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我恨恨骂道。
“二姊。”华艰难的睁开眼,眸中的灵动已然散了,“就让他们……试试罢……”
她声息弱极,双唇翕动着,我俯下身去,只勉强听清:
“……孩子……给子丹……”
孩子……子丹……
我愕然,脑中只剩这四个字不断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彻宫阙的婴孩啼哭,才将我惊醒过来。
“华……是个男孩儿,你看看……”我抱着孩子,声嘶力竭。
华的双眼依旧睁开着,只剩一片浑浊之色,再无半分神采。
“华,你看看他……”我将孩子往她手里塞,她的手也纹丝不动 ,凉的像腊月里冰冻三尺的颍河水。
太医又为华把了脉,伏在地上:“娘娘节哀,贵人她……已仙去了……”
我遣人去邺郡报丧,又命心腹侍婢连夜从宫外觅了新生男婴,将华的孩子换出宫外。
华出殡那日,送葬的车队出了城,就被一彪来路不明的人马伏击了。
他们没有伤人,也不抢掠陪葬物件,只夺了华的棺椁便匆匆离去。
十二月,接到母亲的书信,言及子丹不知何时在外纳了一妾室。
近日那妾室难产而亡,诞下一子,带回府中交予荀氏抚养,视同嫡长子,父亲为他取名爽,表字昭伯。
(五十六)
荡平西北之后,父亲便在铜雀台长住,军命政令皆由邺出。
他偶尔才回许都,天子特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与当年董卓如出一辙。
长史董昭等人开始一次又一次联名上表,请天子尊父亲为魏公,加以九锡。
附议者皆是父亲的股肱重臣,但始终没有文若先生。
算起来,我有快一年没见到先生了。
再见到他时,竟已憔悴的形销骨立。
(五十七)
与过去一样,仍是烹茶相待。
“子桓来找过我和公达,乃为择定五官将之事。那不像他会做的事情,所以我猜是你的意思。”
“是节的主意,要他做这些,着实难为他了。”
“你没有错……”
“以庶代宗,乃先世之戒,况且子桓确是更适合的嗣子人选。”
“月底我将随主公出征合淝,子桓会守在邺郡……许都这里,你要替他多用些心。”
“怎会这样?”
向来的规矩,父亲出征在外,先生留守后方,外供军资,内抚百姓。
出乎意料的同时,我也隐觉不安。
先生没有回答。
屋子里很静,只听见水在铜壶里沸滚的滋滋作响。
“群臣劝进主公之事,你已知晓了吧。”他忽然说。
“有所耳闻,也看了一些奏表。”
“……听说庭议时先生再三力谏,触怒了父亲……”
“‘君子爱人以德’,先生固守君子之道,可毕竟也是臣子……”
“为人臣者,能做到什么份上,莫非先生还不明白?”
与先生相交这么多年,彼此已经非常熟悉,言谈之间,不必有任何矫饰。
先生之于我,既为师友,亦如父兄。
他也是唯一一个,看到我全部成长与悲喜的人。
“为人臣者……是呵,我早该明白的……”
先生沉沉太息:“我以汉臣事主公,本欲匡朝宁国,不想今日竟见此事。”
他突然一仰头,将茶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一盏清茶让自己醉死。
“父亲常念文王至德,百官劝进以来,前后已三让……”
“或许此事便会就此作罢……”
我想安慰先生,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艰难。
先生凄然而笑:“纵使主公愿为周文王,那么文王之后呢?”
武王伐纣,周代成汤。
我无法回答。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涌出来,沿着面颊缓缓滑落。
“汉祚倾颓,荀彧难辞其咎……难辞其咎啊……”
(五十八)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先生。
父亲上表,意欲并天下十四州,复为九州。
我记得冀州初定时,父亲便有此意,只因先生力谏而罢议。
天子应允了,又晋了父亲为魏公,加九锡,授金玺、赤绂、远游冠。
☆、艾如张
(五十九)
“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
尚书崔琰的一道露板,证实了长久以来流传于朝野的种种臆测。
司马懿连夜从邺郡赶来许都。
赤壁战后没多久,他便迁为了子桓的文学椽。
“主公信重西曹椽丁仪,欲将五小姐许婚。”
“五官将以丁仪独目,出言谏阻。主公遂将五小姐许嫁与伏波将军次子夏侯懋……”
父亲有很多女儿,当然也懂得如何善用。
我与宪、华都入了宫。
当年平靖北方后,群臣赏功罚过,文若先生固辞三公,父亲亦不相强,而是将四妹安许给了先生的长子长倩。
“丁仪因不得妻,深恨五官将,与临淄侯越见亲善,与其弟丁廙向主公数称临淄侯奇才,主公深然之。”
“今主公再征孙权,改命临淄侯留守邺郡,行前戒曰:‘吾昔为顿邱令,年二十三。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五官将与臣等观此言,主公立临淄侯之意明乎必矣……”
“五官将可曾向荀令君问计?”
他讶异的看着我,半晌,才轻咳一声,低声说:
“两年前主公与孙权相峙于濡须口,令君疾留寿春,那时便已……已经殁了……”
(六十)
“什么?!”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漆黑,脚下一软,咯噔一声,双膝已跪在地上。
唬的他急急来扶我。
我颤巍巍的抓着他衣袖一角:“那……那,荀公达……荀军师呢?子桓可有问过他?”
“荀军师沉疴不起多时矣……”
“五官将前往问病,军师已有口难言……怕也在旦夕间了……”
他声音很轻,看着我。
我闭上干涸酸涩的双眼,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悲音,淡淡的腥甜在齿间化开。
胸口只觉闷痛阵阵袭来,像一块又一块千钧巨石碾着、压着,让我透不过气,直要窒息了。
父亲说的没错,死不是最难的,活着才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然后继续独自活下去
——做他们未完成的事,看他们没能看到的结局。
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已是隔绝了天涯般的平静。
“昔日高祖皇帝欲废孝惠而立赵王,吕后为孝惠帝以卑辞安车,固请四皓。”
“高祖以孝惠羽翼已成,难以动撼,乃绝易嗣之念。”
“今群臣之中,荀令君的女婿陈长文,与钟元常、毛孝先、崔季珪皆为当世贤达,又是朝内声高望重的老臣,子桓当尽礼敬之……”
“子建一向恃才旷放,不拘小节,殊不知大节之亏,始于小节。”
“子桓须深自砥砺,修身养德,讷言敏行,事乃可成。”
“这样生活,不累么?”
突然听见他说,我讶然抬头,看到一双清亮眼睛。
恍神的一霎间,我甚至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司空府
——竹影萧疏,月华错落,在澄明如水的眸光下,我的惊慌无所遁形。
(六十一)
我觉得累了,却无法停下来
——伏皇后写与伏完的亲笔密函,已摊在案几之上。
“操贼逼迫天子日甚,旦夕如坐针毡……前者授命董承、黄奎,筹谋不密,反令忠良之士惨遭横祸。”
“今欲密约江东孙权、西川刘备起兵于外,在朝忠义之臣举事于内。内外夹攻,庶可有济。”
“纵观满朝,惟父亲可托大事……”
董承,黄奎,这一切终于有了一个水落石出的解释。
父亲在许都留驻的人马虽不多,应对这件事绰绰有余了。
我唤过侍婢:“速将消息报知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华歆。”
我回头看向中常侍,已经过了十四年,他脸上的黥印仍然依稀可辨。
“我会禀明父亲,不叫你白受了这些年的苦。”
他再三叩首:“先父感念老太公救命之恩,无时不思报答。”
“微臣效命贵人,非为爵禄,乃为完成先父夙愿。”
我点头:“你将信送去,务须赚得伏完回书,藏于发髻之内,到了北宫门外,自会有接应之人。”
穆顺领诺,却迟疑着没离开。
“还有事?”
“微臣不久前追查到,被送出宫的小皇子原来被寄养于山阳县山阳医馆。”
“那医馆主人乃是灵帝时的太医令秦纬,秉性刚直,十常侍专权时,他辞了官,便一直隐居山阳县悬壶为生。”
我想,我明白天子的用意了。
“多谢你,穆顺。”
(六十二)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彻夜不眠的在太液池边坐等天际放亮?
我不记得了。
内侍一次又一次在炭盆里换上火红暖亮的木炭,渐渐的,都暗下去,冷下去了,最后只剩一盆灰烬。
这一晚仿佛尤为漫长,像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平明时分,我听见身后一阵步履悉簌,由远及近。
“节,回宫歇息去罢,没事了。”
——是父亲。
我头也没有回:“伏完一门,被诛了几族?”
他停顿片刻,没有回答,却只说:“我已上奏表,请天子册立你为正宫。”
我笑:“父亲可是在论功行赏?”
他许久没有作声。
听着那悉簌步履渐行渐远,我才起身回宫。
行经御花园,天子就坐在小亭里。
晨风吹动龙衮,依稀能看出那华美厚重的衣裳下,是怎样不胜羸弱的一副身躯。
他缓缓望向我,眼中唯有一片漠然,悲喜难辨。
“陛下恨妾么?”我问。
“朕为何要恨你?朕是输了……”
“可你又何尝赢?”
建安二十年,正月朔。
我成为大汉朝最后一位皇后。
(六十三)
我与宪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多。
就像仓舒死后的环夫人,这些年,宪也已光华尽褪。
不止一次的,我想将小皇子的下落告诉她。可是每当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
“我以为,伏皇后死后,被册立为后的人会是你……”
“再崇贵的名分,终究还是笼养的燕雀。”宪浅笑着。
“董贵妃,伏皇后……到头来,犹不及一介民间妇人。”
“宪,你想过离开这个地方么?”
“想,又能怎样?天子尚且身难由己,何况我区区一介妃嫔。”
难,也不难
——若天子不再是天子。
“那么你呢,节?”
“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都蹉跎在这里了,但整个宫闱之内,似乎从来没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究竟想要什么?
“愿相携回颍川,归山林。”
茅舍三五间,四时竹柏青。
日里抚琴听音,夜来挑灯共读。
没有战火厮杀,没有流血仇恨,亦没有那繁多的阴谋阳谋。
可是这一切,都在建安十二年的那个秋天,随着郭祭酒一同被黄土沉埋了。
“如今我想要的……无非是守住曹家天下。”
建安二十一年,父亲晋为魏王,十一月三征孙权,重又起用子桓留守后方。
(六十四)
建安二十二年春四月,天子命父亲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
父亲回许都述职,子桓与子文、子建皆随行入朝。
只有子桓来看我。
“父亲南征时,我去拜访过太中大夫贾文和。”
“听闻此人一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你见到他了么?”
他点了点头。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仲达的主意。”
“……我一直以为,你志不在这天下。”
“过去的确是如此。”
“现在不是了么?”
“……正如二姊当日所言,子建为人单纯,嗜酒旷放,不可委以军国大事。”
我望着他:“只是因为这样?”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犹疑。
“……是丁仪、丁廙兄弟……”
“崔尚书那道立嗣露板,得罪了丁仪。”
“丁仪向父亲数进谗言,将崔尚书罚为徒隶,最后竟命人将他杖杀狱中。”
“毛孝先为崔尚书仗义执言,丁仪又向父亲进谗,毛大人亦被免黜,忧愤而亡。”
“如今朝中忠信之士,人人自危……”
“父亲戎马半生,任人唯贤,方有今日天下。”
“丁氏兄弟恃宠而害贤……他朝一旦得势,岂非吴之伯嚭、秦之赵高一流,要断送曹氏基业?”
子桓的改变,我应该觉得高兴
——可是却没有。
“高祖功臣平州侯,驱车行于驰道而获罪除国。”
“孝景皇帝为太子时,车至司马门而不下,亦被参劾大不敬。”
“父亲虽可剑履上殿,设天子旌旗,但他的车舆至今也未曾行于驰道,出入司马门。”
“倘若子建纵车禁地,你说……结果会如何?”
他看着我,久久不答。
“明晚我在宣德殿设家宴,你回去安排罢。”
(六十五)
笙歌,笑语。
宫苑之内,很久没有过这样喧嚣的人声了。
依旧是盛大的宴席,我与父亲分坐于上首主位。
这一切带着熟悉而遥远的气息。
那年我多大?
十二,抑或是十三岁?
也是这样坐在父亲身侧,看着满堂文臣武将,为父亲把盏进酒。
流年偷换,父亲已须发花白
——他是真的老迈了。
如今我所在的位子,也不再任得我偷偷溜走。
席间弟兄三人闹起酒来,父亲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拦阻。
宣德殿后种的一排槐树,正是开花时节,满屋满屋甘甜的馨香,夹杂着陈酿的酒香。
这片刻的安定平稳,过去我以为只是稍纵即逝的梦境,可这些年來,我越来越觉得它更像一种危险的假象,掩盖着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翌日,朝野议论纷纷
——临淄侯自宫中宴饮,大醉而归,驱车行驰道中,出司马门。
公车令被父亲坐了死罪。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天子命父亲冠十二旒冕,诏立子桓为魏太子。
☆、朱堂寝
(六十六)
建安二十三年上元节,许都发生了最严重的一次兵乱。
城中火光冲天,黑烟铺地。
风助火势,一路窜延到皇宫东北角上的明台和功臣阁。
入了夜,叛兵开始攻打各处宫门,宫中只得三千御林军死守,厮杀声一片。
天子与妃嫔避祸于宣室内殿,我哪儿都不想去。
遣走了章台殿所有的宫婢禁卫,怀中抱着郭祭酒留给我的木匣子
——再没什么比这样静静相对相伴,更令我感到安心笃定了。
竟然又已过了十一年了么?
从在钧弘馆外听到十胜十败,到建安十二年的秋天,也是十一年。
可这个十一年,我觉得自己衰老的如此迅速。
冥冥之中,我甚至感觉到,从那匣子里传来某种遥远的呼唤。
(六十七)
不去看那血肉横飞的杀阵,只听金戈琤瑽,其实亦悦耳若钟磬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渐渐平息下去,最后只剩下更漏声声
——寅时了。
门外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凌乱。
“臣司马懿,求见皇后。”
司马懿?!
他不是在邺郡么?
我放下匣子,起身去开了殿门。
他缓缓走到我跟前。
我看见残余的火光在他眼中闪烁着,忽明忽暗,平日的锋芒荡然无存。
“天子与后宫诸人可都安然无虞……”
话音未落,突然被他抱住了
——他的胸口很暖。
朔风掠过空寂的庭院,满阶落叶,被吹的哗哗作响。
夜空里沉沉的压着阴云,大概很快又会有一场雪。
“适才先至宣室殿,独没见你……我就寻到此处来了。”
“半月前,居巢军中疫疾肆虐……”
“兄长也染上了疫症……那么突然,毫无征兆的……”
“……你不可再有闪失了……”
他抱着我,他的嗓音在我耳畔回旋,说不尽的疲惫。
唇角渗入一丝咸咸涩涩的味道。
我发现,流泪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泪水无声无息落在他的锦袍上,很快濡湿了一大片,摩挲着脸颊,越发寒凉彻骨。
我也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但双手抱住了他的腰际。
(六十八)
许都兵乱后不久,刘备遣张飞、马超屯军下辩,进逼汉中。
秋七月,父亲西征刘备,将邺郡诸务交给了子桓。
与刘备交战了三个月,父亲便弃汉中,回军至长安。
建安二十四年九月,邺郡传报,西曹椽魏讽潜结徒党,与长乐卫尉陈祎等人密谋夺城。
未及约期,陈祎向子桓告了密,乃诛魏讽,坐死者数十人。
那以后,父亲再没回去邺郡,对铜雀台,似乎也没有了那份眷恋之心,他和母亲在洛阳宫长住了下来。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洛阳有快马至许都
——父亲头风又犯,沉疴难起。
他想见我。
(六十九)
纷繁各色的文武朝臣们被召至父亲的卧塌前,母亲一直守在他榻旁。
清早,最后一批人终于走了。
“你两宿没合眼了,回屋歇息去罢,我这里有节陪着就行了。”父亲对母亲说。
“节,外面雪还在下着么?”
我将窗推开寸许宽,自我到洛阳,七天七夜,这场雪没有停过。
白亮如银的雪光一泻而入,屋外一片皑皑,天朗无云。
“已经停了,父亲。”
他望着窗外,蜡黄枯瘦的面色被映的越发黯淡。
“许久未喝到你烹的茶了……今日就替为父烹一盏吧……”
设风炉,煮上山泉水。
“你现在还念着奉孝么?”父亲忽然问我。
“……是的。”
“那些信……可还在?”
“……还在……”
“想起那时在官渡……我去奉孝帐中,他枕在案上小憩,案旁的书信还留着墨香……”
“战事那样艰难的境况下,他也不忘写书信给你。”
“那些信……他一封也没有寄出过,我至今也一封未看过。”
父亲深深叹了口气。
“当日将你嫁入宫,我始终觉得愧对奉孝……”
“是以一直纵容他的不治行检,以为只要假以时日,他便会忘记你……”
“孰料竟害了他……也害了你一生。”
(七十)
“后来在华容道,就在那生死一线之间……我突然想起了奉孝……”
“若奉孝在,断不使我有此大失。”
“那时我才明白,赤壁兵败,仓舒病亡……原来都是奉孝对我的惩罚。”
“节……你能原谅父亲么?”
我斟了茶,将青瓷茶盏递给近侍,父亲就着他手里喝了两口
——纵然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昔日执酒横槊,仗剑纵马的那双手,如今已经连一只杯盏也握不住了。
父亲一生好酒,尤嗜杜康。
其实那样泠烈张扬的辛辣,才是属于生属于死,属于沙场,属于乱世中每一个竞逐天下者的味道。
“这条天下霸道之路,无论是谁,但凡要走下去,除了踩着所有人的骸骨,别无选择。”
“父亲没有做错过什么,节也从未怨怼于父亲。”
父亲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眼中却闪出泪光。
“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毕竟是我的女儿啊……”
(七十一)
“这几日我常常做梦……”
“总梦见你、我,还有奉孝和文若……我们围炉而坐,纵论天下计。”
“屋外也是这般严冬天气,漫天漫地飘着大雪……”
“我们四人坐着坐着……奉孝忽然说,他要先走一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来,文若也起身要离开……”
“我喊住他,问他去哪里。”
“文若回过头来……对我说,他要随奉孝回颍川了……”
“他们所说的颍川,所去的颍川,究竟在哪里?”
“我想我很快……很快便可以去看一看了……”
“父亲……”长跪在塌前,我终于泣不成声,“父亲……别留下我一个人。”
“你怎会是一个人呢……还有你母亲,还有子桓呐。”
他的手颤巍巍的摩挲着我的面颊,头发。
“你两岁那年,我从颍川剿贼回到譙中,第一次抱你,却把你吓的嚎啕大哭起来……”
“你大概都已经不记得了……”
“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发生了多少事……”
“可在我心里,你始终还是那个……伏在我怀里掉眼泪的女娃儿。”
(七十二)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日。父亲薨于洛阳。
那时候,我已回到许都。
空荡荡的嘉德殿内灯火通明。
我展开一方黄绢,提笔蘸墨,拟诏。
诏曰:“……魏太子丕,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绍熙前绪。”
“今使持节御史大夫华歆,奉策诏授丕丞相印绶、魏王玺绂,领冀州牧。……”
书毕,用玺。
我将黄绢交与华歆。
“魏王薨于外,太子未得天子诏令,恐耽误嗣位,故请大夫星夜赶往邺郡传诏。”
“转告太子:此非哭时,当及早嗣位,理军国大事,以安众心。”
☆、蒿里行
(七十三)
随着父亲一同逝去的,还有建安——这个充满风骨与杀戮,风流而动荡的年代。
但父亲身后的那条霸道之路,是停不下来了。
天子坐在龙椅上,对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劝退奏表,只是掩面歔欷。
求取玉玺的使臣从邺城接踵而至,皆被宪叱退。
“节,父亲在日,尚不敢篡窃神器。子桓嗣位未几,奈何竟作此乱逆之事?”
“父亲未做之事,是因为他不需要,但子桓是需要的。”
“退一步说,纵使子桓不愿,大臣们也不会答允……”
忽听见屋外人声嘈杂,宣室殿门猛的被撞开。
曹休与子丹全副戎装,带剑随华歆、王朗等一众大臣入殿来。
“臣等斗胆,请陛下更衣设朝。”
天子倏然面如死灰。
“朕不设朝,尔等还敢弑君不成?”
袍袖一拂,便欲起身入内殿。
子丹几步赶上,一把扯住龙袍,一手按剑。
华歆厉声喝道:“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
“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
曹休拔剑大呼:
“玉玺何在?”
宪双手高捧玺绶,应声而出。
“玉玺在此,汝等乱贼毋伤陛下。”
曹休正欲去接,宪却将玉玺往他脚下一掼:“天不祚尔!”
温顺了一生的女子,纵使动怒,也不会有太多戾烈之色,却叫满屋的须眉男儿莫敢仰视。
(七十四)
我要子丹带我去邺郡,入魏王宫时,宫人们正替子桓试穿禅位大典的服冕。
“魏王践祚后,意欲如何处置汉帝?”
“上古先贤禅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得封疆土,以奉先祀。”
“孤思度再三,长安之南山阳县,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可安置刘氏于彼。”
山阳!
我心中一惊,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残冬正午的暖阳游弋在龙滚宽大曳地的褶皱之间,十二旒华彩流光,熠熠生辉,叫人看不清那后面的一张脸。
他屏退众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绢递给我。
“若天命归于我曹氏,吾儿当奉刘氏为山阳公,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
“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汉制。”
字迹略显凌乱,但父亲手书,我不会不认得。
原来这么多年,我自以为滴水不漏的隐瞒,不过是,掩耳盗铃。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为刘家安排了这样一个归宿。
大概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弥补
——对大汉朝,对宪,对先生。
“父亲遗令,弟不敢不从,但丕希望二姊能留在朝中……”
“母亲的意思,也是想从朝臣中为二姊另择良偶,不愿再委屈了二姊。”
我苦笑。
“我没有打算去山阳,也无意朝堂事……”
“惟愿在高陵旁结庐而居,为父亲丁忧三年。”
我对未来已再无期许,只想守着回忆过完剩下的日子。
(七十五)
封禅大典之后,我送宪他们出城。
上车远行之前,前朝旧帝、现今的山阳公,回望许都,双眸幽深。
宪紧握住我的手:“节,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么?”
我唤人取过公卿命妇的服绶,交到宪的手中。
“伏皇后随山阳公早年,是糟糠,更是亲人。”
“但今后伴他余生,一同安居清平的是你,你亦是他的糟糠,是亲人。”
“这种生活,是我与华都无法得到的。”
“所以只有靠你,去完成我们相守田园、终老林泉的夙愿。”
父亲这么多女儿之中,宪未见得最美丽、最聪慧,却是唯一一个最终远离了朝堂的,她的幸福也最完满。
(七十六)
初夏暮色很好,晚风浸凉。
去年送宪离开后,我就搬来了高陵。
去父亲陵前添香上食的时候,我在那里遇到了甄氏
——铅华洗净,脸上犹有病容,已不再年轻了,眉梢眼角却风华犹存。
就在前些日子,洛阳传来消息,她被子桓赐死,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不问我为何么?”
“没什么好问的。”我淡笑。
这世间许多事大抵如此——
有些话,是永远也不能问的。
有些话在时移世易之后,也无需再问,无从追问。
迁来高陵的翌年秋天,甄氏就病死了。
临终时,她说想听曲。
我取出五十弦瑟,拂去积尘。
略一沉吟,指拨弦动,流出铮铮之音。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她安静的听着听着,慢慢阖上了眼睛。
她葬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
是岁,冬十月,子桓降旨,择首阳山为寿陵。
我不知道,后世之人会如何臆想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或许与这乱世中很多人一样,只有在稗官的传说中,才能少少触及到终其一生都未可得的幸福。
(七十七)
清早侍婢来替我梳头。
我在铜镜里,看着自己鬓间一天天的长出斑白发丝来。
我也老了。
我并不害怕衰老,只是觉得遗憾,无法与另一个人一同老去。
其实,只要知道彼此都活着,一同渐渐老去,也是很好的事情了
——纵使终其一生,只能异地而处,只能辗转听说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七十八)
黄初四年,寒食日,从洛阳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一双乌亮的眼眸,我依稀还能从那里面看到和他父亲一样的静默灵秀。
“看望过你母亲了?”
“是的。”
“那何不早些回洛阳呢?”
他忽然伏地长拜。
“近来父皇有意立徐姬之子京兆王为储,小侄身为嫡长子,不见容于徐姬,求姑母一言相救。”
“我不问朝堂事久矣。朝中贤能济济,平原王何不向他们求计?”
“小侄为避父皇猜嫌、徐姬加害,一直深居东宫读书,与朝臣们素不相接,更不敢以心腹之言相告。”
“此事非姑母不能救小侄,况且姑母也必不会袖手旁观。”
“你何以如此肯定我会助你?”
“当年父皇与鄄城王有夺宗之议,姑母襄助父皇,无非为保曹家不步袁绍、刘表后尘。”
“京兆王年幼,一向病体多孱,若立为太子,他日承继大统,主弱而母壮,此种局面想来姑母亦不愿见。”
我不禁哑然失笑,想起他小时候就颇有岐嶷之姿。
父亲很喜欢他,否则也不会朝会议事,都命他与近臣并列帷幄,甚至说出“我基于尔三世矣”这样的话来 。
“你果真人如其名,聪睿善察,可是一点也不像你父皇。”
☆、巫山高
(七十九)
子桓命曹休在扬州操练水军,自己亦连年御舟东巡,浮淮水,过寿春,观兵于广陵。
及至黄初六年冬,我听说他在南方水土不服,引动旧疾并发,回军洛阳养病。
黄初七年五月,溽暑。
洛阳来人急报,子桓病势沉危。
(八十)
崇华前殿,文臣武将乌泱泱跪了一屋子。
“二姊?”
子桓问,一边伸出手来。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我握住他的手:“是我,子桓。”
“我已经不中用了……”
“这份遗诏……请二姊为弟代笔。”
我命内侍取来黄绢,心中酸楚的快要裂开。
“平原王曹叡,甄氏所生……聪颖沉毅,宽仁敦恕,兹立为皇太子。”
“……着命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
“并力辅政,勿负朕心……”
言毕,便有符节令呈玉玺上来。
我扶着子桓的手,在诏书上用了玺印。
放下玉玺,他的手微微动了一动:“朕与二姊久别相叙,卿等都下去罢……”
等元仲与群臣都鱼贯而出了,他才说:“弟在位这七年,可有负二姊当日所托?”
“没有。”
“立太学,征孙权,平鲜卑,开讨虏渠,复通西域……若换了旁人,断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那如今……弟也托二姊一事。”
“我与仲达素厚……父亲曾对我言,仲达有狼顾之相,非人臣,必预我曹家事……”
“但这么多年了,他对我不可谓不尽忠竭力……我也从没真的防着他,才决定让他一同辅佐元仲……”
他气如游丝,越来越吃力的吐着每一个字。
“今后……他若一如既往,则当重用之……”
“若用不得……”
他停顿了半晌,才又轻轻叹了一声:“若果然用不得了,除之……”
“我答应你。”
他省了省神,吩咐内侍道:“替朕更衣,朕要去长秋宫……”
(八十一)
长秋宫偌大的庭院中只有几个宫人在那里洒扫,却不见皇后郭氏出宫迎迓。
及进了殿门,殿内帷帐屏风,书案文墨,一色陈设雅洁无华,打扫的纤尘不染。
雪白的南墙上空荡荡的,只挂了一轴未展开的画卷。
洛阳宫室迤逦华美,独母亲所居永寿宫一向节俭,长秋宫这样的素净,倒着实叫我意外。
“郭皇后何在?”我问那屋里的一名宫人。
“她住在永安宫……不必唤她来了……”子桓说。
内侍将他安置在西窗下的软塌上,便尽数退了出去。
我替他取下画卷,将画卷小心翼翼展开来
——那白丝绢上凝眸顾盼、风姿绰约的女子,不是甄氏又是谁?
“二姊,我一直想知道……她去的时候,是怎样的光景。”
我如何能告诉他,她是念着父亲的诗章阖上眼睛的?
“很平静,没有受太多病痛。”
“……二姊替我……另传一道口谕给元仲……”
“他即位后,谥封他母亲为文昭皇后……就在高陵旁边,另建一处朝阳陵改葬。”
“你放心,我也会授意三公奏请追谥。”
他脸上慢慢溢出一点笑意,那样惨淡倦怠,却又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安然。
“此事我想了很久了,但不便做,如今也没时间了……还是留给元仲去完成吧……”
“知子莫若父……他虽从不说,但他母亲的事,我知道他始终还是耿耿于怀……”
他突然一阵干咳,血渍从他的唇角溢出来
——落在绢上,像一簇芍药徐徐绽开在画中人身畔,鲜冶,盛大。
(八十二)
天色向晚,暑气渐消,西方天际云蒸霞蔚,血红的日头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很久没写诗了……自登位以来,我再也写不出一句诗了……”
“二姊可知,当日我为何……逼子建七步成诗?”
“非是我嫉妒子建之才,亦非怕他夺权……”
“我只想证明,他比我……更有资格,做一个有选择之人……”
“喜则斗酒十千,悲则长歌当哭。”
“我何尝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若大哥、仓舒仍在,我此生……不至蹉跎如斯。”
他的双眼缓缓合拢来,眼角溢出两行清凌凌的泪水。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子桓!子桓……”
我死死攥着他的双手,却只能更分明的感觉着它们在我掌中渐渐冷却。
(八十四)
丧事依循父亲留下的旧制,国丧期间,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葬毕,宫中、朝中俱除服。
大丧过后,母亲也病了,我留在洛阳陪着她。
太和元年正月,元仲行过郊祀、宗祀,在宫中大开筵宴,封赏宗亲百官。
翌日清早,永寿宫的宫人们便在交头接耳议论着
——中军大将军晋了大将军,长公子加封散骑侍郎,尚天子亲妹东乡公主,荣宠之极,朝中一时无二。
对这门亲事,母亲很是赞同。
“昭伯与元仲自小要好,在宗亲子弟中,他也算得上翘楚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东乡……”
“子桓让她与元仲同在东宫读书,她有几分像你……心气高,志不在闺阁方寸之间。”
东乡与我是否相像,我不知道,只是想起了她的母亲,也想起了华。
“昭伯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但他是你想要的那种夫君么?”
那日她照旧来永寿宫定省,我问她。
她缄默片刻,却不答反问:“当初山阳公贵为天子,但他是姑母想要的夫君么?”
“既如此,方才你为何不禀明太皇太后?”
“纵使不是昭伯,也会是别的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