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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南喂猫人 当前章节:14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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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书雒阳

作者:燕南喂猫人

文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看见——

一人头戴九旒冕,腰佩青釭剑,从外面大步流星走进来,坐于主位之上。

一位温淳尔雅,古袖宽袍的文士紧随其后,在东首落了座。

再后来,一名青衫男子穿越竹林而至,他手中的绿玉斝透亮无瑕。

内容标签: 历史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曹节、郭嘉、司马懿 ┃ 配角:曹操、曹丕、曹睿、曹宪、卞夫人、东乡公主、曹华、汉献帝、伏皇后 ┃ 其它:

☆、战城南

(一)

终于回到了司空府。

斜阳薄暮,风过处,无边木叶萧萧而下,透心彻骨的寒凉。

自铜雀台建成,父亲常年居邺郡,这旧府邸便日渐冷清,终至荒弃了。

窗棂上的朱华还依稀可辨,轻轻一推门扉,“咿呀”一声,荡开半边。

被积年尘封在这里的过往旧事,决堤而出。

建安三年,庭中绿竹盈盈。

建安五年,钧弘馆外素雪渊冰。

建安十年,话中还有多少未尽之意,无从知晓。

我这一生最明亮的快乐和最深切的痛楚,由此而始,至此而终。

就像许多人的一辈子,从同一个地方开始,在同一个地方结束,无论中间经过多少时光,走过多少跌宕。

(二)

母亲生我那年,黄巾乱起,父亲奉召往颍川剿灭贼党。

出征在即,老宅屋前的几株老竹一夜间竟次第开出花来。

父亲抚竹沉吟良久,才对母亲说:“无论男女,这孩子就犬节’字为名。”

直至我两岁那年,父亲才返家住了年许,但二弟出生后不久,父亲又被征召了去,为洛阳北部尉。

到八岁以前,我对父亲的记忆几近苍白,只能靠母亲絮絮讲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印象。

每当说起父亲,母亲脸上总流溢着一种动人的光彩

——也不是没有埋怨过他,终年征战于外,一去便音信寥落。

自记事起,我与家中姐妹丫鬟就玩不到一起,也不爱跟母亲学针线,整天只缠着大哥教我骑射。

父亲与各路诸侯起兵讨伐董卓,大哥与族中几个从兄弟相约结伴,去投父亲在陈留的军营。

临行前夜,大哥第一次带我进了家中的书斋。

他从塞得满满的几柜子书中抽出一卷,徐徐展开,逐字逐句的教我念: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三)

初平二年秋,父亲将全家老少迁到东郡。

见从马车上卸下的那几箧卷籍时,他眉头微一蹙,问:“谁将我抄集的兵法都带来了?”

仆役侍婢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母亲牵着我和二弟下车:“将军莫怪他们,是节非要带着。”

“你就是节?”

我应声抬头,乍见一人,身着朱红锦罗袍,腰佩三尺青釭剑,头戴紫金束发冠,额上浅浅几道纹路,一双狭长凤眼带着几分探究打量着我。

“你不勤习针织女红,却效男子用书为学,难不成长大了要做女博士?”

我迎向他灼灼的目光。

“谁说女儿家只可学穿经织纬之技,不能习经邦纬国之术。”

“況且明达之主,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既如此,男女之别又有何足道?”

父亲闻言,哑然失笑:“生得倒是伶牙俐齿。”

说着信手一挥,众人方重新起身卸车。

“你既读兵书,那就说说何谓用兵之道。”

我思索片刻,倏然想起大哥卧房西墙正中挂的那一大幅隶书,笔力苍劲,却无落款,不知出自谁手。

我朗声答道:“兵者,以诡诈为道,虚实无常形,奇正无定势。”

“然而圣人以兵为不祥之器,诛暴讨乱,不得已而用之。故兵法又云:不战而胜,乃善之善者。”

父亲沉默了,笑容也渐渐敛去。

“不战而胜,善之善者……”

“我也这样相信过。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四)

生活开始安定下来,没有打着各色旗号上门强征钱粮的军伍,没有睡满大街小巷饥色满面的流民,也没有光天化日烧杀抢掠的流寇。

隔两年不见,我发现大哥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人也沉默了许多。

“大哥杀人时难道不害怕么?”

“当然会害怕,但你不能允许自己有害怕的时间,如果不想死在敌人手里。”

“母亲说,父亲征讨的都是乱臣贼子。他们都是坏人,对不对?”

“节,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活着的,死了的,都是别人的父亲,儿子,兄弟……”

“他们只想着打完了这场仗,能活着回家。但战争结束的时候,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愿的。”

“那为什么还要不断的杀人?”

“渐渐就习惯了,然后变得麻木。”

“最后当鲜血喷溅到你身上、脸上,那股滚烫的腥味,只会让你疯狂、嗜杀,再也停不下来。”

大哥的有些话,我不太明白,但我还是常常去找他,要他带我骑马射箭,讲沙场上的见闻给我听。

“沙场上还能看得到、听得到别什么的呢?”

他轻轻叹息:“无非是‘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罢了。”

(五)

展眼开了春,大哥被父亲派去巡察屯田,我更百无聊赖了。

那日我正在房中看书,父亲忽然差人传话,要我去前厅上拜见先生。

年前我就曾听母亲提起过,父亲要聘先生为我授业。

母亲虽不喜欢,却也没有表示反对。

但父亲一直忙着征剿黑山军,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

一路行至廊下,人未见,笑先闻:“先生真吾之子房也。”

转过云龙隔扇,一眼便望见东席上坐了一位陌生文士

——峨冠博带,古袖宽袍,一言一笑,干净而温润,如切如磋。

“还快不过来与文若先生见礼。”父亲说。

我趋步上前,深深拜了下去:“学生曹节,见过先生。”

读兵书,还有一卷又一卷厚重的史书。

“只知一城得失,一战胜败,而不明盛衰之源,不审治乱之机,难有远谋。”先生说。

比起读书,我更喜欢听父亲与先生商议军政要务,那种全然不同于纸上谈兵的机谋巧算,谈笑间便可攻城略地,折戟沉沙。

(六)

建安元年,父亲将全家迁到了许县的司空府,又在城中依制兴建宫室殿宇,将汉帝从洛阳迎来。

銮驾入城时,华盖如云,旌旗蔽日。

所有人都长跪于城门外,尘埃漫漫,只听得车辇从远处吱吱嘎嘎行来,又渐渐去远。

身后,年轻的裨将低声讲着此行的新鲜见闻与丫鬟们听——

洛阳城内遍是瓦砾残垣,帝后在南华门外一间草舍内栖身,百官朝贺,立于荆棘蒿草之间。

城中粮谷匮乏,天子与饥民一样,只能剥树皮、掘草根为食,满朝尽皆面带饥色。

曹将军首次入觐天子,止带去了一百斛军粮,带回来的是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的敕封诏书……

我听见近旁一声长叹,回头看去,却是不认得的陌生男子

——身着武官朝服,佩将军印绶,面有菜色,深深凹陷的眼窝下泪痕未干。

再后来见到这人,是在他被押去刑场的途中。

围看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着:车骑将军、国丈董承等五人谋反,夷其三族,共七百余口。

(七)

建安二年春暮,父亲征宛城。

忽一日,夜半,流星马送达前线急报。

——大哥死了。

张绣降而复反,两军混战于淯水河畔。

父亲所骑的大宛良驹绝影被贼兵一箭射中脑颅。

大哥将自己的坐骑无尘奉与父亲,牵着马一步一步淌至河心,却没防备背后射来的几支冷箭……

兵乱之后,军士下河打捞尸骨,遍寻不得。

父亲回许都那天,骑的仍是无尘,腰间配着大哥的倚天剑。

大哥一向爱白色。

着白袍,披银甲,骑白马,环佩上打的是白络子。

佩剑也拿随身带着的一方麂皮巾子,每日拭了又拭,拭得铮亮如雪。

死了,意味着大哥不会再出现了,不会再把着我的手,满满拉开弓,射中百步外的杨柳枝。

他也不会再带我骑着无尘,一路疾蹄踏芳草,去东郊颖河边捉鱼了。

一切都不像真的。

我也不觉得大哥是“死了”。

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征战,丢了识途的战马,迷失了回来的路。

或许有一天,他就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依旧白袍银甲,英姿勃发。

(八)

大哥的养母、正室丁夫人要搬出府去住。

大哥死后,她每天在大哥房中呆呆坐着,不眠,不食。

每次父亲去,她只反复说着一句话:“子修为将军而死,将军竟不复念。”

因为军中传言,平息兵乱后,父亲于淯水河边设祭,哭拜在地。

“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 ”

母亲劝不住,急嘱我去请父亲过来。

我不希望留下丁夫人。大哥在时,她就不喜欢他和我走的太近。

其实我也知道,母亲也并非真心想留下丁夫人——

她的娼家出身,在大大小小不同场合,受尽丁夫人的冷嘲热讽。

也因为有大哥珠玉在前,母亲虽然也育有子嗣,丁夫人始终能倨傲俯视,像一只骄矜的孔雀。

我一路往偏园徐徐寻去,忽听见东边钧弘馆里传出一阵谈笑。

近前凝听,一个声音掷地有声:“绍有十败,公有十胜,虽兵强,无能为也…… ”

☆、有所思

(九)

丁夫人终于是离开了许都。

父亲本打算等过一阵子,就亲自去譙中接她回来。

这时袁术在寿春僭称帝号,天子一纸钦令,命父亲即日南下讨逆。

父亲将无尘留给了我,我再也没去过校场,待在钧弘馆的时间越来越多。

先生每天都会带最新的战报来给我,有时也有父亲写给先生的书信,信中所言,还是军务战事。

自从大哥死后,每次打开战报,我会莫可名状的不安。

我害怕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害怕任何一个我所熟悉的人,又会像大哥那样,毫无征兆的从我生活中消失。

只要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先生比过去更忙碌了,因为父亲不断扩充的基业版图,也因为钧弘馆里多了另外两个人

——我的二弟子桓,还有父亲从宛城回来途中,在豫州收养的族子子丹。

(十)

母亲生子桓的时候,一团乌金的云气正飘到房屋上空。

阳光从云彩四周散照下来,将整座宅子笼在中央。

外间一传再传,渐渐就被传成了“曹家二公子出生时,金光罩顶,青云如盖,乃极贵的非人臣之兆”。

子桓从小话不多,醉心文墨,读诗经,诵楚辞,遍览百家,八岁已能落笔成文。

对此,母亲是很欣然的。

但于兵略武功上,他始终不及大哥卓有乃父之风,所以父亲对他很少过心。

也因为是庶出,府中上下对他的态度,隐约有点不冷不热。

他对此并非无感无识,其实内向的人往往比普通人更敏感。

大哥的死,使一切在一夕之间全然改变。

现在他是所有人口中毕恭毕敬所称的“世子”,父亲也不再放任他随心所欲读书。

被硬生生剥离了自己沉浸的世界,丢进一片陌生的天地,他很努力的去学。

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开心。

“二姊,为什么我们必须选择这条路?”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选择?生于这虎狼纵横的乱世,生而为曹氏子嗣,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当你被需要的时候,同样也没什么可选择的。”

(十一)

子丹与子桓年岁相若,却有着阔朗豪迈的性子,飞扬无拘的笑容。

我只听母亲提过一回,子丹母亲早亡,生父曹邵追随父亲在陈留起兵,立下过不少军功。

豫州刺史黄琬欲害父亲,曹邵舍身行李代桃僵之计,父亲才得以保全,连夜逃出了城。

父亲从宛城回军,途径豫州,通令地方上各郡县寻访,终于在弋阳的一间打铁铺里找到了他

——他做过几年乞儿,年纪稍长些,便在铁铺里做了杂役,如此至少不必再过那种三餐无定、露宿街边的生活。

“来历不明”,“乞丐携养”……

子丹入府后不久,城中开始传开这样的蜚短流长来。

府内下人们当着子丹或母亲面前,虽不说什么,背地里大概也免不得窃窃耳语。

正月里,朝臣各家的女眷皆来拜望母亲,内庭照例要大宴宾朋。

席间,三妹华突然泪眼汪汪的跑来请母亲

——子丹与几个公卿子弟在偏厅上动起手来,打伤了他们,自己伤的更重,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既是你先动的手,为何不肯赔礼?”

母亲命人请出家法。

子桓在子丹身前跪下来,双手拦住母亲。

“子丹固然有错,也是因为被人耻笑‘乞丐携养’在先……”

“事出有因,求母亲明察。”

华也跪了下来:“二哥所言俱实,乞望母亲宽恕子丹哥哥。”

母亲的手缓缓垂下,柔声说:“子丹,你若赔个礼,此事我便不追究……”

他仍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母亲举起家法,望他背上一气打了三四十下,直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进流。

眼见打的狠了,那几位公卿夫人脸上微有惧色,忙上前劝夺。

“自己回屋好好想想,今日我是否打错了你。”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见她眼睛里满是泪水。

自那之后,子丹在钧弘馆的时间渐渐少了,更多时候,他呆在校场习武。

他依旧有阔朗的性子,飞扬的笑容。

(十二)

淮南方定,张绣又反。越年秋后,父亲才回到许都,在府中大开太平宴。

偌大的府邸,又有了喧嚣的人声。

前厅上灯火通明,筵设百席。

曹氏宗族与文臣武将依位次而坐,满堂衣冠济济。

奠过阵亡将士,群臣开始轮次把盏,向父亲进酒。

金樽玉爵,饮不够葡萄美酒,鼓瑟吹笙,奏不尽得胜军乐。

一片歌舞升平之中,兖州之外那个鬼哭狼嚎的世界,更像一场梦魇。

梦醒来,仍是那个天威赫赫,雄视八荒的汉家帝国。

觥筹交错之间,父亲没留意我偷偷溜下了席。

屋外一片天空地净,我沿着长长的石子路,漫无目的的在竹林中穿行。

蓦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林间袂角轻扬,衣带当风

——他就站在那里,背倚着几竿瘦竹,青衫葛巾,皂绦素履。

皎皎月华从枝叶中间泻下来,在青衫上错落成光影婆娑。

他手中握着一只半旧不新的绿玉斝,斝中泛起星点波光,连眉梢上都被染了一抹黛青。

他慢慢啜着杯中物,安静而专注

——大概因为过于专注,许久没发现我。

那之后,此情此景让我无数次微笑的想起,也一再的梦见。

每每午夜梦回,脸上总是笑着的,枕衾却是湿凉一片。

“郭祭酒……郭祭酒?……”

“二小姐!”

近侍一见我,慌忙止步施礼。

闪避不及。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蜻蜓点水一样迅疾,瘦竹一样风神疏朗的男子,有清亮如许的眸眼

——仿佛只消一瞥,便能洞穿这纷繁扰攘的世道,深不可见的人心。

绿玉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被他辗转把玩掌中。

“何事?”

“主公请祭酒速往钧弘馆议事。”

九月,父亲奉诏征剿吕布。司空府又清冷下来。

(十三)

捷报一封接一封从徐州送到许都。

“先生……”

文若先生负手立于庭中,目光却越过司空府的高墙,望向南边无尽遥远的天际。

他一惊,一封缯书从他手中飘落。

四年前父亲征陶谦,吕布趁虚袭取了大半个兖州,在死守鄄城最岌岌可危的那三个月中,我也从未看见过他这般失惊。

我俯身去拾。

“用奉孝计,决沂、泗之水。”

“城内平地水深丈余,军民溺亡者不计其数,粮草随波逐流,吕布指日可破……”

我认得出是父亲的手书。

“自下邳围城以来,节见先生隐有愁容,今日收到父亲书简,又这样行坐不安。”

“先生可是有亲故在城内?”

“亲故……算不上。”

“只是我在洛阳做守宫令时,有过数面之缘的一位旧友,算来已是十年之前了。”

“先生既惦念旧友安危,何不修书与父亲?”

“否则城破之日,只恐玉石俱焚……”

他只是摇头苦笑。

默然,黯然。

半月后,下邳城破,吕布授首。

庆功宴上,从来浅饮辄止的先生,喝的酩酊大醉。

听那晚送他回府的仆僮说,一路上,他嘴里都含含糊糊唱着一支歌子,只有两句听的真切: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

☆、惟汉行

(十四)

我第一次见到刘玄德,不是在府中的庆功宴上,是大军回许都当日。

他紧张的勒着马辔,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

虽然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半步,他脸上还是满堆着笑,两边嘴角简直要咧到那硕大的耳垂后面去了。

天下人都在啧啧称赞:刘使君果有仁厚长者之风

——嗅到危险气息的人少之又少。

“刘备,英雄也,终不为人下。今不早图,后必为患。 ”

“明公兴义兵,惟仗信义以招俊杰。刘备困穷来投,若杀之,是为害贤。”

“为除一人之患,而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公不可不察。 ”

父亲静静听着,一面饶有兴致的拨弄着手边一副兽骨算筹。

“父亲。”

父亲闻声,回望向我。

“昔日夫差受勾践之降于会稽,项羽纵高祖于鸿门,一时轻忽终令王图霸业倾覆。”

“今刘备,纵之,恐为祸患,杀之,恐失人望。”

“莫如表奏他随朝为官,赐以金帛华厦,名为优遇,实则软困。”

父亲执着一支算筹,却没有放下去,只是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半晌,忽然便停了下来。

“方今广纳英雄之际,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人心,此郭奉孝与我同见。”

“可依节所言,留刘备在朝中,一举一动为我掌握,亦可令之以天子诏,为我所用,量他掀不起风浪。”

隔日,父亲向天子表奏了刘备军功,加封左将军、宜城亭侯,又拨了司空府左近的宅第与他住。

派去刘备府上的细作回报,刘备日常深居简出,闲时在后园学圃种菜。

在世人口中,父亲是“奸雄”,刘备是“英雄”,但我想来,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一进一退,从来不会没有目的,一喜一怒,谋算人心是他们最擅长的游戏。

只是刘备显然更懂得隐藏自己,若不然,后来父亲怎会轻易放他离开许都,带兵去徐州截击袁术?

(十五)

入了冬,天气越来越冷。

父亲未下朝,先生已候在钧弘馆内。

设风炉,煮上山泉水

——我知道自那晚宿醉以后,大小宴席,他再也没沾过一滴酒。

“昨日在朝堂上,天子突然宣刘备入见,排叙宗族世谱,认为皇叔。”

“父亲新罢太尉杨彪,又杀了议郎赵彦,天子顿失两位倚重之臣,自然是要物色新的臂膀。”

“我所忧者,正在于此。”

“朝中股肱尚多,如今又添刘备,一旦结连发难,许都……怕是要顿生肘腋之变。”

当日跪在尘埃之中,为汉室式微而叹息涕零的那人,忽然闪过我眼前。

“先生勿忧,节有一计,名曰引蛇出洞。”

“哦,其计若何?”

“天子年少气盛,可设法激之……”

“彼或有动作,必先纠合心腹大臣,互通消息。”

“我等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只需由其中一人入手,顺藤摸瓜,便可一网成擒。”

“好!好一条引蛇出洞之计!”

门帘忽动,父亲未除九旒冕,身着朝服便进了屋,身后是那一道浅青的身影。

屋外彤云万里,长风猎猎。

这样冷的天,他仍是单衣薄衫,袂角在风中翩扬翻飞。

四人恰好围炉而坐。

“秋狝冬狩,父亲何不请天子出郊田猎,以观动静?”

我奉了一盏茶与父亲,又斟了另一盏,递到郭祭酒手上。

指尖蓦的触碰到一点温热,手一颤,几点滚烫的茶水泼洒在他手背上。

心乱神慌之中,我不由的向他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的眸光

——璨若辰星,澄如秋水。

(十六)

许田打围,我也要跟去。

母亲不同意,她已经开始后悔过去对我的纵容,如今全无闺秀的娴静温婉,担心将来我找不到好婆家。

父亲却说:“由她去吧。节非寻常女儿,将来所择夫婿也必是非凡之人,不会对她拘以常理。子修在时,不是也常带她去校场么?”

卸去脂粉,束了头发,换上男装,将无尘从马厩里牵出来。

无尘体格上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乌黑圆亮的双眸里,再也没有随大哥征战时那种泠然杀气。

看见我,它懒懒的嘶鸣了几声

——它还是认得我的。

天子很年轻,异常瘦弱,龙袍穿在身上,越发显出一种滑稽的宽肥,和郭祭酒的清峻通脱截然不同。

在父亲和一众将校的簇拥下,他愈发像一只被丢进鹰隼中间惶恐无措的雏鸽。

父亲捻弓搭箭,弦扣满月,朝着瑟瑟而动的草叶茂盛处一箭射去。

一只麋鹿被几名小校从草丛里抬出来,金纰箭从脖颈正中穿透而过,但鹿还活着,躯体还在抽搐挣扎着。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去,山呼“万岁”。

内侍将鹿呈上,血沿着箭尖一滴一滴落到草叶上,地上。

天子皱着眉,别过脸去。

父亲纵马直出,拦于驾前,泰然迎受了猎物和欢呼。

喝采声戛然停止,百官仍乌压压的一片跪着,个个敛声屏息,只听得寒鸦声声。

我抚摩着无尘的鬃毛,在它耳边悄声道:“你说,他真的敢动手吗?”

“他已经动了杀机。”

乍见那一道浅青近在身侧,我的心狂跳不已:“祭酒何以知之?”

他不答,只是含笑望着不远处的人群。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员绿袍武将从人群中拍马而出,手中提一柄青龙偃月刀,朝父亲一步步逼近。

刘备侍立于父亲身后,连连向那人摇头递眼色。

那人略一迟疑,便拨转马头,悻悻退回,一双丹凤眼里燃着的怒火毫不掩饰。

“身为臣子,尚且愤怒至此,何况是身为高祖血脉的天子?”

“老虎再羸弱,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山猫。”

(十七)

建安五年正月朔日开始的这场雪,已下了四天,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昨晚父亲邀了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等一众大臣过府饮宴

——父亲与这些人素无深交,突然邀他们夜宴,我觉得有些奇怪。

今晨天刚放亮,我便被外面兵马喧杂声吵醒。

心觉事有蹊跷,我一早匆匆到了钧弘馆里,先生往各郡县上考较钱粮未回,只能在那里等着父亲下朝。

等到日上三竿,仍不见父亲回来。

百无聊赖中,我见墙边小几上搁着一张五十弦瑟,便将它移了出来。

我本是不好音律的,不过因为母亲的坚持,才学了些皮毛。

一曲《国殇》,一曲《哀郢》,信手续续而弹,皆是熟谙于心的谱子。

侍婢进来添炭,门帘起落之间,只见庭前数百株瘦竹被着雪光,玉琢翡雕一般,分外显的苍郁。

我又想到了那个瘦竹一样清朗的男子,心神忽动,一曲便从十指间流泻而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曲终,已快过巳时了,父亲仍未回来。

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外面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走到门口,一挑帘,正要唤人来问个明白,蓦的看见廊下一人长身而立,青衫磊落,广袖临风。

方才的曲……岂不尽被他听了去?

他望向我时,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眸光里露出的那一种了然,灼的我两颊发烫。

“郭祭酒……”

“父亲……昨晚朝中可是出了事?”

“无他,无非蛇已尽出,昨夜收了网……”

话未完,已远远看见父亲内着金丝细铠,外披羽缎斗篷,腰配倚天宝剑,沿着游廊大步流星的往钧弘馆行来。

(十八)

衣带诏,尺余长,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十指锥心之痛,怕也抵不过这切齿怨毒吧?

这封密诏如今安安静静的摊在案几上,像断绝了生气的一具尸首。

父亲逐一看过去,狼毫朱砂笔将密诏底下联署着的那一长串官衔、姓名一划一划的勾过去

——一笔勾销的,不仅仅是那一个人的身家性命,还有他身后三族老少数百条人命。

“董承等五人虽一网成擒,尚有刘备与马腾亦在此数,不可不除。”

“但倘若我征讨刘备,袁绍趁虚来袭,如之奈何?”

“明公大可出兵东征,刘备新整徐州兵马,众心未服,一战可定。”

“而袁绍性迟多疑,麾下谋士各相猜忌,诚不足忧。 ”

“奉孝之言,甚合我意。”

父亲搁下笔,合起衣带诏,沉声道:“……我欲废天子,另择有德者立之,何如?”

“父亲忘了。”坐了许久,我总觉得今日钧弘馆里的炭盆拨的异常热,熏的我两颊愈发滚烫。

“忘了何事?”

“忘了当初董卓废少帝而立陈留王,父亲广发矫诏、会集十八路诸侯共伐之事。”

父亲闻言,旋即放声大笑。

“另有一件要紧事,父亲大概也忘了……”

“哦?”

“董承之女尚在宫中,如今已怀胎五月。”

☆、章台柳

(十九)

从钧弘馆里出来,父亲令曹洪点起五百亲兵,未除金甲、佩剑,便径入宫去了。

初霁晴明,天空里犹飘着点点雪末子。

庭中积雪尺余,净白一片,干净的叫人不忍践踏。

侍婢取过御雪的羽缎斗篷替我系上。

“不愧是二小姐,视人命如草芥,连未出生的婴孩也不放过。”

我闻声回望,只见那一双眼眸里,映出一片广袤的天地,映出我的身影,完整而清晰。

“屠岸贾灭赵氏,独漏庄姬腹中遗孤,终反为其诛族……”

“今留患于宫内,他日一旦为祸,我父败亡,国家又将分崩战乱。”

“杀一人而绝天下之祸,节不以为不仁。”

我直直望进他眼底:“况且掠寿春,屠彭城,淹下邳,难道祭酒就是仁善之辈?”

他眼里渐渐浮起一丝清浅笑意。

“攻城力屈,久战最易钝兵挫锐,国用不足,于军、于民皆无益处,必得设计急攻。”

“熟读兵书的二小姐,如何连这个道理也会不明白?”

我没有反诘,因为我知道他是对的,也因为我们所做着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石子路蜿蜒曲折,我和他都沉默着,只听见两旁夹道的竹林之中,积雪簌簌落下。

若没有这乱世,没有连年战事,能够这样安安静静的一直走下去,是不是也算一种幸福?

一条竹枝当头挡在路中央,我正要拨开,他已伸手去扶。

枝叶震颤,雪片纷纷扬扬,在他的大氅上撒了一肩,连鬓角额际,都沾着星点洁白,模样颇是狼狈好笑。

我不禁莞尔。

到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我也停了下来。

回头去看身后,不知不觉已走出颇远的一程,雪地上留下四串脚印,深深浅浅。

“二小姐可知,多阴谋者,亦多阴祸……运转刀兵而身不染血之人,终是逃不过天谴的。”

他定定注视着我。

琉璃冰雪之中,淡薄冬阳之下,他鬓角的雪末子溢出明亮的流彩,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摇头:“节不信天谴,只信‘杀人安人,以战止战’。”

(二十)

上元节,府内遍结彩灯,依旧例,府中祭祀过了宗祠,便是在内庭家宴。

因为父亲的坚持,母亲终于在姬妾们或艳羡或嫉妒的注视下,坐到了丁夫人曾坐的上首主位。

“先是天子宣我入宫,降下圣谕,欲聘我曹家女儿为妃。”

宴至当中,酒至微醺,父亲忽然这样说。

我一惊,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蕉叶凤纹玉爵。

母亲抿嘴而笑:“不知天子欲聘的是哪个?”

父亲向我瞧了一眼

——为什么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长女宪、次女节,皆已年过及笄,可入选掖庭。”

“三女华,年纪尚幼,在闺中再留几年,亦可入宫伴驾。”

“因我十日后出兵徐州,故太常寺已择定了本月乙酉为吉期,昨日宫中已来人纳了聘……”

一声脆响。

我第一次听到

——玉碎的声音,原来是这般清亮悦耳。

(二十一)

钧弘馆内的烛火早已熄灭,炭盆里也只剩余烬。

我周身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寒意。

我攥着那方押着国玺的黄绢,蜷在屋角里,不知已坐了多久了。

“节,回去吧……主公很担心你。”

我抬起头,从西墙边照过来的残月,将先生的面色映的苍白暗淡。

“父亲关心的,不是曹节其人,而是曹节作为一枚棋子的价值……”

我冷笑。

“郭祭酒他……没说什么吗?”

“奉孝再三谏阻,但这次……不知何故,主公未纳其言……”

“那么,那么……先生呢?”

“先生可以让父亲改变主意。对不对?”

我牵着先生的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苦笑,长长的叹息着。

“从选中董承为谋首,到衣带内置密诏之计……”

“能够如此策全计密、筹谋大事于幕后之人,会是当今天子么?”

“如今朝堂之内隐患未除,外有袁绍、马腾虎视眈眈,刘备也逃去徐州……”

“倘或两厢勾结,群起攻,朝中内应趁机为乱,则许都危矣,兖州危矣……”

我死命摇头,不想再听这些。

他缓缓蹲下来,眼中全然没了素日里的平静笃定,只透着一种深邃的悲悯。

“天子虽对主公心怀怨憎,但他必不敢慢待你……”

(二十二)

自从大哥死后,我很多年没有这样打马急驰过了。

马蹄溅起一窝一窝的碎玉琼屑,冷风从我耳边呼啸擦过,我的手心里、额头上却大汗淋漓。

颍河河面结了冰,晴光一照,分外晶莹剔透,冰下逡游着的鱼群一清二楚。

我跳下马背,牵着无尘,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的沿河岸慢慢走着。

“我不能带你一同入宫……那里只有玉鞍金羁,没有能让你自由驰骋的天地。”

“但你也不该在司空府的马厩里空待岁月老去……”

“大哥不在了,可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那个‘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的沙场。”

无尘静静听着,我在它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完整而清晰,正如不久前我在郭祭酒眼中所看到的

——我以为那可以是永远。

“ 我想将你托付给另一个人……那日在围场,你见过他的。”

“他虽是一介文士,却常随父亲南征北战。”

“对父亲而言,他是至为重要之人,和大哥一样重要……”

“今后每一次出征,你都要将他好好的带去,好好的带回来……”

“因为他之于我,也是至为重要的……无尘你明白么?”

我哽住,说不下去了。

在空旷无人的颍河畔,我抱着无尘的颈脖,终于失声痛哭。

(二十三)

父亲为我准备了丰盛的嫁妆,我拒绝了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只想带走钧弘馆里的那张瑟。

父亲答应了。

母亲替我绾起发髻,步摇珠珰,熠熠生辉。

我端详着铜镜里身穿十二采衣的陌生少女,忽然看见父亲从后面望着我,目光有些闪烁,他很少那样长时间的看我。

至吉时,父亲执着我的手,送我到停在府门外的鸾车。

第一次发觉他的掌中生了这样多茧子,是长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经过竹林时,眼角余光倏然瞥见林间隐有袂角青青,翩然飞扬。

蓦然回首,只见一片风动影曳的林叶。

至前厅上,先生领着一众谋士,来向父亲贺喜,迎来送往之间,我始终没见到郭祭酒

——自从上元节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听先生说,他病了。

(二十四)

纳妃毕竟不似册封皇后,入宫后无非往长秋宫谒见帝、后,领旨拜谢,便是礼成了。

汉帝我在围场是见过的,样貌没什么改变。

向坐在上首的那名女子行礼时,我看见她望着我和宪时的神色,没来由想起了大哥在世时的丁夫人。

丁夫人的脸孔只是在眼前一闪而过,因为我旋即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大司马伏湛七世嫡孙,孝桓皇帝女婿,曾官拜辅国将军、仪比三司的国丈伏完。

“臣妾遍观宫苑之内,宣明、章台两处乃新起的宫室,地处幽静,广栽花木,最宜安置两位曹美人。”

天子只是略点了一下头:“就依皇后的意思。”

(二十五)

宣明、章台,位处北宫,帝、后日常起居的宣室殿与长秋宫,皆在南宫。

虽然相隔不远,但这番安排的用意已昭然明了,只不知道是伏皇后自己的主张,还是天子授意。

入宫第一晚,我所住的章台殿,天子未至,却来了不速之客。

“末将奉主公令,美人若要用人时,末将所部三千羽林军,宿卫兵士,皆可听凭差遣。”

“……日后美人与宫外书信往来,末将也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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