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勋皱眉,心里一动,看他。
“明白来了。”
这话,姚希希听到了,抬头一看,发现陶明白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脸色晦暗不明的望着她这里。
她自然看得出陶明白的表情,她想了想,缓缓的转了身,与陶明白对视,还未等他的反应,她就先笑了一下,冲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陶明白看到她的动作,皱了一下眉。
“小白!”姚希希就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大,排在前排的人纷纷回头看她一眼,她吐吐舌,连忙道歉,谁乍见这样一个甜美又礼貌的姑娘,也不会当真觉得怎样。
比起旁边秘书一脸的惊讶跟愕然,陶仲勋表现的十分平静,眼瞅着一向与他不对盘的儿子,在听到“小白”这样不知道是叫阿猫还是叫阿狗的名字后,仅仅是略略皱眉,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样子。尽管,他从儿子的眼睛里,仍是看到了浓烈的怨恨和不解……他只觉得心头突突的,杂乱无章的跳的厉害。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双眼睛,是比这更强烈的哀与怨,爱与恨,到后来,已是带着十足的疯狂。
他克制住了抚住心口的动作,看着儿子走到近前。
姚希希小心的看了一眼陶仲勋,又看看陶明白,相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又像是两个陌生人。
过了有那么一会儿,她才继续笑着,攥了攥陶明白的衣袖。
陶明白的视线扫过来,表情沉郁的不像话,可仍是定定的,克制的,也温和的看着她。
“小白……”她看着陶明白,觉得抱歉,踮起脚尖轻声在他耳边说,“我要走开一下,快到周爷爷了……我……你帮忙陪一下啊……”
陶明白低头看她,一瞬不瞬的,就在姚希希觉得快要被他看穿,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听见他说:“好。”
姚希希舒出一口气,又转过脸来对陶仲勋微笑了一下,便匆匆走开了,直到了转角处,她才停下来,回头偷偷看排队的地方,然后抚了抚微微发热的脸颊。虽是临时想出来的法子,但是,跟一个异性暗示人有三急,总归有点儿不大好听。
可谁让那个和气亲切的陶伯伯是小白他爹呢?
分明能感觉出,也能看出,这对父子别别扭扭的,她怎么能不动点歪脑筋,让他们多些机会相处相处呢。
她也算想通了,自从她跟陶明白认识开始,早就没有形象可言,也不怕再多个“尿急”的印象……可即便如此,姚希希还是有种要撞墙的冲动,难道她脑子里就不能想出来点儿不有辱斯文的主意?
良久,陶明白才浅浅一欠身,算是打招呼。
陶仲勋也是略略点头,当做回应。
反倒是周大忠在一旁介绍,告诉陶明白说,这位先生是姚小姐单位的领导。又告诉陶仲勋说,这位小伙子是同姚小姐一同帮助他的人。
陶仲勋听了,像是有些意外,一双古井似的眼睛,望住了儿子。
罗秘书知道这对父子是不对盘惯了的,没有十足的火药味都算是好的,于是轻声跟陶明白说:“血压一直高,犯晕,心口也总说闷的慌,于医生说先检查,还得住院观察……”
陶仲勋清了清喉咙,罗秘书看一眼陶明白,噤了声。
前面排着的队伍时不时的有闲话的声音传来,与之相比,他们这一处,显得格外的安静。
陶明白站在这里,静静的,望着眼前的这位,他的父亲。比起其他这个年龄段的人多出来的许多皱纹,花白的发……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一直怨你吗?”
陶仲勋定定的瞅着他,再次生生的克制下了要捂住心口的念头。
陶明白越发的冷静,“……好好保重,别让我连怨你都找不着人。”
这话,跟把锋利的软刀子似的,一下子刺过来。
陶仲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轻轻的冲着自己的儿子,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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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死缠烂打 13
他看得到儿子眼睛里的担忧,这跟往日里欲伤人先伤己的“七伤拳”式的做法相比,显得更叫人心疼。
陶仲勋心中一暖。
他转了一下身子,正对着儿子。
陶明白沉默。
前面护士说了一声“下一位”,他便顺着队伍,往前一步,有意无意的避开了那一场面对。
这是眼下,他能做的最大让步和妥协,尽管,在旁人眼中,同自己的父亲置气,其实是一件特别“笨”的事情。但是,就现在这种状态,他满脑子都是父亲慈爱的望着姚希希的画面,那样温和与爱惜的眼神,仿佛带着无尽的回忆。那是在看他与母亲时,从未流露过的感情。甚至,他能在周大忠念叨姚希希的好时,看到父亲的脸上,有一种类似骄傲的情绪。
就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他感受着背后火烙一样的视线,半晌不动,让自己的心硬一点,再硬一点,狠一点,再狠一点。
就在不久前,母亲还在期待,期待她丈夫的回心转意,期待她丈夫的爱与温暖,而后,这份期待变成了更猛烈的怨恨。
他随着母亲,像是茫茫大海上一根浮木,在爱与恨,期待与失望中沉沉浮浮。到最后,他更不愿去刺激母亲,提醒她,她的丈夫,他的父亲,其实,从未在意过他们母子。
最终,母亲有那么一刻的清醒,死死的攥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走她的老路——找个爱你多些的姑娘,才能幸福。
那是他对母亲最后的承诺。
他其实不愿意承认,母亲走后,纵使心在疼,他仍是隐隐的松了一口气,从此,他再也不必活在那样强烈的情绪之下,再不必在充斥着满满的怨,满满的恨的生活中继续度过。
可从此,他也只剩下了一个人。
陶明白闭了闭眼睛。
姚希希靠在转角的墙边,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心里已经把陶明白问候了N遍……什么样大不了的事情,非得跟自己的父亲置气置成这样?
她静静的等着,不可避免的就会想到自己的爷爷,心中不是不埋怨的,也不是不恨的,也知道自己不止一次的借酒壮胆的去撒气,做过多少无礼的事情,说过多少不像话的话。也不是不体谅的,可还是忍不住想,倘若,倘若爷爷没有做到那一步,她跟邱蔚成,现在是不是已经组成了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她是不是,可以比现在过得更轻松更简单一些?她是不是,可以对爷爷少些怨恨,从而对爷爷更好一些……
可她也明白,什么都明白,不管多少的怨恨,她对爷爷的爱,从未减少过半分……她只是想努力的,让自己再努力一点,努力的不去在意,努力的洒脱,努力的原谅这份以错误的方式存在着的偏爱。
她看着陶明白僵硬的挺直了的背脊,这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显得平淡而冷清,她很难想象,这会是那个始终带着暖如春风一般笑容的陶明白。他就那样倔强的把这样的背脊留给了他的父亲……显而易见的,这一点,陶明白并不明白,又或者,他其实也明白,只是,他还做不到。
看着了不得的陶明白,其实只是一只蠢蛋加笨蛋呢。
为什么呢?
陶伯伯是个多亲切随和的人呀,她想……其实,陶明白跟他父亲,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单单看那相似的眉眼,那如出一辙的含笑的模样,还有那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气质。
她这样想着,难免要联想到自己,心里又是疼又是酸又是苦。
那边,陶仲勋搔了搔鬓角,罗厚安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气躁,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似的,到底是忍不住,按住了心口。罗厚安过来一下子搀住他,他气苦,甩了一下手,正要叫他离开,就看见姚希希来了,不禁一愣。
“陶伯伯,您不舒服嘛?”姚希希问,她往旁边挪了一下,撞到了陶明白,陶明白就顺着回头看她一眼,也看一眼陶仲勋。
陶仲勋的脸涨的有些红,努力的让自己平静,再平静,然后,他轻轻一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去喊医生。”罗秘书拔腿就要跑,陶仲勋略转了个身,断声道,“回来!”
“可……”罗秘书一脸的难耐不安,目光在陶明白与陶仲勋之间来回游移。
关键时候,姚希希向来不犯迷糊,她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也不管这父与子之间有怎么样的解不开的结。
“不行。”她微抬了下下巴,帮忙扶住陶仲勋,然后看着陶明白,“笨呀!你快帮忙打电话叫晓英姐赶紧过来。”
她已经先做出了判断,于晓英十有八·九是陶仲勋的医生。
父亲的脸在涨红,陶明白看见,他的心也跟着猛颤了一下,双脚仿佛被牢牢的固定起来了一般,动弹不得。
姚希希不去看他,只是抬脚,用靴尖对准他的小腿踢过去。
疼。
像是被人当头兜了盆凉水,陶明白一下子恢复了理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知是看着姚希希,还是看着陶仲勋。
他拨通了电话,简洁的说清楚了情况,迅疾利落的,仿佛刚刚那个僵硬木讷的是别人一样。
于晓英带着人,马上赶到。
陶家的人丁单薄,这种时候,便一目了然。
眼下陶仲勋犯病,赶来的,也只有在他身边工作的几个人。听说,陶明白还有个姑姑,人在上海,此时也正在赶来的飞机上。
陶明白一动不动的靠在墙上,看上去,形单影只……姚希希最是见不得这种情形,她能了解他的心情,谁家没有老人,若是自己家中的哪个老人突然有个好歹,她怕是急都要急死了,更不说假如会有什么坏的结果,这一茬,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无声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此时的陶明白显得非常冷静,冷静的有些过分,和她平时见到的不一样,少了那份温和,少了那份从容。
几乎是不带思考的,姚希希一言不发的攥了攥他的衣袖。
陶明白有些出神了,便连扭头看她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滞。
两个人四目相对,姚希希看着他那失了光彩的眼睛,忽然的就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她轻声叫他,“小白……”
许是叫习惯了,此时她也顾不上去想,眼下的状况,适合不适合。
陶明白望着姚希希,默不作声的,而后,毫无征兆的,就捉住了她的手,握紧了。
他的掌心发烫……姚希希盯着他的手,舔了舔唇,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可是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在这一瞬间,她也想自己能帮一帮他,就像他曾经给予她帮助一样,哪怕能只给他一些温暖与安慰,哪怕,只有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姚希希对他微笑了一下,安慰道:“陶伯伯看着可精神呢……”
她有些词穷,只恨自己这会儿没有舌灿莲花的本事。
陶明白望着她低头懊恼的样子,忽然的就很想抱住她,但他忍了忍,克制住了。
“陶伯伯会没事的,他舍不得你。”姚希希重新抬头,望着他。
好久,好久,陶明白没有动。
姚希希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为他做些什么。
好一会儿,她终于换了个姿势,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抱住了陶明白的手臂。
“会没事的……”她贴着他的肩膀,反复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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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死缠烂打 14
姚希希抱着他的手臂,非常生疏的动作……她就只是想做点儿什么,让他好受一点儿。
陶明白的身体跟块铁板似的僵硬,非常明显的看出来,他极端不适应这样的安慰,这样的亲近,这样的拥抱。
姚希希装作没有看出来。
肩上忽然的沉了下来,腰上一紧。
他的下巴贴着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双手轻轻的,也紧紧的,扣着她的腰肢……姚希希怔怔的,闭了闭眼睛,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儿发软了。
姚希希必须发誓,她绝对是抱着一颗纯洁无比的心,只是单纯的想安慰安慰这个……笨蛋。自打她认识他以来,还是头一回有这么纯洁的想法。
要么是她太过敏感外加自作多情,要么就是这个笨蛋自己会错了意。
她感受着陶明白渐渐的收紧手臂,将她箍紧,她也因此,与他更贴近了一些。
她心说,陶明白你大爷的,不带这样撩拨良家女子的。
她忽然的,就有些想不起,除了同家中的长辈还有几个哥哥,上一回与异性拥抱,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自从邱蔚成消失后,再没有了吧……
她绷直了背,突然就有点儿想挣开这个怀抱,可这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能。她也只是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他的力气太大,还是因为,根本是她自己不忍心。
此时,姚希希看不到陶明白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可她清楚,因为这样一个机缘巧合下的拥抱,她的心陡然的卷起了一场风暴。
陶明白紧紧的抱着眼前的人儿,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松开甚至放开她的意思,他就想,暂时的,暂时的把一切都忘记,都抛开,他需要从她身上汲取多一些的能量,多一些的温暖,多一些的依靠。不管是同情,还是安慰,他通通都接着,哪怕仅仅是同情,也不打紧。
就放肆这一回。
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
等医生宣布陶仲勋脱离危险的时候,姑姑陶仲荷也赶到,圆润的脸煞白煞白的,末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听闻,姑姑与他早早过世的祖母极像,均是一脸的富态,但这并不影响姑姑年轻时也曾是个美人的事实,她是陶明白见过的脾性最温和的女子。
姑姑的手里常年掐着一挂佛珠,圆润的脸上带了愁容,望了望他,说,你们爷儿俩这样下去,怎么是好……陶明白沉默,仿佛被姑姑抱在怀里说可怜的孩子也还是前不久的事情,如今,姑姑也已不再年轻。
父亲鬓边的白发,他看得到。
到了这个年龄段,衰老似乎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陶明白离开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父亲,苍白至极的脸色,显得格外刺眼,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青筋似乎是要爆开来似的……那样蚀骨的担心,真到了这一刻,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离开医院,先后给滕一鸣还有汪海洋拨了电话,滕一鸣倒是问了句你在哪儿呢,汪海洋那边却有些嘈杂,陶明白猜测这人怕是又在哪儿喝酒玩儿呢,汪海洋向来是不甘寂寞的,走哪儿,身边都必定是一大票人。
若在往常,这样的场合,他是避之不及的,他喜欢安静的环境。
可今日,他问了地址然后说马上到。
汪海洋在电话那头颇有些夸张的“啊”了一声,说,“我没听错吧,往日里烟酒不沾的一个人。”
他掌着方向盘,问滕一鸣要不要陪他一起来一杯,然后又补了一句,说去汪海洋那儿。
滕一鸣与陶明白几乎是前后脚的到了VICS,汪海洋正跟几个朋友道别,看到他们就说,“我还叫了个人一起,说话就到。”
酒保过来,陶明白只点了酒,滕一鸣见他默不作声的喝了一口酒,便低声同汪海洋说话,问道,“你知道怎么回事?”
汪海洋耸耸肩,懒洋洋的,刚要说什么,门推开来。
梁曦文戴着大大的黑超,站在门口。
陶明白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汪海洋立即叫道:“果然还是得打上明白的名号,咱们的大主播才肯赏脸。”
梁曦文摘下黑超,进来就径自走到陶明白面前,直接在他左手的位置上坐下来,笑着说,“汪大哥可真是会开玩笑。”
汪海洋笑出来。他知道,梁曦文向来是八面玲珑的,单单这张漂亮的脸,就不知引来了多少追求者,若仅仅是漂亮,倒也罢了,这年头,漂亮的姑娘也不少,可若是再加上不俗的气质与十足的名气,还有那份精明干练劲儿,那又要另当别论,自然是重重的加分。
可各花入各眼,在这点上,他跟陶明白一个意思。
太过聪明和张扬的女人,偶尔,也会叫人害怕,做朋友自然是没话说,可若是想要有其他发展,多少就有点儿敬而远之的意思了。他宁可找那些个所谓的“胸大无脑”们,也决计不轻易跟一个过分聪明的女人玩感情博弈。
陶明白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默默的同滕一鸣碰了一下杯。
汪海洋看着他们二人,摇了下头,见梁曦文对他举杯致意,于是举了举杯子,喝一口酒,嘴角的笑意更深。
梁曦文和汪海洋、滕一鸣寒暄着,只觉得陶明白在一旁,一言不发,浑身散着寒气似的,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逆着光,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此,她心中多少也是有些不痛快的,于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陶明白眉眼淡淡的,看她一眼,嘴角一动,说了句,“你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梁曦文歪着头,说:“真不容易,您老的眼里终于能看见我了。”
“这张嘴!”汪海洋手点着她,与滕一鸣一对视,均是笑了出来。
陶明白低头,也难得的笑了笑,却多少有点儿漫不经心的。
他听着他们在聊着八卦,什么屈家,什么婚约,他也没有细听,更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在默默喝酒时,脑子里莫名的有什么转了转,总觉得屈家什么的,有点儿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可再一想,又似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期间,汪海洋的电话不断,最后一个电话他跑出去接,干脆没了人影。滕一鸣喝得有些多,去了盥洗室也还没回来,包厢里,就只剩下了陶明白跟梁曦文两个人。
搁在茶色玻璃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陶明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通。
梁曦文见他不听电话,凑过去看了一眼,提醒他,“是于医生打来的,你不接嘛……万一你父亲那儿有什么事情呢。”
陶明白呼了口气,不理。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一番说教,他只希望,杯中的酒能让他平静一点儿,再平静一点儿。这时候,他反而羡慕起姚希希沾酒即醉的本事了,拥有多简单的一颗心,才可以像她那样充满活力,充满温暖……
“陶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能替你父亲想一想呢?”梁曦文握住了他的手,“你母亲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她抗拒任何人的接触,她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你她都在抗拒,何况你父亲……”
“曦文……”陶明白打断她,他看着她,嘴角忽然一沉,脸上却缓缓的带上了一丝笑意,只是,这丝笑意不达眼底。
“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只能是朋友,为什么我们两个只能停在这个位置上吗?”他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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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死缠烂打 15
梁曦文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的一颤。
就在她一错神的功夫,陶明白不着痕迹的把手抽了回来,她手下一空。
梁曦文很想顺着他的问题,问一句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在意了太久,这些年,他从不肯与她有进一步的发展。身为女子,不甘而又受伤。
此时,答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愿意,他就会给她一个她介怀已久的答案。可此时,心跳砰砰砰的,显得那样的急切而不安……他手背上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她的手心,刚刚喝下去的酒,一下子从皮肤里蒸发出来了似的,浑身黏腻腻的。
“你了解我,好的坏的,我不想面对的,我不想提起的,你通通都了解。”陶明白轻轻的笑,也真的是在笑,“也因为如此,你不免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难道不是?”过了好久,梁曦文才怔怔的开口,她专注的看着陶明白。
“是。”陶明白点了一下头,“所以,曦文,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朋友,你时时刻刻都会提醒我,我生活在怎样的家庭里,我有一个患有严重抑郁症多次自杀未遂的母亲,我还有一个与我处处都不对盘的父亲……曦文,有时候你让我觉得害怕。”
这个晚上,他喝的不少,往日里滴酒不沾的人,此时也是喝得最多却最清醒的那个人,他的声线清晰冷静的不带一丝犹豫和暖意。
梁曦文的心窝一阵疼,也因为尴尬,头皮一霎一霎的发麻,有那么几秒,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怔的想着,想了好一会儿,可仍是想不出该如何接话。
陶明白只是不动,手握紧了杯子。
“抱歉,我喝多了,不该跟你说这些……”他站起来,“告诉他们,我先走一步,记我的账。”
“你去哪儿?”梁曦文抿了抿唇。
陶明白低头,他站在那儿,微微的侧了一下身,看着她。
“回家。”他说。
梁曦文盯住他,他的身子隐在阴影里,表情越发的看不清楚。
他就站在她身旁,甚至,她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他,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但是她从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遥不可及。这让她心里腾升起一股酸楚与不安,她等了他这么多年,当着长辈主动求婚的事情都做过了,即便被拒绝,也没有能让她死心,她想,也许只需要再多一点的时间,她几乎是打心底里认为,总有一天,他是她的,他们会在一起……是的,总有一天。
她站起来,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门,追了出去。
“陶明白!”她叫他。
陶明白站住了,他回身看见梁曦文,几乎是一下子就冲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紧紧的环住了他。
来往经过的服务生十分礼貌的避开了这一场面,把空间留给他们。
“曦文……”他试图掰开她的手。
“明白,对不起……”梁曦文闭了闭眼睛,十指扣的死死的,“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我懂你的感受,我都懂……我只是希望你能跟陶伯伯和好……”她咬着牙,绝不松手,“我做这么多,就是希望能跟你在一起,也许现在不可以,但是,我能离你更近一些……我可以等你,明白,我知道你也需要我,我可以进腾昌帮你……”
酸意一拨接着一拨的涌进眼眶,刺激着她的泪腺,她开始哽咽,“不要那么坚决的拒绝我……我想留在你身边,让我跟你在一起……”
陶明白听着,叹息出声:“曦文,你若真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的心从来都不在你那儿,也不可能在你那儿。”
“我不在乎,我可以等,我不在乎花更多的时间去等。”梁曦文毫不妥协。
陶明白动了一下身子,廊子里晕黄的光罩在他们的身上,此时的梁曦文,已经没了往日里的洒脱和自信,像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那样的卑微和难过。
可是,他没有办法……哪怕答应了母亲,要找个爱他多一点的女子,他还是没有办法。
他可不可以也奢望一次,那个能让他放松的笑,再笑,哪怕只是想一想,也忍不住要弯起嘴角的那个姑娘,哪怕费尽他此生的运气,他能不能,也为自己争取一回。
……
姚一柏听着电话,莫子言默不作声的走在他身边,她走路仿佛没有声音,静悄悄的,若不是他时不时的看她一眼,他会有种她其实已经悄声离开的错觉。
往里走,没几步,莫子言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听电话的动作不禁也顿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空荡荡的廊子里,一对紧紧靠在一起的男女。
看不到那女子是谁,他先看清了那个男人,面朝着他这里,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尊雕塑。
“陶明白?”莫子言皱了眉。
姚一柏听到,随即眉尖微微一蹙,他一时竟没有认出来,那是出国已久又刚刚回国的腾昌少东。他想起汪海洋,似不止一次的跟他提过这一茬,可最近他的事情多,心也乱,倒也没细细听,往深处去想。
他收了线,不动声色的走过去。
陶明白已经看到了姚一柏,也看到了跟在走在一处的莫子言。
莫子言面无表情的对他点点头。
梁曦文听到动静,终于松了双臂,低头让到一旁,抹了抹眼睛。
陶明白没有看她,目光最终落在姚一柏身上,他展了展眉,然后,伸出手来:“一柏,好久不见。”
姚一柏微微一笑,与他握手,道,“刚刚差点儿没认出来,你的变化很大。”
“你还是老样子。”陶明白也是笑微微的。
莫子言听着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和和气气的寒暄,她不出声,可脑门上却呲呲的冒汗,闹不清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太过客客气气,似敌又似友的。她不是姚希希,倘若姚希希在,看到这场面,多半是要爆笑一番,还得捎上一句——大爷的,你俩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呢,说点儿人话行不行!
“有时间叫上海洋,一起喝杯。”姚一柏扫一眼背朝着他们的女子,虽是看不出来样子,可看身段儿,能入陶明白眼里的,必定是个美人。
“随时。”陶明白微笑,十分客气的样子,不着痕迹的看一眼一声不吭的莫子言。
道了再见,姚一柏便带着莫子言往里边的包厢去了,陶明白站在原地,跟块磐石似的,一动不动。
梁曦文吁出一口气,小心的看了一眼姚一柏离开的背影,她到底是身份特殊,出现在这种场合,也还是有非常多需要避讳的地方。尤其,她刚刚失态了……
想起刚刚那人是姚一柏,她眉头一皱,问:“你跟姚一柏认识?”
倒不是觉得这两个人会认识是件多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只是那句“一柏”跟“好久不见”,不像是单单打过几次照面的样子。
“小时候没少打架。”陶明白慢慢的说。
梁曦文只觉得不可思议。
可眼下并不是好奇的最佳时机,方才的难过与尴尬,竟被这场寒暄给冲淡了不少。
“就这样吧,回见。”陶明白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明白!”梁曦文急急拉住了他。
“正因为是朋友,才希望你从此别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人身上。”陶明白的眼神平静无波,“先走了。”
梁曦文望着他的背影,叫了声“陶明白”。
这一回,陶明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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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死缠烂打 16
代驾司机把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陶明白只是默默的坐着,期间收到杨青松一条讯息,说父亲已经醒了。
他没有反应,胳膊撑着车窗,手按在额上。血管里,酒精在肆虐,在燃烧,燥热的感觉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车窗开着,寒冷的夜风吹打在脸上,也让他清醒了不少,陡然的就想起,屈家是哪个屈家,又想起莫子言那张平平静静的脸,心里倒隐隐的钻出来些想法,并且,这些想法一时竟无法按捺住。
他无意识的按压着拇指关节,微微的皱了眉……
到了目的地,陶明白下车,给完小费,他轻轻拍平衣角上微微的一点褶皱,然后,往自己的院子走。扫一眼两旁温暖的路灯灯光,远远的,看见他旁边的那栋屋子,亮堂堂的,他走过去——今天,旁边院子里静静的,那只大大的呼啦圈,被随意的搁在露台的白色木桌上。
他呼出一口气,没有马上进屋,只是径自在自己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下,就听到手机一声响。
陶明白拿出手机来,一条短信,他打开来看,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还好吗?”
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许是喝多了,酒劲儿这才涌上来,莹白的亮光竟有些刺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门被推开。
姚希希双手抄在宽大的卫衣口袋里,走出来,意外的看见陶明白就坐在院子里,她眼睛一弯,就跨过栅栏过去,“你回来啦……真不仗义,看见信息也不晓得回我一个。”
她盯着他手里的手机,撇了撇嘴巴,“害我白担心一场。”
陶明白坐端直了。
她言下之意,是她一直在为他担心。
他抬头望着她,“你在等我?”
姚希希不客气的坐下,皱眉没好气的反问,“不然呢?”
陶明白的目光牢牢的将她锁住。
姚希希“哼哼”了一声,心里也是有气。她清楚,且不论他们父子俩有什么误会,可到底是自己的父亲,这种事情,不论谁碰上,都够担惊受怕的。这几日的相处,他俩怎么说,也算是有点儿革命情谊了,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她有打电话到医院打听,于晓英说情况好转后,他就离开了,可她出来好几趟,他都没有已经回家的迹象,左右是等不下去,发了短信出去,又等不到回复……
她这样想着,闻到他身上沉沉的酒气,又莫名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些,“我问过晓英姐,陶伯伯已经醒了。”
陶明白一怔,不言不语。
半晌,两个人皆是一派沉默。
姚希希靠在椅背上,脚下的棉鞋一下一下的踢在草坪上,她抿唇,轻声细语的,问:“小白,你还好嘛?”
陶明白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姚希希看着他,轻声问:“还想喝酒吗?我可以陪你……”
陶明白松开手,看着她。
“哎,这一回我不喝,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连忙解释。
陶明白静静的看着她,闻言,眉目一舒展,脸上终于有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抬手,揉乱了她蓬蓬的头发。
“算了,今天我让你。”姚希希撇撇嘴巴,将头发撸平。
“哎,小白……”她去拉陶明白的胳膊,“你会玩找茬嘛?”
“什么?”陶明白一时没反应过来,“玩什么?”
找茬?这又是什么时兴的游戏?他有点儿佩服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本领,可心里也清楚,她在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一念至此,心中不由得一暖。
所谓的找茬游戏,其实非常简单,无非是在限定的时间内,找出两幅图的不同之处,正确找茬次数最多的为赢家。
当陶明白看着姚希希抱着自己的笔电坐到他对面,颇有些夸张的撸了一把袖子,一副要轰轰烈烈大干一场的样子。
他不禁哑然失笑,心底那一股子阴霾似乎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真正操作起来,陶明白才发现,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小游戏,考验玩家的观察能力与分析能力,没两把便上了手,当他终于追上姚希希的时候,她明显的不镇定了,连着点错,笔电里不时的传出来刺耳的系统提示声。
几局下来,结果毫无悬念,输的自然是无法淡定的姚希希。
姚希希咬牙切齿的,满满的不甘心与不服气,全写在脸上,她死死盯着陶明白:“你作弊!”
陶明白架着腿,颇有点儿无辜,“我没有。”
“你今天当真到第一次玩?”姚希希满脸狐疑。
“千真万确。”陶明白回答。
姚希希气哼哼的,又盘着腿,把身子缩回宽大绵软的沙发里。
她与他面对面的坐着,温暖的光束下,未施粉黛的一张脸,看上去白净柔软,所有的情绪都清清楚楚直直接接的表现在脸上。
陶明白看她跟只使小性子的猫儿似的,一会儿嘀咕他小气,一会儿嘟囔他一个大男人没有绅士风度,不晓得让着女孩子……到底是抵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有心让着她,却又乐此不疲的在刻意的讨价还价中,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十五秒,你让我十五秒,我一定会赢的。”姚希希看着他嘴角那一丝笑意,心猛跳……笑,笑,笑!不带使美男计的好不好?
“好。”陶明白点头。
姚希希眼睛一亮。
“不过,我不会输。”他盯着她。
姚希希见他那双墨黑的眸子,因为喝酒的缘故,显得三分慵懒,七分诱·惑,简直就是一活脱脱的妖孽在世。于是,她抬了抬下巴,说:“谁输谁他大爷的就是小狗!”
陶明白笑眯眯的,听这话说得……可不就是个斗气的孩子。
“你要是能赢我……”他盯牢她,想了一会儿,慢慢的说,“眼下,你有什么愿望是我能帮你实现的?”
“别太离谱。”他补充。
“当然是把你拿下!”姚希希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便自觉似乎彪悍了那么一点,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蜷了一下腿,使劲儿瞪他一眼。
陶明白看着她,笑吟吟的。
“我的意思是……”姚希希还是有点儿欲盖弥彰的,“你要是输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嗯,就做我的专用厨师,随叫随到,我想吃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她说着,不知不觉就笑了出来,仿佛已经预见了幸福的美好未来。
废话,十五秒呀,十五秒!什么概念?要是在他让她十五秒的前提下,她还不能赢,那她岂不是成了棒槌脑袋?开什么玩笑呢。
“好。”陶明白答应,“只要你有本事赢我。”
“不许反悔啊!”姚希希急急匆匆的调整了坐姿,甚至还活动了一下颈子跟手腕,“一局定胜负。”
陶明白一笑。
“开始了啊!”姚希希在话音落下之前,已经忙不迭的点了“开始游戏”,开始为她的养厨计划,立誓要把陶明白打个落花流水,赢个彻彻底底。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陶明白才不慌不忙又气定神闲的点着鼠标。
那边,姚希希忽然有些气馁,眼看着陶明白又从从容容又轻轻松松的追上她了,可她盯着电脑屏幕,俩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也没找出来那最后的两处不同之处。
背景音乐本就节奏急促,这会子,每一个音节都跟敲在了人心尖儿上似的,可幸好的是,陶明白那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姚希希在心里认准了,这最后一环必定是难度特别大。
“你说说,要是这一局咱俩平分了怎么办?”她忍不住问道,声音显得闷闷的不甘心。这就好比到嘴的肉却又跑了,有什么区别呀?
“不会。”陶明白说,声音低沉极了。
“那万一呢?”姚希希只当他是有必胜的把握才这样笃定,心里老大不写意。
她话音刚落,笔电里就传出来游戏结束的音乐。
姚希希原以为这一局平分都算是理想的结果,大不了来个加时赛,却不料代表陶明白那一格的卡通形象竟一时空了。
“哎!你怎么跑了呀?”她探出脑袋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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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找茬游戏非常简单,基本无技术含量,若有不明之处,去玩一局便知。
阅读愉快。
这个点儿了已经,大家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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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死缠烂打 17
游戏的背景音乐里响起了喇叭声,系统计分上明明白白的显示着,姚希希赢了,因为陶明白的退出游戏,她赢了。
姚希希盯着电脑,怔怔的,这算不算是否极泰来?
“哎!”她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的表情,“我真的赢了?”
“我掉线了,你赢了。”陶明白有些漫不经心的。
“好好儿的怎么会掉线的……哎,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的问题,可不能说我胜之不武呀?”姚希希笑嘻嘻的,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语气中,不自觉的就带了点儿撒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