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在顾家的时候好一点的是,自己总算还能和丈夫一起商量,做点什么,但仍然觉得压力沉重,……突然盼望着,要是徐家早点得了天下就好了。
徐离再冷情,总还是会给自己一条活路吧。
或者……,劝丈夫离开山东?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丈夫既然做了徐家的军需官,就必定有大投资,不然一介商户如何获得此等要职?既如此……,又怎么会轻易舍得离去。
薛氏……,自己惹不起,躲也躲不起。
顾莲觉得有点累。
叶东海上前搂了她,“莲娘……”
顾莲闭上了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自己的心情,只道:“夜长梦多,还是让袁家赶紧把女儿嫁了吧。”补了一句,“……越远越好。”
71小别(上)
叶东海亲自去了袁家一趟,一脸恼色,说了茶楼事件。
袁老爷顿时跳脚,一面气得胡子发抖,一面赌咒发誓,说自己完全不知情,叫了妻子出来问话。
袁太太亦是一脸骇色,“……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叶东海冷哼道:“袁家到底知道不知道的,我就不深究了。”
毕竟袁家还要在长清呆着,只要不是疯了,都不可能纵容女儿做出此事,更何况里面还掺和了薛家,不想在这上头多做纠缠。
转而说道:“依我看……,贵府大小姐该有一个归宿了。”
袁老爷很快顿悟过来,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女儿大了是该嫁人了。”和顾莲想到了一块儿,“……肯定不会在长清的。”
袁太太心下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好心带在身边养大的庶女,居然养成了一个祸患!她现在拿了叶家的银子手软,便恨庶女不安分,忙道:“我有个姐姐嫁在许州,这就给她写信,让她帮着侄女择一门亲事。”
许州在北面,和长清差不多有千里之遥。
叶东海回了家,与妻子道:“我和袁家定了三日之期,让他们先把人送走,亲事自己再看着安排。”沉了脸,“若是赖着不走,我就让他们袁家全都搬走!”
----听闻长清刺史最爱黄白之物。
顾莲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尽管如此,晚上叶东海过来抱住她的时候,还是一点兴致都没有,好在并没有任何勉强,----妻子不愿意,他就当了一夜的靠背和枕头。
十一月初二,是徐姝十三岁的生辰之喜。
顾莲不方便长途赶去济南府,想着薛氏……,更加不愿意过去惹人碍眼,只是让叶家下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徐姝赶紧打开了,----居然是一张惟妙惟肖的小像。
顾莲前世是设计专业出身,有美术功底,……她和徐姝的关系有些微妙,不仅于对方有恩,而且将来还有可能会有求于她,所以贺礼很是费了心思。
叶家有钱,若是送些金银首饰似乎不够诚意。
想了好几天,最终凭着记忆给徐姝画了这张小像。
画中的徐姝坐在窗台边,眉目娇美、娇憨可爱,旁边插了一瓶她喜爱的紫色玉兰花,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画风清新淡雅,而且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馨。
最难得的是,顾莲是以现代写实的风格作画,虽说比不得照片,但比起古代那种写意的勾勒,何止要真实上十倍?
徐姝得了宝似的,一溜小跑拿去给母亲观看,“莲姐姐送给我的。”欢喜问道:“像不像?我觉得和我一模一样呢。”
“倒像是你去了画儿里头。”徐夫人瞧着也觉得稀罕,对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感叹道:“真没想到,莲娘还有这么一手绝活呢。”
画得这么逼真,断然不能是告诉别人再画出来的。
正巧徐离和薛氏一起过来。
薛氏听得屋子里欢声笑语的,随口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呢?”
徐夫人的笑容微顿,“姝儿瞎闹呢。”不想把顾氏牵扯进来,将画还给女儿,“等下该出去吃饭了,放起来吧。”
偏偏薛氏在家过得快活惯了,很少注意别人的脸色,带了几分好奇,“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二妹妹让我也瞧一瞧。”
徐姝不想给她看,更怕被她弄坏了,但是又不好拒绝自己嫂嫂,于是亲自拿到薛氏面前,展开道:“没什么,就是一幅画儿。”
“咦!”薛氏看了看画,回头再看了看小姑子,“真真儿的一样。”想要取过来细细的看一看,小姑子已经当宝一样收了起来。
薛氏心里有点不高兴,又不好发作,故意道:“哎呀!三郎你还没有瞧见吧?”然后朝小姑子笑道:“来来来,再让你三哥看一看。”
她不高兴,徐姝更加不高兴。
若论任性跋扈,从前的徐姝和薛氏差不了多少。
----不过是因为情势不得不收敛罢了。
心中有气,反倒笑得更甜,“好啊。”把画递到徐离手里,“三哥……,你仔细的看一看,画得好不好?是不是和我一般模样儿?”
“嗯……,挺像的。”徐离看了看,虽然觉得有点稀罕,但他何曾把心思放在过这些上面?顺手又还给了妹妹。
妻子不会看脸色,自己可不会看不出来妹妹不痛快。
薛氏不好再要来看,心下觉得小姑子小气的紧,不过是一副难得点的小像,做什么当个宝似的?想了想,“是谁送的?回头问问找了哪个画师,也给我画一幅。”
----画得美貌一些,挂在床头,好让三郎天天都能看见自己。
徐姝淡淡道:“别人送的礼物,怎么会是找画师画的?如何看得见我?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姐姐画的,隔了几百里路呢。”
薛氏神色怏怏,“那便算了。”
没多会儿,徐策和徐二奶奶也过来了。
众人都给了徐姝贺礼,徐家的几个小辈也跟着凑了热闹,给了礼物,围在徐夫人身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过去后院花厅。
走在路上,徐离找了个机会跟妹妹说话,“你哪里有什么远房亲戚的姐姐?以后不许说瞎话了。”
不是他偏心妻子,不心疼妹妹,而是徐家马上就领兵去夺安阳,一去几个月,留下徐家家眷全在济南,……这儿是薛家的地盘,不想自己和哥哥不在的时候,妹妹再和妻子闹起别扭,吃了亏。
徐姝哪里知道哥哥的担心?
“我倒是不想撒谎呢。”她轻声冷笑,朝着前面的薛氏看了一眼,“那副小像是莲姐姐画的,来的婆子再三叮咛,说是私人物件,叫我放在房间里面别拿出来。”抬头看向哥哥,话有所指,“我可不想给莲姐姐添麻烦!”
徐离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闪烁,继而又往前走。
她还会画画?或许……,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自己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薛氏回头看了过来,见丈夫和小姑子嘀咕了许久,担心小姑子嚼舌根,娇嗔道:“三郎……,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哥哥跟妹妹多说几句话,也要吃醋?真是有病!
徐姝顺势挽了哥哥臂膀,笑嘻嘻的,朝前喊道:“三嫂你别急,我和三哥再说一会儿就好,……很快的!”
众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薛氏羞恼不已,……自己哪里急了?不过是白问一句,小姑子偏偏这般作态,说得跟自己离不得男人似的!当着众人让自己没脸。
偏偏徐姝一脸天真娇憨,朝着母亲欢快的跑了过去,路过薛氏的时候,还大大咧咧说道:“二嫂,我和三哥都说完了。”神色认真,“你快过去吧。”
薛氏一口气噎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
“要去打安阳?”顾莲吃惊问道。
叶东海颔首道:“安阳不仅是徐家的根基所在,而且本身就是一个要地,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我不太懂打仗的事,不过听徐二爷说,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内就会回来的。”
顾莲想了一会儿,“要是安阳能打回来……”
顾家是不是就可以搬回安阳?毕竟祖业根基都在那边,田产、铺子、宅子,总好过在济南寄人篱下,一家子坐吃山空。
而且……
叶东海知道她的担心,说道:“安阳收回来,我们就一起搬回去。”
“真的?”顾莲实在是不想在济南呆了,还怕丈夫不答应,没想到主动提出,顿时欢喜的不行,“那我等着你们,早点把安阳给收回来!”
叶东海搂了她,“只是舍不得你。”
顾莲不免也有点情意绵绵,下一瞬,却麻利的抓住了他手,从自己胸上挪开,回头嗔道:“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
“你就不能听话一回?”叶东海学了她的语气,只管再搂上去,“再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语气有那么一点可怜兮兮,“……好几个月呢。”
顾莲的手不免松了松,却不吭声。
叶东海的手放肆起来,探进了衣服里。
“等等。”顾莲抓住他的手,忽地想起一件事情来,“不是说……,你的屋里没有通房丫头么?”
既然要嫁人,该打听的都已经打听过了。
叶东海不解,“嗯……?”
“那你怎么……”顾莲涨红了脸,咬牙问道:“那你怎么会这般的熟……?是不是……”声音细若蚊呐,“还有第一天晚上……”
叶东海听得似懂非懂,好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莲结结巴巴的,“反正……,反正你不像是第一次。”
叶东海看着妻子眼神闪烁,又羞又臊,又是担心,……好半晌才领悟过来,一时间啼笑皆非,讶然道:“莲娘……,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继而笑道:“谁说我是第一次了?”
顾莲怔住了。
叶东海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傻瓜。”
“我才不傻!”顾莲眼神十分认真,心里一直担心卫生问题,坚持问道:“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叶东海眼里尽是笑意,笃定道:“没有。”
顾莲越发不解,越发的胡思乱想,……难道勾搭了什么表姐表妹不成?
“有没有……,欺负什么良家妇女?”
“有。”
顾莲瞪大了眼睛。
叶东海忍着笑意,再次将手探进了她的衣服,摸到一团柔软的丰盈,暧昧道:“现在……,不正在欺负良家妇女吗?”
顾莲见他胡搅蛮缠,急了,“……以前呢?”
“没有。”
顾莲恼道:“撒谎会变成小狗的!”
“我没撒谎。”叶东海见她真的有些急了,解释道:“以前屋里有一个丫头的。”笑容微淡,“……后来得急病死了。”
唉……?顾莲一怔,似乎是自己想偏了。
他的屋里现在没有通房丫头,不代表以前没有,他都十八了,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还是处男?松了一口气,总算解了心里的疑惑。
嗯嗯……,还不兴人家有个同居前女友啊?不去风月场所鬼混就行。
72小别(中)
徐离整装待发,这一次……,是要夺回徐家的根基安阳!
如今徐家手里的兵马越来越多,实力比之前还要雄厚几分,但到底寄人篱下,受薛家牵制,不如在自己的地盘来得舒心。
不由想起了薛氏,……虽然娇憨不懂事,到底待自己还是一片赤诚,徐家受了薛家的大恩,妻子是一根关键的纽带。
----没有情,还有恩。
徐离看着手里的足金步摇,上面有三个环交错相扣,每一个环,下面都挂了一条金珠坠子,轻轻转动,便惹来一串清脆的响声。
像薛氏那种心思简单的女子,应该会喜欢吧。
----哄得她欢心了,也少跟妹妹怄几分气。
不由想起另外一张殊色照人的脸庞,……到如今,就连给妹妹送点贺礼,都要偷偷摸摸做贼一般,叫人心里憋屈。
----此一仗,非胜不可!
杀萧苍,夺安阳!还要斩了郭元益那个竖子!
徐离站起身,过去找妻子给临别前的礼物。
从后院小门进去,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瞧见,……难道妻子出去了?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哐当”一声碎瓷响声。
“都不愿意说了?!”薛氏的声音有点高,颇为刺耳。
似乎有什么人劝了她一句。
“什么?”薛氏的声音小了不少,听起来便断断续续的,“可能……,高价钱?会不会……,叶家……”
徐离皱眉,轻轻的上了台阶。
“奶奶……”卧房窗户正靠着后院,里面声音虽低,但还是能够听得清楚,是紫韵在回话,“叶家有的是钱,……出了那样的事,当然是要去封口的。”又道:“奶奶的嫁妆有限,何苦非去跟顾氏置气呢?”
徐离心头一跳。
----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后院没有人,是被妻子摒退出去。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到底想跟顾氏置什么气?怎么又和叶家花钱扯上了?生平第一次,做起了听壁脚的营生。
薛氏的声音颇为懊恼,愤愤道:“那八百多两银子不是白花了?我给了银子,他们为什么不说?当心我把他们的茶楼给砸了!”
紫韵怯怯道:“奶奶……,到此为止吧。”劝着自己的主母,“夫人不是说过,让你别去招惹顾氏吗?再说了,真的要是斗银子的话,奶奶就算把嫁妆都赔进去,也是斗不过叶家的啊。”
薛氏养尊处优,从小没有缺过吃穿短过物件。
薛家不缺钱,但是养着军队,在军费上的耗资颇为凶狠,只要有一点钱粮,或者是打仗缴获什么战利品,大都贴补了进去。
薛氏的嫁妆当然不寒碜,那是薛夫人心疼她,但是和叶家这种全国遍地分号的商户相比,不过一点点零头罢了。
徐离听了半天,还是一头云里雾里的。
正想多听几句内情,薛妈妈进来了,“奶奶,给你熬的汤好了。”
薛氏和紫韵都止住了话题。
徐离知道她们暂时不会再说,于是原路折了回去,叫来阿木,“去长清附近打听一下,最近茶楼里都有什么新鲜事?快去快回。”
自己重新绕路从正门回了屋子,给了薛氏金步摇。
一如徐离猜想的那样,薛氏欢喜不尽,当即跑到镜子前去戴了,回来问道:“好不好看?要不……,明天我挽一个留仙髻?”
“好看。”徐离有心事,回答的有些敷衍。
长清和济南府有点距离,阿木用了最快的速度,在第五天上头赶回来,在书房找到小主人,神色讪讪,“小的说了……,三爷可别生气。”
徐离正在擦拭心爱的利剑,头也不抬,“你说。”
阿木抓耳挠腮的,咳了咳,“我打听了好几个茶楼,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倒是前段有一个新鲜段子,现今都不说了。”
徐离抬头皱眉,“没别的事?有没有和叶家扯上关系的?”
“不是太清楚。”
徐离心下有些失望,总不能去问薛氏吧?或者去找叶家问话,……自己根本就不想看见叶东海那张脸!继而心中火光一闪,反应过来,“你刚才打算说点什么?还让我别生气。”
“新鲜事没有,但那段子……”
阿木一咬牙,把那出《负心记》说了出来。
当初徐离在栖霞寺救顾莲的时候,他是在场,后来订亲退亲等等各种事件,他也是都经历过的,最最清楚不过了。
看了看小主人的脸色,提心吊胆回道:“本来这个段子讲得挺好的,后来听说被人高价封口,不让说了。”
官家小姐和富家公子,不就是……
高价封口?自然是叶家了。
徐离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想起薛氏和紫韵的那些话,再和阿木打听回来的消息联系在一起,很快猜了个八、九分。
----薛氏是疯了吗?
莲娘都已经嫁到了叶家,嫁去长清,还是这般不依不饶的做什么?!居然编出如此恶毒的段子,去中伤她!
岂不知毁了姑娘家的名节,比要了性命还狠?!
之前薛氏暗中莲娘做媒,最后事情没成,自己不想生出是非便忍了,----如今这般杀人不见血的,她竟然也做的出来!
还真的当自个儿是公主了?这世上只有她高兴了才行,别人就都是蝼蚁,哪怕只是有点碍眼,都非得碾死不可!
----自己怎么会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徐离闭上了眼睛,脸寒似冰。
阿木小小声唤道:“三爷……?”
徐离觉得自己从前的礼物都送错了人,不……,是送错了礼物,薛氏真是日子过得太悠闲了。
-----他决定送一份特殊的礼物,好让薛氏有点事做。
进了三房的院子,故意逮了一个小丫头说话,“你们奶奶睡下没有?”
小丫头回道:“还没有,在等着三爷呢。”
屋里听到了动静,身为大丫头的紫韵亲自出来迎人。
今儿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上衣,桂色襦裙,斜挽了一个简单的螺髻,戴了两朵石榴色的珠花,柳眉细眼、面色白净,在陪嫁丫头里面算是出挑的。
紫韵下了台阶,笑道:“三爷回来了。”
“嗯……”徐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含笑,却又不说什么。
紫韵摸不着头脑,有点害臊。
她领路在前,徐离跟着上了台阶,忽地在后面轻声一笑,“你今儿这身打扮瞧着挺鲜亮的。”
紫韵闻言又羞又慌,脚步便有些乱。
徐离抬脚,只做步子着急抢了她的台阶。
紫韵一脚抬起来,差点踩错,慌慌张张让开,“三爷,对不住……”想要往旁边退让几步,赶紧避开,不然让主母误会可就糟了。
徐离却上前环住她,“当心摔着!”笑吟吟道:“你怎么还没喝酒,就先醉了。”
紫韵浑身都软了,动弹不得。
薛氏在里面等了许久,不耐烦问道:“……是三郎回来了么?”
刚刚走出门,便看见这么一副软玉在怀的画面。
******
叶东海要走了。
顾莲忙着给他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只是亲自叠了几件衣服,其他的都被翠微几个利落做完,只剩下在旁边看着。
叶东海探过头来,问道:“舍不得了?”
“什么舍不得。”顾莲当着一屋子的丫头们,表情不自然,“你走了,家里面还清净一点呢。”别过身去,帮着翠微一起装箱子。
妻子娇羞起来的样子,叫人爱不释手。
叶东海存心逗她,摇头笑道:“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李妈妈等人都抿了嘴笑,只不敢出声。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顾莲转身拣了两块桂花糕,强行喂给丈夫,“早上看你吃的挺少的,再吃一点。”
叶东海塞了满嘴的桂花糕,声音顿时含混不清了。
“妈妈,你们都先出去。”顾莲撵了人,然后端了茶过来,含笑看着丈夫,“慢点儿吃,小心噎着了。”
叶东海一面喝茶送下去,一面道:“……你这是谋害亲夫。”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顾莲不理他胡说八道,在旁边坐下,“下个月十六,是我母亲的四十寿辰,我得回济南一趟。”
叶东海神色一肃,“我让老高早点去准备贺礼。”
“这都不要紧。”顾莲笑道:“贺礼什么的我自有安排。”顿了顿,“四十大寿不是散生,到时候家里人少不得也要过去,想让你把老高留下来,免得安排车马住宿的乱了套。”
说实话,不想带太多的人过去。
一则自己和娘家关系并不好,二则叶家是商户,万一到时候被顾家的人冷落,回来受夹生气的还是自己。
可若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又显得婆家不待见。
叶东海有点担心妻子,“明天我就要出门,到了济南,再跟着徐家一起去安阳,短时间内回不来。”犹豫了下,“你自己去济南……,要不然,我把段九留下。”
“不。”顾莲当即拒绝了。
段九是丈夫的护身符,在这乱世法制什么的都是空谈,谁的刀快、谁的剑利,谁就是老子厉害,老子说了算!丈夫是要跟着随军打仗的,当然安全第一。
说得不吉利点,要是丈夫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于是笑了笑,“到时候,爹和娘估计是要一起去的,多带一些下人,一大家子出门热热闹闹的,你别担心。”
叶东海有点犹豫,“薛氏……”
顾莲强笑道:“她已经那般大大的折辱过我,难道还不够吗?不过是小姑娘使性子罢了,若是真有歹心……,我在济南的时候就活不了。”
她原本是劝丈夫,结果越劝叶东海越不放心。
最后叫了高管事过来,让他出去跟长清最大的镖局订日子,许了大价钱,到时候护送妻子和家人路上安全,以免遇上什么强人。
第二天出门时,又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方才上了马车。
顾莲的日子果然清净下来。
一个月的日子,不过眨眼间便过去了。
初七这天,亲自带了礼物过去给丹娘添妆。
----明天是她出阁的大喜日子。
顾莲面带笑意过去,丹娘却是神色冷淡,吩咐丫头,“收起来吧。”别了脸,竟然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样子。
顾莲知道她是在为袁幼娘的事,跟自己怄气,反正自己和堂姐没有感情,不过是来做面上情的,不理自己便不理吧。
打算说两句场面上的话,敷衍一下就走,“明儿是姐姐的大喜之日,我祝姐姐和姐夫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恩爱?”丹娘怒不可遏,扭回头来,“我的堂妹夺了小姑子的亲事,还逼得她不得不远走,你叫我嫁去袁家怎么做人?怎么恩爱?”
她一向和袁幼娘合不大来,但是也谈不上深仇大恨。
想起自己去袁家送别时,袁幼娘眼泪汪汪的对自己哭诉,“她抢我的亲事,逼得我被叶家退婚,难道还不知足?到如今……,还要逼着我离了长清?现今兵荒马乱的,这不是要生生的逼死我吗?!怎么可以那么狠心……”
人总是容易站在弱者的一边。
丹娘心里的天平倾向了自己表姐,如今看着如花似玉的堂妹,想着自己以后去袁家的尴尬生活,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73小别(下)
“我逼她……?”顾莲觉得啼笑皆非。
尽管不知道袁幼娘说了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总之……,自己是一个歹毒的姑娘就对了。
丹娘冷哼道:“你都嫁了人,……如何还不肯放过她?”
----看来茶楼事件,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
顾莲可不想一直背个黑锅,淡淡道:“六姐姐一直呆在家里,想必不曾听说外头的事情。”
撵了丫头,把茶楼事件大致说了一遍。
因为不想牵扯出薛家,便只说是在长清听到的,省得丹娘起疑,反正长清茶楼说段子也是事实。
“什么……?”丹娘目瞪口呆,“表姐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坏了你的名节,顾家的姑娘都不会落着好的!这是失心疯了吗?”
顾莲看向怔住了堂姐,说道:“我们家的二爷,当时并不知道家里订亲,退一万步说……,他哄我、他其实是知道的。”顿了顿,“那也全都是叶家人的错,袁姐姐怎么能怨上我呢?”
丹娘一下子有点接受不来,抿嘴不语。
顾莲有心化解一个潜在的麻烦,幽幽叹道:“六姐姐你想一想,姑娘家要嫁给什么人,何尝轮到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到了丹娘的心痛之处。
她嫁给自家小表哥,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不情愿的。
顾莲观其神色,知道对方有些被说动了,接着道:“我姐姐嫁去了何家,其中有些事情……,想来六姐姐还不知道。”
丹娘一脸警惕,“什么事?”
“六姐姐也知道,我母亲是不赞成这门亲事的。”顾莲在旁边坐了下来,有点赧然之色,“是姐姐和何家表哥一起出门,在大门口被人撞破,所以才……”
----反正早晚都会曝光的事,不如提点一下,卖个人情。
丹娘一口气噎在心口,“杏娘她……”居然连姐姐都不喊了,身上发抖,“她自己不要脸面,何苦带累了别人?!”
“六姐姐……”顾莲故意放低了姿态,委委屈屈道:“其实我嫁到叶家……,也是逼不得已了。”
丹娘的目光果然没有方才那么犀利,柔和不少,半晌缓了过来,有些不解的看着堂妹,“你跟我说这个……”
顾莲叹气道:“我是想提醒六姐姐,因为我姐姐这么一闹,其他姐妹的婚事都是没办法再改了。”面色带出几分真诚,“等六姐姐嫁去了袁家,记得待袁家的人好些,在袁家站稳脚跟,免得将来事发……”
丹娘是一个聪明人,转瞬明白过来。
顾莲又道:“咱们还算好,七姐姐的亲事还没有着落呢。”
丹娘才没心情去管桐娘,只是皱眉,“你和袁家闹得那样厉害,我嫁过去……,岂有不惹人嫌的?表姐虽然是庶出,从前却是一直养在舅母跟前的。”
“六姐姐有所不知。”顾莲微微一笑,说道:“当初为了让袁家答应嫁女儿,叶家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后来为了让袁家退亲,又花了三千两。”
丹娘怔住……,袁家居然收了叶家这么多银子?!
难怪给自己的聘礼那么丰厚,这里面……,没准儿还有叶家的银子。
丹娘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倒尽胃口。
不免对舅舅舅母生出几分鄙夷,表姐不管顾家女儿的名声,也不值得同情,再想起庸庸懦懦的小表哥,……这都是什么样的一家子啊?心里越发对自己这门亲事感到委屈。
再次看向小堂妹的目光,不免弱了几分。
顾莲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心里清楚,这个堂姐一贯的骄傲,……她不是看不起叶家是商户么?可是袁家看得起叶家的银子,她的聘礼是说不清的。
一番软硬兼施,总算把丹娘的气焰给打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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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夫人的生辰在本月十六,算上路上行程,还得提前四、五天出发,……整个叶家二房都出动了。
按理说,叶二老爷不去也行。毕竟不是四老爷的生辰,偏生他是个闲不住的,说是长清闷得慌,正好跟着去济南城里逛一趟。
这把年纪,玩心还这么的大?顾莲败给了自己的公爹。
临行前,丹娘赶着过来送寿礼。
丈夫袁荣陪伴而来,笑道:“要说我们应该去给四婶婶贺寿的,只是才刚新婚,岳母又有点不舒服,实在是两头顾不过来。”让丫头拿了寿礼,“劳烦九妹妹跟四婶婶说一声,回头空了再去看望。”
“六姐夫好。”顾莲打量着对方,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有点胖胖的、脸圆圆的,但是看着颇为大方、和气,人情世故亦是知道的,并不像丹娘说得那么不堪。
怎么着,也是一枚经济适用男吧?
当然丹娘的眼光比较高,这位姐夫……,和高富帅是有一定的距离。
丹娘笑吟吟的,“偏生我娘身子不适……”
“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顾莲心下理解,二房和四房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济南府又远,哪里愿意亲自折腾一番过去?再说了,杏娘闹得济南府满城风雨的,去了跟着丢脸。
自己都是因为名分上的束缚,不得不去罢了。
对面袁荣也在打量这位小姨子,……真是可惜,如花似玉的一个官家小姐,居然嫁给了商户?看着脾气也不错,不似表妹一般争强好胜的。
他情知表妹对自己不满意,更加不会失言,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只是心里奇怪,表妹应该是看不起叶家商户的,今儿不知怎地,居然拉着自己亲自过来送礼,不知道是何缘故。
丹娘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心下不痛快。
都怪舅舅舅母贪了财,害得自己在小堂妹面前挺不直腰杆,偏偏丈夫还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难道他就不明白,婚礼用的都是卖妹妹的钱?
自己真是命苦,怎么会沦落到嫁给袁家这步田地?!
而叶家这边,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启程。
除了主子的马车,还跟了十几个拳脚利落、虎背熊腰的镖师护送,再加上仆妇丫头们,队伍差不多排了半里路那么长,惹得一路烟尘盘旋。
叶家是给了大笔银子的,一路平安无事,那些镖师便显得有些无聊。
因怕叶家觉得银子花得冤枉,每到一处歇脚,都要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非要吓得那些掌柜伙计哆嗦几下,方才罢休。
顾莲瞧在眼里好笑不已,快到济南的时候,叫了高管事,吩咐道:“叫他们都把嘴脸收起来,路上吓唬人不要紧,等下进了城,冲撞了有头有脸的人就不好了。”
高管事领命去了。
进了城,把那些镖师安置在客栈里,到时候还要一起回去。
顾莲当初没有三日回门,今儿还是嫁人后,第一次回到娘家,……长途赶路时间不准,母亲明天才做寿诞。
刚到四房的院子门口,就有好几个小丫头围了上来,一起笑嘻嘻道:“九姑奶奶回来了。”
李妈妈一人发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惹得小丫头们欢喜不已。
叶家有钱,九姑奶奶果然手面大。
下人们可不会管什么商户,什么书香门第,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不一会儿,顾府上下都知道九姑奶奶回来了。
来了不少赶到四房打招呼的,都得了红包,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四夫人静静的看着小女儿,笑容大方、精神焕发,比之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还要鲜妍明媚许多,……似乎嫁去叶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由舒展。
也对,她到哪儿都是能过得好的。
----自己倒是白担心了。
方才见了叶二太太和叶五娘,婆婆面相老实,小姑子斯文秀气,一看就不是小女儿的对手,难怪她日子过得舒心。
再看看大女儿那边,婆婆刁难,丈夫不老实,……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好命讲究先苦后甜。
小女儿看样子算是苦尽甘来了,大女儿小时候是在蜜罐子长大的,现在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成亲还不到三个月,就气得她跑回娘家哭了五回。
顾莲应付完了打招呼的人,回头问道:“方才听小丫头们说,姐姐有孕了?”
她见母亲一直闷闷不乐,想着姐姐怀孕是一件喜事,借此缓和一下气氛,哪知道却勾出了母亲的一汪泪水。
“你姐姐真是命苦。”四夫人红了眼圈儿,在顾家一直憋着没地方倾诉,总算逮到了吐槽的地方,“我早就说了何家的小……,何家那个不是好人,她不听,结果被人骗着嫁了。”抹着泪,“进门不到一个月,两个人就开始吵架……”
母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顾莲听得头大。
何庭轩那种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嫁给他,本来就是一项有挑战的婚事。
姐姐是个天真娇纵的性子,既没有心眼儿,又无手段,哪里能够降服得住?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存心刁难的婆婆,一个出谋划策的大伯母,----吵吵闹闹是正常的,不吵才奇怪了呢。
可是怨得了谁?人人都看出那是一个火坑,偏她觉得是蜜罐子。
----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月初你姐姐得了喜讯,原想着……,两个人总该和美一些,哪知道……”四夫人又气又恨,又是心疼,“那个没良心的,不说好好照顾怀孕的媳妇,居然、居然赶着收了一个通房!”一脸愤愤,“这新婚还不到三个月,已经是第二个了!”
顾莲陪坐在旁边听母亲吐槽,不发表意见。
这事儿自己管不了,更不想管,并且管不起,……他们爱怎么折腾随便去,好也罢、歹也罢,一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是了。
耐着性子听完了母亲哭诉,然后回了客房。
----出嫁的姑娘,回门就是做客的姑奶奶了。
歇了一会儿,去了一趟长房送见面礼。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家族亲戚的走动看得十分重要,哪怕谁也不待见谁,还得要把面子情给做足了。
正好赶上大夫人不在屋里,乐得省事,于是留下礼物便走,然后顺路拐到了桐娘的屋子里,……这个堂姐,从前总还是帮过自己几回的。
上次要不是她和林姨娘出力,还不能打发三房的人走呢。
尽力善待每一个可以善待的人,只当结个善缘吧。
桐娘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不像顾莲……,挽了妇人发髻,在婆家又过得自在,眉目间有一种小妇人的甜蜜舒心。
“看来叶家待九妹妹不错。”桐娘打量笑道。
顾莲微微一笑,“还行。”
----婚姻还真是穿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叶家待自己是挺好,不过……,全家上下都在等着自己生儿子,然后好过继给长房,……这份好便带了功利目的,打了折扣。
只是这些不好对堂姐说,继而笑问:“七姐姐最近如何?”
桐娘淡淡一笑,“我能怎样呢?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想说林姨娘等着堂妹给自己做媒,但是这种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说出口?可是不问吧,下次看见堂妹又不知道几时了。
正在犹豫不定,外头却有个小丫头脚步匆匆跑了进来。
“二奶奶!”
“怎么了?”顾莲看了蝉丫一眼,“有话好好说。”
蝉丫神色有些急,“高管事等着要见你,说有急事。”
急事?在济南府,叶家能有什么急事?
顾莲心中不解,又不敢耽搁,起身对堂姐笑道:“我这两天都在的,明儿空了再找姐姐说话,先出看一看。”
桐娘忙道:“你去,不用管我。”
顾莲赶紧领着李妈妈和蝉丫出去,找了一处会客厅,叫了高管事进来,摒退了顾家的丫头们,然后道:“说吧。”
“二奶奶,这可怎么是好?”高管事一脸焦急,飞快的说了起来,“老爷去济南府的第一楼喝酒,和人争一个靠窗户的位置,两边都不让……,结果、结果请来的那几个镖师,就冲上去把人给打了。”
顾莲听得头疼,……叶东海,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吧?!
高管事一脸苦相,“汤圆回来报信,我还想着……,给人赔点医药费了事,哪知道我还没过去,老爷就被人给抓了起来!”
啊?!顾莲瞪大了眼睛,“对方是什么人?”
“是个捕头的兄弟。”
呃……,县官不如现管,公爹这是撞到了枪口上。
顾莲忙问:“现在呢?那家人怎么说。”
“说什么啊!”高管事连连跺脚,“人家兄弟两个,一个抓人,一个告状,说老爷当街斗殴、聚众生事,当场就把老爷给告了!”
明天是母亲的四十寿诞,本来就忙,结果公爹没事找事,先下了大牢,----到底是要闹哪样?!叶家儿媳真是不好当。
想了想,问道:“去衙门里打点没有?”
“打点了。”高管事着恼道:“可银子收了,人家就是不肯放人!”又着急,又有几分埋怨,“老爷也是……,这么大年纪还去跟人怄气。”
74是非(上)
“这样吧。”顾莲犹豫了一下,吩咐道:“你问问对方到底要多少银子,凡事总该有个商量,看看能不能让对方撤了状子,然后私下解决。”
“好!”高管事赶忙脚不沾地的走了。
顾莲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丈夫写信……,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兄弟父亲可以帮衬,实在不行只怕还是要找丈夫。
过了半个时辰,高管事方才从衙门里回来,哭丧着脸,“二奶奶……,人家说腿给打坏了,只怕要废……,要叶家赔一千两银子!咱们出来,没带这么多现银……”
“一千两银子?”顾莲怔了怔,----这不是讹诈吗?不由冷笑道:“他的腿是金子做的呢?这么值钱!”有些着恼,“你去问问那几个镖师,到底打着哪儿了?”
高管事满头大汗,又一溜小跑急急出去找人问话。
片刻后回来,“那几个镖师说是只揍了一顿,给了几个耳光,吓唬人的……,并没有打断腿,一定是那小子趁机讹诈!让奶奶带了人去验查……”
“胡说!我怎么去查?”顾莲没好气道。
高管事琢磨道:“二奶奶……,我看咱们是遇上无赖了。”
顾莲当然知道是遇上了无赖,可是这里是济南,顾家几个老爷又不在任上,连个借官威的地方都没有,不然还可以去说项一下。
因而问道:“几时审?”
高管事回道:“今儿下午申时二刻升堂。”
顾莲心里没有底儿,不知道这般讹人是那捕快的意思,还是上头太守一贯的敛财手段,实在不行……,那叶家也只好花冤枉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