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附和,三万人齐声附和,二十万大军随之附和,……一波高过一波的震天吼声!就连大地都跟着抖了几抖!
安阳城上的守军,一个个都是畏惧不已。
徐策的椅子被抬到了指挥战车高处,他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是心中的热血一样在燃烧,抬起手挥动旗帜,“箭雨,……发!”
城外数万精兵一拨又一拨,撒开漫天箭雨!
徐策又道:“云车,……列阵!”
一阵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起,近百辆云车列阵,绵延铺开几十丈之远,围住了安阳整整半边城墙!“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被投掷飞上城头,顿时砸得一片鬼哭狼嚎的!很快,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密密麻麻的砸向了城内,城头的弓箭兵,几乎没有办法正面回击……
徐离领着数辆辎重石车,上缚长柱,不断撞击大门,声势震天,最后亲率三千精骑破门而入,高声大喝,“归降徐氏,秋毫无犯!”
“归降徐氏,秋毫无犯!!”
话音未落,跟随进攻的三千精甲将士,不断地一起大喝!他们突然闯入,又是风卷残云一般,血光四溅、杀声震天,守城大军早已吓得人心溃散!
“哈哈……”段九一面杀人,一面大笑,“三爷……,我又多杀了一个!”他不善马上使枪,俯身杀人犹自觉得不够尽兴,嘴里却没闲着,“哎哟,又是一碗好酒!哎呀呀……,又是一双……”
徐离瞄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歇,冷冷道:“不过是仗着兵器之利!”
“那你还会两种兵器呢?”段九哇哇乱叫,“我却只会一种,好不公平!不行,回头我也要学学用枪……”
两个人一前一后,徐离开路,段九断后,有如搭配和谐的绞肉机,带动三千精兵良将不停厮杀,城中兵卒无人敢掖其锋!
一路过去,血流成河!
城里几万惶惶不安的守城大军,很快就被冲散开……
片刻后,徐离快马银枪、势不可挡直奔主帅指挥台,勒马嘶鸣,准确无误的停在谭宏玉身前,喝道:“逆贼,……受死!”
“你……”谭宏玉瞪圆了眼睛,似乎不能相信对方会站在自己跟前,“你是怎么冲过来的……”
----难道几万将士都覆灭了?这绝对不可能!
谭宏玉身边的几员副将冲了上来,徐离身后的人亲信也不是吃素的,两边人马顿时厮杀起来,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一个个都红了眼。
段九还在不停乱喊,“别抢!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受死的是你!”谭宏玉正坐在中军的指挥台上,连战马都来不及骑,抓起大刀狠狠朝上砍了过去,“徐氏余孽……”
“余孽?!”徐离痛失长兄的仇恨和愤怒,顿时被挑了起来,又快又狠又准,一枪刺向谭宏玉的胳膊,痛得他握不住大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死在我这余孽的手里!”
谭宏玉站在马下吃了亏,忍着剧痛去捡刀,下一瞬……,脑袋却被徐离的利剑分了家,骨碌碌滚落在其马下!
主帅被斩,中军顿时大乱!
安阳城内的守城兵卒慌作一团、争相溃逃,被杀、践踏、投降者不计其数,谭宏玉部下不攻自溃……
*******
徐家大胜,夺回安阳城的消息很快传回山东。
消息传到长清的时候,顾莲正在给丈夫做一件亵衣,针线虽不出挑,基本的功夫还是有的,这种东西也不好假以他人之手。
“二奶奶!二奶奶……”
蝉丫欢天喜地的跑了进来,大声道:“徐家大胜了!安阳又成了徐家的天下。”她急急的问,“奶奶,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真的?”顾莲听得高兴起来。
待在济南府,总是叫自己提心吊胆的,如果能够回到安阳去的话,日子应该会过得舒心一些,……不免在心里算日子,算着丈夫该什么时候回来。
一天一天的数着,一日一日的等着。
“二爷回来了!”院子外面传来了丫头们惊喜声,有一点小小的沸腾,……叶东海俨然已是叶家的主心骨、顶梁柱,颇有点众星盼月的味道。
顾莲静静站在廊子上,等着他过去拜见父母,跟大伯大伯母问好,和三叔三婶打招呼,----古代的大家庭就是这样,媳妇总是落在最后面的。
不过,终于还是等到丈夫回来了。
顾莲以为会看见一个胡子巴茬的憔悴男人,结果并非如此。
叶东海一身干干净净的宝蓝色锦袍,头戴白玉长簪,他的容颜俊逸温和,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让人一看心里就是暖暖软软的。
直到很久以后,顾莲回想起来今时这一幕,才明白……,这是丈夫罕见的少年心性表现,他要展现出他最好的一面。
----又怎么会让自己看到他邋遢的样子?
如同那些求偶的雄孔雀,总是展开那最华丽、最绚目的漂亮尾巴。
85一战功成(中)
“莲娘……”叶东海上了台阶,握住了她的手。
顾莲微笑,“进去说吧。”
进了屋,亲自服侍他净了手、擦了脸,翠微捧了热茶上来,自己接了,再温温柔柔的放在他手里,问道:“累了吧?”
“还好。”叶东海喝了一口便放下,低声道:“只是想你,我一早就赶回来了。”
翠微、李妈妈等人便抿了嘴退下。
顾莲笑了笑,问道:“安阳打下来了?”
“嗯。”
“那……”顾莲满心期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又笑,“前几天听说消息,我都忍不住要收拾包袱了。”
叶东海呵呵一笑,“这么着急?”
顾莲轻叹,“寄人篱下,哪有回自己的地盘呆着舒服?当然想回去了。”
“嗯,回头跟爹他们说一下,”
顾莲见他应了,放下心来。
听说徐家是初八打下的安阳,今天才十一,丈夫只花了三天时间赶过来,想来一路紧赶十分疲惫,于是道:“现在吃晚饭还有点早,你要不要歇一歇?反正我不饿,等会儿你睡醒了,咱们再一起吃饭。”
叶东海看着她笑,“好啊。”
顾莲被看得不好意思,尴尬道:“我是说让你自己去歇。”
“一起去。”叶东海拉了她的手,又低声,“放心……,我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早就没有什么力气了。”他柔声,“就是想让你陪陪我。”
顾莲听着好笑,就算他这会儿有力气,无非是滚一滚,自己有什么不放心?只不过还是依了他过去。
夫妻两人躺倒床上,叶东海俯身抱了她,埋在脖颈间闻了闻,“好香。”突然支了胳膊,从怀里摸出一串小金葫芦,“我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瞧见的,有意思吧。”
----男人讨好你的时候,一定要配合。
顾莲前世有过谈恋爱的经验,伸手接了小金葫芦,举在半空看了看,说道:“是挺别致的。”指了指葫芦上的花纹,以及五颜六色的小配饰珠子,“倒像是北面蛮子们戴的玩意儿。”
叶东海的眼里便绽出笑意,“你喜欢就好。”
“等会儿我再收起来。”顾莲塞在了枕头底下,扭头看着他,“徐家的人是留在安阳,还是一起回来了?”
徐家的家眷还在济南府,总该回来接人吧。
叶东海像是真的疲惫极了,闭着眼睛搂了她,懒懒回道:“徐二爷和大部分的兵马都留在了安阳,只得徐三爷领了三千精兵回来。”
顾莲点点头,“这么看来,徐家马上也要离开济南了。”
----这三千精兵,自然是回来接家眷的。
“别管什么徐家了。”叶东海翻了个身,半揽着她,声音软绵绵的,“我好困、又累……,一路上都不敢耽搁。”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顾莲娇笑,“肉麻!”
结果半晌都不闻动静,一扭头,旁边那人都已经睡着了。
不由一笑,自己睡不着,便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叶东海睡了一个多时辰,方才起来。
到底年轻底子好,稍作歇息,整个人又是精神抖擞的,一面舒展,一面问道:“最近家里可有什么事没有?”
他是随口一问,顾莲手上的动作却停了停。
叶东海看了过来,注意力都被她手上的亵衣吸引走了,“是给我做的?”挤在了妻子身边坐下,高兴道:“几天不见,你可是越发的贤惠了。”
顾莲浅笑,“针脚粗,只能穿在里面。”
“对了。”他问,“怎么方才我过去的时候,说是娘有些不舒服?”摸了摸妻子的脸,“这段时间,你天天过去侍疾辛苦了吧。”
其实是担心,继母有没有给妻子什么脸色看。
“那倒没有,只是每天过去看一看。”顾莲放下针线,简略的把三千两银子风波说了一遍,没提长嫂大嫂摔倒的事,反正事后丈夫会听说的。从自己嘴里说出,倒像是挑拨婆婆和长嫂的关系,淡笑道:“母亲只是精神有些不太好,其他并无大碍。”
意思是,你继母她这是心病。
“何苦这样?”叶东海微微不悦,“五娘是我的妹妹,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难道她出阁的时候,我这个兄长还能不管吗?”越想越是不满,“这些年,我并没有薄待她们两个……”
想要说几句抱怨的话,最后还是忍下了。
顾莲心里叹了口气,……婆婆的所作所为,传出去她的名声固然不好,但也显得自己和丈夫刻薄,好似平时克扣了继母和小姑子似的。
----换一个心思重的儿媳,少不得要埋怨上。
因见丈夫他有些上火,于是劝道:“五妹妹是女儿,母亲难免多疼了一些。”
叶东海沉默不语,然后道:“大嫂的身子一向都不太好,让她管家……,岂不是更加损耗心神?累坏了,倒是我们的过错。”琢磨了下,“回头还是你接过来吧。”
顾莲微笑点头,“好。”
叶东海又道:“要是你不熟悉,我让大嫂把她身边的几个管事妈妈借你,有她们经验丰富的人帮衬着,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嗯。”顾莲应了,拉长了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低头拾起针线,一面道:“我把那盒子珍珠分了一半给五妹妹,让她串一支珠花戴。”
“珍珠……?”叶东海一怔,问道:“你把珍珠分了一半给五娘?”
顾莲见他问得郑重,诧异抬头,“……莫非很贵?”
或许这年头的珍珠比较难得,毕竟没有人工养殖,又是海产品,运到内陆可能会价格虚高,……所以丈夫心疼了?
“不是。”叶东海的语速有点慢,心里拧了一个小小的疙瘩,缓缓道:“我原本想着……,回头让你穿一串项链戴的,那一颗大的,正好可以挂在中间。”
顾莲想象了一下,----太雍容华贵了吧?自己好像还不到那个年纪。
叶东海声音有点轻,“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啊,但……”顾莲不知道他为何要纠结一把珍珠,叶家不差那点吧?再说自己又没有给别人,还是给了叶家的人,“所以,我想着五妹妹也会喜欢。”
叶东海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水波潋滟、盈盈生光,但是却十分清明,……忽然间,他想起了已经死去的翠冷。
那时候,自己才得十三、四岁,正是懵懂知晓人事的年纪,翠冷长得清秀,又温柔,两个人天天在一个屋子里呆着,便解了男女之事。
但她只是一个丫头,当时自己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买上一点小玩意儿捎给她,----不论是胭脂水粉,还是一份不值钱的点心,翠冷都会当做宝贝一般收起来,从来不让别人碰。
那种爱若珍宝的欣喜,让自己看着也会觉得心情愉悦起来。
那些珍珠,珊瑚树,以及后来的雕漆妆盒……,全都是自己用心为她挑的,以为她会喜欢,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样。
----她一转手就送了人,没有丝毫不舍。
叶东海忽地站了起来,在隔间的纱橱里找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块宛若滴血一般的红宝石,递给她,“这个一直忘记还给你了。”
顾莲接过看了看,笑道:“我还以为你拿去卖了呢。”
叶东海摇头,“你心爱的东西,我怎么会卖掉?”
“什么心爱的东西。”顾莲莞尔一笑,“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说白了,还不是一块石头,难得一些罢了。”
叶东海看着她,目光闪烁。
顾莲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心思转了转,猜疑道:“你该不会以为,是什么外男送给我的吧?”赶紧解释道:“是我祖父给的。”在妆台抽屉里找出一个盒子,“喏……”打开盖子,“你看,……里头还有几颗呢。”
翡翠莹润,绿的仿佛要滴出来一样。
蓝宝石幽蓝幽蓝的,闪着幽暗诱人的光芒,仿佛一汪海水。
金刚钻晶莹无暇、璀璨夺目,好几粒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都是花的,让人惊赞!
叶东海并没有怀疑妻子在撒谎,或者有私,假如真的是什么人送给她的,又怎么会轻易转手给了自己?又怎么会是单颗的宝石,而不是精美的成品?
只不过……
顾莲还在那边细细解释,“当初祖父说了,我从小就一直没有养在家里,不比别的姐妹有体己,就给了这些东西让我傍身。”怕丈夫疑心自己,干脆道:“白白放着也没多大意思,回头卖了也行,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叶东海静静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自己用心为她挑选的东西,在她眼里,和这些宝石一样,不过是一堆可以变卖、送人的身外之物。
自己的心意,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想到徐离……,虽然不曾恶语相向,但是一看见自己就目光冷冷的,他因为妻子而厌恶自己,----看似无情,却是有情。
而妻子,看起来对什么人都是温温和和的,还能陪自己软语娇笑,却是什么都没有当真,----状若有情,实则无情。
叶东海在心内淡淡自嘲,……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爱慕她,就推己及人呢?仔细回想一下,她一个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品貌出挑、千金万贵的,……怎么可能无故爱慕自己?爱慕一个区区商户之子。
若非阴差阳错,她是断然不会嫁到叶家来的。
甚至在自己突然跟她说了过继一事,亦是很快揭过去,她有委屈却不发作,依旧尽职尽责的做一个好妻子。
----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平时所看到的,那些旖旎甜蜜,不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你怎么了?”顾莲问道。
“没什么。”叶东海微微一笑,内心泛出淡淡的涩意,“东西这么贵重,赶紧都收起来。”移开目光,“我们出去吃饭吧。”
86一战功成(下)
顾莲不明白,丈夫的情绪怎么一下子低落起来。
心下疑惑,不过想着他可能是累了,神色懒怠,所以就没有放在心上。
将那些贵重的宝石都装进盒子,亲自放进纱橱锁好,----虽说是石头,可这都是值钱的石头,不一般的石头,急难时还能换点银子呢。
----自己从来就不是假清高的人。
而对于叶东海来说,之前的新婚生活,像是蒙了一层如梦如幻的纱,此刻不小心戳破了,透过那个小洞,让自己更仔细的看清楚妻子。
后面几天,他留意到很多小的细节。
比如那串小金葫芦,她的确当着自己的面夸了、赞了,露出欣喜,但是第二天却锁进了抽屉里,并没有带在身上或者拿出来玩儿。
叶东海跟自己说,一个大男人,不要这么小鸡肚肠的去多心猜疑。
或许……,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比较内敛呢。
可是,有人却用事实来证明他真的没有多心。
“二奶奶……”有外院的丫头来报,说道:“门外有个姓黄的校尉大人,说是奶奶的乳兄,路过长清想见个面儿。”
顾莲十分高兴,叫了李妈妈和蝉丫出来,“大石哥来了!”拉了丈夫,央道:“你陪我一起出去,我想和大石哥说几句话,好些日子不见了。”
叶东海点头,“好。”
----妻子跟娘家不和,但似乎对乳母一家却很亲近。
到了外院,看见穿了一身牛皮铠甲的黄大石。
顾莲“哧”的一笑,“大石哥,你怎么晒得跟块焦炭似的?”又道:“你还没有回济南吧?这么快过来。”
蝉丫冲了上去,“哥……,你现在好威风啊!”
李妈妈夸道:“大石有出息了。”
黄大石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我就是顺路问你们,回不回安阳去?要是回去的话,过两天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路上安全一些。”
蝉丫和李妈妈都看了过来。
顾莲笑道:“回去的,二爷都答应了。”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二爷,我们和大石哥他们一起走吧?不过多备几辆马车的事。”
叶东海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是偷偷中途溜出来的,跟三爷告了假。”黄大石浓眉大眼的,挺着身板,说起来话中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吵架,“三爷带着人回去接老夫人她们,估计歇上几天,就会动身,到时候我提前过来通知你们。”
跟徐离的队伍一起回去?叶东海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不是太情愿,但是心下也是明白,跟着军队走当然要安全得多。
顾莲却是目光欣慰,----乳兄跟着在军队里历练了一阵子,比以前爽朗多了。
“还有……”黄大石手里提过一个油纸包,赧然道:“我买了一点筷子糕,东西粗的很,你们尝一尝,只当回想一下以前的味儿。”
蝉丫笑嘻嘻接了,“正想吃这个呢。”
顾莲招呼道:“进去吧,等下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我不敢耽搁太久。”黄大石连连摆手,又朝叶东海拱手,“二爷,那我回头来找你们,先走了。”
叶东海笑道:“我送你出去。”
对方是妻子看重的乳兄,而且如今还是身带军衔的人了。
再折回身来时,妻子已经和丫头们进了屋。
叶东海踏上台阶,听见妻子和乳母几个在侧屋说笑,气氛非常好,“这一次可要先分好……”是妻子清澈的声音,“那年蝉丫为了二两筷子糕,哭得在地上不起来,弄得我只吃了一口,剩下都全给她了。”
李妈妈呵呵笑道:“羞死个人……”
“那时候没吃的嘛。”蝉丫抗议,“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个甜东西,好不容易才得了那么一块,能不稀罕吗?奶奶比我大,当然要让着我了。”
----不恭敬,但却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哼哼……”妻子却道:“那现在你长大了,该让着我了。”
那语气说不出的天真娇憨,还带了一点点小淘气,惹得叶东海微微侧身,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嗯……,味道不错。”妻子妙目微眯,表情有一点点夸张的满足。
筷子糕有什么好吃了?外头那种最粗鄙的小店里面,五个铜板便给一斤,妻子看重的,是她乳兄的一番心意而已。
她不是无情,只是……,对自己没有对自己动情罢了。
自己当然知道,感情不是一天两天生出来的,妻子对自己并非一见倾心,需要时间,----可是如果她心里有别人,紧锁不打开呢。
徐离对她有情,她是不是也……?
叶东海摇了摇头,赶紧挥散掉了脑海里的这个念头。
要是这么想下去,往后自己疑神疑鬼的,妻子做什么都是错、都惹猜疑,两个人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或许……,自己需要的只是时间。
“住手!”顾莲抓住蝉丫的手,去夺糕,“都是我的。”正在笑闹之间,抬头突然看见了丈夫的衣角,于是笑着走了过去,“二爷……?”指了指身后的筷子糕,“你要不要尝一点儿?”
那双明眸里面,宛若有繁花在最深处轻柔绽放。
----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不了。”叶东海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令自己满目惊艳,却不属于自己,淡淡道:“我不爱吃这个。”转身进了里屋,“有些累,我去歇一会儿。”
******
徐府,徐夫人所住院子的正房。
“夫人、二奶奶、二小姐。”一个小丫头进来,禀道:“三爷和三奶奶来了。”
徐夫人面含微笑,看着走进门的小儿子和儿媳,带了几分嗔怪道:“三郎你昨天才回来,不是让你多歇一会儿吗?”
徐离回道:“儿子不累。”
薛氏终于盼回了丈夫,而且丈夫并没有似自己担心的那样,收到顾氏什么告状的信,还是和颜悦色的。她放下心来,心情好,便在旁边凑趣笑道:“安阳打下来,往后可就又多了一块属地。”
多了一块?属地?徐夫人笑容微淡。
徐二奶奶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不言语。
徐姝却是一脸欢喜,大声问道:“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安阳去?”
“你们要回安阳……?”薛氏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也对。”想了想,要是婆婆和小姑子、嫂子都回去,这个家岂不是清净了?只剩下自己和三郎,以后无拘无束的多好。
因而看向丈夫,巴不得他马上把婆婆等人送走。
徐离也没让她失望,说道:“后天就走。”
薛氏强掩欢喜,在人前反倒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其实不用着急,再多呆几天……,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徐离微微皱眉,“日子已经订好,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薛氏没有反应过来,“我、我……,收拾什么?”
徐离看了她足足有几秒钟,方才确定了妻子不是在说笑话。
“三嫂……”徐姝好笑道:“当然是收拾回安阳的行李啊?后天就走了,三嫂要是不赶紧收拾,怎么来得及?别再落下什么了。”
薛氏还没有转过弯儿来,“我也要……”
“三奶奶!”急得薛妈妈扯了她衣服一下,陪笑道:“咱们赶紧回去收拾,奶奶的东西又多,不是一会儿功夫弄得完的。”
薛氏这才想起,----自己是徐家的儿媳,当然要跟着夫家一起进退。
可是……,她不情愿。
“三郎,在济南不是挺好的吗?再说……”她飞快的想了想,强笑道:“再说二哥不是已经在安阳,又不是没有人看管,咱们何必急着回去呢?不如……”
徐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徐离看着不情不愿的妻子,心下不悦,“安阳是徐家的根基,有徐家的祖业,我们当然要回去。”又道:“你做了徐家的儿媳,也是一样。”
薛氏笑不大起来了,小声嘟哝,“安阳那种小地方……”
徐离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朝母亲欠身,“我先回去了。”又道:“娘和二嫂、二妹妹,都回去准备一下。”
徐夫人招呼二儿媳和小女儿,站起身来,“走吧,咱们各自回去收拾东西。”
----剩下薛氏孤零零的站在大厅里。
还是薛妈妈拉了她一把,小声道:“奶奶……,三爷都走了。”
薛氏脸上挂不住,一甩袖,愤愤然的出门。
一路上,不停的小声嘀咕,“我才不想去安阳呢!又小又破……,有什么好的?真是一群没有见识的乡巴佬。”
其实更多的,是对陌生地方的担心和不安,以及远离父母失去庇佑,让她心生抗拒,本能的不愿意离开故土。
薛妈妈也不想过去安阳。
但是却明白,只怕自家小姐不得不过去。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徐离又不是入赘,当然不能在薛家呆一辈子,自家小姐嫁了人,便只能跟着夫家一起走了。
不然一个在济南,一个在安阳,----还叫什么夫妻?
87归途(上)
薛氏却是满心委屈,她不想去安阳,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本来要是丈夫口气和软一点,哄一哄,自己或许还能委屈一下。
他居然……,叫自己一个人留在大厅里?!
----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丈夫对自己一直千依百顺,小意儿体贴,怎么一转眼……,是因为打回安阳翅膀硬了?还是顾氏又偷偷告了状,他忍着没发作?不管怎么说,丈夫都是在故意让自己没脸。
不行……,这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她一进屋,就看见紫韵在指挥丫头收拾东西。
赶紧上前抓了东西,摔在地上,质问道:“你在做什么?我让你乱动东西了吗?搬什么搬……?弄的乱七八糟的!”
紫韵委屈道:“是三爷让我收拾的。”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一般,……自己一会儿不在,这狐媚子就又勾搭上了?薛氏扬起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过去,“你还犟嘴?!”
紫韵捂了脸,不敢吭声儿。
其他的丫头婆子门一样停了手,个个低下头。
“你这是做什么?”徐离走了出来,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我让紫韵收拾的,你打作她甚?”
薛氏气道:“你心疼了?”
----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徐离的眼睛里快要迸出刀子来。
眼下徐家马上就要走了,薛延平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此时此刻站在薛家的地盘,再和薛氏吵架,……当然不是明智之举。
天下人都知道薛家于徐家有恩,却不只薛氏无状,只能她不愿意走,自己却不能主动弃了她。而且妻子如果能够跟着一起走,徐家离去会顺利很多,以后和薛延平打交道,事情亦会相对的顺利不少。
即便她最后走不成,至少能让薛延平觉得赢到了一点点。
徐离心思转得飞快,有了对策,“要是你现在不想去安阳,那就先在济南呆着,等开春暖和了,我再来接你。”看了紫韵一眼,“紫韵我先带过去。”
如他所料,薛氏果然急得跳脚,指道:“你把我扔下?……带她走?!”
徐离便道:“那你跟我走,把紫韵留在济南如何?”还补了一句,“我身边总不能没个服侍的人吧。”
薛氏怔了怔……,很快慌了。
要知道,丈夫屋里现在是没有通房丫头,以前却是有的,不过是在娶自己之前都打发了。
他一个成了亲的男子,怎么可能守住空房?
再说了,婆婆肯定不会答应。
自己要是不跟着过去,就算没有紫韵,也有红韵、绿韵,没个主母在跟前,不知道要添多少莺莺燕燕呢。
薛妈妈见状,便知道自家小姐被姑爷掐住了七寸。
徐离缓和了口气,叫了一声,“萦萦。”忍住满心的厌恶和火气,牵了她的手,“安阳和济南差不多的,你听我的话,先过去……,要是住不习惯咱们再回来。”
薛氏好似扎了破的气球,漏了气。
心里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让丈夫单独走,被握住的手,也就没有再抽出来。半晌过去,方才委委屈屈应道:“那……”认真的看着丈夫,“你答应好的,我去安阳住不惯的话,你就要跟我回来。”
徐离微笑道:“好。”
薛妈妈在心里叹气,----徐家羽翼已丰,怎会甘心再屈居他人之下?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徐家去势不可挡,而小姐……,除非不跟丈夫过了,就只能跟去安阳。
这段姻缘,将来真的不知道会如何。
去……,前路难测。
不去……,夫妻分离。
自家小姐是连起薛家和徐家的那条线,从前两家方向一致的时候,她把两家紧紧缠在一起,现在薛家、徐家各奔各的前程,各往各的方向使力。
----可别把小姐这条线给扯断了。
******
薛延平不希望徐家离去,说辞尽然和薛氏差不多,皱眉道:“既然你兄长已经在安阳,有人看管,我看你也不用急着回去,回头咱们再往南面打一打。”
自己儿子年幼,这两年徐策和徐离两兄弟配合有素,帮自己打下不少州郡,薛家的地盘一日一日扩大,……实在舍不得这个能干的女婿。
徐离却道:“安阳只是刚刚打下来,局势未定,而且萧苍丢了安阳,肯定恼怒,只要他在北面一腾出空,必定会发兵过来攻打。”微微蹙眉,“我二哥腿上有伤,一个人实在是独木难支。”
薛延平沉着一张脸。
“再说了。”徐离又道:“如果安阳再次被萧苍占领,局势必定大乱,也会影响到岳父你南下的步伐。我这次回去,一定会和兄长牢牢的守住安阳,让岳父安心,好早日一定南面大局。”
今时今日的徐家,手下兵马比当初多了五倍不止,说什么怕安阳再次被萧苍占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不过是托辞罢了。
这个女婿是留不住了。
薛延平心里清楚的很,……女婿去意已决、心思坚定,只怕就算自己说破了嘴皮,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除非亲手将女婿扑杀!
徐离有如一柄利剑,最后到底会折了剑,还是伤了自己,且是两说……,但是一旦动手,两家必定马上翻脸!
而且徐氏兄弟聪明,大大方方只带三千兵马回来接人。
可是徐家已经坐稳安阳,徐策手头上本来就有二十万人,如今打下安阳,以及惠州、鹤城等州郡,至少又收编了七、八万人。
----已经是一股无法小觑的势力。
自己根本不能说灭就灭。
薛家和徐家拧在一起,是一股结实的粗绳,若是争斗……,弄得两败俱伤的,只会便宜了北面萧苍老匹夫!此举实属不智。
留不住徐离,薛延平却想留下女儿。
不管如何,女儿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想捏在人家手里,……一想到妻子今后可能会哭哭啼啼的,就是心烦不已。
于是开口道:“既然三郎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留你。”又道:“此去路途甚是遥远,你也说了,安阳刚刚收复尚未安定,依我看,萦萦还是晚些过去的好。”语气一顿,“眼下又冷,就等回头开了春再走吧。”
徐离知道岳父心里不快,不便在这个时候跟他抬杠,反正这个妻子自己实在是受够了。要是真的带不走,也不必起什么争执,因而道:“既然岳父心疼萦萦,那就等我开了春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氏已经抢先道:“爹,我要跟三郎一起走的!”
自己不跟过去,那些小狐狸精还不围满丈夫的床?上头没人管,说不定等到自己再过去时,肚子里都有丈夫的种了。
薛延平皱眉,“你少插嘴!”
薛夫人神色闪烁,一方面不愿女儿女婿分离,一方面又不远女儿背井离乡,似徐三郎那样的人,……女儿那里驾驭的住?她又任性,要是没有薛家在身边撑腰,将来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我不怕冷。”薛氏坚持,“现在都已经开春了,能冷到哪儿去?爹……,我和三郎才成亲不久,连个孩儿都没有,你怎么能让我们分开呢?”
薛延平目光一闪,但是很快又平静过来。
徐离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薛延平不与女儿争吵,只对妻子道:“我和三郎有话要说,你先带萦萦回后面去。”
薛夫人毕竟不是薛氏,丈夫小事迁就她,人前是绝对不敢不给丈夫面子的,当即作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扯了女儿离去。
“三郎!别丢下我……”薛氏犹自挣扎大喊,却被几个婆子强行拖着带走。
这边薛延平看向徐离,笑道:“三郎,此一去何时才能再见?”
徐离知道他不是妻子那种妇人,可以随便哄得,略作沉吟,回道:“岳父若有用得上徐家的时候,女婿自当倾力相助。”
----是相助,而不是听岳父的话了。
薛延平满脸的络腮胡子,裂开大嘴笑起来时,有些凶神恶煞之气,他道:“有三郎这一句话,老夫我就足矣放心了。”
徐离一脸恭恭敬敬的,执晚辈礼,“岳父放心。”
薛延平收敛了笑意,“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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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离带着三千兵马,以及徐家的女眷踏上了回家归途。
叶东海内心不想跟着徐家,但是比起自己那一点小小的不舒服,当然还是家人的安全更重要,----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起回去。
说是一起,徐家女眷在队伍的前面,顾家和叶家押后,中间三千精兵良马,中间差不多有隔了有几里路。
黄大石领了有百来人的一支小队,负责后面的安全。
其实这么乌压压的一路人,除非是薛延平派了兵马来打,否则寻常流寇、匪贼之类的,岂敢过来生事?一看就早已吓得四处逃窜了。
顾莲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这种四处流离的经历,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陪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李妈妈和蝉丫,而是丈夫叶东海,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风光。
只不过……,丈夫的兴致似乎有点低沉。
是因为跟着徐家一起回去,让他隐隐不舒服了?还是……,自从那天问了珍珠的事以后,就总觉得他怪怪的,不似从前那样喜欢跟自己玩笑了。
珍珠怎么了?
顾莲想到前世小的时候,同学给了自己一条漂亮的塑料珠子项链,结果被表姐拿去玩儿,后来同学以为自己送了人,气得三天都不理自己。
可是他叶东海一个大男人,……也为这个计较?
想了许久,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倒是有天在小镇上歇脚,叶东海忙里忙外去安排住宿吃食,妥当又周全,李妈妈夸了一句,“我们二爷虽然年轻,人却是再稳重不过的了。”
顾莲这才有点醒悟。
是啊,叶东海今年才十九岁呢。
换做前世,差不多是大一、大二上学的年纪,就算他出来混得早,实际上还是有些少年心思吧。
许是觉得自己把他的礼物转赠,所以有些不高兴。
顾莲不由哑然一笑。
这件事……,倒是自己疏忽和鲁莽了。
88归途(中)
接下来的几天,顾莲都在盘算怎么哄好丈夫。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倒是徐姝,一到小镇或者县城歇脚的时候,就寻了机会过来说话,……薛氏没有跟来,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莲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徐姝说起薛氏的笑话,“她居然说安阳是薛家的一块属地?还想着我们都走了,正好留下她和三哥两个人,想了半天……,就愣是没想起她是徐家的媳妇!”
说到此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和厌恶。
顾莲微微一笑,……薛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自己,差点害得自己名声坏透,若不是没有办法与之对抗,自己真是难以忍下去。
只是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不好评价她。
于是笑道:“我也想早点回安阳,叶家和顾家都是,毕竟在别人的屋檐下,总是过得提心吊胆的。”只是有些担心,“你三嫂她不跟过来,是不是你们和徐家……”
“爱来不来!”徐姝撇了撇嘴,“听我三哥提了一句,好像是她爹不让她来,说什么天气冷,等暖和了再让三哥去接她!哼……,一辈子不来才好呢!”
顾莲心里一跳,----徐家和薛家的利益链要断了?
所谓开春暖和了再接人,分明就是薛延平扣着女儿不放,不想徐家捏在手里,再说回了安阳以后,徐离他们肯定还要去打仗的。
什么时候才暖和?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接人?
徐姝见她蹙眉,便道:“莲姐姐你别担心,便是薛家翻脸……”她在济南府真是憋屈够了,冷笑道:“现如今,也不是他们想翻就能翻的。”
顾莲笑了笑,“我这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又帮不上什么。”
徐姝抿了嘴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好儿的,自己的小嫂子本来是这一位,结果阴差阳错,哥哥竟然娶了那样一个泼妇!薛氏整天都觉得自个儿是个公主,嫁到徐家,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就差没叫徐家给她叩拜了。
----想想就觉得倒尽胃口。
“奶奶……”玉竹轻手轻脚进来,说道:“林姨娘在外头,说是有事。”
徐姝正说在兴头上,微微不高兴,但还是站了起来,“那莲姐姐你忙,我晚点再过来找你说话。”
顾莲瞧出了她的小情绪,一则不想让她不快,-----本身两个人的交情比较好,而且回到安阳,那就是徐家的天下,怎么好得罪了徐家的人?二则林姨娘过来,想必为得还是桐娘的事,再不会有别的。
因而摁她坐下,笑道:“没事,我出去说两句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