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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千山万水总是情,爱多一点行不行】.5

作者:莓果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58

电梯快到的时候,常青提醒道她:“待会儿可别这样走神。”

姚希希点头说知道。

从电梯里出来,Dido从茶水间里探出身子,冲他们打手势:“陶先生在里边等着呢……哎,你们俩喝什么?我煮了咖啡,来一杯?”

姚希希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常青一手扶着脑袋,晃了晃颈子,说:“我的那份不加奶,少糖。”

“没问题。”Dido迅速的应道。

姚希希走在常青后头,两个人进去。

陶明白正翻着一本彩页的册子,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收起册子,压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先坐下。

不一会儿,Dido就端着托盘进来了,给陶明白的是一杯清茶,他端起来,对着茶面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时间很紧张,我就开门见山了。”陶明白望着他们两个。

常青点头。

姚希希只是沉默。

“一档好的节目,就好比是行驶的船,我需要你来为这艘船掌舵,把握它的方向,让它少走弯路,不撞礁石。”陶明白盯着常青的眼睛,“常青,由你负责把握节目的方向,紧抓专业性,并不意味着,就要把节目做得晦涩难懂,或是带有浓重的说教意味。”

常青蹙眉,没有出声。

“这点,我对你非常有信心。”陶明白说时,看一眼姚希希。

姚希希知道他的意思,这样的方向,以她,是掌握不了的,这也是之前她的节目订户量一落千丈的缘故。

“这艘船在行驶的过程中,一路向前,所向披靡,但是,这已经不能满足游客的需要,它需要注入新的血液,让游客在前进的过程中,也能悠然欣赏沿途的风景。”陶明白明亮的目光转向姚希希,“对于这点,就需要你的加入。”

姚希希抿着唇,摆着脚尖不语。

对于他们的沉默,陶明白并不介意,继续说道:“除了梁曦文之外,在各个单元,我都会尽可能的给你们安排最优秀的人员配置,在节目问题上,不论有任何需要,随时向我提,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常青仍是没有出声,姚希希想了想,却按捺不住了,问:“如果节目做砸了呢?”

“没有如果。”陶明白迎着她询问的眼神,斩金截铁的回答。

姚希希怔了怔,也就没有出声。

“怕吗?”陶明白忽然微笑了一下,语气缓和,望着他们,抓着杯身又抿了一口茶。

“天塌下来自有个儿高的顶着,不是有您在前面顶着嘛。”常青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

陶明白愣了一下,继而爽朗一笑。

姚希希没有笑,而是下意识的略一皱眉,看了一眼陶明白。

节目如何,她并不关心,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并且尽心、尽力,没有谁能打包票说自己的企划的节目一定能大红大紫,了不得就是节目被砍,低迷一阵。

但是,陶明白不一样……

她虽是一向对腾昌的诸多动作漠不关心,但是,有些事情,哪怕只是粗粗一想,也能想到,撤下原本订户量第一的《摘星》,然后,策划这样一档大型的综合节目,需要背负起多大的压力与包袱。

“怎么样,还有问题吗?”陶明白交叠着手,目光在她同常青的脸上来回逡巡。

常青点头。

“没有。”姚希希也只得这样回答。

“辛苦了。”陶明白看他们,眼神格外的明亮,“我对你们有信心。”

小样儿人模狗样的,跟没事人一样一本正经的装什么酷呢?姚希希忍着没冒出来一句“你大爷”。

陶明白看到她撇嘴的小动作,亦是保持着微笑,对她说:“另外,嘉实已经同意赞助你的节目。”

他看着姚希希。

“欸?”姚希希一愣。

“至于在《台前幕后》之后,还能不能拿到这笔赞助,就看你的节目效果如何了。”陶明白的语气不免有些轻松,也是替她感到高兴。

“不错呀!”常青给了姚希希肩膀一下子。

姚希希龇牙,终于回味过来,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不由得咧嘴一笑。

离开的时候,姚希希忽然的磨磨蹭蹭起来,就因为想单独跟陶明白说几句话,若要细究说什么,她也说不分明。陶明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两个人也就简单的交换了个眼神,姚希希扁了扁嘴,跟在常青后面离开。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落落起来,没了她安静思索的身影,也没了她一下一下踢着桌腿儿的声音……说起来,也不是不矫情的,但是,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想念另一个人?眼里、心里,都是她的模样。

不一会儿,他接到姚希希的电话。

“在忙吗?”她问。

他按着额面,忍不住微笑,“你说。”

“假如……”他听她在电话那端强调,“我说假如啊。”

“嗯。”他忍着笑意。

“假如我还没有准备好……你能多收留我几天嘛?”

“我那里,你想待多久都没有关系。”他揉捏着眉心,“问题是,希希……你确定,要这样?”

她不确定。

姚希希在心里叹息着。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母兄长,还有……姑姑。

她还没有做好坦然去面对他们的心理准备。

“那个……”她用手指绞着一截透明胶带,“嘉宾单元,我有新的想法。”

“说说看。”他耐心的鼓励。

“不再跟嘉宾透露主持人将要提问的问题,嘉宾的回答,都是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不会再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陶明白沉吟着,这样做,无疑会增加许多噱头,极考验嘉宾修养与能力,但是,所有承担的风险,必然也会尾随其上。

“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刁难嘉宾,而是要尽量还原嘉宾最真实的状态。”姚希希解释道。

“我需要看到策划案。”陶明白说。

姚希希并不介意他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说:“我知道。”

她说着,又咬了一下唇,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陶明白终于察觉出来她话语间的漫不经心,好一会儿,他问:“希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姚希希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即使是隔着听筒,她也感觉难以启齿。

“没关系。”她听他耐心的安抚。

“小白。”她叫他。

“嗯?”

“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她缓缓的开口,十分犹豫的样子。

她的语调太过严肃和认真,即使陶明白有心逗弄她,此时也笑不出来,只得以同样认真的语调问:“去哪儿?”

“我要去找邱蔚成。”姚希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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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千山万水总是情,爱多一点行不行 18

陶明白眉尖一蹙,半晌没张出声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猛不丁的在后脑勺上,挨了一记闷棍。

“我必须要去见他一面。”姚希希用指尖挠了下鼻尖,补充道。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你别误会!”姚希希听手机里没了声儿,忙说,“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向他确认清楚。”

她深深的吸着气。

陶明白试图牵一下唇角,但是,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只得掐着眉心,“嗯”了一声。

气氛一时竟有点儿僵。

“陶明白你大爷!”姚希希忽然的就爆出来这一句。

饶是陶明白自认对她已经有相当的了解,还是险些吓一跳。

姚希希咬牙:“你当我是你呢,没事儿就跟小姑娘笑一笑,放放电,到处勾·搭良家女,跟谁都暧昧不清呢?”

乖乖,这罪名!跟诽谤有什么区别?

陶明白又不禁莞尔。

姚希希头一低,气哼哼的,道:“我只是不想瞒着你去跟他见面……我才不会像某人似的……”

最后一句咕哝不清的,陶明白还是将意思听明白了,刚刚还觉得恼,觉得难受,这会子,又重新活过来了似的,某种异样的情愫,温暖至极,在心田里汩汩的流动,简直是处在冰火两重天。

他抬起腕子,看了看时间,微笑道:“我还有点事情……你等我半小时,然后再给你做司机,怎么样?”

“好。”姚希希答应。

收了线,陶明白笑笑,像是患得患失这样的情绪,他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有。

但是,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呢?

在唐乐找他以后,他曾经想过,若有一天,他与唐乐面临同样的情景,他会不会怀抱安慰及祝福之心,安静退出。他也曾以为自己会很坦然,但是,那个人的存在,那个人同她有过的曾经,甚至,时至今日,那个人留在她心里的烙印,都会让他的心不可遏制的狠狠抽搐一下。

这才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的没有那么大方。

姚希希并没有等的十分久,中间,莫子言也有来信息,问她的情况。她想,莫子言从姚一柏那里,多半是已经知道她的事情了,也不是不能猜到,她这会子,唯一能投奔的,也只有陶明白。

莫子言说,你还有我。

她没有回复过去,却一身暖意。

上车后,陶明白问她约在哪里,姚希希回答说:“我没有跟他约好。”

陶明白一愣,看了她一会儿。

姚希希蹭了蹭鼻尖,说:“我直接去他住的地方。”

她说着,递给他一张便签,解释道:“这是我从嘉宾联系薄上抄来的。”

陶明白看了一眼,倒不是很远,只是车子走走停停的,却也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终于到了目的地,车子停下来,姚希希并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安静的坐着。

陶明白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子,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微笑说:“我在车里等你。”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什么话,姚希希望着他,说:“我是真的要去确认一些事情,现在,我在谁身边,我非常清楚。”

“我会对你负责的。”她咬着唇,微笑。

她的眼睛本就明亮,这会子,极认真的看着他,里边闪动着盈盈碎碎的光。

陶明白望着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这简直是他所听到过的最动听的情话了。

她的神经向来大条,却在这件事上,以她的方式,对他坦诚及安抚。

心里满盈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却又分明满足的很。

他凑近她,点点轻吻,说:“我等你。”

姚希希忽然感觉眼睛干涩的厉害,她点头,推开了车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穿着,很是得体。

进去之前,有保全客气的将她拦住,问她找哪位,她说我找Jet·Qiu,不知为何,对方听后,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告诉她需要做来访登记。她不以为意,原子笔就绑在保安室的桌子上,她拿过来,签下自己的姓名及联系方式。

邱蔚成住的地方并不难找,就在三楼,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缓和了下剧烈的心跳,刚抬手要去摁门铃,就发现大门半掩着,里边安安静静的。

她拉开门,踌躇着,是直接进去呢,还是先摁门铃……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竟然是爷爷的声音。

她一怔,心头突突的跳着,顿时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希希的妈妈,最近常问我,能不能让希希,就按她自己选的人去过日子,问我,能不能接受你。”姚首道缓缓的说着,他看着邱蔚成,“我不知道你怎么会重新出现希希面前。”

邱蔚成低了低头,默默无言。

“你有什么颜面?”姚首道审视着他,语调淡淡的,也冷冷的。

“对不起。”邱蔚成半晌才说,说毕,紧紧的抿着唇。

“年轻人。”姚首道对他说,“凡事但求无愧于心,做人切不可忘本,或是走歪门邪道。我不是没想过要成全你们两个,但是,后来我为什么坚决反对,你自己总是最清楚的。”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我以为,在我引荐你去RM的时候,你跟希希就彻底结束了。你喜欢哪个国家,我就送你去哪个国家。”姚首道一双眼睛,矍铄锐利,瞅着邱蔚成,“你也答应了我,离开这个地方,从此再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姚希希紧紧的抓着门框,听到这里,刚刚要迈进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她深深的吸着气,让自己还能正常的呼吸,还有力气能听下去。

“但凡你还是个人,还有一点良心,你就不该回来,不该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动摇,更不该让那个女孩子误以为她是始作俑者,处处去为难她!”

姚希希听到爷爷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抬高了声浪,声音已经发了颤。

哪个女孩子?

还能有哪个女孩子?

邬美荃一下子就从她的脑子里蹦了出来……爷爷怎么会认得邬美荃?

始作俑者?什么始作俑者?为什么邬美荃要当她是始作俑者?

她的手禁不住开始发颤,大脑一阵发懵,脚底也是一阵虚软。

这么多年,她终于有机会触到真相,却在这一刻,胆怯不已。她隐隐的知道,有些事情,怕是她不能承受的。

邱蔚成垂着眼帘,听到这里,想要解释什么,辩解什么,却到底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希希跑回家来问我,能不能放过你。”姚首道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张煞白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到现在,她还在为你着想,她认为,你是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伤了自尊。”

他用手点着邱蔚成,“她替你抱不平。”

“你呢?”他铁青着脸,盯着邱蔚成,“你可曾为她着想?”

姚首道抬着下巴,梗着脖子,“你怎么能让那个女孩子到她手底下做事?你怎么能再去参加她的节目?你怎么能让你们两个一起出现在她面前?”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去打扰希希,您知道,我欠美荃太多,她的要求……”邱蔚成的嘴巴一张一阖。

“就算你欠她的,就算她的要求你拒绝不了,你良心难安。”姚首道声色俱厉,“希希呢?她有什么错?你怎么样,也不该让她没头没脑的陪你一起遭这种糊涂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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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千山万水总是情,爱多一点行不行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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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门心思的要嫁给你,她知道什么?她只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努力最上进最优秀的人,就算是一起吃苦,就算是惹我这个爷爷生气,她也还是要跟你在一起。”姚首道长叹着,“看她到现在还是一个人,还在因为你跟家里闹别扭,心情不好就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她变成这样,你当真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邱蔚成好半晌没有出声。

“你欠的债,造的孽,自个儿还去,那邬美荃既是因为你才没了孩子,于情于理,你都该守着她好好过日子,怎么还拖希希下水,你有什么道理要她跟你一起还这笔债。”

“我……”邱蔚成动了一下身子。

“就算你现在认为自己混出点名堂来了,身上也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也绝不允许你再出现在她面前。年轻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我看来,你还是一点没变。这事怨不得旁人,是她自己没有眼光,但我这个做爷爷的,总要替她长长眼。”姚首道继续说道,语气也越发的严厉。

姚希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到脚都感觉彻骨的寒。

他们在说什么,她忽然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深深的吸着气,好让自己的心里不至于那么憋闷,这种感觉,让她恐慌,而爷爷的话,让她胆怯。她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整个人完全乱了,只能扶着墙壁,让自己勉力站在那里。

她想不明白,邱蔚成跟邬美荃什么时候,怎么就冒了个孩子出来,更想不明白,孩子怎么又没了……而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邱蔚成身上,有过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吗?

她满脑子的问号,那股子好奇心煎熬着喷薄而发,她几乎就要尖叫出声了,然而直觉提醒她,她必须保持安静,她不能开口,她不能问,最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发生,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这里,极力的粉饰太平……她整个人像是被分裂成了两半,相互矛盾的两种声音响彻在耳边,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

她终于怕了,得知自己可能是姑姑的女儿时,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她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寒冷的深潭,四肢冷的令她麻木,到底是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却没有跌坐到地上,而是被人从身后抱住。

“希希!”陶明白喊她。

她抬起头来,呆呆的看到陶明白,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温柔而有力。

而她的牙,咬的咯吱咯吱作响。

陶明白扶她起来,心里却钝钝的疼。

他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邱蔚成究竟隐瞒了什么,他是一早就调查清楚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不相信邱蔚成会和盘托出,以邱蔚成的心意,即便是被追问急了,也会抱着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心态保持沉默才对。平心而论,倘若换做是他,有些事情,说什么,也是不能承认的。是自私,也是保护。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也忍不住后悔……他该把邬美荃彻底解决了才是。

一念至此,他才追过来看看,不成想,他看到的,是一张比昨日更苍白的脸,跟木头人一样。

他抓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微微的哆嗦着,她看上去,就像是暴风里脆弱的蝴蝶。

“姚希希,你看着我!”他说。

姚希希听到,她闭了闭眼睛,望着他。

陶明白将她冰冷的手握紧:“还记得在车上你对我说的话吗?你怎么可以倒在这里?”

他的手怎么就能那么暖,暖得仿佛是在雪中送炭。

姚希希望着他一张一阖的嘴唇,这里原本有简直可以溺死人的微笑……她记得,她记起来了,她曾说过的话。她其实并不能立马在这乱糟糟的情况里,迅速的理出一个头绪来,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知道此时她是在谁的身边,也知道,她应该需要面对并负责的人生是怎么样的。她不能因为另一个男人,将眼前的这个人置于尘埃。

“小白……”她的喉在颤。

“有句话,我从未对你说过。”陶明白扶住她的颈子。

姚希希微微抬着下巴,望着他。

陶明白看着她的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坚定:“姚希希,我爱你。”

姚希希怔住。

他们之间,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在她心里,“爱”这样的字眼,总是过于沉重,是不适合他们这样的关系的。不仅仅是对她而言,她相信,对他而言,同样是。他们早不是那个可以将爱来爱去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憧憬着也相信着“爱”这个字的年纪。而他这一句,无异于平地惊雷。

她来不及想更多。

门已经打开,站在门口的,是一脸震惊的邱蔚成。而姚首道的脸上,并不能看出来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只是蹙着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陶明白。

看到眼前的老人,再一联想,陶明白很容易便明白了姚希希会这样崩溃的原因……果真是最糟糕的的局面。

他没有出声问候,而是对老人欠了欠身子。

姚希希没有看爷爷,她只是转而盯住了邱蔚成。

“希希……”邱蔚成开口,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心里猛地一阵揪紧。

两个人对视着。

好一会儿,姚希希平复着自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说:“邱蔚成,我们谈谈。”

“爷爷。”姚希希转过头去,看着爷爷,花白的发,满脸的疲色,她眼里瞬时充满了泪意,说,“我想跟他单独谈谈,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姚首道盯着她,好一会儿,他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姚希希看到,她低了低头,抽着鼻子,再看陶明白的时候,嘴唇蠕动着,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

陶明白看到她的眼神,对她淡淡一笑。

等到姚希希同邱蔚成一起进屋,门关上,陶明白终于忍不住,微不可查的吐出一口气,那淡淡的一点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缓缓收回,终于,一点一点的归于担忧与落寞。

邱蔚成请姚希希坐下。

姚希希眯着眼睛看他,打从一开始,哪怕他是穿着最简朴的洗的发浆的白衬衫,也一直是骄傲的,神采飞扬的。爱上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件事。

邱蔚成发觉姚希希在看着他发呆,其实,这样的发呆,更像是在沉思。

他心里瞬时泛起一股无力。

“希希,我……”

“蔚成。”姚希希利索的打断他,她深深的呼吸,轻声道,“请你解释一下我们三个的关系,我究竟哪里得罪了邬美荃……我想,就凭着前任这一层,她也不至于恨我入骨。”

那是真真切切的恨意,像是被人当众戳着脊梁骨,浑身上下都渗着一股寒意。她难以想象,一个她素无交集的下属,怎么会对她有这样浓烈的恨意,仿佛,要把她挫骨扬灰了才解恨。

邱蔚成心头一跳。

多数时候,她喜欢连名带姓的叫他,邱蔚成,邱蔚成,邱蔚成……叠着声儿的,带着几分故意,就是不许他只是埋头看书,也要抬头看一看她。

其实,又哪里能忽视她的存在呢?

她便是坐在那里不动,他的心里也是有如猫爪挠心似的,也是存着逗一逗她的心思,她越是着急上火,觉得自己冷落他,他便越是故意作出埋头苦学的姿态来。

她那时候是多么任性又坦率的女孩子,他一看她,就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心里住着一个被保护的干干净净的孩子,所以,她身上便保留着孩子才有的纯净与固执。

她心性明澈,故而,不论他有多忽略她,他的生活又有多拮据,她从不记挂,也不以为意。她只会记得,他的好……那样粗枝大叶的一个人,也会不着痕迹的维护他那点根本不值一提的骄傲。

她像是埋在火山深处的瑰宝,他也曾误会以为,他就是那个有心之人,所以才得以发现她的珍贵。

假如,从一开始,他就以同样坦然真挚的心去面对她,兴许,一切就大不一样了……更多的时候,他是自我厌弃的,假如,从一开始,他就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她面前,假如,没有邬美荃,更假如,他没有病重的父亲,没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没有假如。

他们也曾,差一点儿就步入婚姻的殿堂。他看着她快乐的模样,在心里问自己,邱蔚成,你何德何能呢?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的爷爷姚首道私下里找到他。

那段记忆,并不是她想象中,饱受屈辱。

姚首道面沉似水的看着他,开门见山的问他:“年轻人,你要的是什么?”

那一刻,他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受挫及不快,而更多的,是来自长者无形的压力。姚首道的目光太过锐利,分明是平淡至极的面容,却仿佛能将他看透,他的心咯噔一下子,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开始心虚起来。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他答非所问。

姚首道听了他的话,瞅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以你的这一身劲儿,短则三五年,不说能成什么大器,起码,把希希交给你,生活不成大问题。”

他没有喜悦的感觉,知道这位老人要说的,必不会这样简单。

“但是,我看你现在已经忘了,你家里还有个帮你照顾父母的妻子。”姚首道的目光炯炯,面容并不因为说这些而有明显的变化,花白的眉毛,也只是略略一抬。

他心里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告诉自己,要镇定,必须镇定……除了她,他已经别无所求,哪怕心有所愧,他也不能失去她。

好一会儿,他才干涩的解释:“那不是我的妻子……”

“年轻人!”姚首道长久的盯着他,“我不敢把希希交给你,即使你跟那个女孩子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不,就算有,为了希希,我这把老骨头,腆着这张老脸,也会安置好那个姑娘。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一个跟你办过喜宴的姑娘,辛苦为你照顾父母,到现在,为了别的姑娘,你羞于承认她的身份,年轻人,我不认为这对我孙女来说,是件幸事。”

“更何况,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那姑娘刚刚才流掉了你的孩子,我不允许我的孙女跟你一起造这种孽。”

姚首道斩钉截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准确的戳中他的心窝。

流掉了孩子?

他还记得当时他的心情,已经是难以言喻,竟然有些腿软。他不能理解,邬美荃有了孩子,又流掉了?怎么会呢?怎么可能?但是,眼前的老人,掷地有声,不会骗他。

他乱了。

“抱歉。”他站起来。

姚首道没有拦他,只是以近乎安详的面容看着他,然后,平静的对他说:“尽快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不语,道别后,他一刻不停的赶回老家。

很多年后,他都还记得他在火车上的时候,眼眶热得不像话,尽管姚首道让他给一个答案,但是,他非常清楚,她同他,怕是再无可能。

他那样爱她,爱到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加出色,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纯粹,才能去匹配她的美好。他那样爱她,竟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彻底的将她从他的身边推开。

姚首道的话,并没有错。他就是太可恶了,太贪心了,才会故意去接近她。他就是太笨了,才会这一场他亲手制造的近乎阴谋的感情里,不可自拔。

所谓自作孽,如是。

回到家,向来连说话都不会大声的母亲,骂他是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抄着笤帚,狠狠地抽在他身上。母亲识字不多,陈世美的故事,也是在听戏时知晓的……鬓角斑白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阿成,咱做人不能不讲良心,你爹生病的时候,你在学校一门心思的念书,都是美荃一把屎一把尿的照顾着,这样好的媳妇儿你哪里找去?现在,你为了一个狐狸精,就不要她了,连自己的孩子你都不要了,你这个混账东西,以后,你想娶谁家的闺女都成,我就当从没生过你这样的畜牲,这辈子,我只认美荃这一个儿媳妇。

笤帚抽在身上,背上滚着辣椒水似的,疼到麻木。

再看到邬美荃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曾经清秀无比的女孩子,却只剩下一副薄弱的骨架。之后,他才知道,在他向她坦言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并提出分开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而他,毫不知情。

他后悔,内疚……就只有一次,他回来,给父亲扫墓。那时,他已经想要为这段关系画上句点,纵然有愧疚,他也顾不得了。

想来,他那时候的心思已经表现的非常明显,所以,她才会那样拼命的给他劝酒,不惜以这样的方式来挽留他。而在那之前,她在他眼里,只是跟他一样的可怜人罢了,素无肌肤之亲,也不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们只是在父亲病重时,按着老家的风俗,不得已才办了喜宴试图冲喜,最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他也曾拒绝过,反对过,最终是拗不过淳朴善良的母亲,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为父亲做。比起所谓的冲喜,他清楚,父亲更想在离世之前,看到他成家。

给父母磕头、敬酒的时候,他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遇到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而他名义上的妻子,成了他永不能也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他并不是没有感觉,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守着一个残破不堪的家,无微不至的照顾仅仅是名义上的公婆,图的是什么呢?这时候,要他去对她说一些狠话,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好几回,话到了口边,看着她安静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但是,他也清楚,这段关系,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他爱的女子,迫不及待的要跟他一起步入婚姻……而他,也怀着同样的期待与憧憬。

他想过,就算再给他重来千次万次的机会,他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因为,他深爱着那个灵动般带着山水气息的女子,调皮的,温柔的,体贴的……为他努力改变,努力适应的女子。

爱情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叫人为之着魔,哪怕坠入深渊,也心甘情愿。

所以,他选择了无视母亲的责骂,选择了无视邬美荃的眼泪。

假如有神佛,在那一刻问他,为了成全这段感情,他愿意付出什么。他想,他的回答会是——所有,一切。

而他,从未想过,他这样贪心又自私的选择,会让她成为母亲口中仗势欺人的狐狸精。

她不是。

她还单纯的,傻傻的,梦想着成为邱太太,便是笨手笨脚的在简陋的卫生间里洗衣服,也还是一脸灿烂的笑容,真心的感觉快乐。

她从未想过,他从一开始,就只是看中她背后的关系背景。

她那样的坦率,在他看来,更是不知羞,哪有女孩子四处跟人说,某某学长是她喜欢的类型,是她的那盘菜。而他,非常幸运的成了众人口中相传的某某。

那时候,学校已经有不少大胆的女孩子,会主动向男孩子表达心意,她便是其中一个。

彼时,她只是一个初入象牙塔,刚刚脱离父母兄长束缚,想要自由自在玩耍的小鸟。

而他,已经非常清楚,如果一步一个脚印,这条路会有多么漫长,他会走的有多慢,而眼前,就有这样一条捷径,他为什么不试试?

他身边,从不乏像她那样大胆的女孩子,却只有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至今分不清,是因为她漂亮,还是因为她过于直白,或者,仅仅是因为她惊人的家世背景,才会引得他格外注意。

总之,要喜欢上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根本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他一下子就沦陷了。

多少次,她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翻弄他的书本,最后都是呼呼大睡,他忍不住停下来看细细看她,她熟睡的脸看起来,越发的像个孩子,烂漫美好。

他太知道,像他那样的出身,经历了多少辛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在那个乡下小城里,统共就出来了他一人。母亲,尚未到那个年纪,已经开始佝偻着身子,而父亲,罹患癌症,却没有做治疗的经济能力。那个家,有如风中的蜡烛,却还对他抱有殷切的期望,希望他能飞出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小地方。

他并没有太多的野心,他只是希望,他的子女,不必再经受他所经受过的贫穷与无奈,他只希望,他的父亲,能支撑到他有能力去支付医药费……而她,能让他往后的道路,彻底的畅通无阻。

他忍不住问自己,邱蔚成,你是不是做错了?

他所爱的女孩子,根本不知道愁为何物,那样满心满意的爱着他,跟他一起吃寡淡的挂面,陪他一起在廉价而简陋的合租屋里写论文。她身上根本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些骄纵的不良习气,而他,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越来越希望自己能有将她捧在手心里,永远这样让她不识愁滋味的保护下去的能力。

但是,这一切一切,都成了永不可能的奢望。

在他看到邬美荃空洞无比的眼神时,他就知道了。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一觉醒来,发现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就该知道。

但是,千想万想,他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一次,邬美荃居然怀孕了。

他那时,已经没有办法了,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这算是什么?

他几乎在骗自己,摇着头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是,邬美荃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几乎是神经质一样反复喃喃着,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蔚成,我都能感觉到他在动了,真的,动了……”

她无休止的哭着,喊着,呢喃着,疲惫的时候就睁大了眼睛,盯着屋顶,恢复一点气力,便开始打他。

他闭着眼睛,由着她的拳,无力的挥在自己身上,他的心脏酸胀的令他颤抖。他不知道,在他追求他的所爱时,他也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

“美荃……”

他试图安抚她,也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真正安慰她、补偿她,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欠下了,怕是此生都难以弥补。

“啪”的一下,她终于给了他一记耳光。她冰冷的声音,几乎不带一点的温度,问他:“现在你满意了?”

他苦笑。

他已经失无可失,这样的埋怨与质问算不得什么。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她问。

“我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的!”她声嘶力竭的发泄着,到最后,几近哀求的问他,“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女人?”

他不忍回答,只觉得精疲力尽,于是,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母亲要他跪在父亲的遗照前,膝盖触着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眶里的湿热一波一波的袭来,他无力的说,我会离开她。

果真同他最初的想象一样,姚首道所拥有的能力,是他无法估计的。

他决定按着姚首道的要求,彻底的消失。姚首道答应他,会帮忙安置尚在老家的母亲。往日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地方,姚首道轻轻松松的就将他安排进去了。

他第一次深刻的,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他同她之间的差距。

他给不了她这样几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生活环境,他已经有一个此生都需要负责的邬美荃,他怎么能让他心爱的女子,同他一起过这样的生活呢?

而她,是不是能原谅这样的他,尚未可知。

不,这已经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了,这是伤筋动骨的伤害。

这一切,他再清楚不过了。

而这些,都在这位老人的预料之中。

他拿着机票及人事调令,这些,都曾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得的,如今,却如同山岳一般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真的,也终于,用他心爱的女子,换来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光明大道。

他从没有一刻,这样憎恶自己,并且,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憎恶着。

这一切,他没有告诉她。姚首道也是这样要求他。

他们,都想继续让她活在美好的,不识愁滋味的世界里。这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他爱她的方式,是他对她表达歉意的方式。

他带她,去公园,去游乐场……他只恨时间不够多,恨从前没有好好珍惜,恨不能带她去更多她想要同他一起去的地方,吃她真正想吃的东西。

道别时,他推脱说,要回去准备论文,她像往常一样,撅嘴,撒娇的看着他,说,邱蔚成,我在你心里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将她抱紧。

她是个多容易满足的姑娘啊,仅仅是一个用力的拥抱,她的脸上,又满是灿烂的微笑,灿烂到灼眼,令他害怕。

他转身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歪着脑袋,冲他微笑,然后,将两手按在腮边做喇叭状,几乎是喊着说:“邱蔚成,我爱你!”

清脆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亮。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疼的都快麻痹了。

“我已经等不及要做邱太太啦!”她吃吃的笑。

不知羞。他在心里说着。眼眶里却有一股热,来势汹汹的。

这是她同他最后的对话,她的声音,在之后的几年,几乎无时无刻的不响在他的耳边。

他不知道,也故意不让自己去打听她的消息,这之后,她生活的如何,想来,总是不会太差的,也许,会难过一阵,但是,也一定会很快遇到真正对她好,且与她相匹配的男人。他只是这样一想,也觉得心疼的几乎要窒息。而他,按着约定,常年呆在国外,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也终于在RM闯出了一点小小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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