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顾莲宅斗日记》作者:薄慕颜【完结 番外】(2014.8.4补全缺字) > 书香门第★流年☆ 顾莲宅斗日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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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慕颜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52

----只要自己一直盯着徐离,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而此刻,徐离正站在自家的一座山庄前面,抬头往上看去,门楣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观澜阁”,是父亲生前亲笔题的。

此处作为父亲晚年的颐养之所,不光周围景致怡人,山庄里面的格局布置更是十分精巧,而且不失清雅之气。

一行人进了门,徐离领了顾莲到后院赏景。

观澜阁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皆是点缀有致,更兼时至五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明媚时节,随便哪一处都是美不胜收。

院墙边上的一丛蔷薇花开得很好。

三三两两、十朵八朵,一簇簇,一丛丛,那些粉色的花朵开满了半个墙,与深深浅浅的绿叶相互映衬,照出一片浓浓的美丽景象。

徐离上前摘了一朵,微笑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顾莲看他那意思,像是要过来亲自给自己戴上,有点慌乱,----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有说服他,如此这般……,他是打算金屋藏娇,一点一点叫自己动心吗?不不……,那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怎么了?你不喜欢蔷薇?”

顾莲从他手里拿走蔷薇,不着痕迹,“我不是太爱这些花儿粉儿,若真论喜欢,更喜欢竹子一些。”他总不好把竹叶给自己戴上吧?怕拂了他的面子,“不过花朵儿五颜六色的,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徐离素来心思锐利、反应敏捷,自然看出她是在有意回避,而且不自觉的,连目光都避开几分,----看来倒是自己太着急了。

因而只做全然不知情,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喜欢莲花呢。”

顾莲收回心思,摇头微笑,“那不过是父母起的名字罢了。”

“嗯。”徐离说道:“往后你在这儿住着,邓氏也留下来。”

“她也……?”顾莲诧异抬眸。

徐离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邓氏落在萧苍大营天下人尽知,虽然现在回了安阳,当天去灞水河的队伍也留在了幽州,但是早晚会有流言传出来的。”揉了揉手指上的鹅黄色花粉,“我留她性命可以,不留她在徐家内宅也是人之常情。”

顾莲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娇嫩粉柔的蔷薇花不语。

之前还道是徐离心软,留下邓氏,如果看来全是因为自己,----把邓氏安置在观澜阁合情合理,又有谁会想到,此处还多藏了一个自己呢?

是了,他的心思一向都是慎密细致的。

只是……,他若借了邓氏的名头时常过来看望,自己又当如何自处?拒人千里好像说不过去,亲亲热热当然更加不行。

正在想着,又听见徐离平静说道:“既然是为了冷落安置邓氏,那往后我就不能常来,你且好生住着,待我想想还有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顾莲见他神色淡然从容,不免想着,或许方才是自己太多心了。

他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可以让自己安置吧。

接下来的日子,徐离果然很久都没有过来。

徐离没有去观澜阁,一则是不便经常过去惹人猜疑,二则怕逼顾莲太急,三年的时间完全可以慢慢来。

他的耐心,绝对不会比叶东海差。

******

这段时间薛氏的心情十分好。

顾氏居然死了!而邓氏被人劫持走,居然倒霉的是被萧苍的人劫走,去了萧苍大营又不肯殉节,虽说留了一条性命,但是现今也已经被丈夫冷落不见。

不过……,她的好心情很快就要消失了。

因为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薛氏便趁着早上出来活动活动,刚刚坐下没多会儿,就听见花篱后面有脚步声传来。

“三哥……”徐姝声音哽咽,甚至好像还在小声啜泣,“莲姐姐真的落水死了?怎么会……,她的命怎么会这么不好……”

薛氏微微皱眉,凑近花篱的缝隙往对面看过去。

徐离拍着妹妹的肩头,安慰道:“好了,不要去想这些难过的事了。”

徐姝埋怨道:“三哥就没有找人救她吗?你们千军万马的,还找不出几个会水的人不成?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冲走。”

薛氏听得大怒不已,----顾氏死不死的,与自己丈夫有何关系?她半年因为怀孕,徐家的人都让着她,脾气又回去不少。

居然等不及绕过去说话,一面走,一面便在花篱后面冷笑,“二妹妹真是好笑!顾氏一个有夫之妇,死啊活啊的,哪里轮得到别人操心?将来要是二妹妹嫁了人,丈夫看着别的女人落水了,跳下去救,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徐姝听得花篱后面有人骂架,正在诧异,待到分辨出是薛氏的声音,看着哥哥就在面前,反倒不去还嘴了。

只是拉着哥哥的胳膊哭了起来,“三哥……,嫂子说这些话好没道理,我一个小姑娘,哪里知道什么嫁不嫁人?什么丈夫不丈夫……”

话未说完,忽地瞥见哥哥脸色一片阴沉,像是乌云要滴出雨水。

心内忽然一动,----莫非当时哥哥去救过莲姐姐?

那今天可就有好戏看了。

薛氏从花篱后面饶了过来,一身大红色的半袖,下面是遍地金蝴蝶穿花的儒裙,叉着腰,挺着肚子,一脸气愤的看着小姑子。

“三哥……”徐姝只做害怕模样,紧紧搂着哥哥的胳膊不放,看着薛氏,怯怯声说道:“所谓嫂溺叔援、事有从权,我不过白说一句,三嫂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要是三嫂不喜欢听,那我便不说了。”

薛氏是个不拐弯儿的直肠子,还提高声音,“什么狗屁事有从权?!”

“你说完了吗?”徐离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寒冷的光芒,“你有身孕,今天的事暂时压下不与你计较,回去好好养胎。”侧首看向妹妹,“走,我送你回去。”

薛氏气得倒仰。

自己一个孕妇还没有人送,小姑子好手好脚的有什么好送的?还有还有,听丈夫话里那意思,是要等自己生完孩子再秋后算账!

她又气又怒又急,上前一把朝丈夫抓了过去,“你把话说清楚!”

徐姝看得分明,赶紧上前扶住她,“三嫂你有身孕,慢点儿……”话音未落,就被气恼中的薛氏甩开了手,她便顺着力气,踩着群摆跌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哭道:“三嫂你怎么了?我只是想扶着你……”

“姝儿。”徐离伸手拉她起来,然后冷冷看向薛氏,“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爱护婆家小姑的?姝儿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她?既然在徐家待得不习惯,生完孩子就回济南去吧。”

薛氏大惊大怒,“你要休了我?!”

休?徐离心下冷笑,----在济南的时候给莲娘做媒;后来又在茶楼里散播流言,欲要毁了莲娘名节;乌巢粮藏被焚时,故意让官府扣着叶家二老爷,险些坏了军情大事;在安阳大街上推倒杏娘,险些弄出一尸两命!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薛氏早就在自己心里死了七、八遍,她犹自不知收敛。

----还留着她,不过是眼下南面局势未平罢了。

这一、两年里,薛延平也打下了不少胜仗,占了不少州郡,----徐家和薛家的利益联盟土崩瓦解,不过是迟早的事。

155心魔(下)

徐离对自己的岳父很是了解。

薛延平为刚愎自用、性子骄傲,和自己一样,是一路沙场上杀过来的,只不过他早了几十年,自己年轻一些罢了。

以薛延平的脾气,从来都只能是别屈居他之下,断不可能他矮一头,对别俯首称臣,----这一点上,薛氏颇有乃父之风。

大概她的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济南府的第一骄女。

薛氏居然敢推自己的妹妹?!当着自己的面,都是这样毫无顾忌的动手,见自己不家的时候,更加不能孝顺婆婆呵护小姑了。

也好,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都不留。

徐离这边斩钉截铁,薛氏那边还不依不饶。

她大哭大闹起来,“徐三郎,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就可以欺负?爹娘知道,一定不会……”慌得薛妈妈去捂她的嘴,声音含混不清,“滚开!他们徐家……,欺负一个……,当初就不该……”

徐离没有跟女吵架的习惯,更不可能去打怀着孕的薛氏,当即扭头就走,扶着妹妹徐姝出了花园,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

薛氏气得急了,朝着乳母喊道:“放开!不然……”

“奶奶……”紫韵跪了下去,祈求道:“就给们这些留一条活路吧。”越说越是伤心,“奶奶已经嫁了,就算此刻咱们是济南府,也没有和夫君吵架的道理,更何况……,这里是安阳不是济南啊。”

方才徐离的样子实可怕。

青霜也劝,“是啊,何必跟三爷硬碰硬呢。”

她们两个七嘴八舌的相劝,薛氏依旧气骂不休。

薛妈妈呆呆地站一旁,只觉心惊胆颤。

从前济南府的时候,徐三爷迫于情势对小姐多有宽容,还算能够理解,现今这般宽容大度却叫害怕!方才他明明气得脸色都变了,还是一直忍着,……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徐家,早已不是当初狼狈不堪的徐家了。

薛妈妈甚至想,要是三爷对小姐发点脾气还好,一则消了气,二则小姐也知道收敛一点,偏偏他这样不言不语不作为,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就薛妈妈头疼不已的功夫,徐离已经出了门。

一路策马赶到观澜阁,不过片刻。

门口下了马,徐离忽然心思一动,很想看看顾莲平时都做什么,----不然当着自己的面,她看似大方,其实一直都是心神紧张的。

他摆了摆手叫不要通禀,自己走了进去。

池塘水边的凉亭里,顾莲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轻罗半袖,同色腰带,月白中衣,浅绿色的轻薄长裙,百褶百丝,好似一抹烟云般绿色云雾。

岸边垂柳依依、拂风掠动,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徐离想了想,转身去拿了放置多年的玉笛。

一曲声动响起,清澈的笛音空灵悠扬、灵动绵软,仿佛天际白云间穿梭不休,又好似裹着水汽幽幽散发。

顾莲闻声回过头来。

那湛蓝晴空和白云之下,青瓦白墙前面,站着一个身着湖色锦袍的俊美少年,丰神隽朗、长身玉立,手上横握一支雪白莹透的玉笛。

他静静站立着,手指微动,轻吹缓吐出令沉醉的音律。

----仿佛美好的有一点不真实,叫惊讶。

顾莲从来都不知道,徐离还会吹笛子,那个沙场上杀如剑的少年将军,还有如此温文尔雅的一面。

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一刹那,竟然有些不敢直视的慌乱。

徐离向自己展示他美好的一面,不曾轻易让见的一面,可是……,自己已经不是待字闺中,可以接受这些情感的少女了。

怎么办?自己劝说不了他,威胁不了他,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

难道要一副古代贞洁烈女的样子,拿着金簪,比着自己的咽喉,喊着再过来就死的面前?可是他又没有强迫自己做什么,只是吹个笛子而已。

一去奏毕,徐离逆着阳光旁边坐下,微笑问道:“不好听么?”

“很好。”顾莲目光回避,侧首看着碧波粼粼的一池春水,“只是不太懂,听着好像是一支《鹧鸪飞》,对吗?”

或许……,自己一开始同意他安置就是错的。

----又要求庇佑,又要拒千里之外。

这本来就是一个逆命题,好比只要回报而不去付出一样。

既然还不了情,那就不该承情。

徐离的这一番“盛情”,自己实有点消受不起。

这一瞬,顾莲心里萌生出了一缕死志。

不论玩心眼、玩手段、玩强势,自己都比不过徐离,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他还是不肯放弃,----除了死,实是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

毕竟……,好女怕缠郎。

三年时光,如果都是这般情意缠绵的过下去,不说徐离舍不舍得放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之前,自己得换个身份先找到叶东海,和他交待遗言,再最后看一眼女儿七七,也算是了结这一世的心愿吧。

徐离清越的声音耳畔响起,颇为温柔,“那还想听什么?”

顾莲没有去选,而是收拾好心绪,云淡风轻转移了话题,微笑道:“不知道,还会吹笛子呢。”

“会一点儿。”徐离目光漂浮,回忆起儿时旧事,“父亲是一个爱好风雅的,二哥学了琴,学了笛子,大哥和姝儿脾气差不多,两个一听这些就喊头疼,为此挨了父亲不少训斥。”

“这么说,三爷小的时候还很老实咯。”

“也不是,只是不想挨训斥罢了。”徐离笑了笑,忽然间笑容微淡,“其实娴儿是最得父亲真传的,琴棋书画,即便谈不上样样精通,但也各有长处。”

他俊秀的面容像是笼上了一层薄霜,淡淡的、凉凉的,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忧郁,眼角眉梢轻轻浮动,让不仅心生怜悯。

顾莲心底一软,“徐三哥……”

“对了,不是会画画吗?”徐离并不习惯别面前伤怀,那一瞬的脆弱,很快消失不见,斜斜倚栏杆上微笑,“给姝儿的那张画见到了,和别的不一样,仿佛和花草都是活着的。”

顾莲摇了摇头,“不值一提,只是取巧罢了。”

“那给画一张吧。”徐离打蛇随上。

“好。”

徐离原本以为她会推辞,答应的这么干脆,倒是微微意外,“回头别说忘了。”打量着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什么时候有空?要坐哪里吗?”

“不用。”顾莲的想法和他不一样。

“不用?”徐离更诧异了,“……,确定记得清楚?”

顾莲侧首,看见一双乌黑宛若墨玉的瞳仁,里面闪着光芒,比那湖面上的粼粼碎金还要明亮,心下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不过无所谓,等他收到画的时候自己早已不。

于是她笑了笑,“有分寸的。”

徐离果然欢喜起来,笑道:“那说好,要是画的不像走了样儿,是不收的,须得重画一张让满意才行。”

顾莲莞尔一笑,“又不收银子的,哪里生出这么多的要求?”低头间,耳垂上的玛瑙珠子折出朱红光芒,盈动可。

徐离看得一怔。

她……,仿佛忽然间有什么不一样。

和以前那些拘束的笑容不同,似乎放开了什么,笑容不只嘴角,而是一直透到了眼底深处,好似繁星一般莹莹生辉。

不明白,她到底放下了什么?

徐离带着疑惑回了府,却又不自禁地怀念下午的怡景色。

刚一进门,就有丫头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三爷……,正要让去找。”

“什么事?”

“三奶奶要生了……”

徐离皱眉,“这么如此突然?”

那丫头咽了下口水,飞快说道:“下午奶奶出去逛了逛,回来的时候,气色就不是太好的样子,然后薛妈妈里面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三奶奶发了脾气,还摔了东西,然后没过多会儿就……”

“行了。”徐离打断她,“这就过去看看。”

薛氏的产期就这几天,虽然提前了一点点倒也不算离谱,家里稳婆什么的,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徐家上下一派井然有序。

徐离门口撞到嫂嫂,喊了一声,“二嫂。”

徐二奶奶赶忙上来,说道:“娘厢房里面的小佛堂里面。”指了指产房,“说是已经露了头,想来快了,三叔也去厢房等一等吧。”

“好的,这边有劳二嫂。”徐离找到母亲,喊了一声,“娘。”

徐夫微微嗔怪,“媳妇儿都快生了,怎么还乱跑?”

徐离回道:“她火气大,让她单独呆一会儿。”

“姝儿都跟说了。”徐夫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要是心里不痛快,想说她几句,好歹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徐离应道:“知道。”

天黑时分,薛氏生下一个六斤半重的女儿。

产房很快收拾干净,徐离陪着母亲进去看望妻儿。

“三郎。”薛氏沉浸初为母的欢喜之中,满心期待的问道:“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一定要起个最好听最好听的,比别的都好。”

不过是一个女儿罢了。

徐离根本没有她那么欢喜,淡淡道:“请母亲赐名吧,让她老家高兴高兴。”

薛氏不乐意了,----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宝贝女儿,难道就是为了让婆婆起名高兴的?嘟哝道:“都已经想好几个……”

徐离的眉头几不可见一蹙。

徐夫已经有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哪里差薛氏的这一个?不想跟产妇计较,侧首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道:“既然早就想好了,挑,也是一样的。”

薛氏高兴的笑了一句,“还是娘体恤。”

薛妈妈看眼里,又不好逾越身份上去相劝,更怕越劝场面越难看,心下只是冰凉一片,----主母这样下去,总一天会哭都哭不出来。

156蛛丝马迹

最近一段时间,徐离来观澜阁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都是吹几支优雅的曲子,或者说些小时候的顽皮趣事,甚至有一天还给自己比划了一段剑舞,又问自己画什么画,回头他可以题字在上面。

都是一些琐碎小事,但是……

顾莲却觉得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彷徨。

直到有一天,徐离漫不经心说道:“我在家虽然是小儿子,可是父亲一向要求十分严厉,琴棋书画还是其次,读书、骑射、剑法、枪法,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幼子,就会比对哥哥们溺爱宽容。”

“小时候只觉得十分枯燥,十分难熬,现在回想想来,倒是要感谢当初父亲的严厉教导。否则当时大哥一死,二哥残足,我要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徐家只怕早就没有了。”

“这些年,一直都过得辛苦,最近几年就更不用说了。”

他转过头来,眼里是叫人几欲沦陷的温柔,“莲娘,你知道吗?这段时间,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了。”

徐离的目光清明似水、温暖和煦,静静地等待着。

顾莲知道他在等着什么,他是想听自己说,是想听到自己亲口告诉他,“这也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但是嗓子就像是被堵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不能说。

心下不由嘲笑自己,之前那些念头还是太轻率太天真了。

正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

想着说着要死,和真的二话不说抹脖子差别太大,----面对观澜阁严密的布防,自己找不到可以离开的办法,可是就这么不言不语,直接上吊或者割腕,又不甘心,又下不去那个手。

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死?

真要死,也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假如叶东海真的绝情绝义,自己就在他的面前血溅当场!可是……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憎恨七七吧。

绕来绕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因为女儿七七,叶东海和徐离自己一个都得罪不起。

----自己就是最最弱势的那一个。

这两个人,一个不说快点找到自己,一个紧扣着不放,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先要精神分裂掉了!不过这件事怪不得叶东海,他都以为自己死了,又怎么会找?可是徐离呢,眼看就要坐拥天下、俯视群臣,如何甘心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失败?

他不强迫自己的心意,他要自己一点一点改变心意。

顾莲想得头疼,最终到底还是不想把自己逼疯了。

开始专注给徐离画画的这件事,万一……最后自己不得不死去,这就算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吧。

黄昏时分,徐离时隔三天又过来了。

----把之前不便常来的话全都丢在脑后。

刚到连廊口,就瞧见邓氏懒洋洋的坐在长条椅上,闻声回头,“三爷……”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里面,“不知道画什么,要了一整匹的白绢裁成画布,还要了尺子、笔、颜料这些东西,已经捣鼓好几天了。”

徐离笑道:“我去看看。”

“三爷。”邓氏追上去叫住他,笑着摆了摆手,“谁都不让看,说是三爷来了也让喊一声,等她画完了再看呢。”

“是么?连我也不让看?”徐离露出惊讶,然后走到后院门口驻足,看着在花树下弯腰忙碌的顾莲,朗声笑问:“可否进来一观?”

顾莲抬头看了一眼,“否。”

顿时惹得徐离“哈哈”大笑,然后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邓氏看得满目惊讶,----那笑容灿烂无比,仿佛是一抹划破碧空的骄阳光芒,照得满园□都鲜活起来,刹那间明亮起来。

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好脾气和赤子坦率的一面。

心内幽幽一叹,今天自己亲眼看到算是幸呢?还是不幸呢?

想归想,还是动作麻利去沏了茶。

不一会儿,顾莲收拾好东西暂时放置一旁,自己出来说话。

每次徐离过来,为免彼此闲坐无趣,总会找一点琐碎小事来做,----而今天,两个人居然一起捣凤仙花汁!这等闺阁女儿家的事都干得出来,往后他们再弄出别的什么小儿女情怀,自己也不会觉得诧异了。

邓氏深吸了一口气,帮着丫头一起把东西搬了过去。

徐离捋起袖子,用那双执剑握枪的手拿起花杵,轻轻捣着花瓣,不时的有鲜红汁液溅在手背上,染出一片斑斑点点的红色。

顾莲在旁边添加花瓣,指导他,要怎么用力,怎么把花瓣弄下去,要如何才能弄出更多的花汁,而不是碎成浆糊。

这个老实不客气的指指点点,那个乖乖听话一脸受教。

邓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点点艳羡,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徐离都不可能这样对待自己。

要是有人能够这般倾心于自己,此生不论何等艰辛、何等辛苦,也不算枉了。

******

“还是没有任何眉目吗?”叶东海问道。

“没有。”段九皱着眉头,一脸悻悻懊恼的样子,“徐三那小子,每天除了在呆在家里,再不就是去军营,再不就是去观澜阁看一下邓氏,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叶东海再次失望,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

好不甘心,线索要是断了又该怎么去找?可是面对徐离,又不能亲自过去询问,也没法子绑了拷打,只能瞎子摸象一般的没头绪乱找。

“二爷!汤圆回来了。”

叶东海急问:“可有好消息?”

“我、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汤圆一脸惶恐,之色回道:“那什么叫癞狗的父子找到了,不过……父子俩都已经死了。”

“死了?”叶东海沉吟不语,这和自己之前的推测对上了号。

段九又问:“怎么死的?在哪儿找到的?”

汤圆回道:“按照二爷吩咐,找了县城的主判录事,许了他二百两银子,然后一个一个的翻查案卷,一共找到三十八个无人认领的死尸。”

段九诧异道:“这么多?”

“那主判说,前段时间幽州打仗死了不少人,这些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只能挨个挨个的去认。”汤圆越说越是恶心,几欲作呕。“我叫了村长一起去挨处认尸,认了二十多天才……”

“行了。”叶东海打断他,“只说是怎么死的吧。”

“都是胸口一剑毙命的致命伤。”

一剑毙命?!段九和叶东海互相对视了一眼。

叶东海又问:“尸体呢?”

“已经按照二爷的吩咐,在村子里下葬了。”汤圆揉了揉胸口,叫苦道:“小的求二爷给一个恩典,让笑得回家歇息几天。”连着看了二十多天的尸体,还是奇形怪状、各种颜色,只怕噩梦一年都做不完。

叶东海挥手道:“你下去吧。”

段九问道:“你怎么看?要不要再亲自去幽州一趟。”

“的确可疑。”叶东海点了点头,问道:“要是咱们去了幽州,见着尸体,你有把握认出来是不是……徐离的剑法?”

段九想了想,“有六、七分把握。”

“那好,我们再去。”叶东海忽然微有迟疑,顿了一下,“等过两天,过了七七的周岁再走吧。”说起来,东奔西跑的实在是愧对女儿。

一转眼,半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叶东海踏出书房大门,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碧蓝如洗的一穹晴空,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白云,----妻子又在天空的哪一处之下呢?她是否真的还活着?

回到内院,宋三娘正抱着七七在院子里转圈儿。

叶东海走了过去,亲手抱起女儿微笑道:“七七,外面好不好玩?”

七七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碎花小衣,配着同色的裤子。

因为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皮肤,乌黑的眼睛,好似刚刚水洗过的黑宝石,被一身红衣红裤一衬,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般。

宋三娘在旁边凑趣,教着她,“七七,叫爹呀。”拉长了声调,“爹……快叫!”又朝叶东海一笑,“昨儿还学了一声呢。”

七七只是捧着父亲的脸看,裂开小嘴儿笑。

宋三娘还在不放弃的教,“七七,叫一声爹。”

叶东海明白她们的私下回避,因为自己还在守孝,不愿提起主母来,所以就连教话都是选择性的。可是自己并不喜欢这样,那会让自己觉得妻子真的不在似的,抱着女儿面对面,微微笑道:“七七,会叫娘吗?”

七七瞪大了一双杏眼,学了一声,“娘……”

宋三娘顿时怔住了。

叶东海也是一怔,继而抱着女儿背转过去。

一刹那,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心口隐隐作痛。

七七大概是觉得父亲的眼泪好玩儿,伸出藕段一般的小手,抹了抹那泪水,还乐呵呵的放进嘴里,尝了一尝。

叶东海更觉心酸无比,侧着头,伸手把七七递给了宋三娘,“回去吧,别再外面吹着风了。”自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心口哽咽难言。

到了七七生辰的这天,徐姝过来了。

送了一个赤金的小金项圈儿,下面缀了“长命百岁”金锁,另外还有一对小金铃手镯,一起凑成一套,“等七七大一点带着玩儿吧。”补了一句,“不是外头买的,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东西。”

----这自然算是厚礼了。

叶东海道了谢,“多谢徐三姑娘一番心意。”

“不值什么。”徐姝摇了摇头,打量着穿得一身喜庆的小寿星,乌眉杏眼、漂亮的小鼻子,白皮肤,还有一个尖尖的小下巴颌儿。

----肖父不似母。

心里不免有些惋惜,只是不便当场扫了大伙儿的兴致罢了。

四夫人等顾家女眷和几位姑奶奶,都在给七七添盆,一个个夸孩子漂亮,长得如何如何像父亲,都统一口径似的回避了其母。

徐姝吃过午饭,看过戏,方才回了府。

“去哪儿了?”哥哥徐离迎面走了过来。

“顾家。”徐姝解释道:“今儿是七七的生辰。”

“哦。”徐离停住了脚步,“宴席和戏文可还好?去得人多不多?七七她……长得好吗?”叹了口气,“都一岁了。”

“都来了,四夫人……”徐姝一面回答,一面觉得兄长今天话有点多。

心里早就有点猜测,----薛氏大骂救别□子的男人,不是人的时候,哥哥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冰;而今天,他又突然啰嗦了起来;还有真的是偶然遇见自己,还是故意在这儿等着?越想越是疑惑。

“那就好。”徐离随口回应了一句,抬脚欲走。

“三哥。”徐姝上前拉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去大营一趟。”

徐姝只得放手,但她一向是个机灵的,索性悄悄跟了过去,发现哥哥居然牵了马往西边走,不服气的追了上去,“三哥,你在撒谎!”

徐离坐在马上低头,呵斥道:“别闹,快回去。”

“那你告诉我。”徐姝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大胆的猜想,“是不是莲娘还活着?你把她藏哪儿了?!”

她本是诈言,却是叫徐离吃了一惊。

妹妹都猜出来了?那么,还有多少人在疑心这件事。

徐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即便吃惊,面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做一脸不快的样子,“你在胡说些什么?让人听了,到时候会惹出多大的是非来!”

徐姝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好了,我走了。”

“左右军营在东边!”徐姝不服气道。

徐离翻身上马,“我出去外面先办点儿正事,再过去。”

一扬鞭,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了徐府有一瞬的犹豫,----自己藏了这么一个大活人,还隔三差五的探望,根本不可能永远瞒得住,早晚会被人察觉到的。

可是那又如何?!

徐离一向骄傲,更加自信,畏头畏尾不是他的作风。

就算别人猜到蹊跷,就算叶东海有所察觉,……不说他上不了山去,就算自己把观澜阁的大门敞开,他也不敢去接人!

他要是敢闹,自己不但要他找不到人,还要叫他闹得莲娘再也不回头。

今天是七七的生日,莲娘一定很想知道生辰宴席上的事,徐离稍微犹豫,便继续朝着观澜阁方向奔驰而去。

夕阳下,五彩斑斓的晚霞笼罩了整个安阳城,城内庭院错落、房屋林立,在一个高高的屋顶上,段九正坐在阴影里面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

眼睛微眯,看着那一骑烟尘渐渐远去。

“徐三又去了观澜阁?”

“可不。”段九还在嘎嘣嘎嘣吃着花生米,乐呵呵道:“而且……还是在徐家二姑娘回去以后,两个人还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去的。”

叶东海脸色微微煞白,“你是说……”

段九嘿嘿一笑,“等天黑,我就去观澜阁打探一趟。”

叶东海沉吟了一阵,摇了摇头,“不行。”细细分析,“如果人不在,闹点笑话也还算了;要是……要是莲娘真的在观澜阁,上面必定戒备严密,不可能让你随随便便带她出来。”而且还不知道妻子的意思,“万一闹开,反倒会让局面不可收拾。”

----自己的妻子出现在徐家的私人山庄,那她还活不活了?

“我知道。”段九正色,“不会勉强的,就是在山脚下看一看情形。”

叶东海实在是很想确认这个消息,犹豫再三过后,想不出更好的打探办法,最终只得点头,“那你试试,千万不要闹出什么来。”

段九颔首,“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夜幕完全落下时,段九穿了一身夜行衣利落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人又像影子一般的回来了。

叶东海却像是等了一年那么久,急急问道:“如何?”

“不行。”段九摇摇头,“山脚下面就有人巡逻,我倒是不怕他们,也可以直接杀上山去,但是……”一脸郁闷,“那不就闹得人人尽知了吗?”又道:“不过不管如何,戒备这么森严,就越发说明观澜阁里有问题。”

叶东海的心不知道是落下去一点,还是升上来了一点。

段九说道:“反正我觉得徐三那小子有鬼!”

叶东海静了静心神,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说出心中疑惑,“邓氏不过是一个姨娘,又曾经落入萧苍大营,原本我还想着,徐离会一直留她在幽州呢。没想到居然还带了她回安阳,这也罢了,近段时间隔三差五的去探望,实在太过蹊跷。”

若是徐离真的喜欢邓氏,留在徐家即可,何须这般麻烦?

是自己一时钻进了死胡同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邓氏故意表露身份就很可疑,徐离有那么宠爱她吗?她有那么大的胆子吗?就算她在马车里,也不能说明徐离没有私藏莲娘,更有甚者……叶东海忽地一阵心惊!

一辆马车,完全可以坐好几个人啊。

要是这么推断起来,道可以解释徐离的一系列奇怪行为了。

他不愿意相信妻子真的死去,三分推测、七分期盼,越发的觉得自己是对的,一定是徐离把妻子藏了起来!而且人就在观澜阁!

甚至不愿意去想,自己也有可能会推测错了。

因为若是一直没有希望还好,一旦升起希望,再被人狠狠的打碎,实在叫自己难以承受,----失去方知珍贵!

这半年的时光,自己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颜色一般。

食不知味、寝不能眠,特别是一想起妻子昔日的音容笑貌,在看到稚嫩的女儿,简直就像是有刀在自己心口上戳,人生再无乐趣。

这一晚,叶东海彻夜不眠。

次日清晨起来,味同嚼蜡的吃完了早饭。

叶大太太突然过来了。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身材丰满的俏丽丫头。

在她看来,七七昨天刚过完周岁生辰,热热闹闹了一天,侄儿心情比较好,今天说这件事正是时候,因而道:“你看你这屋里,连个像样儿使唤的丫头都没有,我给你挑了两个人过来,也好帮衬一些。”

叶东海打量着那两个丫头,模样俏丽、身材丰满,一看就是所谓的宜男之相,加上都是含羞带臊的,如何还不明白?这是大伯母给自己预备的通房丫头。

自己要是拒绝的话,要和大伯母拌嘴不说,只怕还会惹得大伯父和父亲轮番过来劝说,琢磨了下说道:“好,就留下吧。”

叶大太太欣喜道:“她们两个都是我仔细挑选过的,都……”咳了咳,当着满屋子的人不好说出来,改口道:“都很听话。”

李妈妈等人都是一脸不快,只是不好多言。

叶东海等大伯母走了,便吩咐道:“带到后院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走动。”心下只是在琢磨,到底要怎么去观澜阁打探实情,又该怎么样把人要回来,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觉头疼不已。

第三天,叶大太太又过来了。

“那两个丫头可还听话?”

叶东海敷衍道:“嗯,都很乖巧。”

叶大太太往屋里看了看,“那怎么不见人?”又道:“你不把人叫到跟前使唤,怎么知道好不好呢?东海啊……”忽地落泪起来,“你发了那样的毒誓,我也不敢逼着你去娶亲,只是……就算是姨娘生的,也算是给长房留了个后了。”

“高管事!”叶东海不去回答她,而是叫了人进来吩咐,“如今北面太平了,你带着人回岐州老家一趟。”忍住无限的烦心,“去找一个三岁以内的叶姓孩子,只要人家父母愿意,多少钱我们叶家都给,然后再带回来给大太太。”

----若不是为了过继的事,妻子又如何会跟自己那般生分?

过继的事情不解决,就算妻子能够活着回来,彼此之间亦是永难同心。

要么自己得罪家里的长辈,要么自己和妻子离心,两条路必须选一条!自己要报答长房的恩情,永远不会变,但是也不想弄得自己妻离子散!

万一妻子真的还活着,她才经历了生死之劫,回家还要被盼着生儿子,还要被抱走!只怕……她是不会愿意回来的。

自己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叶大太太吃惊不已,“外头找的?什么阿猫阿狗,那怎么能继承长房的香火?!东海你不要胡闹……”有些慌了,吩咐身边丫头,“快快快,快去把大老爷、二老爷,还有三老爷,快把他们都叫过来!”

不一会儿,叶家三房的主子都赶了过来。

叶二老爷自然是同意的,本来嘛,好好的孙子是自己的,抱给长房多可惜!自己的儿子又不多,孙子也不是有十个八个的,将来好不容易有一个,还要让长房抢了先,心下早就是老大不愿意了。

叶二太太和叶五娘不能多嘴。

三房的人本来就是叶家的附庸,长房和二房谁都得罪不起,因而也是沉默,只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度。

叶大奶奶是想给丈夫留个后,但是强行要孩子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因而一家人,只剩叶大老爷和叶大太太激烈反对。

可是叶东海咬紧了牙关不松口,打骂不还手,长房老两口也不能逼急了,更不能真的把他给打死了。

更何况,不过才是拍了一巴掌,就惹得叶二老爷跳脚大喊,“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们把他打坏了,还不如来打我!”高声嚷嚷,“打我好了,打我好了!”

叶二太太又去劝,“老爷,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一屋子的叶家人乱作一团,真是好不热闹。

157面对

混乱之中,叶大老爷气得要去拍侄儿。

叶二老爷不让,拦在中间,只是大声嚷嚷着,“大哥你凭什么打东海?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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