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二太太见丈夫要被打,上前劝道:“大哥、大嫂,有话好好说。”
叶大老爷可以打兄弟,打侄儿,却不好往弟媳身上招呼,礼法上便不通,只能气得在一旁发抖,“只要姓叶就行?!咱们叶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大户,在老家找,早就出了五服九宗,又怎么能算是叶家的人?要这样的话,早几年我就找了!”
叶二老爷却道:“我看东海的主意不错,孩子谁养大跟谁亲,只要孩子姓叶,又是大哥大嫂一手抚育长大的,怎么就不算叶家的了?三岁能知道个什么,根本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实在不行就再小一点好了。”
“好,很好。”叶大老爷指着叶东海,颤声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全忘了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答应地好好的事,居然也能反悔?!”
叶东海没有出声,反正一开口,自己作为晚辈说什么都是错。
“大哥这是什么话?”叶二老爷听得极不情愿,“东海的亲娘是去得早,可是他亲爹我还在,再后来没几年我便续了章氏,就算东海小时候长往长房那边跑,到底也不算是长房生养的吧?东海从前肯过继是他的善心,现在愿意替长房找嗣子,也没有错,嗣子也一样能继承香火!”
要是再这么继续吵下去,不免没完没了。
叶三老爷劝道:“都别吵了,吵也吵不出个结果来。”
“老爷……”叶三太太扯了扯他,示意不要掺和进去搅稀泥,免得惹上麻烦,反正长房和二房争孩子,好处又落不到三房身上。
果不其然,叶大老爷立刻指着兄弟喝斥,“你少插嘴!”
叶三老爷碰了一鼻子灰,好没意思,可是自己一直不能养家,到底没法跟两位兄长硬气,咳了咳,“走走走,我们回去!”
“你们别忘了!”叶大老爷又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要是不过继长孙,就该把东海过继给长房!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让人去老家找族长来说话!”
叶二老爷当然不会愿意。
不过因为叶三老爷被拂了面子,叶三太太先插嘴冷笑,“哎哟,大哥这话说的可真是不顾情分,……找族长?也不想想,在安阳到底是谁家说了算!便是叶家族长愿意千里迢迢过来,看在青天大老爷的份上,只怕也是难办咯。”
二房还有一个七七呢。
顾氏虽然不在了,但是顾家肯定是要帮着外孙的。
叶大太太已经被吓住了,哭道:“……这可怎么办啊?”
“哪又如何?!”叶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你、你们……就算顾家在安阳一手遮天,也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道理!”
三房的夫妻俩转身出了门,二房一副不欢迎来客的样子,长房的老夫妻两个,包括叶大奶奶和叶宜,都没法再坐下去出门走了。
叶家的这一场闹剧,最终以叶东海坚持为妻子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娶妻、不纳妾、不要通房丫头结束!
连带叶大太太之前送来的两个丫头,都一起还了回去。
叶大太太气得病倒。
叶大老爷派了人去了岐州,请叶家的族长,高管事一样赶往岐州,不过是带着人寻找合适的嗣子。
叶东海全然顾不上关心这些,只是惦记着妻子的事。
正如徐离预料的那样。
即便叶东海猜测观澜阁有问题,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
第一,不可能大张旗鼓去山庄找人;第二,偷偷摸摸救人下来也行不通,段九武功虽然高,徐离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一把利剑。
要说段九去山庄里面杀个人,还有可能,要把一个大活人带下山去,无疑跟白日做梦一样!更甚者,还不确定人在不在哪里,是否活着,又是否愿意听命下山,一切的一切,都是十分棘手。
那么能不能借别人的手帮忙?假如莲娘还当真活着的话,而且就在观澜阁,---除了自己,徐家有谁会不希望她留下?
薛氏当然不行!邓氏更不行!徐策……?不不不,这个人一贯的表面温和,实则手段狠辣,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徐姝?莽撞任性有余,沉稳不足,而且她的行事只凭自身喜好,并不见得会帮着莲娘回到叶家。
叶东海想得一阵头疼。
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选。
徐夫人……或许她会“帮”自己找回莲娘。
毕竟徐离是要做大事、成大业的,徐家肯定不想在名声上有问题,怎么能强占他人之妻,----而莲娘曾经救过徐姝,徐夫人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徐夫人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但叶东海还是不放心,不敢拿妻子来做尝试,万一徐夫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呢?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呢?不行,他闭上了眼睛。
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甚至找到了季先生求助。
然而面对这种软硬都不行的局面,季先生亦是束手无策。
季先生问道:“且不说人能不能接回来,便是真的能够成功,你打算怎么安置?”
“只要……她愿意回来。”叶东海有一刹那的茫然,然后道:“家里已经给莲娘办过丧事,自然不能再用顾莲的身份。”心口微微一紧,“我会替她……另外再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然后再娶她……”
“哦,那家里的人怎么交代?”
家里的人?这的确是一个叫人疼的问题。
不过叶东海也想过了,说道:“莲娘有一个早夭的双胞胎姐姐,到时候只要跟顾家说好,就让她顶替姐姐的名号回来。”自我安慰道:“她们本来就是双胞胎,长得一样也是平常。”
季先生听了冷笑,“单凭你说,整个叶家的人就信了?”
“信与不信,全在我。”叶东海摇头,又道:“我不会让家里人难为她的。”
“你当真不介意?”季先生再次追问。
不介意吗?一点都不介意吗?叶东海问着自己,----当然是介意的,这么久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肯有一点点联系?是徐离扣着她、看着她,还是她自己厌倦了叶家,早就不想再回来?
她说,自己愿意去信。
可是她要是说不想回到叶家呢?自己如何?
如果一开始没有过继的事,一开始就好好经营小夫妻的感情,是不是就不用这样疑神疑鬼的?如果自己多留意一下后宅的事,翠微和红玉是不是就无机可趁?可惜世上的事从来都不能后悔,没有办法重头再来。
和叶东海有一样心情的人,还有徐离。
不过他的心情要好得多。
这一个多月,和顾莲相处的一直都很愉快,仿佛即便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还是可以重新开始,比自己期望的还要顺利。
只是她的转变有一些突然,毫无缘故,偶尔也有隐隐不安。
徐离仔细的观察过,但是又瞧不出有什么问题,----水滴石穿,只要自己一直努力下去,她总是会改变的,毕竟叶家待她并不算好。
这样想着,心里方才觉得踏实了许多。
----患得患失。
徐离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并不太了解,加上最近的心情实在愉悦,那些小小疑惑便很容易忽略过去。
这天刚要出门,薛氏不满地拦住了他,“三郎,你又出去?”指了指侧屋的女儿,“如今暂时没有战事,也不在家多陪一陪锦绣。”
如果是儿子,徐离的关注度可能还会高出许多,只是女儿……又不是和自己心爱之人所生,实在谈不上有多喜欢。
每天有奶娘抱过来给他看看,便觉得差不多了。
徐离只道:“我出去一趟。”
薛氏早几天就想发作的了,不过是因为薛妈妈劝了又劝,方才稍微忍住,现下见自己好言好语不能留住丈夫。加上才生了女儿,根本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关心,不由心头火起,再也忍不住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找邓氏那个小狐狸精!”
徐离原本都抬脚要出门了,闻言缓缓回头。
----屋子里顿时生出一阵寒气。
徐离不看薛氏,只问,“是谁跟踪我?自己说出来,不然的话我就全撵出去。”
薛氏气急,“许你做,还不许人知道?!”
徐离再问了一遍,“是谁?”见没人应,便叫了徐府的管家过来,“叫人牙子来,把薛妈妈和这屋里所有的丫头,全部都给卖了。”
薛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三郎,你……”
徐离见那管事神色迟疑,便道:“快去,不然连你一块儿卖了。”
“是。”徐府管事飞快的去了。
薛妈妈跪在地上哭道:“奶奶,到底是谁跟你说的?!”又骂周围的丫头们,“待敌是谁胆大包天跟踪三爷的?赶紧站出来,别连累了奶奶,连累了大伙儿一起遭罪!”
“是……是我。”青霜脸色一片惨白,跪了下去。
没多会儿,徐家管事找了人牙子过来。
薛妈妈忍着眼泪找出了卖身契,青霜被人带走。
薛氏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徐三郎,你别太过分了!”说着伤心起来,“你为了一个小狐狸精,就要撵我的丫头……”
徐离脸色阴沉沉的,冷冷道:“我去哪里,不必事事与你禀报。”连多说几句的兴致都没有,只是道:“从今往后,谁敢跟青霜一样不知分寸,今儿便是下场!”又缓缓看向薛氏,“你往后就在家好好陪着锦绣,不许出门。”
薛氏不甘心,上前分辨,“你凭什么……”
徐离直直的看着她,“上次你把姝儿推倒了的事,我还没跟你细说;后来我让母亲给锦绣起名,你不愿意;至于我找不着邓氏,那都轮不到你来管。”语气一顿,“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妒,为其乱家也。”他道:“妇人七去,你已占三,莫要逼我把你送回济南府去。”
拂袖出门,留下薛氏一脸惊愕怔在原地!
徐离肚子里一腔的不快,到了观澜阁,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消了消气,方才面色从容的走了进去。
心下却在琢磨一件事。
既然薛氏都已经盯上了观澜阁,那么此地已经不能久留,须得换个地方,----他当然不怕薛氏,只是不想闹得顾莲太难堪了。
邓氏一贯的候在门口,迎上来笑道:“三爷。”
神情姿态自然的,仿佛自己丈夫是来看望自己的一样。
其实她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的命还悬在顾氏身上,不趁着迎接的时候,多跟丈夫说几句话,讨个巧儿,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不求能让丈夫心生怜爱,好歹觉得自己知情识趣,给自己一条活路。
可惜她的心思是白费了,徐离根本就没有留心这些,只是问道:“莲娘这几天可还好?她的画画得怎样?”
“挺好的。”邓氏一面走,一面落后一步回道:“昨儿说是那幅画也画完了。”因为没什么可说的,补了一句,“今天起来一直在花园里赏花,瞧着心情还不错呢。”
徐离颔首,“好。”
邓氏便在连廊口识趣的止住脚步,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徐离下了台阶,沿着鹅卵石的小径一路走了过去。
在那花园最深处,一树洁白的桐花开得十分喜人,花枝横斜、朵朵点缀,阳光透出树叶缝隙,落下一地斑斑驳驳的浅色阴影。
花影重重之后,顾莲安静恬然的立在其下。
一袭淡杏黄色的碎花上衣,碧绿绸带,配以月白的高腰儒裙,越发衬得她纤细、身量高挑,整个人曲线玲珑有致。
她仰望着面前高处的一枝桐花,静默不语。
徐离瞧着甚是赏心悦目,便在旁边静静站立了一会儿,像是感应到了旁边有人,顾莲回过头来,“三爷。”
“在想什么?”徐离走近问道。
“没什么。”顾莲摇摇头,不想提及自己的心事,淡淡道:“就是闲着无事,看着花树出神罢了。”
“听说你的画已经画完了?”徐离颇有兴趣,笑道:“现在总可以给我看了吧?神神秘秘的捣鼓了一个多月。”
“嗯。”顾莲没有拒绝,那幅画……但愿他看了以后会有些用,不过眼下自己想说点别的,“先不急,我有话要与三爷说。”
----那自然是说话要紧了。
反正画没长腿在那儿搁着,又不会跑。
徐离和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不同,他是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的人,风餐露宿、寝食难安亦是平常,对于细节并不讲究。
于是在花坛子上面坐下,温声道:“你说。”
顾莲不想跟他坐到一起去,只是站着,不是太敢直视着他,俯身在地上拣了一朵桐花起来,轻轻转动,“我想问三爷几件事情。”
徐离见她神色凝重,直觉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这些年他久居上位,除了母亲和兄长以外,很少会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因而笑容微淡,“好,我听着。”
顾莲微垂眼帘,“那天我在灞水河边被三爷救起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她问:“我想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徐离预感今天气氛不会愉快了。
----更是有一种错觉,她好像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顾莲不敢逼问他,不敢催促。
只是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一副静候答案的样子。
有清风悠悠吹过,吹得桐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旋即又滚落下去,----四周一片静谧似水,仿佛能听到花朵跌落的沙沙声。
过了良久,徐离终于开了口,“我没有送你回军营。”
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顾莲大吃一惊,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心绪,轻声问道:“详细的呢?”
徐离长了一双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时,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锋芒,“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全部都告诉你吧。”他道:“起初……我只是想就近找个地方给你疗伤,然后想到我救了你,天下人尽知,你已经不能这样直接回去,索性找了一户人家落脚。”
“那后来……”
“后来我不想让你回去了。”徐离直言不讳、毫无遮掩,掠去中间的琐碎,“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邓府,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你,我便留下了邓氏。”
“也就是说。”顾莲的声音有点颤抖,问道:“叶东海他……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了?你是不是告诉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救起来?”
徐离回道:“是。”
果然如此,顾莲闭了一下眼睛。
也对,徐离没必要对自己遮遮掩掩的,静了静,然后深吸一口气,“那么现在,叶东海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徐离平静的看着她,“叶家已经为了办了丧事。”
“办了丧事?”顾莲握着绢扇的手有些抖,心里猜测和真的亲口听人证实,效果完全不一样,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看来之前不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而是他不知情。
徐离盯着她,问道:“现在你还是想回叶家去?”
顾莲听得出他声音不悦,但却回道:“叶家我或许是回不去,不过……我想亲自见一见叶东海,想看一看七七。”
徐离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那之前,你答应好的三年呢?”
答应?三年?顾莲轻轻摇头,“我原本以为,三爷会把我安置在一个偏僻地方,而不是……像如今在观澜阁这样。”她道:“如果这样过三年,我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在自己还有理智之前……”
“理智?”徐离气得冷笑,“意思是说,这些天你和我在一起都是不理智?”
顾莲一直都是害怕他的。
不知道惹急了对方,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徐离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高兴跟自己谈情就谈,不高兴了,要杀要剐也是由他说了算。但还是硬起心肠,只是不自觉地避开目光,“总之我想再见叶东海一面,还请三爷成全。”
最后再见一次了了心愿,就离去吧。
如果徐离不答应自己的话,那也没办法,但愿叶东海不要因为自己,而迁怒到七七身上,----事到如今,自己真是万分后悔生了女儿。
既然无力庇佑,当初就不应该带她到这个世界上来。
将来等到自己死了,叶东海肯定早晚都是要再续弦的,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知道七七要受多少委屈。
徐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严厉,“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莲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忽然间,外面院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
“啊!”邓氏一声惊呼。
然后便有侍卫飞快闯了进来,居然顾不上礼仪,在门口喊道:“大将军不好了,山下有人捣乱冲了上来!”
捣乱?是叶东海发觉了要来抢人吗?
徐离一阵冷笑,一面将腰上的佩剑拔了出来,一面抓了顾莲的手往前走,“不就是一个段九吗?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从我身上踏过去!”
顾莲身不由己,跟着跌跌撞撞一起走了出去。
徐离突然停住脚步,冷笑道:“你说……要是叶东海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他还会不会相信你呢?所以,你最好别再想东想西的!”
顾莲知道自己已经激怒他了,低头不敢出声。
----徐离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不过到了内院,徐离却将她带到了里屋,看着邓氏,“你们两个都在里面呆着,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又喝令邓氏,“看着她,若是出事你一起陪葬!”
邓氏吓得哆哆嗦嗦的,上前拉住顾莲。
徐离“砰”的一声关了门,提着剑出去了,站在院子中间等着来人,----奇怪的是,半晌都不见有人杀进来。
不一会儿,侍卫过来低声回报,“小的莽撞,让大将军担心了。”神色尴尬,“不是什么刺客,只是几个赖汉过来找事的。”
“找事?”
“嗯。”侍卫回道:“人已经抓住了,大将军要不要亲自审问?”又道:“大将军请放心,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外来的人,现下山庄是安全的。”
徐离回头看了一眼,“你在这儿守着。”
过去看那几个捣乱的人,根本就不是会什么功夫的人,正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求军爷饶了小的几个……小的、小的们只是……只是收了别人的银子,上山来看看到底住了什么人,别的……一概都不知道啊。”
徐离沉着一张脸。
旁边的侍卫又审问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那群赖汉就是收了别人的银子,负责上山来打探的,----说是打探,其实效果跟捣乱差不多少。
阿木不解道:“谁这么无聊?找人也不找个好的。”
是啊,找几个破落户来捣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徐离细细的琢磨,心里很快有了答案,----如此这般救不了人,是想打草惊蛇,逼得自己转移地方吧。
然后自己当然是要转移地方了。
到了山下,或许对方就有了可趁之机。
徐离嘴角微翘,眼睛里的寒芒一闪一闪的,忽然间……倒是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稍微思量,便提剑插那赖汉大腿上一刺!
“啊!”被刺的赖汉痛得大叫,腿上鲜血汩汩冒出,正在吃痛,忽地另一条腿上又挨了一剑,吓得他魂飞魄散,“军爷,饶命啊!饶了小的……”
徐离笑了笑,“我不杀你。”
158心
而此刻在内院的顾莲和邓氏,心惊胆战的等了许久,不见人进来,更不见徐离,两人都是害怕不已。正在神魂不定之际,又听见外面惨叫之声不断,更是吓得不轻,邓氏的脸都快白得成一张纸了。
紧接着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近,仓促慌张。
只听门口的侍卫惊呼了一声,“大将军?!”然后声音一顿,接着便是一声闷哼,再往下就没了动静。
邓氏吓得花容失色,哆嗦道:“怎……、怎么办?”——
手无缚鸡之力。
除了等死,顾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的两人还没有闹清楚状况,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有人撞门进来,徐离浑身负伤沾满了鲜血,大声喊道:“你们快走!”
身后几个穿得灰不溜秋的蒙面之人,提着刀追了上来。
邓氏一直是拽着顾莲的,这会儿眼下命要不保,哪里还顾得上她?哪里还顾得上之前徐离的命令?出于危险情况下求生的本能,吓得直往桌子下面钻!
却不想想,那是一条无解的死胡同。
顾莲看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是叶东海找了人来救自己出去?还是……,徐离遇上了别的什么仇家?只是……,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
徐离像是受了极重的伤,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一边招架,一边喝斥她,“……还不走?!”用手肘推她,厉声催促,“快走,我还能招架一会儿!”
后面的人冷冷笑道:“一个都别想跑!”
顾莲跟着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心下一片慌乱。
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徐离要是死在了观澜阁,自己肯定一样是死,而且叶家必定会遭到灭顶之灾!
“还跑?!”忽然有人抓住徐离的胳膊,上前就是重重的一脚,将他摔倒在地!紧接着便是提刀高高举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徐离吃痛挣扎,但是一时之间爬不起来。
“不!!”顾莲上前扑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自己能替徐离挡一下,他要是活着,将来会念着自己的情吧?如果都死了,徐策是不是也不能再怪罪叶家?反正左右为难,自己又对自己下不去那个手,倒不如让别人成全一下,就这么惨死算了。
顾莲想象着背后透心一凉,或者是脖子上热血一刀,但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而且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为什么……,时间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心下感觉是说不出的怪异。
徐离忽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顾莲缓缓睁开双眸,抬起了头。
徐离的脸近在咫尺之间,他含笑看着自己,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之色,嘴角的笑容带了一点点无赖,“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我死啊。”
方才的那些只是一场闹剧?顾莲总算悟了过来。
此刻的她,正面对面的扑在徐离身上,方才甚至还紧紧的抱住他,眼下顿时像触电一般松开了手,一时无语,“你……”
尽管已经猜到是他在捉弄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上前扒开那些伤口,——看起来凶险无比、血肉模糊,实际上只是划破了衣服,染了血,下面皮肉完好无损。
徐离由得她细细检查,笑得更加暧昧了,“你想做什么?”
顾莲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了,自己好傻。
以徐离在万军之中从容来去的伸手,外面还有一堆高手侍卫,怎么可能被人追杀的这般狼狈?要是他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杀了,那徐家也不用混了。
当时只要自己稍微冷静一点,就能猜到其中有蹊跷。
徐离却是不依不饶,偏头看着她眼睛,追问道:“你不是还有理智吗?刚才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理智去哪儿了?”他表情十分满意,“莲娘你还是担心我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慌了。”
他的眼里尽是笑,有一种你被我抓了个正着的得意。
顾莲别过头,欲要站起身来离开。
徐离飞快地一把抓住了她,将人扯了回来,“你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情愿跟我一起死,为什么就不能跟我一起过下去?!你倒是说啊!”
顾莲还是不说话——
可以一起死,那是因为自己要报恩。
但是自己并不想去做妾,更不想让七七长大了难以做人,叶家不想回去,徐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一说只会更让他生气。
看来自己是等不到见叶东海,再问他一个答案了。
“你想见过叶东海以后,再寻死?”徐离揭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笑容慢慢收敛,手上丝毫不肯松开,不叫她走,“你是不是脑子摔坏掉了。”
顾莲抬眸,目光里有着不解疑惑。
“哼。”徐离冷笑,眼底深处更多的是不屑,“你以为你死了,叶家就会对你感恩戴德?立一座贞节牌坊?叶东海就会念着你的情,待女儿如珍似宝?我告诉你,根本就没有这种好事!”
他并不等顾莲回答,接着又道:“你要是想女儿过得好一些,就不该存了再见叶东海的念头!不见,你死了,是烈妇;见,你活着,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
顾莲听得哑口无言。
“再说叶家做了什么?叶东海做了什么?值得你去一死。”徐离轻声一笑,“你说你不相信感情,你又拿什么去相信叶东海?你有把握,他就一定会原谅你吗?!与其担心我将来会不会变,担心那些说不准的事,还不如想想……,叶东海只怕早就一惊容不得你了。”
他步步紧逼,叫她没有丝毫的退路和选择。
却又言辞在理无法反驳,“你认为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罔顾世人眼光和骂名,才会对你纠缠不休,所以你死了,我就不用背负什么骂名了。”笑容甚是讥讽,“难道你到今天都还不明白?早在当初我策马出去救你,早在那一刻,这骂名……,就已经是天下人人尽知了。”
顾莲听得一怔。
豁然心惊,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说得对。
“况且,徐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要是怕挨骂的话,当初就该老老实实做安阳的指挥佥事,哪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徐离的这些话早就想说了,此刻一句都不想藏,话锋一转,说道:“还有当初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大概是忘了吧。”
顾莲茫然不解,“当初……”
徐离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你若是活着,我看在你和七七的份上,不会对叶家怎么样;但你若是情愿为叶家一死,也不想见到我。”他笑了笑,反问道:“那我又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我徐离不怕背负骂名,但假如……,背了骂名还什么都得不到,你猜我会是什么心情?换做你,换做任何人,只怕都欢喜不起来吧。”
顾莲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徐离执起她的手,那指尖上面冰凉冰凉的,不由软了心肠,缓和口气,“你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将那柔荑放在自己的心口,像是这样,就能温暖到对方似的,就能感应到自己的心意一般。
“莲娘……”他一字一字吐道:“我-心-悦-你。”
仿佛有层一直隔在两人中间的绡纱,此刻被直接戳开了,让人有一种豁然惊心的清晰之感,几乎不敢直视。
顾莲慌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声儿不吭。
“看着我。”徐离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引诱她道:“你心里一直有我的,对不对?”声音温柔,但却是斩钉截铁,“莲娘,我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平安,绝无半字虚言!你担心的,你害怕的,一切都有我来替你承担!”
这一番话下来,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样样使尽——
不仅是怕她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更加想要打动她。
顾莲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不被对方蛊惑一般。
徐离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仿若蛛网,铺天盖地的将人兜裹起来,“你不负我,我愿负尽天下人……”
“砰”的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正正敲到了心口!——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崩溃了一般。
顾莲想要站起来赶快离开!再不离开,只怕自己就离不开了。
忽然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渺小。
徐离可以杀人、可以打仗,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平天下,可以像一把利剑,又可以温柔似水,简直无所不能!
甚至、甚至……,可以拨弄人心难以抵抗。
“莲娘……”徐离扔了剑,一把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令其动弹不得,声音却是无限温柔,“你别怕……,天下骂名有我来担,绝不叫你受一丝一毫委屈,七七也会平平安安长大的。”轻轻问道:“你说好不好?”
顾莲浑身发抖,脑子里完全一片混乱。
徐离的话好像句句在理,又好像哪里不对,自己是因为跟他在一起久了,所以思维也跟着他走了吗?不……,叶东海并没有背叛自己,女儿更没有,自己怎么可以因为旁人的**,就抛弃了他们呢。
“莲娘?”徐离算是各种心机都使尽了,仍然得不到她的回答,心下不悦,松开了她问道:“你还是想回叶家去?且不说,叶东海肯不肯原谅你,怎么让你回去。”一声冷笑,“万一他心里早就恨透了你,假仁假义骗你回去,再日日夜夜羞辱于你,到时候又当如何?叶家的长辈嫌你失节,又当如何?在叶家……,便是让你不知不觉的‘病’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他看得出来,叶东海没有给她足够的信心——
这便是可以攻破之处。
顾莲静默不语,想到了前世的人生阅历,——情感上迷惑的时候,听从理智便好,一点一点拨开迷雾,终于慢慢地从梦魇中走了出来。
任何没有根基的东西,都是空中楼阁。
哪怕此刻再美好、再动人,都随时会有倾塌的一刻。
回到叶家固然是前途凶险难测,徐家何尝不是?只会更加凶险、更加可怕,这两个地方,自己一个也不想去。
可惜了,作为娘家的顾家不能庇佑自己。
“不。”顾莲轻轻摇头,恢复了原本的理智,“即便我不打算回叶家,哪有没有想过要去徐家做妾;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不顾廉耻、抛夫弃女,徐家也是容不下我的,我更没有任何立足之本。”
她自嘲一笑,“顾九小姐光明正大嫁入徐家可以,但是叶二奶奶给徐家做姨娘,算是什么呢?你的母亲、兄长、****,甚至姝儿……,每一个人都是难以接受,更不用说薛氏了。”
徐离看着她,“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的。”
顾莲的神智在这一刻彻底清明。
“那么……”她忍着跪得发麻的双腿,扶着茶几站起身,平静说道:“就请三爷先说服了家里的人。”
徐离逼自己,自己又为什么不能逼他?自己不信,徐家现在就是徐离的一言堂,他只要敢说,就知道徐家会有多容不下自己了。
他或许真的可以负尽天下人,但却负不起徐家,而徐家,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所,——既然反正都是要死,又为什么要去受辱、去被人践踏再死?
叶东海和徐离……
一个为家族所累,护不了自己;一个心系天下、牵绊太多,而且还行事霸道只凭他的心意。
认真说起来,这两个男人自己一个都不想选。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叶家前路凶险、麻烦重重,自己回去只怕性命堪忧;可是徐离只给自己一个妾的位置,做了徐家姨娘,只怕命也活不长。
三年之后,叶东海自会另外续弦。
而三年后的自己,或者激怒徐离被他所杀,或者苟且卷入徐家,可能已经化成了一捧黄土——
心下真是不无悲凉。
不过还是再等一等吧,等等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呢?季先生不是说,自己只要过了那一个大劫,就会有后福吗?还会儿女双全的吗?
坚持到最后,实在没有退路再说死吧。
“先说服了家里人?”徐离一直盯着她看,忽地大笑起来,“好!心思清明、意志维坚,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莲娘!可以从容赴死,但绝对不会苟且存活。”勾了勾嘴角,“如此才配得上……,让我心甘情愿地背负天下骂名,不计一切也要得到你!”——
藤蔓一样的女子,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心头好。
“我没有三爷说的那么好。”顾莲并没有任何欣喜之色,只淡淡道:“不过是在乱世之中,想让自己活得舒坦一点罢了。”
“好一个活得舒坦!”徐离抓了剑,动作敏捷的翻身起来,掸了掸灰,“想来你之前事事让着我,也是为叶家考虑吧?”她的这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他,“我徐离不怕你来算计,你只管好好活着,我只怕……,你死了再也没有这样的人!”
因为换了别人,自己早就一剑砍了那人的脑袋!
顾莲看着他满面阴沉的走了。
仿佛才从鬼门关兜转了一圈回来似的,那口气一松,不免泄了劲儿,连连后退跌坐在了椅子里,心口“扑通”乱跳不停。
抬手一摸,居然是满头密密麻麻的细汗。
徐离会回去跟母亲说吗?徐夫人又会答应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徐离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停地威逼利诱自己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邓氏一脸惶恐的从外面摸进来,慌张道:“三爷他……,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回事?从前每次丈夫从顾氏身边离开,都是欢欢喜喜的。
邓氏结结巴巴问道:“方才……,方才你不是扑上去。”要是顾氏不计性命都得罪了丈夫,那么贪生怕死的自己,岂不是更加死无葬身之地?声音发抖,“你说……,三爷他会不会杀了我?”
顾莲瞥了她一眼,“你放心,他要杀也是先杀我。”
徐离的确有点想杀人,但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出了门,当即吩咐人,拿了自己的腰牌去军营调兵,以确保顾莲下山安全。
不论顾莲让自己生气也好,恼恨也罢——
她都不能继续在观澜阁呆下去了。
是叶东海来试探吗?还是薛氏……,不,她没有那个人脉。
徐离正在琢磨,忽地有徐府的小厮跑上山来,“三爷,二爷从幽州回来了,正在找你……”一脸着急之色,“小的扯谎说三爷去了大营,快些赶回去吧。”
“阿木。”徐离叫了他,交待道:“等下军营的人回来你们便走,不用等我。”沉吟了一下,“先到惠州刺史家暂且住下,我很快就来安排。”
赶紧仓促换了衣服,飞奔下山——
兄长突然回来,恐怕已经猜到了点什么。
徐离策马回府,在后花园的书房里找到了兄长。
“来,我们好久没有下棋了。”徐策笑得温和,招呼小兄弟在对面最下。
不过徐离的心情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兄长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笑,生气也是,哪怕要杀人了都一样,这根本不能代表什么。
加上心里有事牵挂,推脱道:“二哥要是没有要紧的事,我就先走了。”
徐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意有所指问道:“怎么……,是急着去见什么人?还是送人?不妨说来听听。”
徐离反应敏捷,顿时知道事情已经不妙。
看来那些赖汉并非叶东海的人,而是兄长所派!然后他在叫小厮来报信,故意调虎离山骗走自己!莲娘她……
徐离二话不说,转身欲走。
“站住!”徐策叫住他,“你现在就算长了翅膀飞回去,也来不及了。”又道:“我说你怎么那般奇怪,留了邓氏的性命,还时常去探望,原来玄妙之处就在这里!你可别告诉我,观澜阁只有邓氏一人!”
徐离没有耐心耗下去,打断他,“二哥你想做什么?!”
“长本事了啊!”徐策不答他,心头只是一腔怒火,厉声斥道:“你居然骗得我留在幽州,倒是小看你了!”继而悠悠一笑,“你别急,母亲已经亲自过去了。”
徐离心下一惊,“你已经告诉了母亲?”
徐策自嘲道:“我管不了你,母亲总能管得了你吧。”
小兄弟早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兄弟,将来一旦大业有成,自己已然是个残废,这天下怕是再也争不得了。
更何况,自己不想生出祸起萧墙的悲剧!
一直走到最后,只怕是要向小兄弟俯首称臣的,——若非如此,早就叫人杀了那个红颜祸水!又怎么会退了一步,让把人送去母亲那里!
“走吧,咱们一起过去。”徐策语气颇为阴沉,冷笑道:“我也想看看,倾国倾城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徐离心内一紧,忽然间不生顾莲的气了。
之前她的那些担心和不安,提前应验。
她是对的,——即便自己的情可以撼天动地,即便她理智动摇,还是依旧记得留一线清明,而不是糊里糊涂的做了决定。
可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轻易放下——
叶东海何德何能,配得上她?
徐离叫了小厮,过来抬着兄长的条椅出门。
上了马,心里在不停地琢磨着,等下见了母亲要怎么样劝说,才会让她重新接受莲娘,而不是怪罪于她。
罢了,本来就是自己困住莲娘的。
千错万错,都不与她相干,到时候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只是不知道,兄长到底是怎么跟母亲说的?他既然要跟着去,自己说话更要小心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兄长套话而不能脱身。
到了观澜阁,徐离还是没有想好完全之策。
正厅内,徐夫人端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小儿子,声音痛惜,“起初二郎把事说与我听,我还不信。”指着他,“离儿,你怎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