉得姑爷年轻不懂疼人,……就不想想,小姐的身子还没大长开呢。
亲自炖了一盅红枣莲子汤,待顾莲请安回来,督促着她喝了。
70树欲静,风不止
次日,叶家的马车一大早出了城。
进入冬月,晨间清风寒冽,叶东海有点后悔带妻子出来了。
一面给她裹紧了披风,一面说道:“这会儿早起的寒气还没散,先别掀帘子,等会儿晌午太阳出来了,再看外面也不迟。”又道:“其实外头光秃秃的没啥看头,等到了双泉,我带你去买好玩儿的。”
顾莲微笑,“我听二爷的。”
“哎哟!”段九在另一辆车上怪叫,咋呼道:“二爷你娶的是一个美人灯呢?吹吹就坏了。”
顾莲笑了笑,隔车问道:“段九你可曾吹坏过美人灯?”
段九一愣,“不曾。”
“你看你看……”顾莲一本正经,说道:“像你这般五大三粗的人,都吹不坏美人灯,二爷这等斯文人,怎么就能把我给吹坏了?可知是在瞎说。”
“五大三粗?”段九不乐意了,拔了剑出来晃了晃,朝同车的高管事问道:“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嗯……,你来说说。”
“二爷,二奶奶!”高管事朝对面喊话,一副怕得要死的腔调,“段九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撒谎,……求二爷二奶奶救我!”
顾莲“扑哧”一声笑了。
叶东海也是忍俊不禁,回道:“老高快来我们这边,你坐车头。”
“不行,不行!”段九嗷嗷乱叫,“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好不公平!”
一路上从长清耍宝耍到双泉,笑声不断。
到了双泉以后,叶东海不放心顾莲一个人呆着,便邀了客人到茶楼说话,另外要了一间楼上雅室,让李妈妈和蝉丫伺候妻子。
楼下的台子中央有人说书,还有各色小吃点心,倒也不会无趣。
顾莲还是头一次来茶楼听书,颇有几分新鲜。
蝉丫更是兴奋不已,不时的朝下面探头,一会儿回头,“卖驴打滚的来了”,一会儿又道:“那说书的扇子抖得真好看……”
“安生坐着!”李妈妈拍了她一把,“你一直呱唧呱唧的,奶奶还怎么听?”
楼下一个段子利落说毕,全场掌声雷动。
“下面……,要讲一个新鲜段子。”那说书的嘴角伶俐,声音抑扬顿挫,颇能调动听众们的情绪,“叫做《负心记》,说得是本朝某地某处,有一家姓赵的富户,勾引官家小姐私奔……”
顾莲原本还是含笑听得有趣,渐渐的……,不由变了脸色。
那赵家公子家中行二,官家小姐家中行九,两人花园幽会、私定终身,赵二公子为了一个淫奔无耻的女子,抛弃家中订下的大好亲事……
本来还在疑惑,……是不是巧合?
场内突然有人插嘴,“哎哟……,这么巧?前些日子,我去长清姑母家贺寿时,就听说城里有个富户,娶了一门官家小姐的亲事。”
“是吗?那快说说。”
“不会这个段子,说得就是你们长清的那一家吧?”
真实的绯闻,远比说书人嘴里的段子更吸引人。
在场的听众都被吸引过去,纷纷嚷着,让那姑母家在长清的年轻人说一说,因为人多嚷嚷得厉害,竟然把说书人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莲娘……!”叶东海忽然推门而入,脸色十分难看。
顾莲看着他焦急恼怒的脸色,更加确定了。
“我们走。”叶东海伸手去拉妻子,见她有些抗拒,放软声音,“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好吗?”
顾莲挣扎了下,最终还是不愿意在茶楼拌嘴,闷声不吭出了门。
下楼上了马车,段九忽地跑了过来,隔着车帘低声道:“二奶奶,要不要我去把那人的舌头割了?这回不要银子。”
顾莲淡声,“天下悠悠之口……,割得完吗?再说,那人又没有错。”
叶东海看了妻子一眼,目光微敛。
高管事被留在双泉处理茶楼的麻烦,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车上的小夫妻俩都是沉默不语,直到走出好几里路了,顾莲突然冷笑,“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二爷私定过终身!”
----古代女子的名节,何异性命?!
自己无奈嫁到叶家是事实,但也想好好的过日子,可是叶家……,一会儿漏出一点馅儿?昨儿是要过继,今天是曾经悔婚,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如此没完没了的闹腾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知道那被退亲的女子是什么人?和叶东海认识有多深?心里又对叶家存了多大的怨愤?既然不惜这样编成段子诋毁自己!
然而置气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莲忍了忍,总得先把事情闹清楚再说,于是问道:“二爷说吧,到底之前订了谁家的小姐?又为什么要悔婚?!”
“莲娘……”叶东海叹了口气,“不是我有意要瞒你,只是以为……,袁家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袁家?”顾莲闻言一惊,“哪个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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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乎顾莲的意料。
叶东海皱眉道:“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家里订亲,为了退亲,让大嫂给了袁家三千两银子,将来再给袁大小姐找一门好亲事。”有些恼怒,“袁老爷和袁太太亲口应允,怎么事后……”
顾莲勾起嘴角,打断道:“袁家大小姐没有亲口应允吧?”
叶东海目光一跳,“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难听的话,到底忍下没有说,以免污了妻子的耳朵,“我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如此豁得出去!”目光一寒,“我们没脸……,难道她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那双在家中温柔似水的眼睛,闪过一丝戾气。
他不是徐离那种手起刀落的人,但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绝对不会忍下!
而顾莲,正在回忆印象中的袁幼娘,想起那张神采飞扬的面庞,----被人退婚,的确是难以忍受的巨大羞辱。
可是……,自己何其无辜?!
而且她足不出户,是怎么做成这件事情的呢?
就算可以支使婆子丫头,但要说书人答应宣传这个段子,肯定是要花银子的,而且夸张的是,连双泉这种小地方都被打点过了。
那么,其他地方……
叶东海握住妻子的手,柔声劝道:“别生气了,不值得。”又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二爷……”顾莲忍住不痛快,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既然连双泉都有人说书,只怕长清和别处早就有了,只是我们没听不知道罢了。”
叶东海目光一跳,片刻沉默,“我知道了,回去就让人去茶楼里面打点。”
所谓打点,不过就是用高价封口罢了。
“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妥当。”妻子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叶东海心里不好受,偏偏妻子还忍耐不发,更是心疼,“你别生气了,当心再怄坏了身子。”
“我这会儿没有功夫生气。”顾莲不是在说气话,而是认真的,“不管这件事到底是谁对谁错,首先都要解决了问题,然后才有闲功夫考虑心情。”她道:“先让我静一静吧。”
叶东海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
马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早早的回了长清。
一到家,叶东海就让汤圆带上银子,去长清的各个茶楼打听,凡有类似之事,一律高价封口!自己则陪妻子回了屋。
原是想亲自出去一趟的,又怕妻子解不开。
汤圆很快回来,禀道:“都打点好了。”
顾莲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放松,而是更加迷惑不解。
看来事情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样,连双泉那种小地方都有风言风语,长清果然没能幸免,只怕附近的州县也是一样。
于是吩咐汤圆,“明儿去附近的州县看一看。”
接下来,顾莲继续陷入沉思……
这件事……,的确是袁幼娘下手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她是直接的受害者,但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
----不对,不对!
袁幼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么大的能耐?!
叶东海一直坐在旁边陪她,等着妻子消气。
“二爷,你听我说。”顾莲真没功夫生气,说道:“有句话叫做‘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侧目看着丈夫的眼睛,认真道:“不管旁人使什么鬼蜮手段,只要你我夫妻一心,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但要是你和我先离了心,那些小人就更加称心如意了。”
叶东海正在琢磨怎么哄好妻子,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点头,“莲娘,你说的对。”
“我也有一件事没跟二爷说。”顾莲看着他,“之前我和徐三爷订过亲,二爷是知道的,后来他娶了薛氏……”把之前张家求亲的事讲了,顿了顿,“大约是因为顾家碰巧来了济南,薛家的人似乎挺在意的,所以……”
认真说起来,叶家娶了自己压力也很大吧。
叶东海有一瞬的沉默。
顾莲说道:“就是不知道,那件事是薛氏的意思……,还是薛家的意思。”继而蹙眉分析,“不过据我推断,多半是薛氏自己私下做的,否则若是薛家嫌我碍眼,直接杀人灭口不就行了。”
只怕不用动手,只消说一声,顾家就会亲自逼着自己去上吊。
叶东海不傻,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说,今天这件事也可能有薛氏掺和?”
“不是有可能。”顾莲一声冷笑,“基本上就是她。”说道:“二爷你想一想,袁家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庶出,她能有几两银子花?能支使得动几个人?怎么可能把手伸到双泉去?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她办不到!”
叶东海颔首,“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薛氏就不同了。”顾莲继续道:“整个山东都是薛家的天下,她又是薛家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嫁了人,手里肯定有一堆陪房可以使唤。”笑了笑,“再说薛氏的嫁妆岂会少了?此事换她来做,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妻子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聪明、冷静,有着不同一般妇人理智。
叶东海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薛氏的话……,想来她也是要脸面的,不好意思把自己牵扯进来,应该是瞒着薛家和徐家的。”靠着垫子静了静,“既如此……,我会让人把整个山东都打点妥当。”
“暂且只能这样了。”顾莲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愿薛氏还要脸面,别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否则真是烦不胜烦。
叶东海却没有这么担心,笑道:“别发愁……,若是薛氏再继续不知收敛,我会有法子让她收敛的。”
----对于徐氏兄弟来说,天下远远要比女人要紧的多。
叶家真的不能解决,徐家看在军粮的份上,一定会想出妥当的法子解决问题,免得让自己这个军需官乱了心、分了神,拖了他们大业的后腿。
顾莲又道:“袁家还是要让人去一趟。”
叶东海笑道:“我知道。”怕妻子不放心,说明了,“我不会提起薛家的,只管怒气冲冲的找袁家问话,从今往后,他们肯定会看好自家的大小姐。”
顾莲摇了摇头,软软的依靠在丈夫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