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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南喂猫人 当前章节:14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7:37

按辈份排起来,曹洪该算是我的从叔父。

当年父亲在荥阳,为董卓部将徐荣所败,得他以坐骑相让。

但比大哥幸运,他活了下来。

“兵将我暂且是用不上的……”

“倒是帝、后近旁左右,可都是将军的心腹?”

“宫禁宿卫皆为末将所部人马,近侍大半乃自洛阳随驾而来。”

“我想劳烦将军一事……”

“替我查一查每名近侍的身世来历,其中或有一二可用之人,也未可知。”

(二十六)

章台殿毗邻御花园,院落内外满栽着垂杨柳。

开春之后,尽是翦翦而舞的嫩枝新绿。

但我不喜欢,我觉得杨柳太过柔弱娇软了。

我吩咐将园内柳树尽皆斫去,改种竹林。

中常侍叩首连连:“美人不可,垂柳乃陛下最喜……”

我勃然变色。

“此宫室乃我父所建。莫说只是御花园,我便要将宫内遍栽竹林,纵然圣上亲至,又能耐我何?”

“你这阉竖仗着是天子近侍,敢这样轻慢于我。”

“臣不敢。只是皇宫乃天家居所,未得恩许,一草一木不可擅改呀……”

我大怒:“好个不知好歹的阉竖,若不斩你,今后后宫诸人都可要忤逆我了。”

遂吩咐左右卫戍,“还不斩讫报来?”

“且慢动手。”

来的正好,我心中说道,回身裣衽而拜:“不知皇后凤驾到此,曹节失礼。”

“穆顺无知,冲撞了曹美人,但念其乃陛下近侍,还望曹美人从宽发落。”

“皇后仁泽,妾难及万一。”

“然而‘爱臣太亲,必危其身’,皇后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十常侍之祸吧?”

“既是皇后替这阉竖求情,也罢……姑且免死。”

未容她开口,我便令道:“脊杖一百,尔后黥面,以正其罪。”

(二十七)

掌灯时分,忽报天子驾临。

我微笑着对他施礼。

“朕的近侍,是你打得的?”

到底还是单纯,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君君,臣臣’,妾不过是要他记着为臣之道。”

他冷哼一声:“这话,美人该去向令尊说,问问他可知何谓为臣之道。”

我轻轻咬了一下唇,直起身,抬起眼睛盯着他。

“妾父若有不臣之心,陛下还能稳坐宫中,安享富贵么?还能对着妾这样大呼小叫么?”

他浑身发颤,宽大的玄色袍袖一拂,转身而去。

宫中遂纷纷传开:章台殿曹美人倚仗其父势大,骄横跋扈,不将帝、后放在眼里。

这之后,天子再也没来过,大部分时间,他仍待在伏皇后的长秋宫中。

但因为忌惮父亲,有时候他也会去宪那里。

☆、关山月

(二十八)

我的姐姐宪非母亲所生,但跟随母亲身边这些年,却比我更耳濡目染了她的温良谦顺。

“母亲几次来信问你的处境,外面已不少些蜚言流语了。”

“那些不相干的人怎么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你既已为天子嫔妃,独守宫闱总不是长久之计……”

“你若嫌宫里闷,不如让母亲和华进宫来陪你。”

“我不觉得闷,也别让她们进来了。”

我只是觉得孤独,这种孤独是置身于喧闹人群之中,仍驱之不去的,所以我不需要陪伴。

“天子对父亲心怀不忿,我又面折于他,他可有迁怒于你?”

“陛下是个敦厚之人……他待我很好……”

但是在这纷乱的世道上,真正敦厚的人,往往走不远。

(二十九)

我不让母亲进宫,父亲仍长年征战于外,也鲜少到后宫来。

只有先生入朝奏事,有时会来看我,约略谈论些宫外的人与事。

刘备失了徐州,往投河北袁绍。关羽在下邳约三事,方降父亲,但终于还是封金挂印,千里亡归旧主。

江东孙策欲袭许都,却在行猎时身死许贡家客之手。

在宛城降而复反的张绣,重新归降了父亲。

我知道父亲一直想将关羽留为己用,甚至不惜将吕布的两件至珍——赤兔、貂蝉——送与他。

然而,关羽杀了貂蝉,带走了赤兔。

天色淡阴,我看见先生的笑容些微僵硬。

“先生在洛阳时结交的那位故旧……是貂蝉么?”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永汉元年,我初任守宫令,随叔父去拜望王司徒。”

“那日她一身朱衣红裳,裙似飞鸾,袖如回雪,厅堂外是皑皑一片冰天雪地……”

“她真的是……宛若仙人……”

“后来董卓乱政,叔父在西迁长安的途中病亡。”

“我决意弃官,要她随我同回颍川,她没有答应。”

“那时候我不知道,叔父与王司徒已定下了连环计……”

“我在东郡听到董卓的死讯,也知道吕布娶了她,待她很好……”

“我以为今后她能平安无虞的活下去……直到有一天,主公突然问我和奉孝,徐州、冀州当先取何者……”

“父亲将貂蝉带回许都之后,先生没有去找她么?”

“我去看过她一回,但她没有见我,只让人带话出来,要我别再去了,她是不会再见我的。”

“因为她不愿先生在朝堂内外受人闲话,损了名节?”

他不答,却笑的凄切。

“当日在东郡,主公赞你志胜须眉,要我授你平生所学……”

“古往今来,被卷入天下权争的女子都是何等灵秀聪慧,可到头却多落得身似飘萍,命薄如丝。”

“我一直隐觉不安,但又对自己说,你或可侥幸跳脱命数……”

“谁知……终究是时势弄人。”

(三十)

钟鼓迟迟,星河耿耿。

入了秋,天气转凉,夜也渐渐长了。

又过子时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

无事可做,只能看书,乏了就在案桌上伏着。

或者索性推门出殿,到太液池边,一个人静静坐着,等待天际泛白、放亮。

我偶尔写信。虽然曹洪可以替我传递,但这些信我没让他带出去,都锁在了木匣内。

写完信,仍无困倦之意,便披衣出殿。

乍见竹梢之上,月如玉盘,才想起又近中秋之期

——不知官渡的月色,是否也溶溶如斯?

(三十一)

父亲北征冀州。我想知道前方战况。

先生每日让曹洪转带战报给我。积压在嘉德殿的奏表,我也命人取来。

只要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更想知道郭祭酒的近况。

不能直接问,只能从战报,奏章,与先生的谈话之中,一点一点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乌巢一役,割袁军千余降卒耳鼻,取牛马唇舌,送往袁绍处,以慑袁军。

分兵佯攻邺郡、黎阳,趁虚大破袁绍营寨,虏降卒八万,尽数坑杀。

袁绍死后,一计坐山观虎斗,使袁谭、袁尚手足相向,冀州一击而下。

也陆续的听说——

因为流连妓馆酒肆,他屡次被陈长文廷诉“不治行检”。

几乎每到换季的时候,他免不得要病一场,体虚畏病,却越发杯不离手。

不过三年的光景,他已纳了七位姬妾。今年初春,他最宠爱的侍妾芸姜为他诞下一子,名奕。

(三十二)

建安十年正月,子桓毕姻。

我入宫五年后,第一次回司空府省亲。

二弟所娶袁熙之妻甄氏,传闻是河北最俊俏的女子。

她是被袁绍之妻刘氏献给二弟的,条件是二弟须保全袁家老少性命。

二弟看她的时候,眼里满是欢喜的神采。

喝到酒酣耳热,一班武将轮流上去劝酒,他一觥接一觥灌下去,又替她一觥一觥挡下来。

我很少看到他这样开心。

甄氏看着二弟的时候,眼神像一泓死水。

她望向父亲的时候,眸光却像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清水池,泛起点点涟漪,又迅速归于岑寂。

但父亲几乎不看向她坐的地方。

我不清楚父亲心里究竟怎么想。

我只知道太中大夫孔文举对这门亲事议了一句“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没过多久,便因诽谤父亲获罪,满门抄斩。

后来又听说,誉满天下的文士刘公干,在宴席间抬头平视甄氏,被父亲治了大不敬之罪。

(三十三)

我也终于见到了郭祭酒。

他的面色有些憔悴,鬓间夹着寸许长的灰白发丝,像那年落在他鬓角的雪末子,眉梢眼角也生出几缕细纹,有些见老了。

“祭酒近来可好?”

我向他问候,语气平和,笑容浅淡。

他浮起微笑,向我行礼:“烦美人下问,郭嘉……甚好。“

是啊,有妻妾,有子嗣,有家业,破冀州后,又位封洧阳亭侯,会有什么不好呢?

“美人安好?”

他也礼数周到的问候我,微笑恰如其分,哪里看得出半点“不治行检”的模样。

我欠身答礼:“有劳挂心。无尘也好么?”

“亦好。前者得美人以名驹见赐,郭嘉尚不及谢过。”

“祭酒无需言谢,无尘得其主,总好过于宫中蹉跎日月。”

五年了。

见了面,能说的,只有这几句寒暄之语,诚挚而疏离不堪。

不能一直望着他,只能去看别的人。

隔着穿梭不息的人群,我看见子丹与曹休正说着什么,忽然两人都笑起来。

可在子丹的豪笑中,我看不出发自肺腑的快意,只隐觉有些勉强。

谋臣也中多了些许新脸孔,譬如,在宛城为张绣出谋反攻的贾文和。

他坐在靠近屋角的末座,自顾自安静的长酌,好像这一片热闹与他毫无干系。

听母亲说,贾文和劝动张绣再降后,丁夫人给父亲写来过一封信,大概的意思是,若大哥之仇得报,她愿意回司空府。

但父亲没有这样做,自然丁夫人也便没有回来。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那一句话:“彼时各为其主,文和也未为错,今既来降,若杀之,将军将何以信重于天下?”

父亲的近侍忽然过来向我低声耳语:“主公请美人移步钧弘馆说话。”

(三十四)

府内池苑依旧,钧弘馆门外也垂着两排四盏红灯笼。

廊柱上的朱漆显旧了,变成一种暗沉的褐红,像是干涸在上面的血渍。

“安插之人可靠么?”

“父亲可记得曾祖在任中常侍大长秋之时,救下的小黄门穆良?”

“穆良?……他不是死在李傕、郭汜兵乱中了么?”

“是穆良的义子。”

“……帝、后信任他么?”

“天子还是陈留王时,他就入宫伴驾了,后来又让他在节的手上吃了些皮肉之苦,帝、后必不起疑。”

“这么久过去了,如何还不见动静?”

“董承等人伏诛,天子折其党羽,立时间不敢轻举妄动。父亲还需静待其先动,而后发制人。”

父亲沉默了片刻。

“下个月华也要入宫了。她自幼身虚体弱,你要多照拂她些。”

我点头。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我,许久。

“节,这些年在宫中,委屈你了……”

我无言以答。

(三十五)

从钧弘馆出来,朔风长啸,卷着凌乱翻腾的雪霰子。

又要下雪了。

远远的忽见一个身影,青衫广袖,沿着石子路,施施然往这边而来,步履偶尔的踉跄。

他也看见了我,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在灯笼的俗艳红光里,他的脸孔上才被映出几分血色来。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祭酒不在前厅饮宴,何故独步入后#庭?”

“明公克日将发兵幽、并二州……召郭嘉前来相谈破敌之计。”

“节在宫中亦有所耳闻,扫定冀州,祭酒谋功为高。”

“嘉不过尽本分耳。”

那么多屠戮,于他不过是“尽本分”之事么?

“当日祭酒曾对节言道:‘多阴谋者,必多阴祸。运转刀兵而身不染血之人,都逃不过天谴’。”

“祭酒可还记得?”

他点头:“郭嘉记得。”

“如今祭酒还相信天谴么?”

他静静望着我。

“嘉……当然相信。”

“所以……”

“戢乱、定天下……这一切就由郭嘉来助明公完成吧……”

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却无比清晰。

我听出他话中似有未尽之意,却无法追问,只能努力微笑着。

“那么完成以后呢……祭酒可有打算?”

“以后?”

他慢慢摇头,与我擦身而过。

他的背影瘦骨嶙峋,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风里飘来他呓语般的喃喃。

“不会有以后了……”

☆、薤露行

(三十六)

回到宫里,我还是每天读书,看奏章战报,每晚失眠。

时间又失去了意义。

(三十七)

一日夜半,我看毕奏章,习惯的披衣步出章台殿。

太液池又是十里芰荷的时节了。

立于池边,遥见一处殿宇烛火通明,我想起来,此去不远便是华所住的德阳殿。

穿过御花园,绕过白虎观与功臣阁,便是德阳殿的西角门。

我示意值夜的内侍不必通报,径自推了门进去。

屋内亮如白昼,屋子中央设一绣架,架子上挂着一长幅已织成的香色地经锦。

朱砂红的茱萸纹与穗云纹纵横交织,反复绵延开去,纹络间错落绣着隶书的“长、乐、明、光”四字。

天子衣裳玄上纁下,纹以十二章,这块锦缎虽织绣的精巧绝伦,却是不符天子服色。

也不会是父亲的,他向来都是衣不锦绣,履不二采。

听得衣裙窸窣,绣架前正穿针引线的一双素手停滞住了。

华一回身,见是我,霎时面红入耳,局促的像被窥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二姊怎么此时来了?”

“我难以成眠,适才信步闲庭,见你这里灯火尚明,便过来瞧瞧。”

我望了一眼她手边的经锦,不愿多问。

“难怪自小母亲常褒赞你的女红,姊妹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幅经锦与父亲的金丝甲当真相得益彰。”

华一怔,随即眉目低垂。

“二姊谬赞了……”便唤侍婢倒茶。

“不必了,已过三更,我也不多叨扰你了……”

“离父亲寿诞尚有时日,你无须操之过急。身子本就不好,莫再熬坏了。”

她只是点头,呐呐的不接话。

我踏出德阳殿,举目一望,夜空里星辰全无,头顶上不知何时已压着黛青的层云。

(三十八)

建安十一年冬,宪诞下皇子,晋封贵人。

我要约了华同去看宪,天子和伏皇后已在那里了。

自董妃死后,这是天子的第一个孩子。抱着婴孩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或许这让他又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三十九)

过了丑时,忽报中常侍在外求见。

我吩咐人让他进来。他脸上黥印清晰可见。

他提着一个竹箩,揭开上头几层绢帛,露出来新生婴孩的粉润脸颊。

“陛下吩咐臣将趁夜将小皇子送出宫,宫外接应之人已备下一名死婴,再由臣带回宫内。”

“此事是否立即禀报司空大人?”

是试探么

——用宪的儿子?

“不必惊动司空大人了,你依计行事便可。”

“此事兹事体大,还望美人三思……莫如将小皇子交予司空大人处置……”

“事若走漏,反惹帝、后起疑心,如此一来,司空大人多年经营,便付诸东流了。”

“你毋须再言,照我说的去办吧。”

中常侍领诺而去。

若非试探,我更不愿这婴孩落入父亲手里。

建安十二年正月。小皇子未满百日而夭。

(四十)

秋八月。

乌桓战事大捷,父亲打到白狼山,斩蹋顿于阵中。

忽一日,我宫室外面的竹林忽然开了花,灿灿洁白,犹如当年钧弘馆外竹枝上的积雪。

那晚,我就寝的很早,破天荒的没有失眠。

我梦见了郭祭酒。

我看到他立在莹莹绿竹之间,青衫拂动,如切如磋。

我唤他,他回过头来,他的面容依旧那样年轻,眸光如水,笑意清浅,一如当日初见时的模样。

他对我说着些什么,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一直往前走着,努力想听清楚他说的话,却始终接近不了他。

只能远远看着他,从他的唇形,依稀只辨出“节……颍川……”。

绿玉斝突然从他手中脱落下来,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却能听见,脆亮悦耳

——我记得分明,那是玉碎的声音……

(四十一)

九月,朔日。

先生一早入宫来,眼睛熬的通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一本奏表递给了我。

虽然天子形同虚设,奏表是要依制先呈嘉德殿的。

我迟疑片刻,终还是打了开来。

“故军祭酒郭嘉……”

故军祭酒?!

字字触目。

我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奏表,勉强看下去。

“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

“……自在军旅,十有一年……不幸短命,事业未终……”

“……上为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

一字一字看完,合起奏本,我竟不觉得悲伤。

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是心像被生生剜去一角,空落落的。

忍不住抬眼,望出窗外

——竹花开的越发盛大,迎风曳曳,像铺天盖地的白幡。

竹花之上,是北方的天空,每年到了秋天,都是这般高阔干净,俯视着世间众生的浮沉。

先生叹息着。

“这些年他的计谋,有着太多杀伐……我劝过他,攻城略地,大可不必如此。”

“他却对我说,最严厉的天谴都已降临,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他所言天谴,我一直以为是他的痼疾,后来才知道不是……”

“……是你啊……”

“你或许也不知道吧,当日你入宫……奉孝就在竹林之中。”

“从来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无能为力,那是唯一一次例外……”

原来,这就是天谴——

对他,对我的

——天谴。

(四十二)

淇园,是他在城南的府邸。

庭中千百竿修竹交加。

拾级而上,推门入堂。

只见一人

——青衫葛巾,皂绦素履,瘦竹一样风神疏朗,静静躺在那里。

“祭酒……”

“……祭酒……”

我一遍一遍唤着他,嗓音酸涩暗哑的不似自己。

可那双清亮如许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定定的凝视着我了。

十年了,原来已过了这样久了么?

“奉孝……”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能倚在他肩头,唤着他的名字,手指抚过他冰冷的额头,还有同样冰冷的脸颊,眉眼。

如果可以这样相拥着一同长眠不复醒,是不是现在我所能企及的最大的幸福?

“美人请节哀。”

额间带孝的清丽女子,身边的幼童身披重孝,便是芸姜和伯益吧。

她手中捧着一个落了锁的木匣子:“大人临终再三叮嘱妾身,须将此物面呈美人。”

开锁启匣,里面是厚厚一摞信札,最底下的几封信角已微微泛黄。

“大人去时,一直念着……美人的名讳……”

“他说:‘若有以后……愿相携回颍川,归山林。’”

(四十三)

我没有拆看他留下的信札,重新将匣子落了锁。

锁在宫中的那些从未传寄出去的信,尽数付之一炬。

我不再写信。

我命人斫去了宫苑内所有的竹子。

建安十三年春正月,父亲班师许都。

将士们喜孜孜的向父老说着,已故的郭祭酒遗留有妙计,假公孙康之手取了袁尚、袁熙首级,兵不血刃,平定辽东。

过完上元节,我终于病倒了。

(四十四)

我的病情来势凶猛而古怪,太医们治了月余,仍药石无效。

父亲入宫来探望我。回许都之后,他晋为丞相,已是位极人臣了。

我和衣向内而卧,背对着他,阖眼假寐。宫女再三通传,只作不闻。

他的手在我头发上摩挲着。

“我已将芸姜和伯益接到府中扶养,决不会让他们受半点苦。”

“昔日奉孝曾言:欲平天下,当先定江南之地……”

“待大军修整后,我便将挥师南下,一举扫灭刘表、孙权。”

“奉孝殁后,无尘数日未进水粮……我命人将其就地葬于易州。”

“……节,自戕不是最难的……”

“难的是要活下去,纵使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离你而去。”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是啊,剩下了那么多时间,再长的回忆,也会有用完的一天

——然后呢?

我无法忍受无事可做。

芸姜还有伯益,可我身边没有留下他的任何物什,除了那一匣信,和他倾竭心力为父亲谋划的这个天下。

(四十五)

我的病渐渐转好了。

我的失眠也不治而愈,每晚我都睡的很稳,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在梦里,我看见钧弘馆外冰融雪消,满园绿竹猗猗,我觉得心安神宁,周身温暖。

梦醒时,淡金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我身上僵冷的厉害。

☆、凤将雏

(四十六)

隆冬的夜,黑得很深,很透,星辰寥落。

我吩咐人取出我的五十弦瑟来,久未弹奏,很是手生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大江在前,明月当空,横槊豪饮,雄视江东。

然而以往行同骑乘,坐共幄席的那一个人,他的位子今后要空荡荡的一直缺席在那里。

父亲大概还不习惯这样的孤独。

尘寰中的独生,与黄土下的独宿,都是一样的寂寥吧。

郭祭酒归葬颍川之日,正是我病卧宫中的那段时候。

思绪纷动,指下不觉易了调。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忽宫女传报,黄门侍郎司马懿在外候见。

他是来送战报的,曹洪随父亲南征了。

他对我长揖作礼,并不跪拜。

长信宫灯的火苗在他眼里攒动,太亮了,亮的直指人心。

我不喜欢被他这样的看着。

“我闻丞相前欲征辟司马大人,大人辞以风痹,将养六载方出仕。”

“如今大人长揖不拜,莫非旧疾复发?”

“郦食其见高祖长揖,赵元叔见三公揖而不拜,臣揖美人,非关旧疾,惟遵古礼而已。”

河内司马氏,世代簪缨的中原望族,子弟八人,世称“八达”,隐有比肩当年汝颖荀家“八龙”的意味。

有些脾气,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我没有兴趣与他继续这场口舌之争,正欲打发他离开,侍婢匆匆呈来一封书信。

“守夜军校在宫闱附近,见一人形迹可疑,拿下盘查,搜得此书。”

我拆开细观,乃侍郎黄奎写与马腾的密函,信中言当下许都空虚,劝马腾趁时举师勤王。

“司马大人出宫后,速去荀令君府上,就说我有事相商,请令君明早入宫一趟。”

他领诺而去,走到门边,复又回身。

“《葛生》乃伤逝悼亡之篇……”

“丞相亲统大军征战于外,天子垂治国家于内,美人何故作此不祥之音?”

我看见

——他有狼顾之相。

(四十七)

翌日清早,先生就来了。

他将信函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马腾久踞西凉,终有如芒刺在背,须得设法早图。”

“前者刘琮受降,文和劝主公乘荆楚之饶,抚安百姓,精练水军,可不劳众而威怀吴会。”

“主公不从其言而急下江东,盖因马腾虎视关右。”

以荆襄为南方根本,徐图江东,致于人而不致于人

——倘无马腾为患,贾文和此计的确是上策。

“节思得一计,可令马腾纵使有心东侵,也无暇□。”

先生略一沉吟:“莫不是用反间之计,使马腾、韩遂两家自起兵端?”

“正是此意。”

“马、韩虽为结义兄弟,但多年来二人部曲相侵,雠怨甚深,要于中取便不难。”

我将信重新封上火漆。

“黄奎的书函还是原封不动送去西凉,以免马腾生疑。黄奎且先留着,我自有用处。”

不出半月,便有消息传回许都,韩遂大兴刀兵,围攻西凉。

马腾结发三十年的妻子和最年幼的儿子都死于战乱中。

(四十八)

伏皇后染恙,我和华去拜望她时,太医才为她诊完脉。

她比宪年长不过三岁,眉间韶华却已开始凋零,或许是早年吃了太多苦,如今生活虽无馑无虞,但又有着太深的忧惧。

天子侧身坐于卧榻上,照顾她饮水服药,皆不假手旁人。

见到我,他只不喜不怒的说了一句:“此处非你等该来的地方,去陪你们姊姊罢。”

自小皇子一事后,宪身子一直不见好,我常去看她。

有时天子也在那里,每次坐了片刻便离开,我从未见他像待伏皇后这般待宪。

宪却不介怀:“皇后伴陛下共患难颠沛。于陛下,她是糟糠,更是亲人。岂是你我可与之比肩的?”

(四十九)

司马懿又来送战报。

父亲在赤壁战败了

——惨败。

“丞相无恙罢?”

料无大碍,否则这许都朝堂必是首乱之地。

“丞相已安然退入南郡,不日将归。”

“只是小公子身染疫病,已在南郡……殁了。”

“仓舒……殁了?”

我同父异母的幼弟,我入宫时,他才五岁,已显出殊于常人的早慧,算起来今年也不过十三岁。

母亲曾不止一次在写来的信里提起——

父亲极爱重仓舒,这两年幕僚中颇有些窃窃之语,皆道父亲有罢废嫡长、改立仓舒之意。

“那其他几位公子呢?”

“世子与四公子往邺郡督建铜雀台,皆未随军。三公子屯兵于譙,亦未入荆。”

南方多疫瘴,军中青壮汉子尚且谈而色变,父亲怎会独独带着仓舒出征?

后来我每每想到这件事,总觉透着些许古怪

——太多巧合,就不只是巧合了。

父亲回到许都后,天子降诏,晋马腾为卫尉。

马腾留长子马超守西凉,举家迁入京畿。

父亲令黄奎出城三十里劳军。

(五十)

建安十五年秋,铜雀台始成。

这些年父亲不停的征讨四方,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的带回许都。

他的姬妾越来越多。铜雀台,是安置她们的地方。

对此母亲从不说什么,她的起居却比过去更约俭,不配珠玉,服无文绣,就连日常所用器具也一应黑漆。

日子一天一天周而复始的过去。

那些美人们也一茬一茬的盛开,又一茬一茬的凋萎。

仓舒的母亲环夫人,美丽一时无匹,曾专宠数年。

仓舒死后,她也像经了霜的花朵,形色犹存,却娇艳尽失。

但母亲始终是丞相嫡室,相府的女主人。

“别把自己闷在宫里,陪母亲去邺郡住一阵子吧,我身体这样差,是去不了的。”宪说。

(五十一)

邺郡城下,杜鹃开的漫山遍野,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红,像甫厮杀过的战场。

子桓和子丹出城来接我们。

子桓身前马鞍上坐着眉清目秀的小男童

——元仲四岁了,一双和他父亲一样静默的琥珀色眼眸里,全无孩童的狡黠顽皮之气。

“元仲深得你父亲喜爱,但在我所生三子之中,却唯独待子桓刻薄了些……”

“前年赵温欲保荐子桓为议郎,你父亲却参他‘选举故不以实’,反令郗虑免其司徒之职。”

“近日你父亲与群臣商议擢选五官中郎将、副丞相,称道子建是‘儿中最可定大事 ’,大概有任命他的意思。”

我看过父亲参劾赵温的奏章,知道这件事。

“子文善弓马而疏于文,子建善属文而疏于武。”

“子桓呢,论武,胜于子建而不及子文,论文,胜于子文而不及子建,在父亲看来,无异于乏善可陈罢。 ”

或许真正的原因,彼此都已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说出口。

母亲掀起车窗帘子的一小角,向外望了一眼。

“子丹呐,也不叫我省心……”

“他比子桓还年长几岁,却连一个钟意的女子也没有。”

“我与你父亲倒是相中了荀公达的长女……你从前也是见过的……”

“姿色虽不及甄氏,但也是望族闺秀,品貌才德都是百里挑一的。”

“前日你父亲催着媒人去荀家下了纳采,明年便为他们完婚。”

从车里看出去,夕晖下一切都格外明细,我看见子丹身上的经锦战袍

——朱砂红的茱萸云纹之间,错嵌着隶书的“长、乐、明、光”。

(五十二)

盛宴散却,寂寂人定之初,铜雀高台之上,不胜秋寒。

我裹紧身上的大氅,南眺漳水,如横素练,北瞰邺城,灯火万家。

“二姊深夜唤弟前来,可是有急事?”

我闻声回身,亦不赘言,开门见山:

“父亲擢选五官中郎将、副丞相,子桓既为世子,就没有想过……为父亲分忧?”

他的眼中平静无波。

“弟本才疏,难堪大用,不能担此军国要职……”

“是不能,还是不愿?”

他的眸光有些闪烁,迅即别过脸去,躲开我的注视。

“二姊可知道,仓舒死后,父亲回到邺城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大幸’。”

他语气淡然,像谈论一件与己无干的琐事。

“我自知从来都不是父亲称意的嗣位人选,可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原来父亲竟一直是这般看待我……”

“子建之才十倍于丕,父亲也有意历练他……”

“这样的安排,不好么?二姊何须苦苦相强。”

“子建文采富艳,心思却单纯旷放,于朝务兵事亦毫无阅历……”

“……许都内外至今人心未附,虎狼之徒伺机而动。”

“但有一步不慎,下场就是灭顶之灾……”

他凭栏而立,静默的像一座俑像,我忽然觉得他侧影的轮廓很眼熟

——很像大哥。

“到那时不止是父亲,也不止是你、我,还有母亲,乃至甄氏、元仲……”

“你在父亲身边时日也不短了,朝堂上这些事,看的还少么?”

他缓缓回首,注视着我。

“周室天下八百年,汉家天下四百年……”

“二姊如此这般煞费苦心,却知天命于我曹氏,能授几时?”

“天意难问……我目光所能见的,不过是眼前这么一点点距离。”

我安静的望着他,“但我只想告诉你,莫以一己好恶,而置家国于祸端。”

冷月清辉之下,他的唇角渐渐漾出笑意,越笑却越是悲凉。

我看到他的笑容里有着太多隐忍。

☆、君马黄

(五十三)

建安十六年正月,华有了身孕,汉帝降旨,晋封华与我同为贵人。

上元节,父亲在司空府里为子丹完了婚。

彼时西凉纷传:太守马腾为曹操所害,客死许都。

传言流播不出一月,马超终于沉不住气,结连韩遂,起西凉兵二十万,长安、潼关相继失守。

父亲旋将马腾与黄奎以暗通叛军、结连谋反论罪,将二人全家三百余口斩于闹。

二月,父亲表奏子桓为五官将、副丞相,与先生留镇许都,自提大军西征,命子丹领虎豹骑随行。

(五十四)

战报照例每日送至章台殿,子桓入朝奏事,便会亲自送了来,有时遇到华来看我,她也会向他问及西凉战事。

“她想知道子丹的消息,你不妨多和她说一些。”

某一日送华离开后,我这样对子桓说。我做过和华一样的事,明白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意味着什么。

子桓抿了口茶,淡淡而笑:“华的这点心思到底瞒不过二姊。”

“你与子丹自小亲厚,华的心思,子丹真的不知么?”

他叹然。

“其实华入宫之前,子丹本想带她离开许都……临行前夕,华突然来找我。”

“她求我以践行为名,灌醉子丹,将他安置于城郊别业内,待她入宫后,再送他回司空府。”

“既然可以一走了之,华为何却要设计他?”

“我后来也这样问过华……”

“二姊可还记得子丹入府后不久,与几个公卿子弟打的那场架?”

“记得。”

“那日他们戏弄华在先,子丹护着华,才被他们笑话是‘乞丐携养’,挨了打,又吃了母亲一顿家法。”

“华去看子丹时,子丹对她说,有朝一日,他必定成就一番功业,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到那时,就不再会有人敢笑他是‘乞丐携养’。”

“华说,子丹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种机会,当今世上只有父亲能给他。”

“她想看他功业得成,受天下景仰。”

(五十五)

子丹成为大英雄的那一天,华没有能看到。

十一月,丁亥,华死了。

我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华!华……”我发髻散乱,身上染的一簇一簇鲜血,像春日里开到极盛的牡丹花,怀中那具躯体颤抖不止,肌肤一寸一寸流失着温热。

“太医!”我厉声喝道,“太医!快来看看华!……”

剧痛彻夜,华的脸孔已极度扭曲,面色由通红渐渐转淡,最终成了一种狰狞的煞白。

“贵人先天气血两虚,故而胎儿横生倒产,乃至危之症。”

“适才已用了两剂转天汤,仍不能救顺胎儿。”

“为今计,只有在合谷穴施针,但贵人气血亏弱,臣恐怕……怕……”

太医嗫嚅着不敢再往下说。

“怕什么?!”

“就算保得胎儿,也保不得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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