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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阿炳619 当前章节:7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母亲来电话,说弟弟过完元宵节来广州,到时候母亲也一起来看望她。春红有说不出的高兴,让他们坐飞机来,一切费用她出。

初九是邰聪聪该从台湾回来的日子。上机前她给春红打了电话,说她先到香港,第二天回广州。第二天等到晚上十二点钟也没见到邰聪聪的影子,春红打她的电话,关了机。又等了两天,还是不见。春红打电话问陈查理,他也说没她的消息,反而问道,邰聪聪是不是回老家了。春红马上想到邰聪聪去台湾肯定没跟他提起的事,也就三言两语给搪塞了。

身在异地,朋友之间的感情更容易升温。平时,春红和邰聪聪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尤其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的时候,彼此总是共同分赏,哪怕打电话,就像她们读书时的那个样子。这么久不见,因为不方便的原因,也不像平常那样经常地通电话,春红还真有点想她了。第四天,刚吃过午饭,她感觉有些疲倦,想坐在沙发上打个盹,小韩姑娘看见了,劝她去床上睡会儿。其他几位姑娘也过来说,本来身子就不好,别不小心着凉,劝她去床上休息。

刚睡下,春红就听见唢呐声声,鞭炮齐鸣,一条窄窄的街道上全是人。寻声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队人马,在几辆豪华轿车的引领下缓缓行进,原来是有人在结婚。轿车后面就是“八仙”方阵,唢呐两支,长号两支,一人击钹,一人打鼓。三、四个摄影师在跑前跑后地摄影、照相,忙个不停。大众瞩目之下走过来两个十二、三岁穿金银服饰的姑娘,姗姗而行。跟在后面的是在两位年纪稍长的姑娘陪同下“云髻花颜金不摇”的新娘,穿着隆重的盛装。一双别致的鞋子,让她显得与众不同,因为那是一双绣花鞋。手上、脖子上,都戴了手镯、项圈,显得雍容华贵。尤其是那三只项圈,两只纯银材质的壮如拇指,一只赤金,也足有小指般大小。衣帽上的金银饰物,那更是不计其数。新娘高高束起的头发上,银冠摇曳,在朝阳的映照下玲珑发光。耳朵上那对乳白珍珠坠子,随着新娘的步履在左右摇摆,似乎在展示着新娘此刻欢快得意的心情。因为她故作严肃的脸上,那按捺不住的幸福感鼓舞着她的两块笑肌,拉弯了她的嘴角,现出了一对粉底的酒窝。浓妆艳抹中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乖巧怜人。人群中有人感叹了一句,这么秀气的一个姑娘,辛苦她穿那一身了。听那人说话时,新娘朝春红站的地方瞥了一眼。看那眼神,春红猛地反应过来,那新娘是邰聪聪。她兴奋得大声叫喊:“聪聪!”但似乎她根本没有听到春红的声音,而是随着大队人群招摇而去了。

“你认得她?”有人问她。

“是聪聪。”春红激动得哭起来。

“她是嫁到哪儿去呀?”又有人问。

“台湾。”春红稍稍平静了些。

“那么远。”春红听见人群中有人这么说。

“就在前面的山丘上。”

“好像过了那座大桥就到了吧。”

“那属于另外一个县了。”

“这家人真阔气。”

“怎么不是?姑娘也长的标致,不知是哪户人家挖着金兜兜了。”

听到人们的种种议论,春红却由喜而悲,看着搬运各式各样家具的队伍渐行渐远,想到那块遥远而陌生的土地,想到再难见到聪聪,她掩面痛哭起来。几个人过来安慰她:“人家结婚,你哭什么呀?”她说:“你们不知道。”

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一句话:“你们别问她了,她没奶子。”听声音像是水长东的。春红火冒三丈,叫道:“水长东,有种你给我出来。你妈才没奶子,养出你这样一个畜牲来。你别躲!”她跳起来准备去找水长东,却听见有人喊:“看呀,她只有一个奶子。”“真的呀?”人们争相围过来看,纷纷伸手来摸她的胸部。

春红被惊醒,睡觉的时候,她的手放在了胸口上,原来是一场噩梦。她不敢去回味刚才的梦境,伸手拿过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快两点了,赶紧下了床。穿衣服的时候,她禁不住解开内衣端详自己的身体。原来对称的胸部,现在左边萎缩得像一个干瘪的馒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一种龌龊感。

下到工作间,几个美容师正在给客人们化妆或整头发,学徒、杂工们或在给顾客洗头,或打扫卫生。春红走过去和顾客们聊了聊,大家都称赞她会做生意,所以门庭才这么兴隆。她心情很愉快,趁手头没事,也休闲、休闲,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报纸翻看。今年没有订贵阳的报纸,但《羊城晚报》几乎是每天必买的,现在她拿的是昨天的报纸。一则消息突然吸引了她:“飞机失事原因初步查明,善后事宜正在进一步处理。”下文写道——

华航公司今日在香港本部召开记者招待会,证实二月十二日由台湾桃园机场飞往香港的TC1223次航班失事的原因已基本查实,系机械故障导致起飞失败而跌落,引发起火。目前所有伤者都在抢救之中,部分已经脱离危险,死难者的善后处理事宜正全面展开。。。。。。

看到“台湾”两字,春红马上想到了邰聪聪,她赶紧问姑娘们,二月十二日是正月初几,大家都没空,叫她自己查。她按照该报纸上标注的农历日期推算,二月十二日正好是初九。马上,一股不详之兆掠过她的脑际,“完了,聪聪肯定出事了”。可是她又不敢真这样想,于是她去给姑娘们讲了她刚才睡午觉时的那个梦。都说是好梦,可能是邰聪聪在台湾结婚了,或者要结婚了。春红说不大可能,假如那样的话,聪聪肯定会先告知她的。姑娘们又说也许是聪聪想给她一个惊喜呢,春红半信半疑了,大家也就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邰聪聪的婚事来。一位顾客却说,做梦往往恰好相反,梦到丧事是喜事,梦到喜事是不好的事。大家跟那位顾客论理,好一番唇枪舌战也没个定论。春红还是放心不下,给陈查理去了电话,他对邰聪聪的去向还是一概不知,只是证实了台湾飞机失事的消息。然而春红担心给邰聪聪的事说漏了嘴,又怕她此刻是跟唐西安去了某个地方,不敢直言。无奈,春红只好把自己的担心讲给了姐妹们听,并要求大家这几天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到晚上情况就得到确认了。根据亚洲卫视的报道,说此次台湾飞机失事的死者中,有两位大陆籍的乘客,一老一少,都是女性。少者二十几岁,持大陆户籍,拥有香港、台湾两地签证。此行系赴台访友,其男友目前深受重伤,正在抢救之中。当电视上展出两位死者的照片时,两个正在看电视的女孩惊愕得异口同声地大叫:“邰姐!”跑来叫春红去看。春红正在给一位顾客做化妆咨询,没来得及说抱歉就跑了过去,但还是错过了。因为有人在等着,她不好耽搁,只吩咐两位仔细看,完了来报告。春红做完了那位顾客便看电视去了,等了半个来小时,终于等到了先前那段报道的重播。这回她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电视上展出的,的的确确是聪聪的照片。

春红觉得脑袋轰的一下,像断了电似的,一时茫然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主持人念到“死者邰聪聪,二十三岁,大陆贵州省人”时,铁的事实像一棵铁钉钉在她的心上一样。在忍受着这强烈的疼痛的同时,她接受了这个噩耗。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毫无表情。一位过来倒水的姑娘问她“要不要紧”,她坚持说自己没事。但没挺多久,另一位姑娘就发现春红晕倒在沙发上了。大家慌了手脚,赶紧拨打了120,留下三位姑娘照看门面,两位随车前往,其余的也赶至医院。到第二天早晨,春红还没有苏醒过来,医生检查说因受强烈刺激,她现在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可能持续到晚上,但暂时对生命不会有威胁。于是,留下了两位姑娘来照看春红,其他的回到了美容院。

所谓蛇无头不行,美容院第一天还照常营业,第二天便怠慢了许多,第三天因为春红还没醒,店里就跟弥漫着一股阴气似的,死气沉沉,不过接待了四、五个顾客。晚上八点来钟,医院里的姑娘来电话说春红醒了,这个昏迷六十多个小时后的苏醒,才像一针强心剂,激活了美容院的运转。因此,第四天人们又看到正常营业的“南国靓妹”了。

对死者最大的安慰莫过于生者好好地活着。在医院里休养了一夜,春红就回到了店里。医生说她的身体在持续变坏,应该加紧调理,至少得静养一周,维持观察,她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看了前两天的经营情况登记,她没有说什么,反而对姐妹们的照顾表示了道谢。又即刻给母亲去了电话,催促他们迅速赶来。看来邰聪聪的家人已悉知她的死了,春红的母亲说他们将与聪聪的父母一起赶过来。然后她打电话给陈查理,告知了邰聪聪的死讯。查理表示已经知道了,说有时间会来广州看她。春红问他能不能找个机会去台湾看看,他说现在对邰聪聪的死丝毫都不感兴趣,不过,等她的骨灰运回香港航空公司总部时,他自会去缅怀。晚上,姑娘们害怕春红又伤心而生出事来,安排了两个人陪她睡。但是,安静的时候,想到人生的无常,世事的多舛,尤其是想到好姐妹的相继去世,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红颜薄命,春红不免黯然落泪。记得聪聪在闻知林华死讯的时候说过,活着就是快乐,活着就是幸福。如今黄泉相认,不知她又是一番怎样的感慨。这个时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春红对生与死的理解更为复杂的了。

关于邰聪聪的死讯的报道已不见于报端,也不见于电视,尽管春红很焦心,却是蚊子吃鸡蛋——无处下手,看来只有等邰聪聪的父母赶到,事情才有着落。因为这几天生意不是很忙,所以她几乎显得无聊,于是又给纪时重打了电话,聊了自己的苦恼和担忧。纪时重好言好语一番安慰,果然让她如释重负,心情轻松了许多。此外,纪时重还告诉她,他将于五一期间与李若彤结婚,并邀请她届时参加婚礼。毕竟是个好消息,春红兴奋了好半天心情才平静下来。在她的想象中,那个满脸长着疙瘩的小伙子穿着礼服时将是一副多么憨态可掬的窘相。实际上春红忽略了纪时重经过这几年都市气息的浸染,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知识分子了。常言道,不知者无畏,所以,她才总是在与他的相处中显得无拘无束。任何心与心的交融都是不分尊卑贵贱的。

两天后春红的母亲一行就赶到了,春红去机场接他们。当看到母亲、弟弟和邰聪聪的父母步出候机大厅时,春红的泪水早已扑簌而落了。几年以来,母亲已变成了一位瘦小而干瘪的老太太。虽然还不算驼背,但走在乘客的队伍中她显得格外的苍老。但就是那风烛残年的样子,春红觉得格外可亲。母亲走过来拉她时,春红伸手去抱住了她,相拥而哭。亲人异地相逢,不落泪是没有理由的,何况此时的春红。实际上此时更伤心的是邰聪聪的父亲母亲,看着春红去抱她的母亲,他们正潸然落泪,不过那是格外的一种情况。

春红的父母因为要及时转车去深圳,然后还要赶去香港,很忙。春红将自己与邰聪聪合伙开店的事报知了其父母,要他们一起去看看她们开的店,还是没能成行。于是春红匆匆安顿了母亲和弟弟,随邰聪聪的父母一同前往深圳。在那里,他们受到了华航公司分理处的热情接待,然后通关去了香港。春红是在陈查理的帮助下才得以通关的。负责接待的人把他们带到了一幢典型的欧式建筑二楼的大厅里,两个讲着生硬普通话的官员会晤了春红及邰聪聪的父母。当晚,他们被安排到了一家高级宾馆住宿。第二天一早,八点刚过,便来了两辆轿车将他们接到了一幢摩天大楼前,看悬挂的牌子,大家知道这里是新华社驻香港特区办事处。

在一间会议室里,先举行了个简单的仪式,然后一位身着深色西服、说北方话的男子将一个盒子交给了春红的父亲。老人默然无语,红着眼圈接过盒子来,只见他像二十三年前从医生的手里接过那个襁褓一样,搂在怀里,双目凝视着它,轻轻地抚摸着。母亲早已伤痛欲绝,抢上前去夺过盒子来,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呼喊。老头子赶忙去拉她,大家都赶过去扶两位老人,竭力安慰。春红也泪如泉涌,肝肠寸断,可是却没人知道她的痛楚,没人来安慰她。

将他们送回了那幢西式洋楼后,春红在一位官员及两位公司保安人员的陪同下照看骨灰盒,邰聪聪父母则随新华社的人离开了。看着存放骨灰盒的那个抽屉,春红想道,聪聪就睡在那里面。她活泼、动人的样子就浮现在春红的眼前。记得有一次上体育课,两位男生不让她们打篮球,她俩把球夺了过来,又叫来了两位姑娘,四个人打人家两个。她和聪聪拖住那两男生,让两位姑娘有机会投篮。结果对方局局输球,被罚做俯卧伸,弄得那两男生哭笑不得。还有一次,逢家乡赶歌场,林华、王兰他们四个在街上溜达,来两个年轻人逗她们,其中一个想打聪聪的主意。她们故意说是乡下来的,去找了一个竹篓来,买了许多东西,让那“痴心汉”背着在她们的家门口转来转去,背了一个下午。那些昔日本来无比甜蜜的回忆,这会儿却变得如此酸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似乎眼泪已经流干了。

大约一个半小时,邰聪聪的父母被人送回来了,原来是去办保险赔偿手续,二老领到了将近三十万元的赔偿。除此之外,还有邰聪聪的遗留资金、存款,高达六十多万元。据说还有一些遗物在深圳,陈查理已叫人整理好,取了一些来交予邰聪聪的父母一并带回老家。看到邰聪聪的父母年迈凄苦的样子,陈查理许诺以邰聪聪男朋友的身份送二老回贵州老家。

回来的时候没有去广州,至于邰聪聪与春红合伙的经营,聪聪父母表示所有权全部归春红。他们知道了春红身患重病的消息,说:“你们从小到大,好这么一场,她走了也该给你留点东西。你操心多,留点钱给你医病也是应该的。你要好生经营,别辜负了聪聪的一片心意。”说得春红心头很不是滋味。

陈查理从贵州回来的时候果然来广州看了春红,他温文尔雅、大家子弟的气质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他对老人的孝敬,令人称道。他结结巴巴的普通话总是惹得店里的人哈哈大笑,春红的母亲则极力夸奖。他走的时候,称自己没时间陪老人逛街,丢了一千元钱给春红,让她去给母亲买些吃穿的东西。

听说春红的母亲来了,纪时重也从珠海赶来看望。还是那么亲热,一见面就叫“小姨”。看到纪时重精神焕发、耳目一新的样子,一见面春红的母亲就问长问短,关心他找了女朋友没有,老少两人谈得其乐融融。

趁母亲这次来广州,春红才给她讲了跟水长东分手的事。母亲没作什么反应,也没作任何评价,只说待以后有机会找一个合适的。然而对春红而言,水长东是她挥不去的记忆。大半年来,像是经历了几个世纪,又仿佛他们之间的那一幕幕悲喜剧就发生在昨天前天。母亲尽管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的心理春红是清楚的。想当初她老人家是怎么极力地反对,如今都已兑了现。人生啊,总是经历过了才看得更明晰,可惜它没有回头路。在母亲那里,却是忍受了极大的伤痛。多年来她那个不愿言说的苦衷,终于被女儿说出了口。自己苦心拼搏了二十多年力图摆脱的宿命,眼看着就变为了现实。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跳进了火坑。曾经有一段时间,母亲对春红与水长东的恋情寄予过厚望,花好月圆的事情,谁都期盼它发生。可生命是必然的,生命的轨迹往往也是必然的。从形式上讲,它注定是一个圆。春红的母亲过早地就预示到了这一点。

春红很少去思考命运的问题,责怪命运不如去与它抗争,她想,否则就逆来顺受。她正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那就是尽快地教弟弟学会打理美容院,一是为自己分担精力,二是做后一手准备。但总体来讲,店里的生意不如年前兴旺了。完二月,就有一位美容师辞职离去。

好在这段时间春红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不见有病情加重的征兆。也许是因为亲情的滋润,这段时间她觉得心情很不错。四月里,广州已进入了梅雨时节,春红的心情依旧很爽朗。一天,她在与纪时重的通话中说到自己的病情时说:“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好的话再过一个年,不好的话也就没缘参加你的婚礼了。”她说这话时一点悲哀的情绪都没有,纪时重安慰她不必这么悲观时,她反而规劝他说:“时重,要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别浪费了到手的任何一个机会,只有勇于争取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天上不会掉馅饼。”纪时重很受感动,说自己枉活了前二十几年,在那些被浪费掉的时日里,自己的思想竟没有得到半点开化,是遇到春红之后才让他的心迸发出激动的火花,让他感觉到生活和世界的存在,为此他要感谢他。春红说:“你不必对我心存感激,是我亏欠你太多。再者,我认为,我们活着,不必感激任何人,因为是大自然给了我们生命的机会。——如果我们要彼此感谢的话,那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也生活在我们的世界。”

“你说话太有哲理了,似乎比我们医生把生死看得还透。”纪时重这么赞叹道。

“每个真正享受生活的人都会对这个问题有他独到的见解。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大海那一刻起,我就觉得生命是那么的渺小,同时又是那么的伟大;是那么脆弱,又是那么坚强。我觉得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有它的法则。”

“这是当然,‘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凡事自有定数。”纪时重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立即道歉:“对不起,我说错了。我们说点别的吧。”他又补充道。

“你没说错呀。小时候看电视早就听说过这些话,事实就是如此。”春红鼓励道。正要往下说,纪时重说有病人来了,便挂了机。放下电话,春红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多么好笑,简直是一个算命先生在说教,她这样想,其实不该跟他谈这些的。

凭心而论,自从那个激动的夜晚以来,对待与纪时重的关系,春红很清醒。她不抱任何企图,也不抱任何幻想,只是两人之间那种说不出的冲动和感觉,这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真爱是理智的、永恒的,但它也常常表现为一种瞬间的冲动。春红关于爱的模糊不清的理解是必然的,真正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谁都会有疑惑。因为,爱既然作为一种情愫,它必然是多变而矛盾的。俗话说爱之愈深,痛之愈切。爱是无私的,但事实上它又自私得无以复加。关于纪时重,那是她失望之后的希望,是失去之余的所得。

就纪时重来说,春红之于他主要是一种回忆与幻想,因为李若彤才是他的现实,也是他的将来。作为一个持重的人,他深感对所爱的人都有责任感。就是对社会,他也有同样的胸怀,学医能够治病救人,所以是他少时的抱负。至于颓废的潮流引起的医道的衰败,他也是深恶痛绝的,然而又无能为力。对于春红的病,他一直有一个想法,只是不敢跟女友提出来。那就是找个机会替她治病。因为他学的是妇科专科,对乳腺癌有相关的研究,尤其是在同科室里,有两位资深的专家,都把他作为后备人才在培养。春红来治病,既可以在医疗条件和技术上得到可靠的保障,又可以给她一些必要的照顾。但怕的是李若彤有别的想法,尽管她在对待春红的问题上表现得很开明。还有一点,那就是李若彤一直把春红当作是他的老乡,甚至更多的是把她当作一个病人,不知道几年前发生在贵阳的那些事情。往事不堪回首,纪时重没在李若彤面前提起过那些旧事。人,是复杂的,纪时重就是个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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