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不是不来的吗?小妖精。”见了面,春红就被几位朋友口头整治了一番。她立即介绍纪时重的身份,并说玩不了多久。
“何必假装正经,是不是想表现、表现嘛。”大家对她还是不依不饶。正说着话水长东来电话了,说他一会就回来。于是大家把话题转到水长东那边,春红把昨天夜里及今天下午的事合盘托出,说着就流起泪来。大伙儿看勾起了春红的伤心事,也就不再数落水长东的不是了的了,光一个劲儿地喝酒。到差不多都有点酒意了,便回住所。纪时重倒是没喝什么酒,当他提议送几位姑娘时,反被捉弄了一番。说要送就送春红,做一回真正的护花使者,又说如果爱一个女人的话就不要怕说出口等等,他只得灰溜溜地打的告辞了。
纪时重离去之后,春红才觉得自己的心里一下子就空了,像一个溺水者失去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丝绝望的念头掠过她的脑际。在绝望面前,人很容易变得疯狂,但很多时候不是因为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慷慨赴死的义无反顾。走在人行道上,春红大吼大叫,像一个酒鬼。电话铃响了,她打开手机,“喂”都不喂一声,开口就骂,“是哪个龟儿子,别扫老娘的兴”。实际上电话是水长东打来的,此刻他正乘一辆的士往他们相思路的家赶,他是绞尽了脑汁使了金蚕脱壳之计,才从他父亲的关怀下挣脱出来的。
回到住处,还是黑灯瞎火的,水长东知道春红肯定是还在外面哪个地方。他想出去找找,看是不是在她的模特朋友那边,可是这三更半夜的,又害怕遇上打劫者,尤其是“药娃娃”。在他抽完三支闷烟过后,春红回来了。她开铁门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酒气,水长东赶忙出门去扶她。“你别碰我!”春红气冲冲地吼道。
“你吃醉了?”闻到她身上一股酒气,水长东小心翼翼地问道。
“吃不吃醉关你什么事?”春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去洗脸了。
水长东也没说什么,只是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母亲责骂的孩子一样地坐在那里,一脸沮丧。此刻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尽力地排解这种状态,力求想出一个法子来挽回这个不利局面。可是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也只好将计就计了。”他想道,“大不了走人。”
春红洗脸回来,水长东跟她说话,她没有理他,而是不声不响地换上睡衣上了床。水长东呆呆地坐了两分钟,又像白天施的那一招那样,把手伸进她的被子里去,却招来了春红的反抗。他没了招,只好凭三寸不烂之舌了。先是道歉,接着讲他的苦楚,然后解释他今天下午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起她的理由,最后是把春红数落了一通,说她无论如何不应去喝酒,总是跟那帮生活糜烂的模特朋友泡在一起,如何如何。水长东前面的话春红偶尔听了一、两句,他后面埋怨她的这番话她可是听得句句在耳。她翻过身来,愤然说道:“好了,是我的不对,是我不好,行了吧?我佩不上你,如今你是大学生、研究生,你家那样有钱有势,我们这些是社会上的渣滓。这么说你还呆在这里干嘛?你该走了。”
见春红发了脾气,水长东只得转埋怨为安慰。春红根本就不听他的,而是继续发泄她心头的怨气:“想当初是谁动的邪念?又是谁害的人家一次次地堕胎流产,那么我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躺在这床上神思恍惚、九死一生的时候,谁来管我、照顾我?你到哪里去了?”
水长东这才意识到刚才不经意间出口的话原来是那般恶毒,竟如此深深地伤痛了春红的心。他没有再说什么,像一头主动挑起战事却被打败的公羊一样,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恭听着春红说的每一句话。春红说道:“我们是行为不检点,我十几岁就跟别人上了床,还甘愿作别人的情妇,甘心情愿地挣钱来供人挥霍。倒是你好,堂堂大学生,风风光光,名利双收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吧?现在你可以不认我们这些人了。。。。。。”说到伤心之处,春红禁不住哭起来。面对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娇小的面孔,水长东束手无策,他的大脑仍然不停地“断电”,时常处于一片空白之中。他心头在想,“春红今天是怎么了?才几个月不见,难道是她有了别的想法?”想到这里,他突然冒出一句:“好吧,既然你不听我的解劝,那我们就只好做陌路之人了。你一年多来对我的好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想说的话,刚才我都已经说了,但愿你以后找个比我更好的男人。”说着他在春红的耳边亲吻了一下,站起来去背他的背包,不声不响地走出了房间。在水长东带上了门的一刹那,她立即翻过身来,看到的是空空然一个房间。她迅速翻身下床,顾不上穿外套,就着睡衣追了出去,水长东已经出了铁门了,正在反锁铁门。春红恶虎扑食般一把拽住他的行李包,一只手去阻止他锁门,哭着说道:“你别走,回来!”水长东没有说话,来解开春红抓住他行李包的手,她死死地抓着,费了他很大的力气才解开。摔了一句“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便消失在灰暗的巷道之中。
抓着冷冷的铁栏杆,春红悲痛得想大声地哭喊,可是冰冷的铁管让她的脑子有了一个清醒的想法:得把他追回来。她迅速跑回房里,取了钥匙,换了双鞋子,像一位救火的消防员那样动作熟练地打开了铁门,顾不上拔钥匙就冲了出去。她从来都不曾练过跑步,可她此时的奔跑速度却不亚于一个经过正规训练的短跑运动员的百米冲刺。她的脚步的频率完全是在渐次加快,朦胧的路灯下她的睡衣在风中如一面狂风中招展的旗帜,拍打在她的小腿上唰唰地响。在快到巷口的地方,她看到了水长东的背影。像奥运赛场上第一个跑进田径场的马拉松运动员,她想加快脚步奔向终点线,那里就是平生历尽艰难、苦苦磨练的目标,可是她的步子的频率却是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不管怎样,春红这次如马拉松运动员的最后冲刺没有令她失望,正如马拉松冠军会获得奖赏一样,此刻水长东是她的金牌。夜色之中,在这个他们曾经出双入对的巷口,她死死地拽住水长东的衣角,绝不松手。水长东就坎下脚,挽回了刚才的颓势。随即将春红拥吻在怀里。而对于春红,这亲吻好比是一位刚刚横穿沙漠的徒步履行者找着了一眼甘泉,她尽情地汲取着水长东那口井里的活水。
身为一位跋涉者,是不必去回味旅途的艰辛的,更多的应该是展望,因为他应该知道来路肯定还会有更多的磨难。然而像春红这样一位身在都市、沐浴霓虹的少女,因为没有真正经历过穿越沙漠的磨难,是产生不了跋涉者的那种觉悟的。回到屋里,她痛苦流涕,心里除了委屈却不知道别的是什么滋味。像一位因发脾气不肯吃饭,最终只好捡些残羹剩汤的孩子,今晚这一出戏她是唱了个丑角。
睡在床上,彼此都一言不发。春红几次都想开口打破这个僵局,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是她跟水长东以来头一次这么地想说话却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水长东呢,也意识到了这沉默的尴尬和难堪,心想刚才这一幕完全是自己放纵的结局,自己也不免觉得心中有愧。可是他似乎也不愿主动打破这个僵局,因为他目前不想在这个上面动脑筋。在这样的时刻,做爱也没了滋味,要是平常,这样一出戏是必不可少的。实际上水长东此刻正在偷偷地想着他的心事,心想明天一早去学校办好手术交表后赶飞机回广州的事。
这个晚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了,这是他们别离相聚以来头一个没有性爱的夜晚。
星期一,一切生活又步入正常。这却是春红最不情愿的。水长东的飞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午六点半起飞。她本想给老师打个电话请假陪水长东去跑手术,可是她上周五才请过假,这会不好再开口;她也料到这样做可能会遭来水长东的拒绝。因此她还是赶了九点钟去艺校的公共汽车。
这怕是她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天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充斥在她的脑海里,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厌烦。她心烦意乱得连跟那些平时天天都彼此招呼的熟人微笑一下的心情也没了。来学化妆大半年了,她今天头一次在给模特上底的时候用错了粉,挨了老师的批评。中午饭也不想吃,一是心情不佳,再者,她想在下午送水长东的时候多吃点。
四点钟准时下课,几位模特朋友说公园里芙蓉花开,邀去照相,春红独自儿往城内赶。为了节约时间,她没有去赶公共汽车,而是直接打车往水长东所在的地方赶。一上车春红就给水长东去了电话,问他在哪里吃饭,让他安排好等自己回来,吃了便去赶飞机。阿东回绝说不必吃饭了,电话中他说道:“你算一算,哪里还有时间?现在都四点过了,你赶到这里还得差不多一个小时,五点过了,还得去机场。”
春红说:“我打车回来,已经在半路上了,一会儿就能赶到,最多四点半点。你六点半的飞机,六点钟赶到机场还来得及嘛。”
“你以为赶飞机是赶公共汽车呀,赶火车还得提前十五分钟呢。”阿东在电话里说。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春红直截了当地说。
“我看是你还在生气。”阿东反唇相讥。
“那么明明还有这么多时间,你忙什么?”春红问道,语气缓和了些。
“我在说实话,你说我在忙什么?”
“我看你不是在说实话。”春红满腔怨气地说道。
“好了。我不想和你吵。你快点回来。”
挂上电话,春红急切的心思反而平静下来。尽管花溪大道上到处都安装了限速监控器,驾驶员还是尽快地抢速度。的士车在大道上疾驰,春红把目光移向了窗外。行道树主要是些大叶杨,碗口那么大,婷婷玉立在前方她的视线里,眼前的却在一一逝去。树叶还未完全长丰满,却掩抑不住那股朝气,在云贵高原的和风煦日下散发着熠熠亮光。弯弯曲曲的南明河,在这里它还没有经过城市繁华的浸染,才是它的发育阶段,显得格外清纯而柔美。郊野中间或有两块菜地或鱼塘,有的开着夺目的花,有的生长着绿油油的青菜。鱼塘里水平如镜、涟漪不惊,一派艳丽春光。春红的思绪突然滑进昨夜的那一场遭遇里,可是在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其前因后果时,驾驶员提示她到了目的地。
水长东已等在那里,无所事事,正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显得很轻松,面前放着他的两只行李。的士车停在他的面前,水长东注意到了她,朝她摆了摆手指头。她走下车来,一边关门一边问:“阿东,你在给谁打电话?安排好了?吃饭去。”
“不吃了。没时间了。你看都快五点了。”
春红看了看时间,“才四十八分。还有一个半小时呢。”说着她走上去搀住水长东的胳膊,娇嫩地问道:“还在生我的气呀?我知道错了,你哄我高兴、高兴嘛,怎么,要走了也不放过我?”
“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到哪里去了。都这个时候了,赶到机场已差不多了。”水长东腾出一只手来扶住春红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提那只大行李包,说,“你提那一只。”
春红说:“人家中午没吃饭呢,就是想下午陪你吃这餐饭。我等会也得去上班呀。”
“好吧,那就找个地方吃吧。这前边好像就有一家。”阿东说道,“但我们得放快点。”
贵阳的街头的确到处可见餐馆,春红依偎着水长东在街上走了不到一百米,就见着了两家。前面一家只卖羊肉,水长东说再看看下一家,后面一家是“清汤鹅馆”,不巧的是店里停了电,正在抢修,店老板说能不能等上几分钟。别说进这样的餐馆两个人就餐肯定会显得索然无味,更有俗话说“天下二毒,鹅肉羊肉”,不吃也罢。苦的只是春红此时正饥肠辘辘,而她的精神和她的肚子一样也需要充饥。时间随着春红肚子里的咕咕声在匆匆地流逝,看来真的是吃不成饭了。春红看了看时间,快五点半了。于是她说:“算了吧,吃得饭来就没时间了。干脆打车去飞机场吧。”
“也好,要不是真的来不及了。只是你还没吃饭怎么办?”水长东说道。
“没关系,等会我随便买点东西吃就行了,先送你去机场吧。”春红说道。
“你不是六点钟就要上班吗。我看你就别去机场了,反正也没什么行李,我能拿。”
“好吧,我昨天才请假,今天也不好再请假了。只是人家舍不得你,想多陪你一会呢。”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只要我们彼此心中装着对方,又何必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呢?估计等不到实习结束,我就会回来了。这边八月份要开学,我要赶回来上课,可以提前结束实习。”这一点是副校长叔叔昨天晚上透露的。其实水长东这次回广州的主要心思也不过是去打发剩下的这一、两个月时间兼办好实习手续,同时也收集些有关专业方面的资料,以作后面方便之用。这也是校长叔叔指教的。
听到水长东此番讲话,春红的心里突然觉得好受了些,她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脸上露出难舍而又难奈的神情。突然她指着前方大约三十米远的一个路口说:“我们一起走到那个路口就分手吧。你打车去机场,我去上班。”水长东点头表示同意。在这三十米长的林荫道上,他们无语地默默走过,只有行李箱的两个小轮子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紧随在他们的脚步之后。
尽管春红心底暗暗地希望这条林荫道一直延伸下去才好,一直到机场,到广州,甚至一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然而当她自己许诺的那个路口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
四月的贵阳,太阳是伴随着阵阵凉意下去的,而且特别快。才不到六点钟,天空已是灰蒙蒙的一片,靠城东的半边天,因为有几家大型厂矿释放的浓烟,显得格外地厚,连空气中也似乎闻得出二氧化硫的味道。往飞机场赶的计程车风驰电掣般地在“快速通道”上行驶,这一切正如坐在后座上的水长东的心绪。他不停地看看时间,时针和分针正渐渐地形成一条直线。在穿过几道灰尘仆仆的小树林、拐过几道弯之后,飞机场的灯楼终于遥遥在望了。这是水长东第三次来贵阳机场赶飞机,却是他第一次这么急切地想赶快到达。他心头暗想,前两次都有春红的送行,临行前总少不了几番热吻,看来这回是不肖享受“香吻黄昏后”,而是“天涯只身孤旅”的滋味了。
坐在候机室里,水长东显得有些孤独。眼看其它那些赶飞机的旅客大多都成双陈成对,或者是三三两两,只有少数像他这样孤零零的。他想到这些年来,要么是同学间三、四成伙,要不就是有春红的朝夕相伴,这会儿这种举目无亲的滋味着实让这个平时因为寡言少语而显得有些冷漠的年轻人产生了一股急于想找个人说话的冲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想搜寻一位和他一样的旅客,最好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可是直到广播里传来播音员那催促登机的软绵绵的声音时,他的眼睛也没替他逮着一个机会。他夹在登机的队伍里恹恹而行,刚才在候机厅里的那个想法仍然没有放弃。
孤独产生智慧,或产生一些出乎寻常的想法,甚至是产生一些邪念,那都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人作为思想化的活体,孤独自然会产生思考,而思考的积极所得就被人们称之为智慧,反之则称之邪念,实际上不过都是思想。思想是人的本能。但是水长东此时的思想既不是一种智慧,也不是某种邪念,不过就是个简单的想法。作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的这个想法是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自古以来,多少灿若星辰般光彩夺目而又回味悠长的故事不是在今天这样的情景下发生?令人沮丧的是没有一位期盼中的美女而是一向的失望一直陪伴着这位踌躇满志的年轻人跨越他脚下的每一道悬梯。
水长东的票是前晚父亲替他订的。二号舱,二十四号位,靠过道,是个双人座,此时还空着。一位长着盘子脸的空姐领着水长东找他的座位,她身上的香水味正是春红用的“茉莉”香味,很好闻,有股莫名的温馨感。机舱里一遍又一遍地传来本班飞机领班空姐温柔的声音,引导着旅客们做好起飞前的各项准备。水长东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广播里传来飞机将于六点四十分准时起飞的声音,现在已经是六点二十八了,机舱里渐渐恢复了安静,只听到空姐们招呼乘客那温柔的声音。水长东随手拿了一份今天的《都市报》和一份《南方周末》浏览起来,都市报上一条“花季少女惊患子宫癌”的标题吸引了他,出于职业的疑惑,他想肯定是一篇子虚乌有的报道,但是好奇心还是让他想仔细地读一读那篇文章。于是他把《南方周末》随手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沉迷于报载的故事之中。原来记者讲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因为长期卖淫而身患子宫癌,近日不得不在医院实施手术切除的骇人故事。正在水长东为故事中的小姑娘深感惋惜时,一双脚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个娇嫩的声音说道:“先生,请让一让。”他以为是服务员小姐在做例行的服务,只是稍稍侧了侧身子,收了收脚。在他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一只戴着两颗钻戒的葱尖般的嫩白小手,伸出来捡起了他放在邻座上的《南方周末》。同时那个刚才说话的声音又传来:“先生,麻烦你坐好点,这是我的座位。”这时候水长东才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位与春红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头发染成了金黄色,珠光宝气,描唇画眉,橙黄色风衣下,低胸紧身衣与皮短裙是一色的黑,妖艳中显出几分高贵。姑娘脱下外套,坐了下来,熟练地套上安全带,然后将衣服和手提包放在大腿上。这一系列动作始终没有逃脱水长东眼角的余光,不过这会儿他刚才登机过程中的那个想法早已不翼而飞了。
感觉得到飞机已在缓缓地滑动,马上就要起飞了。几分钟后,贵阳就消失在了身后。飞机在云层中攀升,夕阳照在窗口,美极了。此时的水长东,已无心浏览报纸上的那些铅字的标题,观赏着夕阳中的美景,陷入了美妙的遐想之中。他似乎觉得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广州,而是美国。在大学的课堂上,他多次听到去过美国的教授们讲起那个“失落的天堂”的繁华,从教授们那些充满羡慕和留恋的话语里,水长东潜移默化地产生了对异国风情的向往,而此次贵阳之行也无疑是次荣耀之旅,堪称是为他有朝一日实现自己异国之旅的梦想订了一张船票。
“先生,感觉很不错吧?”旁边那位摩登女郎突然对她说道,也许是看到他洋溢在脸上的喜悦。
“是的,的确不错。”水长东随口答道。
“你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吧?”那姑娘微笑着问道,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约有二、三十次了吧。”水长东故意这么说,他不想在一位素不相识的人面前丢脸,要是直言相告自己才坐过三次飞机,那不是承认自己是乡巴佬、土包子吗?因此他说了谎。“你呢?”他反问道。
“这是第五次。”在姑娘说出这几个字时,水长东顿时觉得自己的脸上不自在起来。“她仿佛是在说我呢,”他这样想道,仿佛自己虚伪的面孔被戳穿一样的难堪。“就你一个人么?是出差?”那姑娘又问道。
“你不也一样吗?”在这位姑娘的伶牙俐齿面前,他显得有些口舌笨拙。好在他马上意识到了刚才说出的话不够得体,立即补充道:“就我一个人,算是出差吧。”
看来姑娘还是位聊天的高手,见水长东说话唐突的窘态,她也就转移话题了,“看先生一表人才,真是年轻有为呀。”她说道,“先生在广州上班吗?”
“是的。你不同样也是吗?年轻漂亮,美丽动人。你也是在广州上班吧?”他终于找到些感觉了。
“不是,我在深圳那边。准确地讲是在香港,但是我住在这边。”姑娘说话的口音中夹杂着“粤语”,也似乎有点贵州腔。
“听你说话像是贵州人嘛。过去多久了?”
“有好几年了。我先生在那边。”姑娘答道。
“看小姐这么年轻,不会结婚了吧?”听到对方也是贵州人,水长东的普通话中带出贵州话来了。
“还早着呢,现在这个时代谁不想多玩几年?”姑娘的语气中透露出某种稍纵即逝的秘密。
水长东留意到了她脸上的那种狡黠又似乎无奈的表情,改口问道:“贵阳有直接飞深圳的飞机,你干嘛坐这一趟呢?”
“我本来买的是今晚七点半飞深圳那班的,谁知那边临时有事,老板叫马上赶过去。刚才是跟别人换的票,你看我不是差点没赶上的吗?”
“嗯。”水长东点头道。他想起了刚才姑娘出现在眼帘的那情景,于是这种渐趋默契的谈话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