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莲大吃一惊,“我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在哪儿?”
心下不明白,这为什么扯到自己苦命了。
“没了。”李妈妈摇摇头,“八小姐生下来便不大好,第三天上头就……”红着眼圈儿,诉说着往事,“当时夫人已经二十五岁,嫁进顾府整整十年,膝下只得五小姐一个女儿,一心想要生个哥儿,没想到……”
没想到生了一对女儿,还死了一个。
顾莲大抵有些明白母亲的生疏了。
李妈妈擦了擦泪,接着道:“那时候又是夏天,夫人在月子里本来就难熬,一心想要的哥儿没得着,偏偏还折了一个女儿,月子里就掉了好几回眼泪,产后的恶露一直都止不住,眼看就要把身子给败坏了。”
屋子里有一种压抑的静默。
顾莲轻声问:“后来呢。”
“当时白太夫人还在。”李妈妈叹了口气,“因为担心夫人的身体,就把小姐抱过去自己养着。方才玉竹说到的章太姨娘,是白太夫人屋里的丫头出身,时常过去服侍的,所以我想……她是念着往昔的情分才帮小姐的忙。”
顾莲纳闷,“这件事,章太姨娘并没有跟我提起。”
不过也不奇怪,自己就见了祖父一次,章太姨娘拢共才说了几句话,哪有一见面就来诉说旧事的?再往后,自己来了栖霞寺。
----这些都是次要的。
顾莲摇摇头,把旁枝末节先放到一旁,抓住了乳母话里的重点,“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出月子,就已经没有养在母亲身边了?”
李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顾莲不无苦笑,“想来就算是在月子里的那段时间,母亲光顾着伤心八姐姐,也是无暇顾及我的。”
再后来自己去了祖母跟前,接着逃难走散,一分别便是整整十四年。
掰指一算,自己和母亲没有过一天欢乐时光。
李妈妈轻轻叹气,“总之,小姐和夫人就是没有缘分。”
顾莲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回顾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解,----往坏了说,大约是母亲认为自己克死了姐姐,但毕竟不是哥哥,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不存在谁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十四年都还解不开?
想了想,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有。”李妈妈摇头,“再后来……后来我就带着小姐逃难了。”
或许还有什么事,连李妈妈都不知道?顾莲这么想着,暂时懒得去深究头痛,反正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疏远是有缘故的。
既然有原因,反倒不那么纠结伤感了。
李妈妈却越说越伤心,“想不到,回来以后夫人她……不如待五小姐那么亲倒罢了,怎么可以……”再次落泪,“小姐好歹是夫人的亲生骨肉,怎么可以坏了你的大好姻缘?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莲勾了勾嘴角,淡笑道:“或许母亲想着,我没了刘家的亲事还能再找,要是不这么一挡,姐姐必定要嫁给何家表哥,孰轻孰重?在母亲心里自然一目了然。”
“可……”
“好了。”顾莲摆了摆手,“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多说无益。”
心下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章太姨娘会对祖父说什么呢?她又知道多少?站在祖父的立场,会如何看待儿子屋里的这出闹剧?
******
顾家的太姨娘章氏,是在一次饥荒逃难中被卖进顾府的。
大半年时间没吃过饱饭,饿得又瘦又小,只剩下一双眼睛乌黑可人,----被太夫人白氏一眼看中,让人带下去梳洗干净。
白氏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兼之貌美,称得上才貌双全,可惜父亲在仕途中行差就错,家道中落,否则也不会给人做了继室。
闲暇的时候,白氏总是爱教小丫头们识几个字,或是给她们说些故事,在亲戚朋友的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温柔爱笑之人。
跟着这样的主母,章氏只觉得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氏三十岁的时候,还是只得四老爷这一个儿子,于是便做主,把章氏送给了老太爷做通房丫头。
章太姨娘为报主母多年的恩情,一直没有怀孕。
不过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时常会觉得寂寥。
后来四夫人生了双胞胎姐妹花,产后体虚气弱,偏偏八小姐还夭折了,更是伤心落泪不已,----就这样,九小姐被抱到了白太夫人的屋里。
回忆起从前的欢乐时光,章太姨娘忍不住浮起微笑,继而神色一黯,后来出了那样的举国大乱,九小姐在流民中走散,没过多久白太夫人也去世了。
----生命里只剩下漫长悠远的孤寂。
有关九小姐被送去栖霞寺一事,里面藏的弯弯绕绕,估计除了当事人,就没有再比自己更清楚的了。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章太姨娘有些为难,不过算算日子,这件事想来捂不住太久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刘刺史就亲自过来登门拜访。
顾老太爷先是意外,继而震惊,然后便是怒不可遏,与刘刺史道:“且放心,等我问清楚以后,明日就会给你们家一个答复。”
刘刺史虽说不快,但瞧着老爷子似乎并不知情,不想掺和到顾家私事里面,既然得了保证,遂道:“都是一些儿孙辈的小事,有劳顾老费心了。”
等人走后,顾老太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章太姨娘端了热茶过来,不知怎地,手一抖,没拿稳洒了些许出来。
“连个茶都端不好?”顾老太爷抬起头来,语气不满。
章太姨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件事情……”垂了眼帘,不敢去看老太爷的眼睛,“我……我不知道该不该……”
顾老太爷最烦人磨磨唧唧的,瞪了一眼,“要说就快点说!”
章太姨娘服侍了男主人几十年,十分清楚他的脾气性子,等他上了火,方才上前跪在地上,目光惊慌,“求老太爷救我!”
顾老太爷神色微变,“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章太姨娘低声,“老太爷做七十寿诞的那天,妾身偶然路过花园,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
21你又是谁?
“快去!”顾老太爷一声咆哮,“把老四和老四媳妇叫来!”
门外的丫头们都抖了一抖,从未见老爷子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有什么祸事降落,把自个儿的小命给搭了进去。
老爷子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伶俐的丫头飞快跑去传人。
四夫人先到,四老爷则是从外头找回来的,迟了一会儿,一进门,便看见脸色苍白的妻子,手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抬头一看,屋里只有两个大丫头立着。
四老爷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侧目看向妻子,问道:“爹呢?”
“你还知道有个爹?!”顾老太爷从里屋出来,脸色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扫了儿子和儿媳一眼,厉声道:“你们两个枉自为人父母!”
和四老爷不同,四夫人没有和公爹品画看诗的机会,也不像大夫人,有时候会问到一些家中大事。自她进了门,还是头一次被公爹单独叫来,进门却不见人,心下便知没有好事,此刻一声呵斥,顿时吓破了胆儿!
她心中本来就对小女儿有愧,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顾老太爷挥退了所有丫头,冷眼看着儿媳,“你做的好事!想着李代桃僵,不惜毁了莲娘的大好姻缘,不惜得罪刺史一家!我顾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听口气,竟然隐隐有了要休掉她的意思。
四夫人吓得没了魂儿,伏在地上,颤声道:“爹、爹……我一定会再给莲娘找一门好姻缘的。”又急急道:“莲娘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不管她?”
“亲生女儿?”顾老太爷一声嗤笑,“便是后娘,也难找出几个你这样的!你还好意思说,莲娘是你的亲生女儿?”
四老爷悄悄看了看妻子,跟着低了头。
“还有你!”顾老太爷几十年在官场行走,儿子那点小动作,全数收在眼里,要不是念着他也是做爹的人,真想一个巴掌呼过去,“你知道,当初为什么你母亲不答应娶柳氏吗?哼,那都是我的意思。”
四老爷一怔,“……爹?”
顾老太爷冷冷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小辈们先拉拉扯扯的?从前我不许柳氏进门,今时一样不许何庭轩娶我的孙女!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四夫人闻言大喜,想要说几句感激道谢的话,一抬头,就被公爹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发寒,本能的垂下了脑袋。
顾老太爷又问:“莲娘呢?她应该不知道订亲的事吧?你们留心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叫她一个小丫头受不住。”
四老爷扭头看向妻子,努嘴道:“你自己说。”
四夫人瑟瑟发抖,“杏娘病得不轻,我让莲娘去栖霞寺祈福了。”
“祈福?”顾老太爷微微疑惑,“今天不是莲娘的生辰吗?早起我还让人送一副字过去……”冷眼看向儿媳,“你到底在做什么?”
四夫人不敢回答。
四老爷怕激怒了父亲,小声回道:“早些天就去了,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
顾老太爷沉默着,空气里传出危险的气息,忽地一瞬,大怒道:“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偏僻的寺庙呆着,你们身为父母居然放心?!还不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是……”四老爷忙不迭的答应,起身就要出去吩咐人。
哪知道他还没出门,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进门跪下,“老太爷,外面好像出乱子了!大街上全是凶神恶煞的兵爷,不停的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是……怕是要有祸事了。”
“我去看看。”顾老太爷是经历过朝堂风云变幻的,不顾众人劝阻,大步流星朝顾府大门走去,四老爷四夫人慌忙追了上去。
走到半道,迎面遇到慌慌张张跑来的三爷,急急道:“祖父不好了!幽州太尉萧苍带着兵马杀了过来,听说有十二万大军,一路上所向披靡,又快又狠,连个消息都没有让人传出来,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安阳郡只怕不日就要被攻破了。”
“莲娘!”四夫人两眼一翻,顿时重重的往后栽了过去。
******
顾莲还不知道,安阳郡正在面临着城破人亡的危险。
闲的无聊,在和蝉丫一起翻花绳玩儿。
“不玩了,不玩了。”蝉丫玩了大半日,觉得腻歪,“要不……我来给你梳头发玩儿吧?以前跟玉竹姐姐学了几回,总是梳的不大像。”
顾莲闻言大笑,“罢了,我可不想拿给你练手。”
蝉丫跺脚,“我不学,怎么梳得好?”
在这偏僻冷清的山上寺庙,顾莲早就不去讲那些主子奴才的规矩,乐得跟蝉丫胡闹疯玩,因而佯作无奈叹气,“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
她们住的地方,是在栖霞寺后面的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
中间有一片挺开阔的平台,旁边围了栏杆,正好可以迎风眺望山下景色,顾莲平时闲着无聊,就时常在栏杆边凭风而立,----自我感觉十分小清新。
蝉丫拿了铜盆去打水,片刻便空手而回,慌张道:“小姐你快出去看看,有好多人往山上来了。”
“上个香能有多少人?”顾莲笑话她道:“你也在安阳城里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一面说,一面往屋外栏杆边走去。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是好多人?分明是一大群身着戎装的兵丁杀了上来,仔细一看,前面的人落荒而逃,后面的人却凶神恶煞穷追不舍!
“蝉丫,蝉丫!”顾莲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时间去细想发生了什么,凭着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当机立断,“快!快去把妈妈叫来!”
李妈妈刚过来,留在此处的几个顾家仆妇也跑了进来,惊慌喊道:“小姐!山下好像出大乱子了。”
“怎么办?那些凶神是要杀人的!”
有人哭了起来,哀怨道:“我就不该来这儿的……”
“小姐,我们快逃吧!”
----逃?往哪里逃?!顾莲脑子飞转,心口却是止不住的“砰砰”乱跳,难道自己就要葬身此地?一群妇孺,只能等着被杀的份儿。
看向李妈妈熟悉的脸庞,还有稚嫩的蝉丫,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心,更多的是难过不舍,----最后一咬牙,做了一个生死诀别的决定。
“你们别慌。”顾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院子后面的柴房里,有一个用来囤粮食的废弃地窖。”不管仆妇们哭天喊地,一面走一面道:“咱们赶快去看看,能不能藏人?”
生死危机的关头,人们总是本能的跟着别人一起走。
更不用说,还听到了求生的希望。
大家一起冲到柴房,拼命的扒拉那些晒得焦干的枯木树枝,果然下面有一个地窖入口,一个仆妇欢喜道:“快快,咱们赶紧藏进去!”
还有虽然慌乱,但仍然记得自己是奴才的,朝顾莲道:“小姐先下去吧。”
有两个抢先冲了下去的,不由神色尴尬。
“没事,咱们人少挤得下。”顾莲跟着下去了,然后等着李妈妈和蝉丫,以及其他仆妇都下来,忽地往李妈妈跟前一跪。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李妈妈大惊,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妈妈……”顾莲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泪流满面,“妈妈养育我一场,十四年的情分,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了。”
李妈妈慌忙去搀扶,“小姐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顾莲往后退了一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收了眼泪,缓缓站起来,“咱们的人藏在地窖里,必须有一个人上去用柴禾做遮掩,否则别人一进来,就会看出下面藏了人。”
“小姐……”李妈妈伸手去拉她,忽地顿悟,急道:“我去,我去!”
“不!妈妈。”顾莲拔出长簪,微微用力嵌在咽喉上,“我一个待嫁的小姐,便是侥幸活下来,名节上也说不清楚了。”看向那些仆妇们,“若是你们还活着,回去以后替我向夫人求个情,把李妈妈的卖身契还与她吧。”
李妈妈失声大哭,“你还不如先让我去了的干净……”
顾莲流着眼泪微笑,看向蝉丫,“好妹妹,以后你再也不用给别人做奴才了。”
蝉丫早就被吓呆了,听她忽地说起这个,猛地醒神,大声道:“不不……你不要去死,我情愿一辈子给人做奴才……”
她大哭起来,----自己一直嫉妒这个身份特殊的姐姐,心中觉得不平,可是相伴十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更没想过,她要为了自己和母亲去死!
顾莲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一步一步往后退。
“要死一块儿死!”李妈妈突然凄厉大叫,指着她道:“小姐你若就这么死了,我也不活着!决不活着!”
顾莲看向那几个仆妇,“看好妈妈,我才会给你们找一条活路。”待李妈妈被人拽住了,然后又道:“我知道妈妈疼我,可是妈妈要想一想蝉丫,她还那么小,若是没有妈妈该怎么办?”
李妈妈回头看了看,舍不得这个,又放不下那个,左右为难急得痛哭起来。
顾莲竖起耳朵聆听,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到越来越近的打杀声,转身毅然上了楼梯,在出去之前,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妈妈,千万别让我白死了。”
******
“都搜遍了吗?决不能放过一个刘氏残党余孽!”
一个身着戎装的佩剑少年站在门前,面如冠玉的脸庞上,沾着残血,透出一股浓浓的杀人戾气,使得整个人笼上一层阴冷。
“三爷。”一个兵丁紧跟步子上前,指了指,“只剩下这个小院儿了。”
“砰!”的一声,朱漆木门被狠狠的踢开!
----徐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与外面的血光飞溅、厮杀遍地全然不同,此处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几间青瓦白墙的小屋,中间一块干净整齐的小空地。在视线开阔的那一边,围了半幅栏杆,一株积年古树下面,俏立着一个绿衣白裙的佳人。
约摸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云髻斜绾、珠坠摇曳,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颇有几分不入凡尘的味道。
有那么一刹那,徐离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惊慌,云淡风轻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寺庙都不放过?”
----声音很好听,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徐离眉头微皱,没有耐心跟她解释那么多,摆手止住身后的人,自己提着剑走了过去,“你又是谁?”
少女摇了摇头,“反正我都要死了,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徐离纳罕,“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地?”
“她们都走了。”少女的眼角眉梢涌起忧伤,幽幽道:“各自逃命,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轻声叹息,“罢了,谁又不怕死呢?我不怨别人。”
徐离这一路杀人无数,早就红了眼,可面前的少女却似一泓清澈山泉,轻声慢语叫人熄了火,说不出的不合时宜。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快逃吧。”
“逃?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逃?”少女禾眉微蹙,一面往后退,一面转头往旁边打量,像是打算翻过栏杆跳下山去。
外面仍然杀声震天,徐离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转身欲走,视线却停在那少女的手腕上,“你这翡翠镯子是何处得来?”
“杀人还带掠货的?”顾莲一脸不满之意,捋下手镯,“给你!拿着吧。”
徐离沉了脸,“我问你手镯是何处来的?!”
面前这人分明是一个小帅哥,怎地这般叫人不寒而栗,顾莲有些怕,小声道:“是一位故交伯母给的……”
“三爷!”外面的兵丁大急,高声喊道:“前边好像有人杀过来了!”
“女人真是麻烦。”徐离一声冷哼,抓住顾莲就往外面走,不顾她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一个尸体跟前,方才停下喝斥,“老实站着别动!”
三下五除二,剥下一套衣服扔了过去。
顾莲原是有求死的心,眼前这人却带给自己生的希望,----或许可以逃出去,然后不回顾府,管他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只要能活着就行!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虽然对那死人衣服犯堵,但求生的欲望更强,毫不犹豫的就穿上了,戴了帽子,接着还往脸上摸了两把污血。
旁边的小兵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小姐,真……真不讲究。”
“阿木,你护着她一点儿。”徐离快速吩咐了一句,抢先冲在前面,一路上遇鬼弑鬼、见佛杀佛,如同一尊所向披靡的战神!
顾莲开头还吓得尖叫几声,后来逐渐麻木,只会呆呆的跟在后面行走。
栖霞寺的前院,已经变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顾莲闻着重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但实在不敢在此处矫情,生怕落后一步,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一路血红色的景象,最终跟着徐离与人汇合下了山。
******
徐离处理好了军营里的事,找到两位兄长,回道:“刘氏余党全数杀尽,逃到栖霞寺的人一个不剩,应该没有遗漏。”
徐策点了点头,微笑道:“领头要紧的死了就行,小鱼小虾逃了也不要紧。”
“从前你说老三长大了,我还不信。”徐宪哈哈大笑,将佩剑重重砸在桌子上,朝着幼弟竖起大拇指,“好,很好!不愧是我徐家儿郎!”
徐离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夸奖,露出丝毫骄傲,往旁边坐下了,问道:“刘府的人都处置好了?”
徐宪大手一挥,哼道:“刘家所有的男丁全数处死,斩草除根!妇孺悉数为奴!”
“萧苍肯把安阳拱手让给我们吗?”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声音冰冷,“我看他平日话里露出来的意思,还有他的那些部将们,一个个都对安阳垂涎的很。”
徐策悠然一笑,“这些我早看出来了。”语音一顿,“不过眼下大局不定,萧苍还要往北边再扩张,分不出兵力和我们翻脸,否则安阳一乱他就要腹背受敌。”
徐宪狠狠在桌子上一拍,“老匹夫!”
徐离知道长兄的性子暴躁,打仗杀敌是一员猛将,但在谋略上却有些不及,于是看向另外一位,“那么二哥打算如何应对?”
徐策收起脸上的笑意,缓缓道:“养精蓄锐、固守安阳,以求更进一步。”
看起来只能暂时如此了,徐离亦是赞同兄长的意见,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一一落实,方才放下心来。
----成者王、败者寇,绝不容许有丝毫的闪失!
徐离出了门,迎着冷风吹了片刻,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麻烦没有处理。
转身去寻留在帐篷里的少女,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得了我母亲的翡翠镯子,想来是徐家认识的人,说出家门,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说?还是不说?
顾莲权衡不下,----说了,顾家不知道还要不要自己;可是不说,天下之大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早先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徐离还有诸多要事,不想被这些小事拖得太久,皱眉道:“你到底……”
“大石哥!”顾莲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出帐篷,万分惊喜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黄大石看着迎面冲过来的小兵,身量单薄、秀气纤弱,一身兵丁服穿在身上很不合身,不可置信道:“……莲娘?!”
徐离跟了出来,目光微沉,“你们认识?”
顾莲没有留意到他嘴角的鄙夷,欢喜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乳兄!”
“乳兄?”徐离眼里的不悦渐渐散去,心思飞转如电,----黄大石有个继母在顾府做事,难道说眼前的少女是顾家小姐?这也足够解释,母亲为何会把心爱的翡翠镯子给她,以徐家和顾家多年的深交,倒是不意外了。
黄大石确认了人,激动道:“莲娘你……”看了看徐离,不解道:“你们……莲娘你怎么会和三爷在一起?”
“我在栖霞寺给姐姐祈福,三爷救了我。”顾莲简短的说了事情经过,忽地脸色一变,急道:“对了,我把妈妈和蝉丫藏在了后院地窖里,不知道现在如何,你快带人过去看一看!”
徐离闻言侧目,----这顾家小姐的脑子不会是坏掉了吧?居然把乳母和丫头藏起来保命,然后用自己转移他人的注意力,甚至不惜一死。
“莲娘你……”黄大石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面心疼她,一面担心继母和妹妹的安全,急得跺脚,“我这就带人去找!”转脸看向徐离,“求三爷暂时照顾一下,等我找着了人,就来接莲娘回去。”
“暂时……?”徐离声音很轻,微微带出一丝不快之意。
顾莲在他旁边听得真切,陪笑道:“大石哥是个直来直去的粗汉子,不会说话,这一次要不是三爷出手相救,我早就没命了。”
徐离勾了勾嘴角,“你对乳母一家倒是很关心。”
顾莲微垂眼帘,“我与别人不同,小时候并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一直都是乳母照顾抚育我的。”勉力笑了笑,“所以……难免会亲近一些。”
徐离眼里闪过异色,猜度道:“你是……顾家的九姑娘?仿佛记得,姝儿在我面前提过几句,说是顾家新回来一个姐姐,替她解了围。”
顾莲浅浅一笑,“举手之劳,姝儿妹妹太过认真了。”
徐离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灰扑扑的兵卒衣衫亦难掩其殊色,不娇气,不怯懦,乐于助人,对于乳母的抚育之恩以命相报。
----美而惠,有情有义。
不正是心中理想的妻子人选吗?顾家的门第也很般配,而且兄长们一向想和顾家拉近关系,如果两家能够成为姻亲的话,岂不是水到渠成?
从母亲肯给她那对珍贵翡翠镯子来看,想来亦是比较满意的。
“三爷……”顾莲见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阴晴不定,想起那一路上谁阻我谁就死的杀神模样,不由打了个哆嗦,“我先进去了,等会儿大石哥会来找我的。”
----她还不知道,一转念,对方的心思已经是千回百转。
徐离既然起了要娶她为妻的念头,就容不得她再提什么大石哥、小石哥的,顿时心下不快,声音低沉,“你打算就这么直接回顾家?”
22安排(上)
徐离的话提醒了顾莲。
自己已经不能回到顾府了,一个千金小姐,先是遇上了兵乱,接着和一个男人逃下了山,如何说得清楚?不如现在抹了脖子干净。
徐离看着她,不知道什么缘故,有点希望她想不出办法来,然后央求自己,----小丫头着急的样子,一定挺有意思。
可惜顾莲让他失望了。
“我不回去。”她神色落寞,幽幽道:“出了这样的乱子,我就算活着回去,也是说不清楚的,再说……”自己和母亲的那些瓜葛,实在不方便对外人说,“总之,我不回去了。”
徐离脸色很不好看,“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顾莲茫然摇头,胡乱琢磨了一会儿,“或许我可以说自己死了,然后隐姓埋名,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一个容身之处。”声音有点哽咽,“嗯……要是妈妈她们还活着,我就给她做一辈子的女儿。”
“真是个好主意!”徐离拂袖,黑着一张脸径直进了帐篷。
顾莲不知道哪儿惹着他了。
说实话,心底其实挺害怕这个冰山脸的少年。
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面不改色,手不软,便可知他的内心有多么坚毅冷漠,手起刀落,谁都不能阻止他!
要说自己这身皮囊算得上不错的,偶尔对镜自揽,也会陶醉一下,顾九小姐真是如花似玉,----可是当初徐离见了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动心。
若非自己碰巧戴了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只怕就是当场跳下山崖,他都不会多回头看一眼,……心冷、意坚,不为外物所惑。
这样的人,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好。
顾莲低头进了帐篷,找了个角落,想让自己尽量化身成一块背景墙。
徐离早就消了气,反倒觉得刚才的情绪颇为无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丫头怄气?她才多大一点儿,一介弱质女流,遇上这种事能懂得什么?
现今问题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她直接回到顾家,不能让人知道,今日乱时,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在城外,否则就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楚。
----既然打算娶她,就决不允许传出任何流言!
要在城内,而且没在顾家,更不可以随便找个地方。
亲戚家?朋友家?徐离飞快的思索着每一种可能,心思如电,很快有了决断,抬眼问道:“黄大石的家落在何处?”
顾莲跟不上他的思路,但却不敢不答,“东大街四柳胡同。”
“阿木!”徐离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对着进来的小卒吩咐,“拿了腰牌,赶紧去一趟保和堂,请辜大夫过去东大街四柳胡同。”招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好好。”阿木连连点头,“三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顾莲一眼。
顾莲有些不安,“他看我做什么?”
“你过来。”徐离看向她,神色冷静镇定,“我有话要交待于你。”待人走近,把自己的计划细细低声说了。
顾莲抬眸,郑重道:“好,我都听三爷的。”
“不要跟着人乱喊。”徐离微微皱眉,“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你是顾家的姑娘,喊我一声徐三哥便是。”
“徐……三哥。”顾莲干笑,叫得十分别扭。
好在徐离没有留意这些细节,只是自顾自摇头,不甚满意,“眼下又乱又急,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顾莲忙道:“已经很好,再没有比这样更妥当的。”
徐离没有回答,抬手道:“你先等着罢。”自个儿像是撂下了此事,展开了书案上的一副地图,细细研究起来。
顾莲不会不识趣,赶忙退了回去继续做背景墙。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黄大石终于带着人赶了回来。
李妈妈和蝉丫,还有那四个顾家的婆子,一律穿了残破的兵卒服色,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小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李妈妈一见到顾莲,就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你怎么那么傻?那么狠心?竟然撇下妈妈就要自己去了。”
蝉丫亦是哽咽不已,“小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
顾莲一左一右搂了她们两个,红了眼圈儿,“你们还活着就好……”一直绷了大半天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大家都还活着,……真好。”
黄大石目光怜惜的看着她,声音放轻,“莲娘,下次可别再犯傻了。”
他本人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条硬汉子,此刻语气温柔,便显得十分怪异,说不出的别扭。
徐离更加别扭,----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被人觊觎,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黄大石是她的乳兄,而她此刻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找不出阻拦的立场,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赶紧回城去吧。”
黄大石赶忙抱拳,“多谢三爷救了莲娘,我这就送她回去。”
徐离冷冷道:“你打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让整个安阳城的人都知道,顾家九小姐是从外头逃回来的?让整个顾府都抬不起头来?”
“这……”黄大石被他问得怔住,“那、那要怎么回去?”
顾莲收起了情绪,回头道:“大石哥,三爷他……哦,徐三哥已经安排妥当,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听她这么说,徐离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黄大石一脸不放心,“可是……”
“三爷!”阿木坐着一辆马车回来,远远的停下了,自己一溜小跑过来,“你交待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以走了。”
徐离轻轻点头,然后目光平静看了过去,“都上车吧。”
“大恩不言谢。”顾莲福了福,认真道:“等下妈妈她们上了车,我会细细的与她们交待清楚的。”犹豫了下,“将来若有机会报答徐三哥,必定万死不辞。”
徐离嘴角微翘,“我要你死做什么?走罢。”
******
----这个生辰,真是过得惊心动魄!
当顾莲再次回到顾府的时候,心中感慨万千。
“黄老三突然病了?”四老爷问道。
“是。”顾莲回道:“黄三叔他病得很重,我想着他从前养育了我一场,好歹得见上最后一面。前天回了城,谁知道后来就出不去了。”怯怯看向母亲,“早上晚上我都记得给姐姐颂经,还往母亲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四夫人哽咽不已,一把搂了小女儿,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欣喜道:“你回来就好……”
顾莲被母亲紧紧搂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四老爷起身站了起来,“眼下外面兵荒马乱的,可不许再让莲娘出去了啊!好生在家呆着。”掸了掸衣衫,“我先过去给爹报个信儿,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过了好半晌,四夫人才想起来松开手。
顾莲不自在道:“母亲,我没事。”
四夫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女儿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毫发无伤,方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不然我这辈子都……”
谁会想到,刚好碰上如此凶煞的大祸事!
心下不免感慨,小女儿果然是一个福大命大的,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又忽地想到,听说他们家所有男丁都被处死,亏得两个女儿都没跟刘家订亲,否则还没有嫁,好好的闺女就成了望门寡。
隐隐有了一丝理由为自己的偏心开脱,看来这次倒是闹对了。
顾莲瞧着母亲神色变幻,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方才从搂住自己的表现来看,此刻正是母亲最愧疚的时候,略一思量,“母亲,女儿想向你求一个恩典。”
四夫人收回心神,“什么事?”
顾莲一脸感激之色,“这一次,要不是为着去看黄三叔,我肯定不能站在这儿和母亲说话。”她道:“李妈妈养育了我十几年,含辛茹苦不说,黄家还有救命之恩,怎好再让妈妈给我为奴为婢?所以我想要了妈妈的卖身契,还她一个自由身,将来蝉丫说亲也体面一些,还请母亲赏了这个恩典。”
四夫人有些不痛快,----为了防止下人不够忠心,一般贴身近侍的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但是李妈妈素来都是个老实的,又是女儿恳求自己。
她心中有愧,不觉退让一步。
想了想,叫来卢妈妈,“你去把李妈妈的契书找出来。”
顾莲拿了卖身契回去,当着李妈妈和蝉丫的面烧了,微笑问道:“蝉丫妹妹,你现在欢不欢喜?”
“莲姐姐……”蝉丫用了旧时称呼,伏在她的膝盖上哭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小心眼儿,你还救……”想起之前约定好的谎言,不敢多说,“反正……反正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你。”
李妈妈亦是落泪,“我的莲姐儿,妈妈的一颗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顾莲安抚她们,柔声道:“没事了,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李妈妈伤心了好一阵,方才止住了眼泪,擦了擦,不放心问道:“那四个婆子到底嘴牢不牢?万一……”
“妈妈放心好了。”顾莲微笑,悠悠道:“除非她们活腻歪了,才敢说出自个儿撇下小姐去逃命,想来……只怕连做梦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多会儿,丹娘等人闻讯赶了过来。
顾莲笑着招呼,让丫头们端了茶水点心,一面招呼客人,一面自我打趣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见我是个有福气的。”
丹娘听了一笑,“你不光有福气,还是有胆色的。”看向桐娘和二奶奶,“我们都只当你要吓病了,哪知道还是这么生龙活虎的,真是白白担心。”
桐娘夸道:“是了,我可远远不及九妹妹。”
二奶奶上上下下打量着顾莲,高兴道:“平平安安就好。”不想说晦气的事,故意凑了个趣儿,“你这么快就回来,可惜我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看来存不大住了。”
丹娘撒娇,“好二嫂,你可不能偏心哦。”
连一向在人前老实巴交的桐娘,也笑了一句,“二嫂,还有我的一份。”
二奶奶发愁道:“这可怎么办才好?给了这个,就不能不给那个,哎……只怕连安姐儿的嫁妆都要搭进去。”
惹得丫头们一阵哄笑,纷纷嚷道:“二奶奶大方,多少看着赏我们一点儿。”
正在欢声笑语热闹,三奶奶和五奶奶一起过来看望,桃红柳绿、姹紫嫣红,挤了大半个屋子,连丫头们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五奶奶环顾一圈儿,问道:“怎么不见五妹妹?”
顾莲忙道:“五姐姐身体不适病了。”
----这一次,杏娘是真的病了。
顾老太爷严令,坚决不许她嫁给何庭轩!不仅如此,就在今天早上,瞧着城内归于平静,吩咐另外收拾了一所宅子,让柳氏母子搬了出去。
----就连大夫人都没有办法阻拦。
对于杏娘来说,一是想着自己和意中人的亲事无望,二是后来才知道,母亲居然为了自己把妹妹的亲事毁了,再加上被祖父狠狠训了一顿,安阳城内人心惶惶,……又惊又气又怕,更多的是绝望,结果就真的撑不住病倒了。
今早顾莲回来,见到姐姐时,瞧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对于这个胞姐,谈不上有任何感情和喜欢,但她也没什么让自己厌恶的,至多只是天真娇气,----她要是知道实情,想来也不会让母亲换了八字的。
不管如何,人前还是要替姐姐遮掩一下。
“还真是不巧。”五奶奶在旁边嘀咕,又笑,“到底还是姐妹情深,五妹妹心里担心着九妹妹,瞧瞧这都急出病来了。”
这话说的,倒好似丹娘和桐娘不够关心一样。
三奶奶听她说得不伦不类,陪着说笑了几句,便道:“九妹妹才刚回家,正该好生歇一歇,咱们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说话。”
顾家大爷没有养大,三奶奶实际上是顾家的长房长媳,五奶奶不喜欢长嫂指点自己的态度,但又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妯娌俩一块儿回了长房的院子。
大夫人冷声问道:“九丫头平平安安回来了?”
三奶奶回道:“是。”
五奶奶不满撇嘴,“二嫂和六妹妹、七妹妹都在,我还想着多说几句话,三嫂非要拉我回来。”
“有什么好说的!”大夫人喝斥的五奶奶不敢抬头,自己心里仍是堵得慌,要不是出了杏娘的事,公爹又怎么会把妹妹母子撵走?四房的人都是祸害精,那个野丫头怎么没有死在外头?!
想了想,又问:“她不是在栖霞寺给杏娘祈福吗?外头那么乱,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