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四五天过去了，裴之琪仍然没有回国，听说是在日本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钟寒声这几天一直板着脸，和盛佳集团几位高层天天关在书房里开会，最后姚仲也带人飞了过去。
我足不出户都能感受到主楼里压抑的气氛，为了不遭受无妄之灾，除了一日三餐都是一个人躲自己房里抱着电脑玩游戏。
这天晚上，睡到半夜口渴，我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程风住的小楼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一时好奇心起，就顺着小路悄悄走过去。
厅门大敞着，里头几个人正在高声喝骂，似乎是说丢了货伤了人。我探头一看，发现里头站站坐坐有不少人，还没等认清是谁，已经有人发现了我。
“臭丫头给我滚进来！”
我听出是江雯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身就跑，可身上有伤，腿脚不利索，没两步就被她一把揪住拖进了大厅。
“你这丫头鬼鬼祟祟半夜在门口干什么？今晚是不是你搞的鬼？”
她说着把我按跪在地，狠踹了一脚。我不明所以，身上吃痛，咬着牙眼睛四下一扫，看清周围十多人都是青龙帮的大小头领，心里一惊，脱口道：“出了什么事？青龙帮的货沉了？”
话一出口，已知道不妙，果然，周围的数十道目光都冷森森地递了过来。
江雯愣了愣，嘿嘿笑道：“乔小渔，你认了？”
“和我没关系！江堂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急忙辩解，忽然看到不远处沙发里半裸着上身坐着的程风，一下被他身上白色绷带的刺目鲜血惊着，叫道，“风哥，你受伤了！”
我刚要爬起来，又被江雯一脚踹倒：“不要猫哭耗子了！姑奶奶今天也受了伤，你满意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她染血的左臂，不由有些幸灾乐祸。不过，青龙帮的生意一向是由程风和江雯负责的，两人同时出马竟丢了货受了伤还真是头一次。
“真的不关我事，风哥……”话没说完，见江雯又抬脚踹过来，我忙侧身翻滚，避到沙发后。被江雯连踹了两脚，不觉心头火起，这人下手毫不留情，简直痛到了骨头里。
“阿雯住手！”程风扬声喝止了江雯，“乔小姐一直在养伤，没出过门，不要错怪了她。”
“哼，还不是这丫头上次露的几条线让条子盯紧了！”江雯仍是不依不饶追打着我。
程风沉下脸：“这次是我判断失误，声哥面前我负全部责任。阿雯，你不要对一个不相干的人乱发脾气。你没做好防护也有错，自己去刑堂领罚。”
江雯愣了愣，怒瞪着我，恨恨地回沙发坐下。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左臂被流弹扫了一枪，程风为了救她，更是险些被子弹穿透了肺部。
程风一一安排好善后，等人都走了，我磨蹭过来，到他跟前慢慢蹲下，扶住他膝头，低声道：“对不起，风哥。这几天我来照顾你吧。”
在青龙帮上下，我对程风最有好感，见他因为自己惹的货而受伤，心中很是愧疚。
程风拍了拍我的头顶，笑道：“这点伤不碍事，咱们走黑道的，哪个人身上没伤没疤的。”
“是，风哥是英雄。”我也笑了，“青龙帮都做什么生意，毒品么？”这句话随口问出来，我的气息却突地一滞，翔哥当年费尽心力彻查的线索仿佛就在对方的唇舌之间。
程风收了笑，凝目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道：“小渔，你既然要进盛佳集团了，就不要多问黑道上的生意。以你的能力，跟着裴总好好干，你父亲哥哥也不能小看了你，以后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苦笑，心口一阵抽紧，可惜我想要的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帮我披件外衣，我要去见声哥。”程风站起来，大概是失血过多，身子有些打晃。
我扶着他进了主楼大厅，程风就让我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去了书房。鬼使神差地，我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出去，很快摸到了钟寒声书房窗下。
书房的窗户紧闭着，钟寒声大概早已得到了消息，正靠在大椅中沉思，雪茄烟雾升腾，几乎淹没了他整个身体。
程风被烟气呛得连声咳嗽，捂着伤处皱着眉转了一圈，向窗户走过来。我忙隐在墙边暗处。程风打开了所有窗户通风，缩回了身体。
我重新慢慢探身望进去，程风已经在钟寒声对面椅中坐下。
“声哥，之琪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钟寒声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说说今晚的事吧。”
程风看了眼他手中缭绕依旧的半截雪茄，不顾他怒视的双目，捏过来在烟灰缸中捻熄：“对不起，声哥，你不能再抽了。”
钟寒声向后靠上椅背，静静听他详细讲述了整个交易的经过。
“这次交易本来极顺利，最后一刻忽然有警察围堵，水里岸上都有足够的警力，明显早有计划，幸好只是丢了货，双方的人都安全离开。不是东星做的，暂时不知道是哪方面漏的底，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东星是唯一能和咱们抗衡的势力，不至于做了不敢承认。”
钟寒声沉吟道：“这次是一股不知名的暗中势力插手，最近生意都缓一缓，要小心提防。正好你的伤也要好好养养，最近帮里的事情都交给阿雯吧。”
程风答应下来：“这些日子各方面都不顺畅，暂时歇歇也好。”
钟寒声想了想，忽然问道，“乔小渔查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向后撤了撤身子。
“嗯，都查清了。她因为母亲在生她时难产死了，她父亲乔晋从小就不喜欢她，很少放在身边。整个乔家，只有她大哥乔阳和乔小渔比较亲近。后来出国读书，第二年就开始和一个华裔男人同居……”
钟寒声忽然抬眼看他，程风笑了笑：“没错，是和男人同居，据说对方是一个小公司职员。两年后，这人死于一场意外，乔小渔自杀未遂，一个人跑去非洲游荡了一年，然后回N大，仅用了一年时间修完所有学业，回国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月。上学期间学过一些功夫，没发现其他特殊经历。这几天她在宅子里也规矩得很，声哥，可以用。”
“嗯，明天起先把人都撤了吧，让阿红带两个人跟着她就好。”
我慢慢回过头，望向黑沉沉的夜幕，心底一片平静。放浪、任性、不羁……也好，就当这是我全部的过去吧。
☆ ☆ ☆
裴之琪终于回来了，我知道消息时已经在钟寒声的车上，龙头老大要亲自带着我这个投资经理去盛佳大厦交给裴总。
从地下停车场乘专用电梯直接去了顶楼，我终于见到了裴之琪，如今盛佳集团的掌舵者。
并不特别出色的长相，可健康、沉静、优雅的气质，却让人不由自主受到吸引，她的手温软却有力，指肚上的薄茧擦过掌心，轻轻一握带给人近乎信任的温暖。我一瞬间对她生出了好感。
裴之琪给我简单安排了工作，将我交给副总姚仲带去熟悉新环境。钟寒声则留在了裴之琪的总经理办公室。
中午，我准时应裴总之约到了地下停车场，钟寒声陪着裴之琪下来，发现我，冷下脸问：“乔小渔，你要去哪里，我让人送你。”
我睁大了眼睛看向裴之琪，裴总朝我点了点头，温言道：“声哥，小渔今天第一天加盟咱们公司，我想和声哥一起请她吃顿饭。”
钟寒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我，径自上了自己的车，先行离开。我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有些发愣，裴之琪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微笑道：“来，坐我的车吧。”
裴之琪没用司机，也没带保镖，她亲自开的车，她车技娴熟，车速平稳流畅。
我微微偏过头打量着这位传说中总是站在钟寒声身后、细致柔韧却几乎不可战胜的女人，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让自己的顶头上司充当司机，毕竟太过失礼。
裴之琪却不以为意，细长的手指灵活操控着方向盘，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泓清泉，平静柔和滋润甘甜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大约感觉到我探索的视线，裴之琪慢慢转过头看我一眼，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怎么样，看了我们公司投资部的资料，也大概有个了解，不知道是否适合你的投资理念？嗯，以后可以随时按照你的投资习惯进行调整。”
这会是个很好的合作者，我笑了：“裴总，我经验很少，会慢慢适应，请您放心。”
“那就好，投资部从前都是姚副总兼职负责的，你来了就可以全都交给你了。”裴之琪微笑着，很快又添了一句，“叫我琪姐吧，都是自己人。声哥介绍的，我放心。”
“谢谢琪姐，我会竭尽所能！”我凝视着她，这女人眼中的诚恳与信任不容置疑。可我明白，裴之琪信任钟寒声，钟寒声却并不信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