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公孙家本来是扶植过前朝小皇帝的,眼下投靠了徐家,还没有渡过忠臣的考验期,哪里敢这么惹人嫌?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儿。
侄女今天这般装模作样的惹人嫌,简直就是故意拆台!
这会儿好言好语劝不了侄女,又不能当着太后的面大声呵斥,委实气得不轻,低声急道:“嫣然,你安分一点儿!”
公孙嫣然却道:“是真的不舒服嘛。”
“二姐姐。”旁边的公孙五小姐开了口,声音细细的,“既然姐姐身子不适,那我陪你去歇一歇。”说着,就站了起来去扶姐姐,却被母亲拉了一把。
魏国夫人拉住女儿,急道:“你哪里认得路?老实坐着!”
是怕耽误了女儿选秀吧?顾莲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恍若未闻的轻轻拨着茶,心下不免感慨,……果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女人多了是非就多。
“太后娘娘。”公孙五小姐上前福了福,一脸柔顺,怯声道:“请恕臣女莽撞,实在不忍心看着姐姐难受,还请让人指个路,让臣女先陪姐姐去歇一会儿。”
魏国夫人想要叫住女儿,大喊大叫,又不免太过难堪,----就这会儿功夫,沈家和管家的人都已经纷纷侧目了。
哪知道皇太后却微微颔首,朝女儿夸道:“温柔敦厚、体贴周到,五姑娘倒是很有做姐姐的风范。”问道:“你姐姐叫嫣然,你又叫什么?”
公孙五小姐低头回道:“臣女单名一个‘柔’字。”
皇太后听了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行事做派都是温温柔柔的。”
“当不起太后娘娘夸奖,臣女惶恐。”公孙柔的头更低了,心下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才气氛被姐姐闹得那般那堪,自己眼看就要跟着出局,幸好幸好,这般另辟蹊径总算入了太后青眼。
皇太后笑了笑,叫了一个宫人吩咐道:“领着二位姑娘去歇息。”
“母后。”顾莲突然站了起来,微笑道:“正好女儿想回去换身衣服,不如让我陪公孙二姑娘去歇着吧。”
皇太后一时不解,正在迷惑,就有一个青衣宫人从后面走了过来,回道:“启禀太后娘娘,薛贵人过来请安。”
众人都朝后面看了过去。
薛氏的身量不是很高,加上这半年的日子过得不大痛快,瘦了不少,看起来便有几分小小巧巧的,----绯色的织金上衣,配了一袭百蝶穿花的大摆长尾绣裙,那华丽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几分累赘。
原本生得面如满月、粉面桃腮,也算是一张俏脸。
只不过此刻笑得僵硬,便如同那假花一般失了新鲜生机,即便勉强勾着嘴角,但是谁都看得出她心情并不好。
好在经过徐离的一番铁血震慑,脾气比以前柔和不少,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给母后请安。”然后打了招呼,“二嫂好,两位妹妹好。”
端敬王妃笑着让人挪椅子,“快快快,让薛贵人坐下歇歇。”
皇太后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朝着顾莲点头,“那你陪着去吧。”小儿媳明显是来寻晦气的,顾氏回避一下也好。
“公孙二姑娘。”顾莲叫了人,微笑道:“你跟我来。”
徐姝拉了拉她,附耳低声笑道:“你们去,我先在这儿看会儿热闹。”
顾莲朝她笑了笑,当着人不便多说什么。
正要走,却被薛氏叫住,“大妹妹,你要去哪儿?”看了一圈儿,那些陌生的女眷们一个比一个讨厌,小姑子自己也不喜欢,只剩下大姑子还能说话了。
顾莲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印象有这么好,但是即便知道,也是没有心情留下来看热闹的,因而敷衍,“三嫂且坐,我陪公孙二姑娘去去就回。”
并不等薛氏回答,便一脸微笑领着公孙嫣然走了。
斜对面的沈瑶华扯了姐姐,附耳轻声,“大长公主长得可真好看,又温柔,姐姐你往后就不用担心啦。”
她和沈倾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感情十分好。
从小就觉得姐姐能干漂亮、温柔大方,心里颇为仰慕,满心都是盼着姐姐能够拔得头筹,并未把自己参选放在心上。
沈倾华捏了捏妹妹的手,看了一眼,示意此间不要多话。
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顾莲身上。
大长公主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高挑、曲线玲珑,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双层半袖轻罗衣,月白色的挑银线百褶儒裙。
容姿端华出尘,举止温柔似水,仿若从古画里面走出来神妃仙子。
听说早些年嫁了人,但是丈夫却堕马死了,年纪轻轻,又是这般明珠一般的出挑人物,委实有些可惜了。
顾莲领着公孙嫣然渐渐走远了。
根本就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更懒得去猜什么,反正这些女子争来争去,将来要烦恼的人是薛氏,不与自己相干。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有一点微微不舒服。
顾莲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心下倒是奇怪,为何公孙嫣然会那般坚决的拒绝?毕竟她尚且没有出阁,也不是穿越来的现代人,应该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而且又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进宫的话待遇不会太差。
或许……,已经有了心上人?还是觉得宫中凶险难测?
----罢了,这又与自己有何干系?
顾莲看着河岸边碧绿嫩黄的垂柳,伸手折了一枝,一路上并不多言,只是不时的回头看看,以示自己不是目中无人。
“让公主殿下受累了。”公孙嫣然一脸歉意,并非刚才那种不知礼节的样子,连走路都落后半步,不敢和顾莲比肩而行。
顾莲知道她是装肚子疼,不过不想多问,只是微笑,“不妨事,正巧我也想回去换身衣服。”省得等会儿万一薛氏闹起来,弄得鸡飞狗跳,自己在旁边白白受牵连,还是远远的躲了最好。
公孙嫣然在后面低着头,一改之前的傲气,小声道:“今日臣女有所冒犯,希望没有惹得太后娘娘生气,回头……,还往公主能够劝解几句。”
顾莲淡淡笑道:“别担心,母后不是那种爱生气的人。”
“臣女不是那个意思。”公孙嫣然赶忙解释,想要细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不好意思道:“总之……,今儿都是我失礼无状了。”
顾莲不是太有兴趣多听,只是安慰她道:“没事的,你既然不舒服,只管好生歇一会儿才是。”一路回了屋,便让宫人安排她去旁边歇息。
自己则回了寝阁,随便拿了本出来闲闲翻看。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便有宫人过来请示,说是花园里的宴席快要散了,太后吩咐来接公孙小姐,等下好同魏国夫人一起回去。
顾莲出来送人,随便扯了个谎,笑道:“我原说打个盹儿迷一下子的,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公孙嫣然福了福,“今儿有劳公主殿下辛苦,打扰了。”
“没事。”顾莲让宫人领着她过去,自己依旧回了屋。
没坐多会儿,徐姝就一脸兴奋跑了回来,撵了宫人出去,“姐姐……”幸灾乐祸之色掩都掩不住,乐呵呵道:“可笑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点内容:
1.当初徐娴和徐姝走丢的时候,徐家顾及名声,应该不会张扬,修改成对外宣布去了亲戚家,这样也方便以后女儿们回来,瞒不瞒得住是另外一回事。
2.顾莲回到徐家,身份是丈夫亡故了的徐娴。从徐夫人的角度来看,这样即便顾莲不急着嫁人,也不会耽误徐姝,而且顾莲已经是结过婚的了,万一再嫁也不存在欺骗对方的行为。
前面提到这些的地方,正在找出来修改,大家知道就行了~~
☆、群芳会(下)
“瞧你。”顾莲笑道:“慌什么?慢慢说罢。”
“姐姐你不知道。”徐姝拉着她在美人榻上坐下,急急说道:“三嫂像个泥胎菩萨一样坐在那儿,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皱着眉头,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比戏台上的脸谱还要好看呢。”
顾莲含笑嗔道:“你呀,真是看戏不怕台高。”
“你走了以后……”徐姝细细道:“公孙家二姑娘跳了一段胡旋舞,我觉得跳得还不错,三嫂在旁边一个人嘀嘀咕咕,说是张牙舞爪的。然后沈家二姑娘写了一幅字,三嫂看都没看,一副不入眼的样子。”
顾莲笑了笑,“那种场合,三嫂怎么高兴的起来?”
以薛氏的性子,看着这些想要分享自己丈夫的女人,没有当场打烂她们的头,而只是嘀咕几句,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吧。
又是微微惊讶,“公孙二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还会跳胡旋舞呢?我记得,那个可是跳起来转得很快的。”
“是啊,我都快看不清她的脸了。”徐姝没太留意别的人,满心都是想说薛氏的笑话,接着又道:“后来管家大小姐写了一首贺诗;二小姐做了一副画,倒也平常,断然比不上姐姐的画;三小姐瞧着有点笨笨的,又胆怯,听说是庶出,只是奉上了几个早先打好的络子。”
顾莲笑道:“姨娘养的,少学了些东西也不奇怪。”
“是啊。”徐姝点了点头,又笑,“管家大小姐作了诗,三嫂看了,回来满嘴嘀咕酸腐云云;二小姐画了画,三嫂又说颜色不够鲜亮;后来三小姐的几个络子,送上来让大伙儿挑的时候,三嫂一个都不看上没有要。”
顾莲觉得薛氏的反应还算正常,就算换做自己,要是叶家公开给叶东海选妾,还各种才艺大乱斗,----即便不像薛氏这般冷嘲热讽,肯定也是高兴不起来。
有些迷惑问道:“就这样……,不用值得你这般高兴吧?”
“你听我说完嘛。”徐姝呵呵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宴席快散了。”解释道:“你想啊,反正三嫂的脸比驴还要长,谁都没心情继续多坐,母后只好大伙儿都回去,免得再坐下去也是无趣。”
“嗯,然后呢?”
“然后三嫂就气呼呼的一个人先走。”徐姝又笑了一阵,“结果……,结果她不小心崴到了脚,因为她生气嘛,丫头们都离得有些远,偏生那个公孙柔有点多事,巴巴的跑上去扶她……”
听到这里,顾莲已经预感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三嫂正找不到人发作呢。”徐姝继续说道:“一看不是自己的丫头,是方才跳胡旋舞的小姐,气得当场狠狠甩了一把,不知怎地……,大约是三嫂脚疼垫着脚尖,没把公孙柔推开,反倒把自己推倒了。”说着,又忍不住大笑,“偏生那个地方是个斜坡,三嫂就一个踩空就滑了下去,跌进了水里,最后变成一只落汤鸡……”
顾莲微微惊讶,琢磨道:“如此……,公孙柔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徐姝不以为意撇撇嘴,“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看清,公孙柔想来还不敢去推三嫂,那么巧……,是三嫂自己滚下去的也未可知。”嘲讽一笑,“管得呢,反正一个我都不喜欢。”
如果真的是薛氏自己滚下去的……
顾莲不知道作何感慨,----后宫争斗太过激烈,环境迫使人不得不成长,就连一向莽撞的薛氏,都学会使用心计算计对手了吗?
如此一来,今天表现最突出的公孙柔怕是要落选了吧?毕竟公孙柔还没进宫,就好薛氏结下了仇,除非皇太后丝毫都不计较,愿意看到一个鸡飞狗跳的后宫,否则应该会让她避开的。
说起来,也是公孙柔运气不好。
当时沈倾华弹琴的时候,薛氏不在,其他小姐写幅字、画个画,或者做首诗,都还算是含蓄内敛,跳胡旋舞却是有点太过招摇了。
三妻四妾,说到底都是女人为难女人。
顾莲想到徐离,想到叶东海,不自禁的摇了摇头,然后静了静心对徐姝说道:“薛贵人马上就要封后,薛家来不来投诚还是两说,你便是不喜欢她,面子上也不要得罪的太狠了。”
“我知道。”徐姝嘟哝了一句,“就是看看热闹,反正我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含笑看向对方,“姐姐都是为了我好,担心我,我心里明白的。”
微微唏嘘,原本这位才是自己的小嫂子。
如果当初哥哥娶了她,……罢了,此刻再去回想也是无益,倒是哥哥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将来后宫又是一群女人,想起来就让人觉得闹心。
站在同是女子的角度,自己并不喜欢哥哥的霸道做法。
不知道别人家的兄长们是什么样?反正自己家的三个哥哥,心里只有天下,从小到大连面都见不多,即便见了,也都是他们在一起议事,自己和姐姐根本就插不上嘴的份儿。
认真说起来,自己和母亲、姐姐的情分,只怕要比和兄长们的情分深十倍。
当时自己和姐姐走散了,是多么盼望哥哥们回来来找人,来搭救……,可是他们没有!或许只在附近找找,找不到就放弃了,然后就去忙着和薛家的亲事,哪里还记得有两个妹妹?哪里知道妹妹们活在人间炼狱里?!
姐姐死得那样的惨,叫自己如何能够不怨?不恨?
如今看着这条路固然是光鲜辉煌的,但是经历了多少痛,多少血,又是一路多少黑暗无奈,----做了公主又如何?对于自己一个女儿家来说,并不觉得,比当初做安阳指挥佥事的妹妹更加美妙。
那些功名利禄、权利地位,不过都是哥哥们想要的东西罢了!
“怎么了?”顾莲轻轻推了推她,柔声问道。
“没事。”徐姝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起这些,勾了勾嘴角,“只是想到,过几天我那位三嫂就要做皇后。”冷冷一笑,“有了这个名分,有了薛家的人撑腰,她又是爆炭一样的脾气,只怕往后日子就热闹了。”
顾莲微有沉吟,猜测道:“不知道薛延平会不会过来?”
薛延平来了,薛氏的皇后地位稳固,于自己而言……,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薛延平不来,徐家和薛家打起来,于自己而言……,仍然不见得有任何帮助。
徐离那边,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或许,只有等他腻味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薛氏的封后大典越来越近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时候,徐家的临时皇宫里气氛特别平静,有种时光悠悠无声的味道。
顾莲裁了做荷包的料子,裁好了,却不想做。
万一徐离拿着荷包,去告诉叶东海这是自己送给他的,……虽然他做了皇帝,眼下更是各种大事烦扰,未必有这么无聊,但还是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随手将小银剪子扔到一旁,坐在窗边发呆。
“公主殿下。”有宫人进来回禀,“乐宁长公主过来了。”
话音未落,徐姝已经穿戴一新笑嘻嘻走了进来。
一身茜桃色的箭袖华衣,下面是挑金线的百褶绣裙,褪去从前的稚气甜美,颇有几分明媚,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儿,“看我这新裙子漂不漂亮?”
顾莲笑道:“好看。”
她身上那薄如蝉翼的纱裙,胭脂红的颜色,里面隐隐夹了细细的金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单是布料就足够漂亮的了。
徐姝呵呵笑道:“就是上次外头进贡的那什么千丝霞影纱,我瞧着还不错,姐姐得的那匹烟霞色也很好看,回头让人裁一条去。”
顾莲打量着她,“好。”
一双乌黑漂亮的杏眼,肤白如玉、眉目干净,少了幼时珠圆玉润的婴儿肥,略略清瘦,露出尖尖的下巴颌儿。相貌和徐离有七、八分相似,就连眼底深处,那种隐隐的锐气都是如出一辙。
----到底是同胞兄妹。
“看什么呢?”徐姝有点不好意思了。
顾莲嫣然一笑,“看你啊……,吾家有女初长成了。”
“去去去。”徐姝嗔了一句,伸手拉她,“刚才我让人放了船出来,正好今儿天气十分不错,咱们去荷花池里面划船,再拿一壶果子酒上去喝。”
顾莲拧不过她,只得换了衣衫笑着跟了出去。
徐家后宅的景致是以水取胜的,说是荷塘,其实差不多绕了大半个徐府,周遭亭台楼阁,一处处景点都是凭水而建,配上旁边的假山乱石,曲径通幽小道,让人颇有一种依山傍水的感觉。
此时将近晌午,正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时候,头上一片碧蓝澄澈的清空,中间飘着朵朵绵软的白云,让人心情都跟着空旷起来。
而蓝天白云之下,放眼望去,是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徐姝忆起旧事,笑道:“姐姐可还记得从前……?”自己咬了咬唇,“那会儿都怪我太淘气,结果……”不便在外面说起往事,只是微有唏嘘,“眼下时节不对,要是再过段日子,等到水里的荷花全都开了,那才好看呢。”
顾莲微笑着,视线掠过记忆里那幅画面的地方。
徐姝淘气差点摔倒……,自己去扶她,……跌进池塘里,然后狼狈的朝着岸边狗刨式游了过去,徐离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笑。
当时一着急,一生气,就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后来自己踩着沾水的草滑到了,又跌了一跤,再抬头,意外的看见了叶东海。
当时的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徐离会订亲又退亲,而自己几经辗转,最终会嫁给当时仓促一瞥的叶东海,缘分还真是奇妙。
那时候的三个人,谁又会猜到今天的局面呢?
徐姝在旁边打量着她,“姐姐……”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不该提的话题,但是又不好直接跳过,想了想,笑道:“对了……,要不我找几个人下水,把从前掉在这儿的簪子给捞出来。”
清风徐徐,把她的声音裹着风里卷上了岸。
凉亭里,徐离听得清楚分明。
透过窗扉的缝隙往外看,岸边的依依垂柳之下,停着一艘小船,上面坐着一个茜桃色的身影,一个天水碧绿的身影,两个人正在树荫下面说着闲话。
周遭荷叶连连,荡漾的水波在阳光下折出粼粼金光。
----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美丽画卷。
顾氏一直静默着,她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吗?此刻人背对着这边,阳光勾勒出一个婀娜的背影,静静的、柔柔的,让人不忍心开口打扰。
徐离沉默不语,跟前的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姐姐?”徐姝又问,“要不要叫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了。”顾莲终于开了口,淡淡笑道:“何必那么费事?不过是几年前的一件首饰罢了,早就已经过时了。”抬手指了远处,“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声音又轻又柔,仿佛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轻薄羽毛。
可是徐离听在的耳朵里,却是震得心头一跳!不对……,她记得,她是记得以前的那些事的!她记得掉过簪子,那么肯定就以前自己在这里落过水!
这个女人在撒谎,她居然……,居然一直骗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
徐离不由脸色一沉。
亭子里的宫人们莫名感到了一阵寒意,都缩了缩脖子。
徐离招了招手,朝着一个宫人吩咐了几句。
然后自己出了凉亭,顺着假山后面的小路一圈儿绕过去,从这边走,有一条近道可以绕道荷花水塘前面。
徐离一面走,一面嘴角微翘。
顾氏终于记得从前的事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看妹妹毫不惊讶的样子,想来有一段日子,甚至……,很可能是早就记起来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她却一直在自己面前装成迷糊。
倒是小看了她,居然装得连自己都哄了过去,而且……,还哄得妹妹和母亲一起瞒着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母亲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女人……
徐离闭了一下眼睛,心中又气又恨。
荷花水塘另一头的小船上,顾莲正在和徐姝掐荷叶,一人顶了一叶在头上,徐姝还掰了一截荷叶梗,扯了丝,挂在耳朵上假作耳环。
两人正在嘻嘻哈哈的指点说笑,乐不可支,忽地岸边跑来一个青衣宫人,在岸上大喊道:“乐宁长公主殿下……,皇上回宫了,说是请公主过去说话。”
“哎?”徐姝止住笑声,诧异道:“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莲也是微微惊讶。
还以为徐离至少会忙到四月初八,忙完薛氏的封后大典,----毕竟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册封仪式,万一薛延平不来,徐家和薛家很可能就要兵戎相见。
“你快去吧。”顾莲不疑有他,笑道:“我也不玩了,跟你一起上岸去。”
“我还没玩儿够呢。”徐姝刚得了乐趣,不想走,但是到底放心不下哥哥那边,让人靠了岸,“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说完话就回来。”嘀咕了一句,“反正三哥找我不会有什么正事,肯定不会太久的。”
顾莲寄人篱下只能依着她,浅笑道:“行,那我等你一会儿。”
徐姝上了岸,“这儿太晒,你找个树荫的地方等我。”
“知道了,去吧。”顾莲笑着挥手,然后看向后面的船娘,随手指了前面一处垂柳茂盛的地方,“划到那边等着便好。”
玩不玩的,反正自己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罢了。
小青舟在荷塘里缓缓划动,像鱼儿一般穿梭于碧绿的荷叶之间,顾莲伸手去抚摸那些荷叶,嗅着淡淡的清香,心里倒也生出几分安宁柔和。
微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养神。
再睁开时,却发现小青舟已经划到了荷叶深处,不由蹙眉回头,想要斥责那莽撞船娘几句,“怎么把船开到……”话音嘎然顿住,看清身后的人不免惊异,“三哥,你什么时候上的船?”
几时靠得岸,他又是怎么上来的?怎么跟猫一样没声音。
“刚刚。”徐离抿嘴薄薄的嘴唇,含了笑意,只是直直的看着她,然后头也不回的吩咐船娘,“下去吧,不用你划船了。”
顾莲环顾了一圈儿,瞪大眼睛,“……这怎么下?”
眼下小舟已经驶进了荷塘深处,四周除了密密匝匝的荷叶,就是湖水,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但是那船娘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一声儿不吭,像泥鳅一般下船入了水,连水花都不敢溅起一个,窸窸窣窣的从水里划走了。
顾莲顿时无语了。
----要不要这么欺负人啊?特权阶级都不讲道理。
徐离背负双手,静静立在小舟的另外一端。
在耀目的阳光下,那些由深深浅浅金线蹙成的飞龙,腾云而飞、灵光闪动,折出一道道光华璀璨的金芒,气势破云而出!
顾莲垂下了眼帘。
徐离,早已不是从前的徐离了。
“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顾莲不去看他,搪塞道:“我在这里等姝儿……”语音一顿,不是说他找徐姝说话吗?怎么他……?
心中一慌,旋即赶紧镇定自己的情绪。
徐离呵呵一笑,“我跟姝儿开了个玩笑,哄她玩的。”说得好像真的一般,“等会儿她找一圈找不到人,着急发脾气就有意思了。”
顾莲不信他有这么无聊,但是并不知道自己被对方识穿,只能笑道:“三哥你这样欺负姝儿,当心回头她要生气的。”
徐离原本是一腔泼天火气的。
但此刻周遭安宁、风景如画,更兼心上人轻声细语,一幅稚子无辜的天真神色,反倒觉得有趣,----装吧!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徐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轻声笑道:“要是姝儿生气了,回头你哄哄好了。”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给我做的荷包呢?”
顾莲怕他疑心,佯作平静抬眸回笑,“我手脚慢,还要过一段日子才得。”
是不想做吧?徐离笑道:“要过多久,不会……,让我等我一年半载吧?我说,妹妹你也太懒了。”
“怎么会……”顾莲觉得自己成了透明的,有些尴尬,“三哥你又不缺这些,也不急等着用,回头我做好了自然会给你的。”
“我是不缺这些小玩意儿。”徐离笑容越深,悠悠道:“不过妹妹做的,怎么能和别人的一样?你好歹上点心才是。”
顾莲的明眸里光芒流转,闪过一丝猜疑。
徐离现在并不想去揭破她。
自己被糊弄了这么久,也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了,这样反而更加有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叫她没法子不回答。
----挺好的。
顾莲觉得他今日古里古怪的,不敢多说话,侧首去攀折一片大大的荷叶,在手里转了转,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说,因而道:“不如我们回去吧。”小心翼翼建议,“不然姝儿等久了,该着急了。”
“不用担心她。”徐离从船头上走了下来,抓了她手里的那张荷叶,在长条椅上躺下,然后把荷叶搭在脸上挡着阳光,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儿我也给自己放个假,歇一会儿。”
顾莲眉头微颦,“三哥……”
“你知道吗?”徐离打断了她的话,“驿站没有薛家的消息传来,看样子……,薛延平不会来参加封后大典了。”
顾莲吃惊道:“三哥是说,薛延平抗旨不遵?”
“呵呵。”徐离拉开了脸上的荷叶,看了她一眼,“你说的很好。”饶有兴趣的坐了起来,“那妹妹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
徐离抿嘴一笑,又不言不语躺了回去。
顾莲百般不自在的坐了一阵,看着旁边那个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有点冲动想去打烂他的脸!总是这样,他想让人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然的话,你就尴尬无聊的呆坐着吧。
只能把刚才的话题拣了起来,想了想,“要是薛延平不来参加封后大典,就是抗旨不遵,……是逆反。”有些不确定,“三哥,那最近是不是要起战事了?”
“妹妹果然聪明。”徐离再次乐呵呵坐了起来,看着她头上顶了一片荷叶,自己也把荷叶放在头上,然后神色一凛,“我大概又要出征了。”
顾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学自己,觉得怪怪的,又不好意思当即拿了荷叶,不过心思更多的被“出征”二字吸引。
不知不觉收敛了笑意,说道:“嗯,三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