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入了秋,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意。
裴之琪伸臂拥住我的肩膀,道:“我送你回龙润山庄去吧。”我刚想说有阿红送我,裴之琪已经接着道,“我正好有事找声哥,顺路。”
下了山见到阿红,我肚中咕噜噜一叫,才想起来几个人都没吃饭。
裴之琪也听到了,笑着问:“是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家?”
“回家吧。”话说出口,我心中苦笑,不知什么时候起,竟然当龙润山庄是自己的家了。我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挽住裴之琪的手臂道,“我最想吃琪姐做的饭。”这句话明显含了撒娇的语气,我自己也觉着不好意思。
裴之琪弯起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微笑道:“好吧,回去做给你吃。”
从墓地到龙润山庄,裴之琪一路都没有说话。看得出,她的思绪一直沉浸在对某些往事的回忆之中,唇边时而溢出的笑意或悲戚让我实在不忍心打扰。
后来我才知道,碑上没刻出的名字是钟海,他是几乎不为外人所知的、钟寒声的双胞胎弟弟。如果钟海不是死于两年前的那场意外,钟寒声只会默默看着他与裴之琪双宿双栖,看着他们倾尽心力打造盛佳集团这个辉煌的商业帝国。
钟海出事后,钟寒声以自己不擅商事为由强留下了裴之琪,让她继续主掌盛佳集团。即便没有任何理由,他也不会放她离开,因为,他爱裴之琪——他弟弟钟海的爱侣。这么多年了,裴之琪不会不明白他的心意,可没有了钟海,裴之琪仍然不爱他……
回到龙润山庄已经是七点多了,厨房还留着饭,见人回来,很快摆满了一桌子。我不答应,非要耍赖吃裴之琪做的。裴之琪当我是小孩子耍赖,只好亲自下厨做了份芙蓉汤。我尝了一口,连连称赞,跑到吧台那里摸了瓶威士忌过来,非要不醉无归。
裴之琪喝了两杯就把酒收了起来:“小丫头不要酗酒。”
我不愿意,伸手去抢,被裴之琪护住。我急了,纵身扑过去,把裴之琪连人带餐椅牢牢压在了地毯上,从她怀里硬抢出了酒瓶,得意地大笑。
“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微微有些怒意的声音。我回头,见钟寒声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神色微愠,忙从裴之琪身上爬起来,叫了声“声哥”,伸手拉起仰倒在地上的人。
裴之琪慢慢收了笑,站起身道:“声哥,我给你做了宵夜,一会儿端上去。”
钟寒声看了看她,轻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我吐了吐舌头,悄声道:“吵了声哥休息了。”
裴之琪微笑道:“没事的,你早些休息吧,我和声哥有事要谈。”
吃过饭,我趁人不备,悄悄摸了没喝完的威士忌回了房,几口就灌下了大半。听着外头裴之琪吩咐下人休息,自己端了煲好的汤上楼去,微醺的酒意刺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再次翻出了窗户。
裴之琪推开起居室的门的时候,钟寒声正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屋内空气浑浊,隐约透着主人的烦躁和不安。
“党参炖的安眠汤,时间短了些,大概火候不够。”裴之琪把汤煲放到钟寒声面前的茶几上,温言道,“声哥,少抽点烟吧。”
“嗯。”钟寒声捻熄了雪茄,拿起汤匙喝了两口,赞道,“味道很好。”
裴之琪笑了笑,走过去拉开落地窗帘,外面是黑黢黢的山野。我早已缩身仰靠在墙角的黑暗里。
龙润山庄本就建在山上,此时天幕低垂,漫天星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视野中,绚烂而迷人。夜晚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我听到裴之琪郑重道:“声哥,我今天是来向您辞行的,希望您能准我离开。”
我吃了一惊,忙探身向内看去。
钟寒声捏着勺子的手稍稍一顿,却仍是低着头,继续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汤,额前的一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眉眼,看不清喜怒。
裴之琪并不在意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寒意,自顾说下去:“盛佳集团早已步入正轨,没有我也一样可以完美运作,各部门、各海外公司的总裁,都是能支撑起盛佳集团的精英,姚仲、阿圣,或者小渔,随时都能接掌公司。声哥,您可以放心。”
过了一会儿,钟寒声终于喝完了汤,抬头望向裴之琪,慢慢道:“阿琪,我希望每天都能喝到你煲的汤。”
裴之琪神情一滞,很快挑起嘴角:“我想声哥会记得,您当年答应过我的话。”
钟寒声目光倏地冷下,一字一字仿佛咬着牙吐出来:“答应过的我也可以反悔!”
在我印象里,钟寒声对裴之琪向来是温柔宽容,甚至是言听计从的,他此时的冷意让窗外的我都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嘶嘶发凉。
裴之琪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垂下眼,放低声音说:“声哥,十年前海哥以您的名义成立盛佳集团,他的目的您是清楚的。钟家虽大,却始终是脚踩着黑白两道,纵使和上层关系密切,早晚总有失手的一天。海哥希望能靠着盛佳集团将青龙帮洗白,如果不是为了摆平这事,海哥两年前也不会冒险去旧金山。”
钟寒声冷冷道:“我知道盛佳集团是阿海的心血,你既然爱他就要守着它!”
裴之琪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凄楚之色:“海哥不在了,盛佳集团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海哥曾说,他是钟家人,他要在十年内给声哥给青龙帮留下一个退身之地,到时,他才能安心离开钟家,做个真正自由的钟海……”裴之琪闭上眼,脸颊上滚落一行泪珠。
窗外的山风从我身侧灌入,吹得窗帘扑啦啦响动。或许酒喝得有些多,我感觉到脸颊发热,身上却发冷,连带着心里也酸涩难忍起来。
钟寒声起身,一步步走到裴之琪面前,左手握住她的肩头,右手食指轻轻捻下她眼角的泪滴,柔声道:“阿琪,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钟海。可我的心意呢?你就一点都不在乎么?”
裴之琪稍稍别过脸,微微苦笑:“我在乎不了那么多,声哥。我已经替海哥守足了十年之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钟寒声的脸色慢慢发了青,手掌不受控制地用力握紧,我能听到骨骼受力发出咯咯的轻微声响,裴之琪脸上已经显出了痛苦之色。
“声哥……”她低低叫了一声。
钟寒声凝目看着她,见裴之琪张了张口始终没有说下去,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报复般的快意。
他哼笑一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把人推抵在了窗沿上,极大的力道让裴之琪的身体后仰,探出了窗户,几乎难以保持平衡。
“阿琪,两年前青龙帮能毫发无损地退出毒品生意,是阿海用命换来的。可惜,他不知道,一入黑道,要想抽身已经是千难万难。咱们当年一透露退出的意思,就遭到各方势力的打压,甚至有人趁机抢夺北美等地的供货渠道。”钟寒声微微眯着眼看她,“盛佳集团之所以能一帆风顺发展到现在,背后是青龙帮、甚至是整个钟家的支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钟寒声今天,已经不打算退让了!”
裴之琪现在的样子很有些狼狈,坚硬的青砖棱角正硌在她后腰骶骨突起处,稍一使力就疼得钻心。她挣扎了一下,却被钟寒声更加用力地压住。
我就避在她身侧不足一米远的地方,有心过去帮她一把,想到钟寒声的怒意,却犹豫着又向后撤了撤身子。
裴之琪大约听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过来,正正对上了我的视线,吃惊之下,不由轻抽了口气。
我尴尬地笑了笑,又向暗影里避了避,打着手势求她帮我隐瞒。
大约是听到裴之琪的抽气声,钟寒声慢慢探身出来,俯视着她,郑重道:“阿琪,我需要你,求你留下来!”
裴之琪的额上渗出了细薄的冷汗,略带痛楚的眸子与他平静对视,过了片刻,慢慢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能清晰地看到钟寒声脸上希冀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猛然扯起裴之琪,拉进了窗子。
我吓了一跳,忙重新移到窗下。
钟寒声此时已经揽住裴之琪的腰抱起,扔在了沙发上,身子随即压了上去。深幽的目光从她温润的脸庞移到白皙的颈项,伸出手指,慢吞吞地解开了一粒纽扣。
我看到裴之琪大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色,忍不住双手攀上了窗台,这时我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裴之琪说一个不字,我就会立刻冲进去救她。
裴之琪却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挣扎。
钟寒声慢慢笑了出来,他低头亲了亲眼前有些发白的嘴唇,手上用力,猛然扯开了衬衣,一声声纽扣跌落的脆响让我心里一激灵。
“阿琪……”钟寒声的嗓音有些发颤,他温柔地抚摸着裴之琪瘦削的身体,再次低头吻下去。
裴之琪却偏头避开,闭上眼,轻声道:“声哥,你要做就做吧,做过了请放我走,放我离开盛佳集团,离开钟家……”
钟寒声蓦地顿住,双眼狠狠盯着她没有半分表情的脸庞,好一会儿,咬牙切齿低吼了一声:“你休想!”
他跳起身踢开门走了出去,大声喝令林昭看住裴之琪,从今天起不准放她离开房间一步。盛佳集团一切事务暂时让姚仲负责。林昭被他的怒气惊呆了,愣愣站在门口,没敢多问一个字。
裴之琪慢慢站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服,走到门口:“林昭,没什么事,我先休息了。”
她关上房门,将后背抵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我再也忍不住,翻身跳了进去,压低声音道:“琪姐,你怎么样了?钟寒声太欺负人了!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裴之琪笑了,抱了抱我,道:“小丫头不懂不要插手,这事不怪你声哥。快去休息吧,不要让人发现了。我累了。”
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就重新翻出了窗户。
风一吹,酒意有些重,我感觉到自己手脚发软,却仍坚持着爬回了自己房间。呆坐了一会儿,我把电脑拖到跟前打开。
今天是我的生日,大哥的生日祝福简短却温暖,我歪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一个人对着空气傻笑。过了一会儿,又颤抖着手点开VIP邮箱查看,果然也收到一封翔哥邮箱发来的生日贺卡,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忍不住把这人发来的两封邮件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鼠标几次停在了“删除”上,最后也没真的点下去,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敲出了回复:“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