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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阿炳619 当前章节:86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这是春红到贵阳来过的第一个元旦节,但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大城市的节庆也和那些小地方差不多,冷冷清清。除了白天她上街看到的那些各种各样引诱人们掏钱的促销活动外,没什么过节的气象。倒是来店里吃饭的人要多一些,这都是平常也能看到的。因为有两个学生来帮忙,春红只负责结账,给顾客找找零钱而已,今天并不觉得累。下午才七点刚过,小吃店门口便已是吃客稀稀落落了,妈妈正在厨房里吩咐着几个服务员收拾碗筷,春红坐在炉子边烤火。

一个人影站在春红家店门口,她看到那人好像是阿东,纪时重的那位朋友。只见他在朝炉子边的春红招手,示意她出去。春红则说:“进来烤火嘛”。

他走了进来,说道:“我有事找你。”

“真的?”

“骗你是小狗。真的有事。”

“什么事?”

“出去我才能告诉你。”

“那么神秘?那你等会儿吧。”

“伯妈,在忙呀?看到春红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阿东热情地招呼着。

“不出去玩?阿东,今天过节呢。”

“一会再去。”阿东迟疑了一会,说道:“伯妈,春红我们一块出去逛逛街,你让她去吗?”

“怎么不让呢,你们去吧。”因为阿东偶尔来店里吃东西,春红的母亲对他并不心存芥蒂,反而是一副很亲切的口吻。

听了阿东突如其来的邀请和妈妈的答复,春红顿时心头突突突如一只兔儿直跳。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突然地向她妈妈提出如此一个邀请来,这不等于是胁迫吗?

春红虽然觉得事情来得突然,但是出去玩还是很乐意的,自从到贵阳来,她很少出去玩,尤其是晚上,何况今天是过节。

说走就走。阿东站起身来等候春红去换了衣服,二人彳亍而行,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之中。

“时重让我带东西给你。”出门来没多远,阿东用郑重其事的语气对春红说道,“你随我去寝室取吧。”

春红随阿东来到他的寝室,原来他住的是一套三间寝室带一个卫生间的公寓房,屋内铺了两张架子床,但是此时没人。春红迟疑地立在门边,阿东招呼她坐在一张床上,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包裹,交给她,“就是这个,时重从海南寄过来的,让我转交给你。”阿东在对面的一张床上坐了下来,说道:“打开来看看是什么。”

“回去再拆吧。”春红有些尴尬。

“又没别人,怕什么呢?”阿东说得很轻松自然。

春红犹豫了片刻,“好吧,看看是什么。“

那是一个纸制的包裹箱,她拆开来,里面是用塑料袋扎紧的一包衣服。“是衣服。”春红边取出袋子边说道,声音里充满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塑料袋里的东西折叠得很整齐,春红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一件鲜红的带毛领的夹衣质地很柔软,一件雪白的高领机织毛衣,细密状的条纹摸起来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还有一条米黄色的围巾和一个小包裹。很显然,夹克、毛衣、围巾的款式是一套的。春红将这三件东西又折叠起来摆放好,再去看那个小包裹,里面是一瓶“夜来香”香水,两只护手霜和两瓶洗面乳,还有一封信。春红把信揣进衣兜里,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么多东西呀。”

阿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春红摆弄着那些东西,偶尔他也看看对面的这个女孩的脸庞。他昨天下午才收到的这个包裹,也曾揣测过里面包着的东西,但是他断没有想到会是一套式样优美的衣服和那些香水,尤其是护手霜和洗面乳。他看到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他唯一想到的是里面有一封信。他像一只伸着舌头的狗在看另一只啃着它的骨头那样坐在那里,又像一个傻子,听到春红不好意思地说出那句话时才稍稍醒过神来:“是呀,看我们重哥多关心你呀。”他言不由衷地说道,又急忙改了口吻:“收起来吧,我们逛街去。”

“这些东西咋办?”春红显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暂时放这儿吧,待会儿回来取。走,今天过节,外面很热闹呢,去看看。”

“好吧,”春红想道,“暂时这些东西拿回去也不好向母亲交代,何况从家里出来给母亲说的也是去逛街的。”

他们并肩而行,从宿舍到学校门口的路上,阿东不停地问着春红在店里是怎么度日的情况,而春红却始终在猜想那封信的内容。到了校门口,春红心神恍惚地就跟着水长东上了公共汽车。

“不是逛街吗?”上车来她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是啊,先去夜郎广场看看吧,那边有很多活动,听说还要放烟花。“

一路上的确人流如潮,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这可比春红白天看到的景象繁华多了。他们在广场站下了车,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广场一角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喜庆的节目,表演台上人们在对歌、跳舞,广场上到处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眼前这一派景象,春红是从来都不曾看到过的,她不禁暗暗感叹: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啊!走在人群里,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尽管是和一个并不十分熟悉的小伙子在一起。

欢乐和痛苦一样都能使人刻骨铭心,其独到之处是它在医治你的创伤的同时让你忘掉一切,而痛苦则正好相反。广场上此刻的热烈气氛足以让一个早年丧父,中年丧偶,晚年丧子的大不幸之人找到他心灵的坐标,忽略他暂时的痛苦。八点零五分,广场四周突然焰火四起,一簇簇色彩艳丽的火光伴随着阵阵震撼人心的爆破声腾起,在空中散开,消失,又散开,又消失,激起人群举头仰视,欢呼声雀起。春红的激情也在此时的爆破声中得到了释放,和所有的人一样,她大声地叫喊着,任凭烟花燃放后散落下来的灰烬掉在头上和脸上。

广场上的人积聚得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拥挤了。在阿东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片花丛,来到一座桥上。此时的焰火还在燃放,这里同样是人山人海,各种叫卖的小商贩沿桥的一边一字儿排开,只有他们似乎和空中的礼花无关。水长东买了两包纸巾,两个人将头上的灰烬收拾干净,看着对方狼狈的摸样,他们彼此大笑不已。

像两只逃出旋风的鸟儿,他们掸去了身上的尘土,也想找一个地方栖息。阿东说道:“去哪坐坐?”

“好吧,去哪?反正我不熟悉。”

“去蓬莱仙岛——台湾小屋吧。”阿东知道前边不远处有一家台湾老板开的很不错的酒吧。

“去台湾?哈哈,哈哈。”春红捧腹大笑起来。

“是前面一家酒吧。”

“哦,你买单?”

“当然我买单。”

没几步路他们就看到了一块醒目的招牌,“蓬莱仙岛——台湾小屋”字样流光溢彩在招徕他们的到来。进到屋里,一色的红地毯,墙上挂着各式各样别致的画;再看屋里的布置,也是十分讲究,一切东西都显示出这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休闲之所。尽管春红在家乡时也不少泡酒吧,但是像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却是第一次到。只见整个厅堂里灯光妩媚,服务小姐们穿着一色的服装,个个面带微笑。金碧辉煌的吧柜上摆放着各种红、黄酒;每张桌子上也都插了造型别致的花和电制的仿真蜡烛。阿东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春红却显得有点拘谨,怯生生地问道:“你常来这里吗?”

“不,只是我爸来出差的时候带我来过几次。他喜欢喝这里台湾口味的毛尖茶。”

“这地方真不错。”春红由衷地说道。

“是台湾老板开的店。你看旁边那些是包间,那边还有情侣椅呢。”他指了指厅堂的另一端,只见那里像秋千一样的吊绳下坐着几对男女,在卿卿我我、悠闲地说着情话。早已有服务小姐端来了茶水,水长东用粤语跟她谈了几句。水长东说在这家店里,只要是讲粤语或闽南语即说“客话”的顾客来消费都将打八折。本来阿东是持有贵宾卡的,临出来时忘了带在身上了。起先小伙子的话并不多,只是问了些喜不喜欢上酒吧,喜欢吃什么,平时爱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春红也不主动开口,气氛并不显得像酒吧里其他的顾客那样融洽。当然,他们也谈到了纪时重。那是阿东提起的,说他们是初中到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纪时重的家在农村,贵州北部的一个村子。他从小就是一个读书天才,学习成绩很优秀,是出于对医学工作的热爱才考到夜郎医科大学来的,以后肯定是前途无量。还说他生性腼腆,不是志趣相投的人他很少说话,在说话这一点上他们俩的共同点很多。尽管春红与纪时重认识有半年多了,还是今天她才知道,纪时重学的是妇产科学,现在他在海南一家医院里做妇产科实习医生。

说了些纪时重的事,水长东也自我介绍了一番。听他说,他姓水名长东,和纪时重是同乡。父亲是当地法院的院长,兄、嫂、姐都在当地身居要职。还说现任夜郎医科大学副校长当年下乡时曾住在他爷爷家,现在两家是世交,经常有往来。本来他没考这所学校,父亲最初的想法是想让他去学点别的以后可以从政的专业,正因为副校长的这层关系才让他来学医的。父亲指示过他,学医不一定就当医生,也可以做院长,局长之类的,日后同样发扬门第。

然后水长东说了些学校里的事。大概意思是说自己在学校很得人缘,在系里、在学校都算得上一位名人,也算得上一位能人。他与班主任老师的关系亲如弟兄,在学校里兼着各种职务:系学生会主席,校团委书记,军训期间是“排长”头衔;来学校三年了,他历年都是“优秀学生干部”,等等。虽然他说得稀稀拉拉,但话语间明显可见他身出富贵门第的优越和自豪感。

见春红是个忠实的听众,他又讲了许多童年和读中学时期的往事。原来他家也来自农村。当他讲到小时候和同伴们下河摸鱼、晚上去田坎上抓青蛙时才真正勾起了春红的好奇心。刚才她很少插话,现在她却在旁边不住地打断他的讲述。

回忆是最好打发时间的行为,虽然谈情说爱的男女们在一起总想把时间拉得更长,留得更久,可是他们还是喜欢而且是不由自主地要以回忆或种种回忆的故事来打发时间。咖啡屋的墙上挂了一面钟,每到整点的时候就敲响一次。当那只挂钟敲了十一响的时候,阿东起身去结账,他说公寓要在十二点钟锁大门,晚了进不去。

春红随水长东来到公寓楼下,她在楼下等着,等他上楼替她取来包裹,并送她到火锅店门口二人才分手。

回到店里,母亲已经睡下了,春红蹑手蹑脚地走过母亲的床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微弱的台灯下,她又看了一遍那两件衣服和那条围巾,然后用凉衣架挂了起来,把香水、护手霜和洗面乳也摆放在桌子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拿过镜子就着台灯照了照,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手是多么的凉,脚也觉得冷起来。

在脱衣服睡觉的时候,她想起了那揣在她口袋里的信,她取出来放在枕边。待躺下后,她拆开信来,信上写道——

亲爱的红儿: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已把你看成了我的爱人。来到海南以后——不,准确地讲是从那个寒冷的晚上我离开你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思念,就像一场慢性病一样摧残着我的身体和灵魂,让我消瘦,让我憔悴。但是我又多么需要并乐意接受它的摧残呀。只要它别夺去我的生命,让我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在写什么呀?春红一边读着信,一边回忆着那个北风凛冽的夜晚纪时重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她忍不住想哭起来。下面继续写道:

元旦就要到了,医院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千元的慰问金。用这些钱我给我的家人们买了一些衣物回来;想到贵阳很冷,我也给你寄来一套衣服和其它东西,希望你喜欢。我在这里情况还不错,实习是领工资的,医院管吃早、中餐。时下这里的天气也还算暖和,还可以下海里去洗澡呢。哦,忘了告诉你,我是在去见你的第二天就来海南了的。你知道在那个晚上我是多么地想抱你吗,可是我当时没那勇气。在女人面前我永远是个懦夫,只有在信里我才敢向你说这些话。

你们的生意还好吧?将近年关,你肯定还要忙些了。但是你要注意身体啊,你毕竟是那么地单薄,况且你妈可以多雇几个学生的。对了,请代我向小姨问好。

最后,让我给你唱一支歌吧: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追月的彩云哟,也知道我的心,默默地为我送温馨。天上的星星哟,也了解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千山万水怎么能隔阻我对你的爱!月亮下面轻轻的飘着我的一片情,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灿烂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但愿我留在你的心!你的笑容就像一首歌,滋润着我的爱。你的声音就像一条河,滋润着我的情!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生命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但愿我留在你的心!真的好想你

吻你!

附诗一首:

相思

日日夜夜相思梦,

朝朝暮暮不了情。

万水千山凭追忆,

天涯海角明月心。

重于海口

12月27日

读完信,春红的手变得有点哆嗦起来,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她的眼睛也变的有些湿润,她眨了眨眼睛,没眼泪掉下来。她把目光从信上移开,想着:他怎么会这样写?她回味着刚才读到的每一句话,似乎觉得耳边在响起那熟悉的婉转而略显悲凉的曲调和歌唱者那仿佛可以穿透人心又充满万种柔情的声音。

近段时间以来,她不知想了多少次她和纪时重的事情。每次都预想得很美满,可是一想到母亲说的那句话时,她的种种假设都分崩离析。于是思绪又转向另一个方面,一直发展到她不敢想象的极端。她的朋友们也不曾给她什么有益的启示。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像随着一阵声响而腾起的礼花一样,美丽地散开,然后突然就消失。然而现在,这封信又勾起了她的那种美妙而难堪的思绪,它更实在,更具体。春红看了看挂在凉衣架上的那两件衣服,试着想象那衣服穿在纪时重身上的样子,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清晰。

她突然想到要给他写一封信。她欠起身来,准备伸手去拿笔,可是连信纸也没有;再一想,也不知道他的地址呀。他怎么这么粗心呢?连地址都没留下。去问阿东吧,她决定第二天就去就去问阿东要一个地址。她又躺回了原样,再一次读了那封信,连最后落款的时间也读了一遍,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写上来,至于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第二天突然变冷了,天气预报说在省内某些地区还下了雪,贵阳地区气温下降了十多度。早上妈妈没有叫她,她也就睡了个懒觉才起床。她眯着惺忪的睡眼下到门面里来,母亲正在烤着火哦呢。风从外面吹来,夹带着一股浓烈的煤味,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怎么了?红红,感冒了吗?”母亲急切地问道。

“没有,是煤烟。”春红取来洗脸帕,就着火炉洗脸,母亲又问她:

“昨晚多久才回来呀?”事实上她是故意问的。

“十一点过。”

“那些衣服是你买的?”

春红一怔,心想妈妈肯定是看到那些衣服了。就顺着说道:“嗯。才百来块钱。”

“很好看的嘛,看来我闺女还是有眼力的哦。是阿东陪你买的?”

“嗯。”她随口应和着。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女儿大了,就是小孩子逢年过节还得买东西呢,现在还好,不用自己操心了。当母亲的忍不住看了一眼女儿那裹着冬衣的胸部,看着那里鼓鼓的,她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再看女儿的脸蛋,娇嫩得有模有样,她布满皱纹的嘴角漾起了一道满意的微笑。

“妈,你在笑什么呀?”觉察到了母亲在偷看自己,春红故意调皮地问道。

“看你呀,乖女。”母亲笑起来,她有多少年都不曾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儿了。那是只有她还在农村时,那酒鬼似的丈夫又一次酩酊大醉回到家来,她心中无比委屈和酸楚的时候,她才这样叫她的女儿或儿子,而今天她是甜蜜的。

“好恶心哟。妈,你这样。”

“当娘的看看自己的女儿也恶心呀?在娘的眼里,你就是一百岁也还是我的崽儿,”母亲知道女儿在撒娇,“哦,你长大了,娘就不能看了?”

“嘿嘿,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哟。”

“别耍贫嘴,换件衣服去市场上买些杂货回来。”

春红顺便将那夹克和毛衣拿到洗衣店去烫了。又去了一趟阿东的公寓,学生上课去了,管理员不让进,她留了张纸条,叫他晚上来找她。

晚饭刚过,水长东就来了。他径直走进门来,与屋里的每个人都打着招呼,来到火炉边坐下,不住地说天冷。店里头还有几桌客人在吃饭,几位服务员在招呼着他们。阿东与春红娘儿俩围着火炉聊天。

“阿东,听说学校要重新盖食堂,是真的吗?”春红妈妈知道阿东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就直言相问。

“说是这样,到时候你们这一片都要拆,要在这一块地方建一个带演艺厅的多功能餐厅。”学生干部就是出口不凡。

“什么时候拆呀?”

“大概六、七月份吧,要等放暑假。”

“那时候我们只有重新租门面了,”春红插嘴道。

“好像拆了以后校内不准再开小吃店了。现在大学正在搞后勤社会化改革,学校食堂是向社会开放的,到时候你们也可以去食堂投标嘛。”

“到底是大学生,说话就是有水平。”春红的母亲禁不住夸奖起水长东来。

“我也是最近在系上开会听说的。”

接着,春红的母亲又打听了一些相关方面的情况,阿东有如新闻发言人般一一作答。几位服务员也忙完了,来加入这记者招待会般的座谈,气氛好不融洽。

新话题的出现,春红也忘记了白天给阿东留纸条的事了。顺着任意一个人抛出的话题,大家漫无边际、海阔天空地攀谈着。年轻人的高谈阔论让老人无从插嘴,春红的母亲便上楼睡觉去了。没有了老人,年轻人们的谈话更加放纵起来,他们从纷繁复杂的话题中逐渐地浓缩到男欢女爱问题上来。因为几个人中只有水长东是男生,他便成了话题的中心。于是几个女孩子便追着问道:

“东哥,你女朋友呢?”

“没女朋友。”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着。

“别骗人了,像你这样的帅哥没女朋友谁信呀。”

“真的没有,要不你做我的女朋友?”

“去你的,人家问正经的。”

“好嘛,我就说正经的,我想追春红呢。”

“真的?春红,你可要小心哟!阿东这样的花花公子暗恋他的女生成群结队呢。”

春红起初听了阿东的话以为她是在开玩笑,随便说说,在同伴们的点拨下若有所悟。她想肯定是白天给他留的条子被他误会了,可是她却随口说道:

“我们这样的人有谁会看得上哟。”

“我看得上。”阿东正眼看着春红,似乎要她马上接受他的求爱。

“啊,多精彩的表白。”旁边一位姑娘说道。

“说真的,我想和你交朋友。春红,答应我。”阿东正而八经说道,同时他环顾了一眼其他几位姑娘,“你们为我作证,我要做他的男朋友。”

“你别吓唬我哟,谁敢和你做朋友啊!”春红被逼得无话可说,唐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谁知阿东并不退缩,反而声色和悦地说道:

“我是真心的,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了。”

“还是一见钟情呀!”有人拍掌欢呼。阿东一脸喜色,春红却满脸难堪。她想不到眼前这位男子这么大胆,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向她求爱,弄得她哭笑不得。看着其他人的哄闹,她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她肯定眼前这一幕是真的了,阿东脸上那斩钉截铁的表情也表明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她仿佛一个置身悬崖边上的逃犯,被眼前这个男人逼得一点退路也没了,他在逼她就犯。几个月来,一直在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扑向她,企图将她牢牢缚住;她曾试图向母亲和朋友求助,可是没有谁能帮得了她。而今天,这样一副张网又向她扑来,而且来势凶猛,让她躲闪不及。他已无路可逃、无路可退,她只有束手就擒了。

忽然有人提出:“我们走呀,留在这里当电灯泡?”几位姑娘一轰而散,春红怎么也留她们不住。

屋里只剩下春红、阿东两个人了,她问道:“这么晚了,明天你不上课吗?”

“明天星期六呢。”他说了这句话脸色就变得沮丧起来,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春红不好意思打发他走,只好打破了沉默。

他梦呓般说了一句“人们说男人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就不会快乐了,我觉得这话是真的”。

“爱人家怎么还不快乐呢?”其实春红也曾隐隐约约有过类似的感受。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你呢?你快乐吗?”

“我说不出现在的感受。既不快乐,也不痛苦。”春红在尽量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那只说明你没有我这样爱得深。说实话吧,从看到你那一天起,我一直想来你家看你,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又不敢来。其实我的胆量还是很大的。”他把“勇气”两个字说成了胆量。

“是因为纪时重吧?”春红终于道出了她的心事。

“不知道。也许是吧。哦,你不会怪我自私而厚颜无耻吧?我知道他也喜欢你。”阿东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不,他只是给我寄了那包东西。”

“他没给你写过信吗?”

“没有,就是在昨天的包裹里夹带了一封。”春红在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低。

沉默了良久,水长东冒出一句话来:“以后我可以每天都来找你吗?”他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期待。

“想来,你就来吧。我是很忙的,要我去找你我可难得有时间。”

“我知道。”

他们又沉默着坐了许久,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到了快十二点阿东才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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