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雨一直下到半夜,春红一直睡不着。早上九点都还没到,鼓声就将她吵醒了。闭着眼睛,她又回想了一会儿昨天晚上那个约会,觉得自己很愚蠢。
李若彤见到她时,问她是否身体不舒服,她回答说:“昨晚没睡好。”一会儿,纪时重过来禀告,说水长东因为要回医院上班,先行回城了。春红有种不甘心的感觉。正在说话,那辆开往城里的班车停在了纪家的院子外,刚才搭车回城的几个客人又回来了,说是公路塌了方,只能去到半路,不想走路,只好回来。
照这样说来,春红是不能按时启程回广州了。因为她的原计划是今天下午或明早赶回城里,七日去贵阳赶回广州的飞机。人在旅途,看来总是事与愿违呀。吃中饭的时候,确切消息证实了公路塌方将于明日抢修好,后日,开往城里的班车就能正常通行。这倒不要紧,就耽搁一天,春红这样想。
中饭过后,春红觉得很疲倦,去床上睡了。可能是遭了凉,刚睡下时她不住地咳嗽。倒了些热水服下,感觉稍好些。
勉强睡了一觉,醒来时,春红觉得浑身疼痛,咳嗽也更厉害了。她想下床,却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于是只好卧床休息。
因为看不到春红,下午,李若彤过来找。看见春红的样子,知道她肯定是生了病,赶紧去叫纪时重过来。纪时重带来了体温计、听诊器和一些药片,这些都是他平常为家里人准备的。纪时重夫妇坐诊,得出的结论是:感冒、高烧并发肺部感染。纪时重家人又请来了乡里的医生,给春红作了简单的处理,主要是控制她的体温,施药阻止感染。
到了晚上,春红的病情并未见好转,虽然体温基本得到了控制,但咳嗽却更为严重了。八点钟的时候,春红出现了浅度的昏迷,说话糊涂。纪时重赶忙打电话联系交通部门,询问道路的抢修情况,说正在连夜赶工,争取明天下午通车。出于职业的本能,李若彤一直陪伴在春红的身边,她的父母则在做她的助手,一会儿给她找毛巾,一会儿给她倒开水。十一点刚过,春红说要吐痰,纪时重赶紧去找盆,没等他把盆拿来,春红侧身便吐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吃惊的是,她吐出了两口血。几位老人急得掉下了眼泪,纪时重的妻子也没了主意,在一旁干垂泪。
夜里谁也没睡,守着春红。她又吐了几回血,昏迷了两次,幸亏有两位见过世面的医生,没至于让大家慌了神。事实上,纪时重夫妇都知道春红此次的病情非同寻常,十分危险,随时都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当天夜里,纪时重便给春红的家人去了电话,告知了她的病情,同时联系好了救护车。中午十一点,春红的病情果然恶化了。表现为呼吸短促,说话困难,吐血的量也在增大。她吃力地叫纪时重、李若彤到跟前去听她说话,她说:“我恐怕是不行了。请允许我再次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我的提包里有个小袋子,请帮我拿出来。”李若彤打开了春红的手提包,里面除了化妆用品外果然有个小袋子,她取出来递给了春红。春红拿在手里,说道:“这里面有我的遗嘱和银行卡五张。现在我交给你俩,请替我保管。”说着把那袋子递给了纪时重。纪时重又把它递给他的妻子,示意她放回包中,并说:“我们一定替你保管好。”
水长东也接到了纪时重的电话,随救护车赶了来。下午五点过五分,救护车车终于停在了纪时重家的门口。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春红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接着她看到水长东随纪时重拿着担架走了进来。她已无力讲话,任凭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将她抱到担架上,抬上了救护车。李若彤没有随车前往,而是留下来随父母乘下一趟公共汽车。
救护车上,纪时重在协助医生给春红安氧气装置,她吃力地睁着双眼,用目光盯着坐在她头边的水长东。纪时重暗示他去扶住她。水长东将她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她没作什么反应。车开了十几分钟,春红示意纪时重将她的包拿着。他拿在了手里,开始跟医生们讨论春红的病情。水长东此时才知道春红身患的是癌症,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却格外地冰凉。水长东的心头也在一阵阵地发凉。他时不时询问她感觉怎样,才时隔一个昼夜,可惜她却无力回答他的问话了。世事的转变总是这么难料,生死亦如此莫测。
再有半个小时,车就到目的地了。水长东的大腿上,春红的呼吸正在缺失,他建议随车医生赶快做胸外按摩、人工呼吸。当医生解开春红的衣服时,水长东惊呆了,只见她原来那丰硕的双乳,如今左边扁平得只剩一撮扁平的肌肉,右侧的乳房也已萎缩得不是一年前那个样子了。
医生的努力最终证明是一番白忙活,呼吸停止了,触摸着春红那逐渐变凉的身体,水长东感受着她的死去。这让他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看着春红的死相,水长东想哭,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欲哭无声、无泪。
春红的哥哥午夜一点才赶到,得到的却是妹妹的死讯。在医院的尸体临时保管室里,他见到了春红的遗容,除了肤色死白,她更像是睡着了。出来时,他说:“她去得平静。”
当着春红亲人的面,纪时重打开了春红交给他的那只皮袋子。里面果然如她生前所说,是她立的遗嘱和几张银行卡。遗嘱如下:
因本人身患不治之症,恐于未了之时身亡,特立此遗嘱。事项如下:
一、若因病死亡,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
二、死后我的遗体进行火化,骨灰的一半撒在贵阳城中的阳明山上,另一半就地抛洒。
三、遗产分割:
(一)资金。兹有我现存资金人民币六十万元,其中四分之一属于我母亲,作养老费;四分之一属于我哥哥及我的养父;四分之一属于我的男友水长东;剩下的四分之一及我广州所经营生意的财产,全部属于我的胞弟。上述各份遗产均已存入银行,每份单独一张银行卡。遗产享有人及其卡号见后,密码为各享有人的生日及我死时的年龄所组成的数字。此外,我平时所使用的银行卡以及卡上的资金,无论它有多少,在我死后均属于我的亲密的朋友纪时重及其夫人,密码为我的生日加23排列。
(二)遗物。我所使用的物品,包括首饰及其它遗物,均由我的母亲自行处理。
最后特别申明,我无债务;若有人自愿放弃遗产享有权,则其权属自动转入我母亲名下。
以下附了上述各人所属的卡号。
大家没想到春红的遗嘱会是这样的内容,都相顾无语。
在与春红远在广州的弟弟取得联系并征得其母亲的同意之后,春红的哥哥在纪时重和水长东的帮助下执行了妹妹的遗嘱。但是纪时重、水长东都表示将放弃遗产享有权。就地抛撒春红骨灰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春红断气的地方。因为大家都知道春红生前心底的秘密,所以这一半骨灰主要由水长东抛撒。趁他们没注意,水长东抓了一把骨灰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想到这个他曾经朝暮相守、同枕共眠的生命,如今只剩这一把把灰烬,他终于止不住伤心,放声大哭。另一半则由纪时重、春红的哥哥带到贵阳,撒在了阳明山上。
春红的死讯传来,广州天河区“女人街”上的“南国靓妹”美容院里哭声一片,春红的弟弟本来要赶回贵州奔丧,母亲却交待他留下来好好照看姐姐的生意,并说不许怠慢了。纪时重夫妇新婚从贵州回来,专程到广州看望了春红的美容院,除了其继承人脸上那哀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三个月后,纪时重和他的妻子双双接到了去日本进修的文件。出国前,他单独去了一趟广州女人街,那家美容院还是换了新老板。不过,它“南国靓妹”的牌子却保留了下来。(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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