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的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话音刚落,便有更多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没入发中。这话虽指代不明,语意中却带着发狠与埋怨的劲儿,姚一柏自是明白,他没敢回头看,也不敢去确认爷爷究竟听到了多少。都说是酒后胡言乱语,可其中几分真几分浑,又是照着谁去的,想必他们每个人都心中有数的。
姚夫人紧跟在后头,自然是听的分明,脚下不免一滞。阿玉抢先一步,上楼进房铺好了被子。姚一柏把希希放到床上,阿玉替她摘了拖鞋。
姚一柏过去掩上门,这才一屁股在床尾坐下。希希的房间在二楼,抱着个醉鬼爬上来,也不是多么轻松的事情。
姚夫人舒了口气,给希希盖好被子,说:“好好儿的,怎么又喝成这样呢?”她看向姚一柏,按着胸口,略略皱眉,“这一页,还是不能翻篇了?”
阿玉悄悄的退出去,把空间让给他们。
姚一柏明白母亲的意思,坐过去,揉了揉母亲的肩,“四儿她也有不顺心的时候,咱们都是她的后盾,她喝点儿酒回来撒撒气也没什么,您放心……”
“你们两个,没一个能叫我放心的。”姚夫人望着儿子,叹息一声,慢慢的说,“一柏,你知道不知道一些好小伙子,希希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姚一柏点头应着:“妈,您放心,我会留意。”
“希希可好一阵没这样了,我以为……”姚夫人望着女儿红透了的脸颊,心里一阵揪紧,“都这么久了,该放下的就放下,有时间,你同她多聊一聊,你说话,她会听的。”
姚一柏“嗯”一声,应着。
屋子里的酒气蔓延了开来,姚夫人用手掌试了试希希额上的温度,姚一柏忙起身去卫生间挤了条毛巾递过去。
姚夫人一边给希希擦脸,一边看他一眼,问:“你跟唯唯,你们两个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姚一柏微笑,却不接话。
“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也就差那一张纸,吵一吵就算了,怎么还闹上了?叫你父亲知道了……”姚夫人说着,瞪一眼姚一柏。
“妈。”姚一柏按了下额头,母亲的意思,他自然明白,“我们两个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
“处理什么?”姚夫人看一眼希希,轻声说,“唯唯是有不对的地方,你自己就没问题了?就这,就要提分手啦?人是你自个儿挑的,我跟你父亲可没指手画脚的,瞧你这一通折腾,当自己还是毛头小伙子哩?”
姚夫人瞪着姚一柏,姚一柏听着,揉了一下眉心,额上就呲呲的冒了一层汗……
安静的花园院子里,陶明白慢慢的踱着步子,停住,手扶上白色的木栅栏,他呼了一口气。他看着天空,黑漆漆又灰蒙蒙的,脑子里的筋一根根的缠成了一团乱麻,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感受。他抬腕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隔壁的灯仍是暗着,身后不远处的木桌上放着他的手机……如果他够理智,够冷静,就不会在这个时间,等在这里。
他紧蹙着眉,白色的木栅栏横亘在两栋别墅之间,外面路灯的光极柔和,忽的就想起从前,母亲总是算着时间,不论天气暖寒,都会在院子里等他回家……如今,母亲已经不在。
陶明白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闯进来,有些刺眼。手机闹钟不停的响着,姚希希一时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她摸到手机,将闹钟关掉,然后把脑袋蒙进被窝里。
“小四儿!”阿玉隔着被子拍希希的身子,“快起床,在家呢,跟爷爷一块儿吃早餐。”
昨儿这一老一小可吓的她够呛,今天,老爷子早早儿的就起了,到底是最疼爱的孙女,还不忘提醒她泡杯蜂蜜水,准备些清淡的食物。昨儿晚上那一番醉话,不用说也知道必是叫老爷子伤了心,她担心,今天小四儿若不嘴巴甜点儿,把老爷子哄好了,老爷子这顿气,且不知要郁结到什么时候呢。老爷子再厉害,也抵不住这小克星。
姚希希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被子底下却用手捂住了耳朵。
“希希!”
姚希希翻了个身,只觉得这声音严厉的很,也温柔的很,蓦地就反应过来究竟是谁的声音,心底一个激灵,一下子醒了。
“妈……”她从被子里探出眼睛来,转了转眼珠子,“玉姨。”她这会儿已经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而且已经换了家里边的睡衣,想必昨晚没少让她们费心。
“快起来。”阿玉呵呵的笑着,隔着被子拍她的屁股。
“疼……”希希扭了扭身子,笑着,嗓子略略发哑,有些撒娇的意思。
“这么大人,还要我们叫你起床。”姚夫人嘴里嗔怪着就去掀被子,被子里的热乎气儿散开来,一股子冷意刺着身体,姚希希尖叫着,就坐了起来。
阿玉笑眯眯的,对姚夫人说:“小四还跟个孩子似的。”
姚夫人微笑:“都是你们惯的。”
姚希希撇了撇嘴,穿着衣服,就听姚夫人说:“快点下楼来,别再惹爷爷不高兴。”她从床上下来,愣了一下,敲敲自己的额头,愣是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惹爷爷不高兴的事情。
“该不是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她拿着牙刷,自言自语着。一看镜子里一张酒后浮肿的脸,青青白白的跟贞子似的,她歪了下脑袋,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她口齿不清的说,“进来,我刷牙呢。”
“鬼丫头。”姚一柏进来,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
姚希希漱了口,回头看他,问:“哥,我昨儿惹爷爷不高兴了?”
她说着,抽了下鼻子,鼻子有点儿塞,姚一柏把杯子递过去,说:“先把这个喝了……你昨天那么一闹,怕是也着了凉。”
“怎么喝那么多酒?”他问。
姚希希喝了他递过来的姜茶,空空的腹中立时暖和了起来,“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姚一柏挑一下眉,就说:“咱们快下楼去吧。”
姚希希答应,洗漱完后,两人一起下楼往餐厅走,姚首道已经坐下了,正戴着花镜读报纸。
“爷爷早。”姚希希咬了一下唇。
姚首道看见他们,“嗯”一声,翻着报纸,姚夫人过来说:“两个人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吃早餐。”
姚希希就凑过去,叫他“爷爷……”
姚首道看她。
“以后再也不会了!”希希双手合十,她的大脑跟格式化了似的,没留下半点痕迹,可大抵也能猜到一点儿,只得可怜巴巴又不好意思的跟爷爷道歉。
“醒酒啦?”姚首道开口,语气极淡,却没有半点不悦的意思,“坐下来陪爷爷吃一点。”
姚希希这才嘻嘻笑了,点头应着,在姚首道右手侧坐下,从阿玉手里接了碗,一口粥下去,她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一样,那一通酒喝的她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不舒服。
“爷爷最好了。”她满足的舒出一口气。
“昨儿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又开始嬉皮笑脸的了。”姚首道“嗯哼”了一声。
“爷爷您大人大量,酒后的胡话哪儿能算数的呀,您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哦?”姚希希咬着嘴唇。
姚夫人听到对话,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笑着摇摇头。
姚首道脸上微微的有了点笑意,看希希吃的飞快,还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吃,忽然的就听她“哎呀”了一声,翻出手机来看,咕哝着,“今天星期几呀?”
姚一柏看她,没动,说:“不用看了,今天有你的节目。”
“哎呀,死了死了!”姚希希心里一惊,真恨不得把自己脑袋瓜子给掰成两瓣开来看一看,里面究竟装了几吨浆糊,真是喝酒误事。她忙站起来,胡乱扒了两口粥,“我得赶紧走。”
“大清早的,长辈在这儿,说什么死不死?”姚夫人皱着眉过来。
姚首道摆摆手,倒是没忌讳什么,反倒安慰道:“你再吃多吃些,不急,让一柏送你,节目不是晚上才播出么?”
“哎,不行,不行!”姚希希搁下碗筷,“我先走了啊。”
她用毛巾抹着嘴巴,过去亲了一下姚首道的腮帮子,姚首道摸着脸“嗨”了一声,就听她说“妈妈再见,玉姨再见”,人跟阵风似的,已经跑出去了。
姚夫人追出来说:“你开车当心点儿。”隔着老远听到希希喊着,“知道啦!”
姚首道听着希希清脆的声音,继续读报,到底是宠溺意味极强的说了句“这个活宝”,姚一柏也禁不住微笑起来。
……
陶明白到了腾昌,时间还早,便带着杨青松去各个部门转了转,回来的时候经过剪辑室,小小的剪辑室被一点儿一点儿带着沙哑的声音给填满了,于是,他站住了,又稍稍退回了几步。从门窗往里看,果然是姚希希。
她的语速非常快,那半长不短的蓬蓬头在脑后束成一截短小的马尾,跟剪辑师讨论的时候,还不时对着屏幕比出一些有趣的手势,看上去,精神极了,也活泼极了。
陶明白静静的望着姚希希,如果她的脸没有显得那样的苍白的话,他一定也会觉得,她真的就像她表现出来的这样,欢快极了。
回到办公室,让Dido泡了杯咖啡,杨青松在他面前放了份文件。
“这是Jet在RM的资料。”杨青松顿了顿,说,“至于在RM之前的资料,还需要一段时间。”
陶明白拿起了咖啡,皱眉。
“像是被人动过手脚,RM之前的经历一概不知,被藏的滴水不漏。”杨青松说。
陶明白放下杯子,微微一笑,一个投资行业的新贵而已,背景资料被修饰成这样,是要藏着什么,这倒当真让他好奇起来。
杨青松见没有其他事情,便先退了出去。
陶明白靠在椅背上,翻着这份资料,几张纸上,波澜不惊的写着这位Jet在RM的奋斗史,这没什么出奇的,倘若没有相当的能力、魄力,也断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桌上的通话器响,Dido的声音传出来:“陶先生,梁小姐到了。”
“请她进来。”陶明白将文件收拾好,放进抽屉,这时梁曦文走进来,她将大衣拥在臂弯里,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在他面前坐下。
“第一次来你办公室。”梁曦文笑,把大衣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倒不嫌这儿小。”
陶明白尚未开口,Dido敲门进来,送上咖啡。
梁曦文很是友善的说了声“谢谢”,又说,“昨天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Dido也笑了一下,退出去。
“很漂亮。”梁曦文抬了下下巴,“你这儿美女如云。”
陶明白笑笑:“怎么有空过来?找我有事?”
梁曦文望着他,到底是浅浅的舒了一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没事我就不能过来看看你?”
陶明白的目光淡定而沉着,温和的说:“正好我也想让你过来看看,今天有一档节目,整改后的第一期,晚上直播。”
梁曦文略皱了下眉,仿佛有些失望,她也没有马上开口讲话,只是抬手拂过额前的头发,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那位老幺的节目,我昨儿过来的时候瞧见节目安排表了。”
陶明白但笑不语。
“我说,你这一回来,在哪儿安了窝呢?我昨儿碰见海洋,一说起来,居然谁都不知道你在哪儿落脚,再问那个杨青松,哎哟!那嘴也太严实了,你成心的呢,是不是?”
“我就是图个清静。”陶明白抱了手臂。
“我了解!”梁曦文点点头。
“话说过来,你知道嘛,昨天我爸同陶伯伯碰了一面。”她说着,端了杯子啜一口咖啡,然后皱眉“唔”一声,“还真是速溶咖啡……我现在对你是不得不佩服,你可真行,甘心窝在这么间小办公室,喝着几块钱一包的速溶咖啡……”
她看着陶明白,陶明白只是耸耸肩,淡淡一笑,“他们是老朋友,见面很正常。”
“陶伯伯很担心你。”梁曦文说。
陶明白平静的笑笑,手指弹一下扶手,“是吗?”
“明白你别这样。”梁曦文审视着他,“陶伯伯的身子大不如前,你不是不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回来帮他的忙了,不是吗?”
“其实,你应该站在陶伯伯的角度多想一想。”梁曦文又说。
“曦文!”陶明白皱眉,沉声打断她。
长久的沉默。
“你知道我爸回来后同我说什么嘛?”梁曦文一笑,换了话题。
“什么?”
“他说你跟明白那小子怎么这么多年还没在一起呢。”她学着父亲说话的语气,微笑看着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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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沉舟侧畔千帆过,孔雀开屏花样多 13
陶明白听了就笑,有些无奈的摇着头。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梁曦文说到这里,望住了陶明白,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试探还是期待。
“此话怎讲?”陶明白看她,脸上笑微微的,轻描淡写道,“我可没那个美国时间跟你在这儿开玩笑,节目评估你也有份参与,说到底最后还是你的节目,咱俩这么熟,你不至跟我也要端着吧?”
梁曦文哼了一声,低头啜一口已转冷的咖啡,他对她无动于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也只能掩饰并藏起心中的失望,她说,“在外人眼里,我好歹也是个名主播,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岂不是很没面子?”
陶明白就笑了,“我去叫滕一鸣招待你吃大餐,腾昌的总监制亲自作陪,这总够面子了吧?”
“陶明白,没你这样的,你可够狠的!”梁曦文咬牙,一对美眸流光溢彩似的,嗔怪的模样说不出的妩媚。
陶明白看着她,脸上也在笑着,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于是站起身。
“丑话我可得先说在前头。”梁曦文看他起身往外走,自己也起身跟上去,“你手底下那个老幺的节目我是不会上的。”
“说说看。”陶明白转身微笑看她。
“我的看法很简单,虽然我答应你过来主持一档节目,但是我还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自然是希望能跟收视率比较高,实力比较强的节目合作。按照你这儿的情况,我希望跟订户量领先的节目合作。所以……”
“所以,她的节目你看不上。”陶明白慢条斯理的总结。
走道上不时的有急匆匆而过的工作人员,梁曦文一边留意着让路,一边点头,“就是这样。”
“现在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一个月后的评估里才能见分晓。”陶明白微笑道,“说不定,最后的赢家就是我们老幺。”
“提高订户量跟提高收视率一样,何况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哪儿有那么容易。”梁曦文显然不信,陶明白也不争辩,两人继续并肩而行,走到拐角处,陶明白听到点动静,脚下便顿了一下。
梁曦文也跟着停住,见他表情有些异样,便问道:“怎么了?”
陶明白站定了,眉尖略略一挑,转过身,一个玫红色的身影便迎面而来,后面跟着一个不知道谁的声音说姚希希你怎么就有本事每次都闹得这么大动静呢。
那咋咋呼呼又风风火火的身影,小小的个子偏又走的极快,除了姚希希,还能有谁呢?
姚希希嘴里不时的说着“借过”,这话跟按了车喇叭似的有效,一边还回头挥手致歉说“不好意思啊”,脚下的步子却丝毫没有放缓甚至停下的意思,陶明白眼看着她就要撞进自己怀里了,不闪也不避,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替她稳住身形。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姚希希吐着舌尖,连连道歉。
陶明白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小鸡啄食般的向自己道歉,这情景多熟悉,一如那日,他意外的走道里看到她,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马虎,还要急躁。
“哎!”姚希希抬头,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手指着他,“你,你……”到底是意识到是在台里,小白两个字没有脱口而出。
她脸色很白,眼下的青影十分清晰,可清透的一张脸,依然十分的美。陶明白看着她的熊猫眼,不由得就笑了出来。
姚希希上下打量着笑容温暖的陶明白,某些电火石光的片段渐渐重叠,似曾相识的场景在眼前清晰。
“我那天撞到的就是你呀!”姚希希的模样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了,再看陶明白的时候,眉眼一弯,笑容可掬,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惊讶。
“现在不急了?”陶明白闲闲一笑,语气随意的提醒。
“哎呀!我这猪脑子!”姚希希敲了敲自己的额,急匆匆的跑开了。
陶明白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颇有些戏谑的笑了,直等得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梁曦文看在眼里,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确非常漂亮,你不是因为这个,刚刚才跟我说那些的吧?”梁曦文狐疑的看着他。
“嗯?”陶明白看她,“我是这种人?”
梁曦文哼一声,美目一斜,咬着牙:“英雄难过美人关。”
陶明白抬手揉了下鼻子,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话也亏你想得出来。”
梁曦文也笑了,她倒是不会真的怀疑陶明白会作出贪图美色的事情来,她太清楚他是个多公私分明的人,这点,毋庸置疑。就像,她不会真的怀疑他会对那个姚希希存了什么心思,陶明白会对一个女人用心,这种事情,很难想象……甚至,倘若有一天,陶明白能走到为情所困那一步,她光是想想,都觉得解了一把气,再无遗憾。
姚希希直到中午得空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方才陶明白身边似乎还站着个梁曦文,嗯,艳丽不可方物的梁曦文。
她端着饭盒,坐在桌子上,点着脚尖,听唐乐在跟她说晚上直播时镜头切换中可能出现的问题,邬美荃过来说,场景已经布置好了。
姚希希点着头,说:“你们没吃饭的赶紧吃点儿,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姚希希接起来,“喂!”
听筒那头是静默的,她握着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是不认识的号码。长久的沉默,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这让姚希希蓦地想到什么,她舔了下嘴唇,刚要开口,一直沉默的听筒里终于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希希……是我。”
姚希希只觉得头皮一麻,从桌子上下来。
“你怎么有我电话?”她说着,下意识的看向邬美荃。
邬美荃的眼神很冷静,冷静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示意她先出去了。仿佛她根本不认识那个邱蔚成的人,仿佛她们只是简简单单又普普通通的同事关系。
“你留了联系方式给我的助手。”邱蔚成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笑意,仿佛在说,姚希希你还是那个笨笨的姑娘呀。
姚希希脸一热,差点儿就要说——邱蔚成你笑个屁啊,到了嘴边却成了:“邱蔚成你怎么不去死呢!”
她咬牙切齿的,吼完便收了线。
众人也是习惯了她的做派的,却还是有些发懵,不清楚她怎么又突然发难,再一联想“邱蔚成”这个名字,便纷纷若有所思起来。
姚希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一直在忙,倒是没留意手机里有几通未接来电,她翻看完了,都是同事打来的,意外的是最后翻到的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看时间,竟然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的。她皱了下眉,把手机放进兜里,见唐乐目瞪口呆,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多少有点儿不自然,却还是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跟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似的,一副狼外婆相,冲着唐乐这只小红帽露出白灿灿的牙齿:“别怕别怕,姐姐平时不是这样的,真的……”
唐乐眼睛睁得老大地盯着她看,越发像个孩子,又仿佛有些克制,“希希,你还喜欢他?”
姚希希一怔,然后就晃了下头,一口米含在嘴里还没嚼两下便吞了下去。
她瞪唐乐,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被这称呼给惊着了,还是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莫子言刚好从外面进来,叹了口气就说:“在楼道里都能听到你的河东狮子吼,我都来不及捂住你嘴巴!你以为是在菜市场呢?”她虽然有些意外在这个时候听姚希希亮嗓子,但一想到电话里那人可能是谁,便觉得也是,要搁她,不比姚希希淡定到哪儿去。
姚希希搁下饭盒,冲莫子言招了下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等出去了,带上门,莫子言看着姚希希,忍住笑,任她拉着自己走到没人的地方,就说姚希希你拉拉扯扯的干嘛呢。姚希希“嘶”的抽冷气,说:“你小点儿声!”
“鬼鬼祟祟!”莫子言说,“不知道的,以为你做贼呢。”
姚希希拍着胸口,说:“你不晓得,刚才唐乐这个小屁孩吓死我!”
“你这个二百五!”莫子言翻了白眼,一副我懒得理你的架势。
姚希希像是被戳到了神经,刚要发作,又顿时泄了气,她盯着自己的工作证挂牌,透明塑胶下面印着的,还是她从前在大学里拍的证件照,一脸傻乎乎又喜气洋洋的笑容。她还记得,这照片是她与邱蔚成一同去学校附近的小相馆里拍的,他帮她准备了一大摞的简历,一张张,仔仔细细的贴上她的照片,末了,连他的钱夹子里也放上了一张。
她在腾昌的工作证连着换了好几拨,独独这照片没换,一来她也懒得去拍新的,二来,也许是想留住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已经很长时间不让自己想起他了。”她说。太久不去想一个人,让她分不清,究竟是她克制的太完美,还是这个人已经真的开始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莫子言想起昨天姚希希失控的模样,还有那冰冰凉凉带着汗湿的手心。
不过是谁都不提罢了。
他们谁都不在姚希希跟前提邱蔚成这个人,不提他们曾羡煞旁人的甜蜜过往,也不提邱蔚成丢下她所带来的所有伤害。
“他当初不说半句就离开,我知道,其实不全是他的错。一开始,我还期待着,期待着有一天他会回来,可日复一日,渐渐的,我们会再见,这样的场景,我连想都不敢再去想。”姚希希的表情有些迷惘,“老莫你知道吗,就在昨天,我发现他就是Jet的时候,我居然还有点儿庆幸,因为他的助手之前提了一嘴,说他如今还是一个人。他在停车场叫我的名字,说想跟我谈谈的时候,即使是在刚才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心里都藏了点儿期待。我在猜,他还是一个人,是不是在他心里,其实跟我一样……”
她摇了摇头……她太害怕心底萌生的这一点儿死灰复燃的庆幸与期待,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的可笑和愚蠢。
“希希。”莫子言看着她,“邱蔚成说的对,你需要跟他谈谈。”
姚希希听到这话,不由得呆了一呆,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两个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不是为了你心里那点儿庆幸或者期待。”莫子言看她的脸色,“是为你心里那很多点的不甘心,还有不了解。”
姚希希的眼圈有些红了。
“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丢下你,又为什么这么多年躲着你不肯跟你联系,你不就是想死也能死的瞑目嘛。”莫子言看着她,甚至笑了出来,语调一派轻松,“等你弄清楚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忘记这个人,还是继续对他抱有期待,又或者,来句俗的,继续做朋友……怎么样,都比现在你自个儿折磨自个儿要强。”
“何况,还有个压根不知道意欲何为又是敌是友还不知的小邬。”
是啊,这个邬美荃,到底要做什么呢?她跟邱蔚成又是什么关系?
姚希希听着,忽然的就有点儿佩服莫子言。比起自己,莫子言简直就是理智的代表,智慧的化身,不怪姚季节老挤兑她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怎么就没见你沾到半点儿人莫子言身上的聪明劲儿呢。姚希希就记得在学校那会儿,莫子言虽不是最漂亮显眼的那一个,却绝对是最叫人回味的那一个,她就是有本事让人觉得放松,也让人没办法不喜欢她。
莫子言一把钩住姚希希的肩:“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可不是他邱蔚成。”
姚希希与莫子言一对视,短短一瞬,她仿佛后背起了火,差点儿没弹起来,匆匆的,就往回走,一进门又险些撞上门口立着的唐乐。
唐乐的手扶着门框,看样子是要出去,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这架势,姚希希有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她就会被唐乐抱住。于是,她往旁边侧了下身子,让唐乐先出来。唐乐反而没动,只是脸上有些红,她觉得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还有时间,这儿还有我,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唐乐的声音几乎是越过头顶传过来。
姚希希歪了下头,有些愣愣的,说不上尴尬,只是隐隐的觉得有点儿怪,“我不用,谢谢啊。”她说。
这回唐乐先让开了。
姚希希觉着不对劲,又看他一眼,“哎”了一声,说,“唐乐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啊?怎么像是吃错了药,怪吓人的。”
唐乐愣了一下,脸上仿佛更红了些,说不上是什么颜色,又仿佛极为不悦和不满,声音也异常的低沉冰冷:“姚希希你装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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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大家,阅读愉快。晚安,好梦~~
☆、【03】沉舟侧畔千帆过,孔雀开屏花样多 14
姚希希脑子里嗡嗡了一下,盯着他,只愣了那么两秒钟,一个绷不住,就笑了出来,抬手捶他一下,“小屁孩,你神经呀!”
这一回,唐乐索性站直了身子,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挡在她跟前。
姚希希真是有点儿蒙了,她试着分析,唐乐这样不寻常的举动的原因……小朋友嘛,脾性大点儿,任性点儿,冲动点儿,不可理喻点儿,她都可以理解。
可现在这到底什么状况哪,节目就要直播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她当真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情绪,跟他在这儿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
更何况,一个干净漂亮的大男生,陡然用直勾勾又仿佛带着受伤与不满的眼神盯着自己,对于如此看似孩子气的举动,她不是没有戒心的,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的,某些念头或许一时之间还不是那么清晰,可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的身体就先做出了保持距离的条件反射。
她往旁边一让,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别闹了啊。”姚希希的脸有些沉了下来,语调也不是不严肃的,要不是看在眼前是个翩翩美少年的份上,我见犹怜,再严肃的谱儿她也能摆的出来。
唐乐却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倔强的挡在门口,脸却是越来越红。
姚希希就不说话了,手用力一拨,侧着身子进去了。
唐乐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动一下,莫子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走过去,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看着唐乐,微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
晚上九点零六分,《城市出击》就要正式直播,此时正是九点整,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工作。
“麦克风,最后一次试音。”唐乐的声音透过麦传到众人耳里,台上的主持人“喂”了两声,比了OK的手势。
“灯光。”
灯光师做了个手势表示没问题。
“嘉宾就位。”
主持人在台上按紧了耳麦,点点头。
“试音、灯光,都OK。”唐乐说,“现在进广告。”
李援朝将台本卷成一卷,敲着头,问:“小姚那儿还没好?”
邬美荃摇头。
“小唐,准备3号备播带,启动第二套应急方案。”李援朝手里拿着对讲机。众人心中一派紧张,毕竟,这是临时整改后的第一期节目。
“来了!来了!”姚希希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出来,唐乐忙过去接应。
唐乐看着眼前的姚希希,大概是因为匆忙和着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姚希希此时可顾不上唐乐怎么看她,带子递出去,她整个人便松了一口气。
也不枉她气喘吁吁一趟,时间刚刚好。
“好,进片头。”唐乐的声音冷静。
姚希希听着全新的片头音乐,终于舒了一口气。
在录影棚的时候,碰见常青,常青就说,今儿你正儿八经的首播呢,怎么还搞的时间这么紧张。她就苦笑,她当然不想这样,只是因为改版,需要重新编辑音乐,一来二去的,便耽搁了。姚希希重新回到演播大厅,此时,监视器后面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人,包括陶明白和梁曦文。大家都对这档处于风口浪尖的节目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所有人都想知道,对于姚希希在新的监制的要求下,全新策划、改版,究竟能把节目做成了什么样子,做到什么程度。
节目才刚刚开始,耳麦中听到唐乐的声音——“现在热线电话和网络留言明显多了!”
可以说是个好兆头,李援朝用台本重重的敲了下大腿,“啪”一声。
台下的光线很暗,姚希希寻了个角落,慢慢的蹲了下来,辛苦了这么久,真的到了这一刻,却仿佛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任着其他同事忙碌的像是一只只的小蜜蜂,她看到李援朝朝她这边看过来,于是,她笑了一下。旁人看节目,她却有些懒懒的打量众人……莫子言最是认真仔细,她似是对自己的台本还有不满意的地方,不时的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做记录;右边,右边是景小红,她是负责儿童节目的,也跑来凑什么热闹呢……姚希希歪着脑袋,揉了下发涨的太阳穴,再旁边,是有如一对璧人的陶明白和梁曦文……
耳麦中唐乐在说着什么,姚希希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看,看时间,到了放情景剧录播带的时候,她翻着通话记录,指尖在那串陌生的号码上顿住了。
“还好吗?”
姚希希一直盯着手机,听到声音也没有马上抬头,她先到的是锃亮的皮鞋,然后就想,男人的脚怎么都这样大,爷爷是,爸爸是,姚一柏他们是……邱蔚成也是。
她沿着他整齐的裤脚,视线上移,陶明白给她的,仍是一贯的温和的笑容,还有一只不紧不慢朝她伸出来的,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嘴角一弯,大咧咧的抓住他的手。她再次确认,陶明白有双温暖的手,仿佛冬日里的暖阳,一如那日,暖和极了,温柔极了。
陶明白稍稍用力,姚希希便顺着力道站了起来,拍拍身后的灰,点了一下头,说:“谢谢。”
“昨天又通宵工作了么?你看上去很疲惫。”陶明白望着她,说。
姚希希有些脸红,心里暗暗庆幸台下的光线昏暗。她昨天翘班,而且跑去一家不知名的酒吧,喝的天昏地暗,然后,回景慈街发了一通酒疯……她又不想当劳模,“又”通宵工作这么大顶高帽子,她脸皮再厚,也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往自己脑袋上扣,总觉得这陶糊涂问这话是故意的。
许是她太过敏感,昨天她失态的事情,多少人看在眼里,加之她又破天荒的翘班,且不知要被大家传成什么样子,他若是毫无耳闻,反倒奇怪了。
姚希希低了头,又抬起来,昏暗的光线下,她看着陶明白堪称温柔的微笑。
他一笑,眼睛略略眯起来,里面总是有着一种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类似毫不防备,不带戒心,带着十足的蛊惑,就好比是对着一只既呆又萌的猫儿或狗儿,叫人毫无免疫力,就想抱着上去亲一口……一念至此,姚希希就有点儿犯窘,这这这,这绝对不是她的问题。姚希希开始自我暗示,这个陶明白,他可不是一只无害的猫儿狗儿,他是一只眯眯眼憋了一肚子坏水儿的狐狸,甚至,他还可能是一只流着哈喇子嗷嗷叫的狼。
陶明白哪里知道这会子姚希希又天马行空的想着什么,可看她变幻不定的表情,还有发亮的眼睛,也隐隐的猜到一些,想来总不是在念他的好。他想想,就觉得,这个小女子,实在是有意思极了。
“甭想套话。”姚希希清了下喉咙,又正了正色,严肃的表示不满,因为刚刚脑补的画面,她脸上还有些燥热,“我昨天是翘班来着,我又没想抵赖,人事部会办的妥妥的,你就放十万二十个心吧。”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千万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纹风不动的,嘴角却已经开始轻轻上扬。
姚希希听着他的语气,他们两个,说不上是谁,仿佛总是词不达意,又或者是她心不在焉,这番对话,越发的不对味起来,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她便是再炼上一百年,也还不是某人的对手,只得借故匆匆收尾,说:“我出去透透气。”
“一起,顺道,带你去个透气的好地方。”陶明白说。
他的声音里似乎夹着些许的低笑,撩人心弦。
姚希希愣住了。
一口一个“一起”,一口一个“顺道”,还时不时的笑得人心神荡漾……这人,他该不是故意的吧?这是件多危险的事啊!姚希希咽了口唾沫,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他给生吞了,或者,活扒喽。
妖孽啊!
其实这是一次挺舒服的“透气”,两人悄声的绕开监视器,离开了演播大厅,所谓的好地方其实是资料室旁边的楼道阳台,四周安着玻璃窗子,倒也觉得冷,尤其,陶明白还从走道的贩卖机里买了两杯热饮。
黑色幕布一样的夜空里,不像昨日乌沉沉的,而且,还能看到一颗两颗闪闪的星星。
姚希希握着纸杯,热气熨帖着手掌,她望着星空,轻跺了下脚,说:“明天是个晴天。”
然后,她侧了下脸,说:“谢谢。”
陶明白嘴角微扬:“托福。”
是托福一起站在这里看星空呢,还是托福旁的,姚希希不知道,此时,也不在意。好一会儿,她“喂”了一声。
陶明白望着她。
“你是不是喜欢那位美女主播啊?”姚希希眨了下眼睛。
这些日子,陶明白自问对姚希希不说有相当的了解,可也有些清楚她的行事做派了,却还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和直白,一口热咖啡险些没烫着喉咙就给咽下去了。
姚希希只管丢出问题,不去想这问题问的是不是合适,也不考虑他们两个眼下是不是适合聊这个话题的关系,甚至,根本不去管这问题背后藏着的小暧昧。
陶明白一时没吭气,像是忍了忍,过一会儿才说,“你是想问哪种喜欢?”
“当然……是情人之间的。”姚希希到底还是有点儿窘的,心里一窘,差点就结巴了。
陶明白就“哦”了一声,表情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架势,轻描淡写的说:“那在我这儿不合适。”
姚希希看着他,皱眉,满脸写着——鬼才信你。
爱信不信。
他的眼神这么告诉她,意思就是,他都懒得跟她多说。
姚希希撇了撇嘴,又问:“那你心里边儿有喜欢的人没有?”
这回,陶明白失笑,他说:“你就说,你到底想问什么吧。”
“咱俩相亲呗。”姚希希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低声说,说完迅速的咬住嘴唇。
“什么?”饶是陶明白再想保持镇定,也不由得疑心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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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沉舟侧畔千帆过,孔雀开屏花样多 15
你你你……
陶明白没开口,可姚希希看得出来,他脸上都明明白白的写着呢——这女人怎么会这么不矜持啊!
姚希希看着他好丝毫不作伪的吃惊模样,脸“腾”的就烧了起来,烫的厉害……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懊恼,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可,说出去的话有如泼出去的水,她怕什么,撑破了天,也就是被拒绝罢了。
“我就当你是否认了……你看吧……”姚希希清了清喉咙,到底是有点儿结巴了,她忍耐住想要用手试脸上温度的冲动,“如果你没有在这短短的两天里解决个人问题的话,那你就还是单身,对吧?”
陶明白歪了下头,表示,这个自然。
姚希希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副严肃陈述事实的姿态:“而且你心里边儿也没人,对吧?”
说实话,陶明白有点儿想笑,可鉴于姚希希此刻严肃的不能再严肃的状态,他觉得还是不能。天知道如果他一阵爆笑之后,这姑娘还会有什么惊人之举。他也的确想知道,这姑娘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