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初登大位,断不肯错失与重臣结姻的时机。”
“……东乡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八十五)
大婚那日,洛阳城秋色晴明,宫中满地落着绵白甜香的木樨。
东乡身着着锦绮罗縠缯的十二采衣,坐在檐下,看庭前参差绽开的秋海棠。
“姑母,你后悔过么?”
纵然思虑的通透,但我想,她终究还是有些不确定的,否则这数月来,她不会一次又一次问我同样的问题
——“姑母,你后悔过么?”
每次她问,我都无法回答。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来都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伯昭来向母亲行礼,我在子桓的丧事上见过他一次,但那时只是远远的一个身影。
虽掩不住喜上眉梢,他言谈间颇见谦逊谨重,在一众钟鸣鼎食的膏粱子弟中,殊为难得。
我听见身后一名小婢悄声说道:“驸马长的可不像大将军。”
近前细看,昭伯的容貌与子丹的确并不肖似,身量也比他几个同父的兄弟略显单薄
——或许是因为他更像华,我想。
但这话若是传远了,只怕平地里又要生出一场是非。
我唤过内侍,吩咐待大婚之后,便将那小婢带出宫外秘密处置。
喜筵间,我听到曹休压着嗓门对子丹说:
“眼下南方并无战事,司马仲达走的这般仓促,只命家奴送来贺仪,分明是不将兄长放在眼里……”
“陛下命仲达驻屯宛城,许是别有用处,你我岂可背地里妄加议论?”
曹休冷哼一声。
“就算天子另有打算,只需命他驻守便是了。何必又让他总督荆、豫二州军事,轻易将兵权交予外姓?”
是年岁末,新城太守孟达暗通诸葛亮,欲与蜀军里应外合,图谋中原。
司马懿自宛城倍道兼行,八日至城下,斩孟达于阵中。
(八十六)
少府的太医换了几批,母亲的病势始终不见起色。
元仲每日至永寿宫问安定省,有时也会言及朝堂事。
曹休在石亭败于吴将陆逊之手,痈疽发背而亡。
南下伐蜀的大军,会逢蜀中霖雨连绵,被阻子午谷,进退不得,子丹亦在前线染疾,未及半载而薨。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元仲这样年轻,可在他脸上,过早的显出一种风雨飘摇的暮气。
(八十七)
突然有一天,母亲传召了大予乐令,命他每日遣乐伎入宫演奏。
“你外祖父在世时,尝好以乐府自娱,我听着听着便都记了下来。”
灵帝光和二年春,北方大行瘟疫。
外祖一家只剩母亲和舅父,从琅琊老家流落到南方,靠着家传的技艺,托身于谯郡城中的一间酒肆。
天下那么大,谯郡那么小。父亲从洛阳回到老家,一日经过酒肆外,听了去。
于是,闹市中这间喧杂扰攘的酒肆,有好一阵子,每日都有弦歌相和,唱答时闻。
“那时你父亲还只是顿丘令,我也不过是一介倡家女,嫁给他为妾室,已觉太高攀了。”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求苟全性命于乱世,老来有儿孙绕膝,安稳过完一生便与愿足矣。”
“……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丞相夫人,王后,甚至太后,太皇太后……”
“你大哥死后,我回过谯中几次,每次我都会去看丁夫人。”
“她一直很得你父亲敬重,人也不坏,只是气性大了些,不够聪明。”
“每回见了她,我都会告诉自己,莫要步她的后尘。”
“你父亲常称道我‘怒不变容,喜不失节’,可当我终于和他走完了一辈子,却连自己的本性也早已记不得了……”
母亲终究没能熬过太和四年的秋天。
司空府中,铜雀台上,那么多明眸巧笑、千娇百媚的女子。
而能以帝谥追尊的
——惟武宣卞皇后。
☆、明之君
(八十八)
我奉母亲的梓宫回邺郡,祔葬于高陵,我也迁回了那里的庐舍。
月朗星疏的夜晚,我便会带着五十弦瑟和那个木匣子,来到父母墓前。
我这一生中最要紧的那些人,如今都落葬在了不同的地方
——郭祭酒归葬颍川,先生在寿春,子桓去了首阳山。
不晓得我的归处,会在哪里?
回忆是那么热闹,而眼前的流水,琴音,都太过安谧了,竟至于有些凄惶。
“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各各重自爱,道远归还难。”
“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
这支《白鹄》是母亲极爱的,我在永寿宫中听乐伎们唱过很多次。
母亲说,那是父亲往颍川剿贼临行的前晚,她为他饯别时所唱的曲子。
“后面那一句‘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念来甚是摧人肝肠。”
我讶然抬头。
“司马都督……”
“你怎么来了?”
他对我长揖作礼:“大长公主安泰。”
过了多少年了?
在他口中,我从美人变成了贵人,然后成为皇后,如今又成了大长公主。
他也从黄门侍郎,一步步做到文学椽,太子中庶子,尚书右仆射,抚军大将军,现在是大将军、大都督假黄钺了。
他对我始终只是长揖。
(八十九)
“西陲战事又告急,如今子丹不在了,陛下命臣总督雍、凉兵马,以拒蜀军。”
“后日一早就要发兵……臣想着,该向大长公主辞一辞行……我就来了……”
这两年诸葛亮兵出祁山,杀的中原内外人心惶惶。
曹休、子丹亡故后,朝中将帅凋敝,遍览群臣,能统兵以拒蜀军的,朝中的确只剩司马懿了。
我收起瑟,命侍婢汲庐畔活泉,设风炉于堂上。
“先帝晏驾这几年,都督协同辅政,多负辛劳了。”
他神色一黯。
须臾,侍婢都退了出去,他才说:
“自没了文昭皇后,先帝常年独居长秋宫,身子便一直不好……”
“黄初四年八月,先帝与众将在荥阳郊猎,于山坞间遇一子母鹿。”
“先帝射杀了鹿母,命陛下射幼鹿……陛下涕告曰:‘父皇已杀其母,儿臣不忍复杀其子。’”
“先帝闻之,大恸……”
子桓和父亲、子建一样,骨子里也是个多情纵情之人,可我竟都忘了,忽略了。
“回宫后,先帝旧疾愈笃……”
“其后两年,先帝频频向东吴用兵,盖因自知天不假年,急欲竞太祖皇帝之志。”
他的声音不悲不喜,低缓而清晰。
“先帝待文昭皇后之心,世上再无人比大长公主更清楚。”
“帝嗣之争诚然攸关社稷,但大长公主何忍以此设计先帝?”
我突然想起衣带诏,想起那个胎死腹中的婴孩
——在司马懿和郭祭酒的眼中,我都是个狠决之人么?
这个念想一闪而过时,我心里陡然一凛:何以我会将这两人相提并论?
(九十)
“为何到今日才告诉我这些?”
“臣无他意……只是此去陇西,旷日鏊兵,无法中顾朝堂之事”
“长文兄年事已高,恐难独力支绌……”
“你希望我回京辅政?”
“臣恳请大长公主念在与先帝同胞骨肉情谊,替先帝看顾陛下”
“如此,即便臣……回不来了,也无后顾之忧矣。”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说着托后之事,令我不由的心惊。
我目睹了太多的死亡
——大哥,郭祭酒,先生,华,父亲,甄氏,子桓,母亲——
我不愿再看到更多。
“……蜀军压境,都督可有退敌良策?”
“今次诸葛亮兵出斜谷,必先来攻郿城。臣坚壁据守,再伺机断其粮道。”
“蜀军进无所获,久必粮竭而退,彼退则我军追而歼之,可望全胜。”
“都督据住险阻,可一面遣人入羌中求援。”
“西羌自太祖时每岁入贡,先帝亦有恩惠加之,必愿相助。”
“待羌兵袭扰蜀军后方,都督趁势首尾夹攻,敌军一举可退。”
他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
“大长公主想要的东西,臣是懂的……”
“臣但有一息尚存,定不叫蜀军占去大魏尺寸之土。”
我无法直视他的目光,侧过身去斟了茶,递给他。
“无酒壮行,权以清茶一盏相送。”
“节答允都督回朝辅政,希望都督也能早日安然回师。”
他微笑着将茶盏接了过去。
“司马懿若有命归来,只盼仍得大长公主一盏清茶相迎。”
(九十一)
我回到洛阳,不想再另辟居所,便仍住在永寿宫。
长安陆续传回来消息,西羌一线节节失利,很快便撤了军。
司马懿在陇右与蜀军僵持,双方各有胜负,战事便一直胶着着。
一日晚膳后,元仲照例过来问安,带过来一份奏章。
我展开看,是子建从东阿送来的一道上疏:
“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
“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苟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
“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
“三皇叔陈说亲疏审举之义,朕观之,虽有些言过其实,却也不无道理。”
“自曹休、曹真故世后,朝中宗亲日见凋敝……”
“朕欲从宗亲中举拔青年俊杰,姑母以为何如?”
“陛下可有了人选?”
“昭伯乃朕妹婿,与朕情如手足,又是故大将军的长子,可托大事。”
“昭伯固然是可托之人,毕竟还资浅望轻……”
“所以朕打算迁其为武卫将军。”
“明君之吏,宰相起于州郡,良将发于卒伍。”
“陛下既有心重用昭伯,何不先委以方任……待他熟悉了兵事政务,再召回京中?”
“姑母此言差矣……”
“霍光受遗诏辅少主之前,不过是替汉孝武皇帝做了二十年的奉车都尉。”
“而蒙恬因家世之故,一举得为秦将,却能大破齐军,威震匈奴。”
“昭伯出身将门,自幼随其父在军旅,耳濡目染,姑母对他过于拘泥了。”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如今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已不是父亲,也不是子桓了。
(九十二)
平日除了元仲来问安,唯一的外客,就是东乡。
母亲在时,她便常回宫中走动,现在她也时常来看我,偶尔会小住一段时日。
自从昭伯晋了官爵,她回宫的时候愈来愈多。
“昭伯加封了武卫将军,可姑母每次见你,总觉得……你似乎比过去更不开心。”
“武卫将军?”她轻轻冷笑,语气之中满是鄙夷。
“德薄而位尊,非大魏之福。”
“昭伯只是欠缺历练,于才德上并无所亏,你对他不必过于苛责。”
“那么姑母可知,这两年他与何晏、中书郎邓飏、度支郎中丁谧过从甚密?”
“这三人……都是出了名的虚浮好货之徒,尤其邓飏,以官易妇,声名狼藉,我在邺郡时亦有所风闻。”
“昭伯怎会与他们结交?”
“起初只是与何晏偶尔见面清谈,后来何晏又引荐了丁、邓二人。”
“我听府中下人说,何晏还向昭伯献了五石散。”
“他们常去城西别业,名为广邀名士共聚清谈,实则抟丹服药,纵情声色。”
“这些事陛下可知晓?”
“皇兄下诏前,我曾去见他。”
“但他却说:‘丈夫处世,但求大节不亏,偶有纵乐也无悖情理。’”
“以陛下与昭伯的关系,你我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她的手指轻抚过五十弦瑟,一拢一拨,不成曲调,只闻低低的叹息:
“司马先生若在京中,他的谏言,皇兄会听的……”
“……若能让昭伯从此专注朝务,疏远何晏等人,戒绝五石散,倒也不失为塞翁失马。”
“你是他的夫人,从旁多劝一劝,他也会愿意听你的。”
(九十三)
边乱连年未靖,元仲诏令于许昌大治行宫,起景福、承光殿,宫室殿阁皆是玉檐绮栏,极尽靡丽。
完工未几,又命有司开陂池于芳林园中,于洛阳筑总章观,起昭阳、太极殿。
陈群与一众老臣力谏,元仲未纳其言。
一日朝议,邓飏、丁谧等奏称,摩陂一口井中惊现青龙,乃天降吉兆,请天子幸摩陂观龙。
元仲大喜,不日便排銮驾出京,旌旗蔽日,车辇轴轴相碰,所过郡县,皆令清道严备,铺锦三十里而迎。
元仲离京后,我吩咐一随身近侍:“你赍我手书至陇西,书信须面呈大都督司马懿。”
陇西去洛阳千余里,快马往返不过半月。
及至御驾回銮,司马懿的表章早已送抵洛阳宫中。
“我听说司马懿有跨马文书入京,可是前方军情有变?”
元仲道:“军情无碍,司马懿奏报成国渠、临晋陂完工,可灌溉关中良田千顷。”
踟蹰片刻,又说:“表中亦陈言,以无益之费,娱耳目之观,乃虚我仓廪、资敌甲兵之举,劝朕暂罢内务,以救时急。”
“陛下以为其言如何?”
“朕已命将作大匠暂缓修筑洛阳新殿与总章观,以工程所费,厚恤将士及其父母妻子。”
我欣然而笑:“陛下肯舍一己之乐,取军国之益,乃大魏福祉。”
“其实国家战事连年,自河以北,百姓饥苦困穷。”
“今陛下喜得青龙吉兆,何不广布恩泽于万民,以答谢天赐?”
自摩陂回京,他一直心绪甚好,不假思索,便应承道:
“便依姑母所言,免去鳏寡孤老者三年租赋。”
☆、长史变
(九十四)
翌年秋天,诸葛亮终于死在了五丈原。
青龙三年,司马懿迁为太尉,仍驻长安。
元仲心心念念未忘他的宫室,边疆甫一弭战,便迫不及待召集天下巧匠,征民夫三十万,不分昼夜大兴土木。
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俱高十丈,雕梁画栋,光辉耀日。
元仲命人自长安拆取汉孝武皇帝所铸铜人、承露盘,又用铜数百斤,铸四丈高的黄龙、凤凰各一,置于新殿各门。
另于芳林园内起土山,使公卿大夫负土成山,植奇花异木,捕珍禽异兽,广选天下美女充盈园中。
听东乡说,这些多出自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的私下建言,此二人与昭伯往来颇为密切。
一日,我与东乡至嘉福殿,远在百尺外,遽然听得暴怒之声:“……放肆!竟敢将朕比作桀、纣!……”
近门口时,只见两本奏疏落在在殿外廊上,当值的内官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去拾。
我命侍婢拾了来。
轻拍去尘土,展看,乃是司徒军议掾董寻的奏表。
“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
“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
另一本是少府杨阜。
“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夏桀作璇室、倾宫,商纣为倾宫、鹿台,皆丧其社稷。”
“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
步入殿内,犹听得有人言道:“陛下息怒,董寻、杨阜出言大不敬,论罪当诛……”
我冷然道:“董寻、杨阜直言切谏,足见忠君忧国之心。”
“因言治罪、诛杀直臣乃昏君所为,何人竟胆敢如此教唆陛下?”
目光扫过刘、孙,二人噤然,诺诺而退。
元仲起身来迎:“姑母亲至嘉福殿,可是有要紧的事?”
“听闻陈长文近日病笃,我与东乡明日去他府上探望,不知陛下可有什么要转达的么。”
他说:“朕也久未见他了,心中甚是挂念。明日朝议散后,与姑母、妹妹同去,何如?”
“如此甚好。”
我笑道,“适才我在殿外捡到董寻、杨阜的上疏,粗略看了几行,措辞虽有不妥,却是一片肝胆之言……”
“向闻主明而臣直,朝中有如此直臣,盖因陛下贤明。陛下何故不喜反怒?”
他闻言,脸上神色渐缓,片刻便怒容隐去,转而轻笑出声。
“姑母如此说,倒教朕非但罚不得,倒要嘉奖此二人。”
“宣朕旨意,董寻直言上疏,言虽有犯,但刚直可嘉,不予追问,令擢为贝丘令。”
“杨阜乃三朝老臣,时常谏诤进言,今次朕当手笔诏答,以昭嘉许。”
此一桩事过后,宫室的营建工程仍一如既往继续着。
青龙四年,十二月,司空陈群薨。
景初元年秋,辽东太守公孙渊反,自立为燕王,十二月,司马懿率军出关中,远征辽东。
(九十五)
“武卫将军卓有其父遗风,可堪大将军之任。”
景初二年,秋七月,司马懿大军在辽东为霖雨所困、战事进退维谷。
洛阳宫中,元仲忽染奇疾,一众太医皆束手无策。
这时,朝中开始纷然传出这样的话语。
自司马懿晋为太尉,大将军一职虚悬至今。
元仲的病拖了月余,毫无起色,为昭伯奏请加封的表章却一日胜似一日的多起来。
“朕不能视事,司马懿远征未归,朝臣们皆推昭伯任大将军,朕欲授其职……”
一日,元照对我说。
“此事不可……”
他轻哼了一声:“朕是大魏的国君,有权起用任何臣子。”
“我并非反对陛下用昭伯,左不过还是那句话,昭伯尚需磨砺,虽可用,但急切间不可大用。”
“昭伯既不合适,姑母以为,如今朝中还有谁可当此重任?”
“燕王曹宇谦谨仁厚,颇得军心民意,陛下可召之入朝,委以大将军之职。”
“曹休之子曹肇、夏侯渊之孙夏侯献,皆是宗亲中的后起之秀。”
“可命其与昭伯一同辅佐燕王,历练数年,便可百琢成玉,择其优而用。”
“外有司马懿镇守边防,内有曹宇等人主持朝务,陛下便可趁此时广招贤士,以充朝堂。”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传旨,召燕王入朝,加封大将军。另封曹肇为屯骑校尉,夏侯献为领军将军,与武卫将军曹爽共辅大将军。 ”
不久,辽东便传来大捷。司马懿大军破襄平,斩公孙渊。
大军入城后,城中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
(九十七)
入冬后,元仲的病愈见沉重,军政一应事务咸决于曹宇等人。
曹宇暂缓了几处殿阁苑林的工务,一面奉旨在各地州郡上选拔青年士人,朝堂开始显现一种蓬勃清新之气。
那日,我一如往常在永寿宫中弹瑟。
天近黄昏,忽而侍婢传报,元仲突然咳血不止,病势凶险。
一声轻响,指下的弦断了,捋着断弦,我的手颤抖不止。
“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速去请燕王和驸马他们。”
赶至嘉福殿时,医官已会诊毕,正自殿内鱼贯而出。
“陛下如何了?”
太医令阜盛跪启道:“臣等无能,陛下怕是……回天乏术了。”
元仲见我,双唇开始微微噏动,唇齿间犹有血渍。
我急忙俯身近前,只约略听清他说:“召回太尉……”欲再细听,元仲却已昏厥了过去。
我守着元仲,直到掌灯时分,御床侧畔只有昭伯与刘放、孙资垂手侍立,曹宇、曹肇、夏侯献皆未至。
“再命人去请燕王……”我吩咐孙资。
“不必去请了。”蓦然,昭伯沉声说道,“各处宫门已下钥,燕王他们……入不了宫了。”
(九十八)
我缓缓回身,冷眼望向他
——他面容白净,身形单薄,当真与子丹毫无肖似。
“你只是个武卫将军,纵能一时封锁宫闼,又如何挡得住各路勤王之师?”
“从今日起,小侄自然也不再是区区的武卫将军。”
他以目视刘放、孙资。
二人会意,一人平端黄绢,一人将狼毫饱蘸仲将墨,把着元仲的手,须臾,便写就一道诏书。
我瞥了一眼,见诏书上写的是:“免燕王曹宇、曹肇、夏侯献等官,限即日归国,无诏不许入朝……”
“武卫将军曹爽改任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总摄朝政。”
“小侄尚需姑母为陛下手书遗诏,公告天下,太子登基,由大将军辅政。”
他将纸笔端至我面前。
“刘放、孙资既已替你写了一道诏书,不差再多写一份,为何要我手书?”
“遗诏非同等闲诏书,以姑母在朝臣中的声望,方能替小侄压制住一切猜疑。”
“昭伯,这是窃国大罪,你怎会变得如此疯狂妄为?”
“窃国?”他遽然放声大笑,直笑得袍裾颤抖,“曹魏江山,难道不是从刘姓人手中窃夺来的么?”
我道:“要我手书遗诏,条件只有一个——召回太尉司马懿,由你二人共辅幼君。”
他的脸色霎然变得铁青,一言不发。
我轻轻哂笑:“我别无他意,只是西有蜀军连年寇边,南有东吴虎视眈眈。”
“若不借助于司马懿,你以一己之力,可保得了国家安稳?”
“司马懿行将就木,主公何须惧他,尽可答允大长公主。”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放忽然开了口。
主公?原来如此。
“好,小侄答应姑母。”
我略想了一想,提笔乃写:“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
用玺毕,吩咐宫中给使:“备下追锋车,持此诏往襄平面授太尉。”
(九十九)
元仲一直不省人事的昏睡着,昭伯与刘、孙二人亦寸步不离的严守塌边。
翌日子夜,他缓缓苏醒过来。
“太尉?……”
“陛下放心,我已命人赍书去襄平,最迟太尉明日便会到洛阳了。”
他眼睛直勾勾凝望着更漏,像看着自己正一点一滴流失的生气。
将至寅时,殿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屋外夜色漆黑,犹如打翻了墨汁,却见司马懿须发皓皓,风尘仆仆,一身戎装都未换掉,手执诏书进入寝宫,径至元仲榻前跪下来。
元仲只是指尖微动了一动,手已抬不起来:“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
司马懿握住元仲的手,红了眼圈。
“太子兰卿年方八岁,不堪掌理社稷……有赖太尉竭力相辅,勿负朕心。”
司马懿顿首流涕:“陛下不见先帝嘱臣以陛下乎?”
听了他这句话,元仲眼中仅余的神采终于都涣散了。
走出殿外,残琼碎玉一样的雪片从晦暗的天穹里纷纷洒洒落下来,像漫天飞舞的瘗钱。
我不知道,这一场丧礼中埋葬的,究竟是谁。是元仲?还是大魏的国祚?
☆、雁归湖
(一百)
正始四年初秋,昭伯来永寿宫拜会我。
新帝即位后短短不出五年的光景,军政大权尽归昭伯——
他的胞弟曹羲封中领军,曹训领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掌控了整个京畿,何、邓、丁三人皆入尚书台。
司马懿徙为太傅,自正始二年春起,奉诏离京,驻守荆宛,以御吴兵。
那年秋天,昭伯开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冕十二旈,乘六龙金根车,就像当年的父亲
——不,他行事比父亲更张扬,却毫无父亲那样的才智,来驾驭这个微妙的权力游戏——
他更像董卓。
大小官员争相往他府上送女子,更有宫中黄门私取宫婢、才人十数,送入大将军府。
这些女子都被养在窟室里,取太乐乐器,教习为伎。
“洛阳宫室老旧,多年未修葺过,往来出入者也甚为冗杂,非宜静养。”
“小侄着人将许昌宫仔细洒扫过了,倒不失为一个清净的去处。未知姑母意下若何?”
我冷笑:“去与不去,是由得我选择的么?”
许昌,有多久没回去了?
车辇在洛阳城的街路穿行而过,我听见道旁稚童唱着歌谣。
“何、邓、丁,乱京城……”
“……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疽囊……”
(一百零一)
出了城,东乡还等在长亭外,这几年昭伯妾室盈庭,她虽仍居正室,也备受冷落。
萧瑟晚风中,一只孤鸿呀的叫了一声,从枯叶零落的枝桠间拍翅而起,向南飞去了。
“姑母放心去许昌,东乡定然设法除掉曹爽这逆臣贼子。”
我临登车前,她忽然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我说。
我抚摩过她的面孔,她眼角隐隐浮着一丝半缕细纹。
生活无馑无虞,眉目间的韶华却早早的凋零,我想起了伏皇后。
“当初我急召司马懿回京,想用他掣制昭伯,如今看来,他也未必能扭转乾坤了。”
“但就算真能除去昭伯,又如何呢?曹家颓势难返,你我都改变不了。”
“从来修短皆有命,自古兴亡不由人……东乡,不要做任何事。”
侍婢卷起帘子,她看见我车内的五十弦瑟。
“姑母的瑟,可否借东乡一抚?”
“当然。”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鼓瑟。
“没想到你的瑟弹的这样好,是这些年在宫外遇着了名师么?”
她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是我在东宫时,曾有人手把手的教我鼓瑟。”
“你伴我多年,我竟从未听你弹过。”
“那是因为我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他之所以教我奏瑟,非为别的……”
她注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只因在东乡身上,他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百零二)
许昌宫,就是我从建安五年嫁入汉廷,到改立新君、曹代刘汉,住了整整二十年的那处宫室。
从我重新踏足这个地方开始,我与外界便全然隔断了音讯。
除了戍守宫禁、一言不发的侍卫,我唯一能看见的人,就是跟随我多年的两名侍婢。
我不知道洛阳局势,也不知道东乡怎么样了。
我将父亲抄集注解的兵法从洛阳书库尽数带了回来,每天除了读书,我就整理这些手抄。
父亲戎马一生,流传后世的,不应该只有那些诗章。
日暮时分,我常独自站在凌云台上,极目远眺宫阙高墙之外的四方寰宇。
曹家的江山在冥冥薄暮中,显出一种陈旧颓败之象。
朔风吹起鬓发纷飞,皆已斑驳花白。
(一百零三)
我一直觉得许昌的雪,比别处更白,更寒凉。
回到许昌的第五个年头了,已入四九天,仍没有下过一场雪。
黄昏,我自凌云台回寝宫,经过一进一进的宫门竟发现,平日森立的卫戍都消失了。
翌日侵早,侍婢入禀,一彪人马带着舆车,已候在寝宫门外。
我步出宫门,众将皆翻身下马,向我行礼。
为首的一名青壮将领跪启道:“臣尚书陈泰,奉太傅钧令,迎大长公主回洛阳。”
“陈泰?”虽面生,姓名却耳熟,“你是故司空陈长文之子,荀令君的外孙?”
“正是。”
“你说……你是奉了太傅之命?”
“是。”
“哪个太傅?”
他一愣,迅即答道:“自然是司马公……”
“那大将军曹爽呢?”
“曹爽背弃先帝顾命,败乱国典,有无君之心。”
“太傅奉永宁太后懿旨,已将其一党削职伏诛,夷三族。 ”
夷三族,太过熟悉的一句话了——
“车骑将军董承等五人谋泻,夷其三族。”
“皇后伏氏坐与父完密谋,欲害魏公,伏氏三族皆伏法。 ”
“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围宫室不克,诛三族。 ”
这便是曹家的天谴了么?
“恭请大长公主回朝。”陈泰又说。
“洛阳,我是不会回去了。”
“大长公主……”
我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就这样向太傅复命罢……”
“我……自有我的去处。”
(一百零四)
石子漫的小路苍苔满布,道路两旁荒草萋萋。
不知何时,庭院里已然竹花开遍。
竹林的尽头,钧弘馆尘埃满布。
到底是回来了
——我离开时,父亲、先生、郭祭酒都在,如今回来了,只有我一人。
回到了这里,我才终于明白一件事:我想回去的那个钧弘馆,这辈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郭祭酒留给我的木匣子,我也一并带了来。
他故去了这么久,我始终还是没能去到他坟茔上,亲手酹酒一觞。
但这个木匣子,经过再多离乱,我都一直带在身边。
我启开铜绿斑斑的锁,从匣子里取出那摞信,一封,一封,投入炭盆之中。
泛着枯叶黄的信札,一寸寸被橘红的火苗舔噬着,终于尽数成灰烬。
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很想拆看这些信,我想知道郭祭酒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可渐渐的,我不想了。
那些未尽之语——
无法说出来的,未及说出来的,就让它们在一个没有兵连祸结、没有天下权争的地方,继续安静的诉说罢。
浮生如斯,亦已焉哉。
☆、远如期(完结)
(一百零五)
我命侍婢设风炉,煮上山泉水。
窗外树影憧憧,竹林被朔风掠的飒飒作响。
钧弘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斜阳中纤尘飞舞。
我抬头望向门外——
一身西川红锦战袍被着暮云霞影,红的愈发瑰丽,像甫经过惨烈的杀阵,鲜血透染。
建安二十三年的上元节,他也是如此这般出现在我面前,没有惯常的长揖,眼中也没了闪烁的锋芒。
那时,我们都还未老。
他走进来,在炉边坐下
——那是郭祭酒的位子。
我问:“昭伯谋反伏诛,东乡可还好?”
他默然。良久。
他眉间纹路斧凿刀刻一样,愈发清晰深刻了。
“我控制了洛阳后,桓范劝昭伯挟天子、投许昌,调集外兵反攻京畿。”
“彼时东乡随天子同在高平陵,恐昭伯用此计,乃修书报我,要我防备。”
“但送信的家奴被曹羲营中巡哨士兵捉了,搜出了信……”
他长吁了一声,话音却低微如呢喃:
“……是我害了她……”
(一百零六)
“节,回洛阳吧。”他说。
“回洛阳,做什么呢?”
“像兰卿、郭太后那样,做个富贵傀儡,还是……成为太傅的另一个阻碍?”
他苦笑:“就连你也以为,我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么?……”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司马懿既为人臣,就不敢不谨记这个道理。”
“为周公,还是为王莽,恐怕连太傅自己都未必能左右。”
“父亲一生欲效周文王,但在后世人眼中,他只能是魏太祖武皇帝。”
水在铜壶里噗噗的沸滚着,我斟了两盏茶,将一盏递给他。
“记得在高陵时,太傅曾言:与诸葛亮一战,若有命回来,盼得一盏清茶相迎。”
“这盏茶,节欠了太傅太久了。”
他欣然接过茶盏,举到唇边,不缓不急的啜着。
“太傅还这么相信节么?”
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我。
“原来你我适才想着的,竟是同一件事。”
“但你烹的茶,我怎能不饮?”
他没再说下去,继续一口一口啜着。
我也笑了笑,将茶盏举到唇边。
(一百零七)
“节,你若真不愿回洛阳,那么……随我去舞阳,可好?”
“朝中大局已定,子元、子上已能独当一面了……”
“我这便向天子上奏表,告成归老。”
“……舞阳荷池藕塘连片,河宽流清,你会喜欢那里的……”
“我们可以作书友、琴友,一同鼓琴瑟,品茗茶…… ”
我看着司马懿的眼睛,为他眼中满满的深意而撼动。
“愿相携回颍川,归山林。”
辗转又经年,郭祭酒临终之语犹然在耳。
可是,司马懿与郭祭酒,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我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发酸,最终微笑着摇了摇头。
“告成归老,对太傅来说,言之尚早。”
“经高平陵一役,曹魏江山大势已去,该告成归老的……是曹节。”
茶盏从我手里松脱,咣一声跌落在地上
——没有碎,只是平添了一道斜斜的裂痕,不能再用了。
我看见自己的衣襟上,攀着一丝幽暗的血渍。
(一百零八)
“节!”
我听见一个声音唤着我的名字,那样的焦灼而绝望,直如——
啼血一般。
我被一双臂膀紧紧拥抱着,他胸口很暖,一如当年。
一只手轻抚过我的脸孔,掌心干燥而带茧,手指颤的厉害,那样凉。
“节……”
视线渐渐模糊了,满眼只剩一片皓皓洁白的竹花,仿佛当年那场雪从未消融,竹花之上是北方高阔逼仄的天穹。
记忆在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许多淡忘了的事,在这一瞬,我都清楚的记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这般的唤着郭祭酒。
“奉孝……”
“奉……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阖上眼睛的一瞬间,我看见——
一人头戴九旒冕,腰佩青釭剑,从外面大步流星走进来,坐于主位之上。
一位温淳尔雅,古袖宽袍的文士紧随其后,在东首落了座。
再后来,一名青衫男子穿越竹林而至,他手中的绿玉斝透亮无瑕。
他们都是那样风华正茂,意气飞扬。
依旧围炉而坐着,仅余的那一个虚位,是留给我的么?
我知道——
这一次闭上眼,我可以永远停在这个梦里,不会再醒过来了……
(尾声)
嘉平元年二月,魏帝以司马懿为丞相,封邑二万户,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司马懿固让丞相。
冬十二月,魏帝加之以九锡之礼,司马懿固让九锡。
两年后,司马懿寝疾,召司马师、司马昭至榻前。
“我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
“世人皆疑我有异志,我尝怀恐惧……”
“我死之后,你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
留下遗命,于首阳山为土藏,敛以时服,陵寝不坟不树,不设明器
——唯一的陪葬物件,是一张风霜历历的五十弦瑟。
“……夏之日,冬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