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啊!别再打了,义父,有话好好说,大姐姐,停手啊!”
“危险,不可靠近!”
史波浪看得心惊,口中不停喊阻。春桃勉力拖拽,不让孩童入战圈。
“嗯!”
孽角稍一停顿,黑掌再出。月灵犀看在眼中,似有所思。
“喝~~孽之暴!”
“渺云荡月,呀!”
极招对击,各退数步。
“哈哈哈,不够炽盛的杀意,将会让你命丧此地!”
“哼,不劳费心,我自有分寸!”
孽角怒释黑暗之力,凌厉杀意放肆倾泻,月灵犀全神贯注,饱提内元,催神钟,降殷雷,形成天地共鸣之象。
“有意思,杀!黑之极!”
“喝~~殷雷惊蜇!”
再交接,各自染红,狂野之姿更添狰狞,幽兰身影犹然不让。
“女娃儿不差!”
“哼,擒你,足够!”
“你激起我的杀意了!”
孽角杀性骤起,邪能之下,更无一丝人性,唯有无尽杀戮。
“穷之野!”
“雪倚潇湘!”
“呃~~”
“呃~~”
孽角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再难压制,喷涌而出。月灵犀身形踉跄,折扇脱手,勉力伫立的身形,掩不去嘴角滴落的殷红。
“义父,住手啊!”
“小姐!”
各自紧张,各自拥抱心系之人。
“史波浪,快走开,义父不能跟她回去,义父已经没有回头路!”
“春桃,我无事,你速带史波浪离开!”
各自逞能,心中皆是不愿退让的理由。
“女娃儿,你当真不怕死?”
“哼,你有你的决杀之心,而我,也有我的守护之意!”月灵犀琴剑上手,再无保留,“带你回去,我言出必行!”
“好!就让我见识学海无涯的修为,喝!”
孽角邪元再爆,阴风大作,犹如鬼神临世。
月灵犀正色相迎,冰月再出,十指动弦,一挡杀招!
“喝~~正邪同灭天地俱混!”
“断人肠,一弄叫月,太霞溪山空流觞!”
铺天盖地的的剑气,挡下灭天袭地的杀机。
“哈哈哈,我越来越有兴趣了!”孽角再张狂,更强之招紧随而来,“日月同毁形神惧散!”
“哼!”月灵犀轻哼不惧,扬手再兴杀阵,“费思量,二弄穿云,云中泣血青鸟魂!”
张狂邪能穿透剑网,如虹剑气寻机直取。
“呃~~嘟……”
“呃~~噗!”
再染伤,已是战至眼红,不顾各自负伤,内提内元,势搏生死。
“不知好歹!最后一招,让你留命!喝~~阴阳同陨神佛惧亡!”
“无情者伤人命,伤人者不留命!呀~~风波起,三弄横江,玉箫凌云荡梅花!”
最强之招相对,杀意铺天盖地,同为心中一份执着。
怎料变数横生,战局尽乱。
“义父,不可啊;大姐姐,住手啊!”
史波浪竟是挣脱春桃,乱入战圈。
“史波浪!”
“不妙!”
月灵犀心有不忍,不愿伤及无辜性命,硬是收势,只是时不待人,七分之力难回,三分内劲反噬。
“呃~~噗!”
气回凝神,待见孽角消散攻势,以身相挡,悉数接下月灵犀七分之力,已是血涌如泉。只是身后孩童,安然无恙。
正此间,礼部众人悉数赶到,将孽角团团围住。
“乐执令,你的伤?”
“我无妨,你们都退开吧。”
月灵犀示意众人让路,出口之言为之意外。
“孽角……”月灵犀不顾嘴角鲜红,话中犹是敬佩,“你走吧,下次见你,再将你擒回。”
“哈哈哈……”孽角笑中无奈,闻之一阵可怜,“想不到学海无涯之中,还有你这般女子,孽角将会重新考虑你的话。”
“嗯?”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是请你不要伤害史波浪!”孽角勉力支撑的身躯犹是踉跄,但唯有那份人父的慈爱不曾改变,“史波浪,听话,跟着大姐姐,义父不会有事。去吧!”
孽角话语已毕,亲自接受礼部众人所缚。
“女娃儿,帮我照顾史波浪,拜托。”
“一定。回到学海,你只管说明缘由,我必定给你一个合理的结果。”
不再多言,礼部众人押着孽角回身复命。月灵犀亦是遣回春桃,独留史波浪一路伴行。
心系佳人,饶悲风暗夜疾行。无关孩童,月灵犀牵手相问。
“史波浪,你能告诉我,你义父的事情吗?”
“嗯,大姐姐,事情是这样……”
或许是月灵犀给孩子的感觉不像坏人,又或许史波浪认为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一路走来,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月灵犀。
“哦,如此说来,嗜杀成性的孽角,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黑狗兄。”月灵犀探得真相,只是心中不解,“黑狗兄为人仗义,屡助正道,急公好施,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姐姐,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某一天一位老先生来见义父,之后义父就忽然变了个人。”史波浪童心至善,“义父真可怜,大姐姐你一定要帮帮他。”
“……”
史波浪不断哀求月灵犀,只是月灵犀忽然变得沉默不语,前行的脚步也为之一滞。
“大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义父有麻烦。”
“……”
“啊,大姐姐,你的手怎会这么凉……”
“呃~~噗……”
意想不到的伤势,四下无助的惊恐!
月灵犀原以为孽角之伤不过尔尔,而自己三分功力反噬也足以压抑。只是不曾料想,儒门功体和邪能相冲,三分反噬之功竟催化邪功之气,瞬间之间,内息尽乱,再无支撑。
“大姐姐,快醒醒,大姐姐,别睡啊!”
四下无人的山间野径,寻不得一丝人影,唯有孩童最为无助的呼声。
缓缓倒落的身躯,任由史波浪勉力搀扶,也是无能为力。逐渐衰弱的呼吸,让孩童感受死亡无助的气息。
“灵犀!”(待续)
踟蹰江湖两相忘(三)
阴风冷夜,昏灯不眠人。
“执令,孽角已经收监,为何心事重重?”
“不知为何,我总觉心神不安。”太史侯案卷在手,疑乱横生,“如果史波浪所言事实,那究竟是何人幕后煽动,能让黑狗兄杀性再开?而这一切,目的又何在?为何要针对我学海无涯无辜学子?”
“执令,你想太多了,或许是史波浪一心想为其父开脱,信口胡编。”
“小小孩童,眼中天性,我相信我的判断。”太史侯明察秋毫,只是事态不明,暂无定论,“哦,对了,史波浪暂且留在礼部,你等好生照顾,不可让他受了委屈。”
“属下遵命。”
“另外,乐执令伤势如何?”
“这个,属下不清楚。适才乐执令擒拿孽角,我等观之并无大碍,谁料此后竟会如此……”
“此事不怪你等,我相信数执令有办法让她康复。”太史侯案卷落桌,稍感困顿,“忙碌了一天,你等也该休息了。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接近孽角,待乐执令康复,再开六部公审。”
“遵命!”
问郎君,轻叹为谁,冰月凝眉夜不寐;问郎君,千手如来,东风吹落痴人泪。
“怎会,怎会这样!”
饶悲风疾指如风,再施导元归位,却不料月灵犀身上紊乱气息,竟是导也不得,散也不能。一时情急,竟是眼中带泪。
月灵犀五指紧扣饶悲风之手,指尖冰冷霎时刺心而痛。饶悲风不愿放弃,强行推功。
“怀……觞……”
“灵犀,你说什么?”
轻喃模糊的呓语,听不清究竟为何,饶悲风附耳再听。
“怀…怀觞……”
一丝意识尚存,挣扎启口的人名,竟是心中最为不愿听闻两字。
“灵犀,是我,是我……”
“悲风……带我……怀……觞……”
生死攸关,眼前人心中牵挂,竟然不是自己。那当初一句“嫁你”,又是为何?
饶悲风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原来那一句“嫁你”,不过是十年相守换得一份恩情。
“原来,十年相守,竟让你负担至此……”饶悲风再添心思,“或许那一句喜欢他,才是你最初的心念。好吧,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可怜楼上月徘徊,夜半凭栏,寒躯饮风立为谁?
夜风冷,不及饶悲风心冷。在他看来,月灵犀念念不忘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曲怀觞已经进去多时,内中却无半点动静。月灵犀的伤,自己束手无策,或许真的将是一场生离死别。如果是那样,饶悲风倒是真心希望,月灵犀不要留下遗憾。
虽有不甘,但却无怨。
“饶兄,灵犀醒了。”
一语惊醒,饶悲风欣喜如狂。
“灵犀,你、你没事了?”
“悲风,我已经没大碍了,让你为我担心了。”
饶悲风进屋的时候,月灵犀已经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虽然听起来说话的语气还有点软绵绵,但是脸色确实好多了。
“饶兄,这里是药丹,你按我的处方给灵犀服用,不出三日,灵犀就可痊愈。”
“嗯?”
曲怀觞看着饶悲风疑惑的脸,随后解释了一番。
“灵犀的伤其实并无大碍,只是不巧,三分内元反噬,和体内残留邪能混冲,让她一时乱了内息。”曲怀觞解释的很轻松,“幸好你还记得我练过邪功,带我来见她。要不然拖延下去,后果可真严重了。”
“这……”
“现在你还要坚持说,我练邪功,是大不赦之罪吗?”曲怀觞话中有意,转身告辞,“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曲兄……”
“言谢的话,不必了。好好保护灵犀,是你我永远不变的承诺。告辞!”
曲怀觞的变化,看在饶悲风的眼里,确实比过往稳重了许多。亏得自己刚才还在胡思乱想,此刻他才明白月灵犀为何会喊出曲怀觞的名字。
天色微亮的时候,药香已经飘满了房间。月灵犀的气色更加好转,只是饶悲风说什么也不让月灵犀自己动手。
“灵犀,来,张嘴。”
“好了好了,别总是把我当个娇小姐。”月灵犀难得在饶悲风面前显露这种姿态,“药汤拿来,快!”
绕悲风自然是拗不过她,只能把汤药端给她。然后看着她,很快就喝完。
“悲风,苦。我要吃糖!”
“灵犀……”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饶悲风一时无法适应。为什么此刻的月灵犀,竟会是如此小女人之态。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
“那你说,我是怎么样?”
“你?在我眼中,你时而英气勃发,聪慧果敢;时而柔情似水,善解人心……”
饶悲风尽兴而言,月灵犀却是横中打断,只是语气已经恢复如初。
“悲风,其实所有种种,都未必是我。”月灵犀似无反感,任由饶悲风扶着她,“在你心中,总把我想的那么美好。其实,我根本不是这样,而你,从来都不曾正真懂我。”
“我不懂你?”
“你总是以你的立场去看问题,你总在寻求一个固有的名分。所以我在想,我的决定是否需要再做改变。”
“你的决定?”
“有些话,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或许在外人看来,你我之间是佳偶天成,执子之手亦是时间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算了,我终究说不出口。”月灵犀话中歉意明显,“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若需要,我必定如你所愿。”
模棱两可的话语,听得饶悲风额头一层细汗。眼前的月灵犀,到底在想什么,他已经无法揣摩。他忽然觉得月灵犀变得好陌生,好虚伪,犹然之间的冰冷,让自己扶着她的手,慢慢撤了回来。
“灵犀,你休息吧。”
饶悲风放下月灵犀,怏怏而去,第一次没有回头看她。而他不曾回头的时候,错过了月灵犀眼角的一滴泪。
碧玉亭前再闻音,落花时节又逢君。
“伏龙拜见乐执令!”
“何必拘礼,怀觞,我要恭贺你,还得清白。”
“承蒙乐执令舍身相助,伏龙感激不尽。”
“咳咳~~说到感激,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还有,你我多年知音,再称执令未免生疏。”
“呵,你这习惯还是一如往昔,看来学海礼规,也是无奈你何。”
“是吗,纵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世间仍是瞬息万变,人也一样。”
“你在说我吗?”
“是我们。”
“哈。”
“这几年来,少有你的音讯,只知你入得江湖,逍遥自在。”
“我呀,踏遍了山山水水,阅尽了人世繁华。”
“如此惬意,想必有人携手同行。”
“确实有人陪伴,他年方十二,是我的侍童。”
月灵犀忽然一颤,琴声错了一个音符。
“怎样了,乐执令?”
“无事,只是忽然感叹,能有童子随侍,好不惬意,真使人向往。”
“荒漠塞北,锦绣江南,苍山云雪,洱海碧波,太多了,说不完,待有朝一日,天下靖平,吾定要……啊,抱歉,我一时忘形了。”
“无妨。乱世之象连学海也难避免,孽角之事尚待公审。明日,你又要再入江湖,你要多加小心。”
“多谢关怀。”
“我明了你的选择,天下这副千钧重担,非你不可。”
“孽角之事我也听说一二,适才我去见过他,在他身上藏有不少秘密,而且看起来似乎和学海有着莫大的关系。我想其中隐情必然不简单,学海暗流或许就在此遭。”
“嗯,我明白,此事我会留心。倒是你,务必处处小心。”
“学海平衡不易维持,你如履薄冰,责任不在我之下。”
“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我已习以为常。再说,还有悲风一直陪着我。”
“当真习以为常吗?我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无法真正看淡。”
“嗯?”
“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无须想得太多。有时候,一种保护,反而成了一种误会。或许,你有你的盘算,但是我确实不认同你这种决定。”
“哈,在你的面前,我当真如此单纯?”
“哈哈,我不说,你自己也明白。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珍惜眼前人,不让他受到伤害,才是你真心的选择。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对他,但是我很清楚那种被人拒绝的味道。”
“这件事你好像管得过头了,我如何选择,皆有我的理由,未必一定如你所想。你呀,有时候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一点都没有变。”
“哈,我是没变。但是有人,比我更坚持。我以为,你不该……”
“好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该如何做,我心里清楚的很。但是你,我又要让你背负一份妒怨了。”
“无妨,你这么说,反而显得生疏了。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我也要告辞了。”
“嗯,我明白,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不该留下的东西,我不会让它影响我的决定。”
“如此甚好。若能再见面,我希望能与你们一起把酒月下,知音畅谈!”
“怀觞,你变了。”
“嗯?”
“哈,今日相逢,莫言前尘,只道珍重,不诉离伤,风云聚散本如此,何须挂怀,且让我再为你奏上一曲吧。”
“不必了,你伤体初愈,还是早些回去吧。我不想有人心里当真有了芥蒂,负了你一番苦心。告辞了!”
曲怀觞再无多言,月灵犀亦不相送。
“浮生千古几云涛,踟蹰风霜问血途,谁言何处不江湖!”
诡异的气息,不曾示人的面容,夹带着凌厉杀气。
“什么人,擅闯地牢?啊~~”
残声之后,学子殒命。黑影步步逼近孽角关押所在,瞬间,机关连动,奇阵开启。
“嗯,御部机关,数部奇阵!”黑影凝神一滞,浑重一击,“喝~~天坠神日!”
瞬间,孽角周身束缚全数被破。
“哼,不用再费心机,不到六部公审,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是吗,那你看看我是谁?”
“嗯?是你!”
“正是!”
眼见来人目露杀机,孽角已有觉悟。
“哈哈哈,我早该知道,学海之人无信,怪我错信女娃,害了史波浪。”
“你以为我是来杀你?你错了!”
“哼!杀人灭口,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的选择真多,放你走,也是一种!”
“嗯?放我走,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就不怕我讲出所有事实。”
“我有什么好怕,而且我也明白聪明如你,不会乱讲。好了,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想杀你,你赶快离开吧。”
“嗯?史波浪!”
“哈哈哈,史波浪留在学海很安全,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别让学海的人找到你!”
“哼,你想要挟我?”
“不是要挟,而是交易!”
“嗯?”
“你无从选择,更多的迟疑,只会让你见不到最后的挂念。你必须明白,当你踏出第一步,就不要再奢求回头。”
“你……”
“另外,守住你我的秘密,才是史波浪安全的保障!”
“你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让我离开,说吧,要我出去做什么?”
“果然是明白人,第一件,杀一个人。”
“谁?”
“北窗伏龙,曲怀觞!”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执令,不好了,孽角逃脱了!”
“嗯?再说一遍!”
“孽角脱逃了!”
太史侯咋听之下,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手中案卷一甩,启口再问。
“不可能!孽角背负灵元锁,具有锁脉封穴之能,受刑者功力将被禁制,余下不足一成,再加上御执令的机关,数执令的阵势,无形之牢密不可破,凭孽角当时功体不可能自行挣脱。”
“那执令以为,有人暗中相助?”
“嗯。而且此人就在学海无涯之内!”太史侯似有所悟,转而再问,“孽角脱逃,何时之事?”
“昨晚子时!”
“嗯?在此之前,可有何人进过地牢。”
“好像是伏龙先生……”
“曲怀觞?”
“正是,当时伏龙先生要求见孽角,以求取他之邪功解法,说是为乐执令之伤势……不过当时,是属下亲自陪同,两人只是远远相望对话,而且言语之间颇为冷漠,并无其他。”
“哦,我明白了!“太史侯再问,“伏龙先生现在人在何处?速请他来。”
“回执令,伏龙先生一早就离开了。”
“嗯?速速派人将其追回,如若发现孽角踪迹,一并擒回!”
章少辅领命而去,太史侯悔意犹然。
“好你个曲怀觞!我到为何众人束手无策的伤势,你可以轻易化去,原来你们当真是一伙!亏得灵犀为你作保,受伤至此,原来你利用她的情谊,暗中行不轨之事!”
怒意不及控,一掌落案台。
“你,罪无可赦!”
各自心思,各自立场。
曲怀觞心中虽有涟漪,但过去终究不可再追,当下收拾心情,离开学海。
又见邵德村,似乎冥冥之中,总也绕不开这个起点。
“饶兄,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从这里走。”
看着饶悲风眼中的醋怨,让曲怀觞真有一种想回去把月灵犀拖出来讲清楚的冲动。
“曲怀觞,你又要离开?”
“当然。我不走,难道留下来做执令不成?”
不知是想故意气气饶悲风,还是多年来那份瑜亮情结,曲怀觞总是话中带着刺,让饶悲风很是不爽。
“既然要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
“哈,饶兄此言差矣,你不是也清楚,我是被学海传唤回来的吗?”曲怀觞言无正色,“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公堂上还想将我判死。”
“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死了,就没有人和你争了吗?”
“……”
“你不说话就表示你承认了。”曲怀觞忽然正经了起来,“饶悲风啊饶悲风,枉你自称一世英才,到如今竟然还是这般迂腐,一点都没有进步。”
“你、你敢说我迂腐?”
饶悲风心中来气,但又被说中私心之处,也只能口舌相争。
“哈,十年前的你如此,十年后的你还是如此。怪不得灵犀跟我说,你根本不了解她。”
“你说什么,灵犀跟你说什么?”
“你想知道吗?那你自己回去问她吧。”曲怀觞转身欲走,“我真是没有想到,才华如你,竟在感情上如此迟钝。我真是不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名分,还是一种实质?”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名分,只是毁人清白!”
“何为清白?是男女授受不亲吗?”曲怀觞索性把话挑明,“若如此,这十年来,你对灵犀种种,岂不早就毁人清白了吗?”
“这……”
“我当时以为只有我傻,没想到你竟然比我更傻。十年的相伴,竟让你连如此简单的一件事都想不清楚。如果当真如此,那我真为我的离开感到后悔!”
“曲怀觞,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感情上,你应该比我更有信心才对。”曲怀觞再正神色,“快回去吧,灵犀所走的路,未必是你我所见到的那般摸样。有时候推开你,未必就是拒绝你。”
“嗯?”
“回吧,坚持你自己的选择,灵犀永远是我们的灵犀!”
坚定的步伐,是见证十年的江湖;洒脱的白影,犹有一丝无法追回的憧憬。只是岁月如今,谁都不想再去改变什么。
“灵犀,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或许我也会像他一样,为你放弃天下……”
“生带角,死受罪,命中绝杀!喝~~杀!”
“嗯?孽角……”
“曲怀觞!死来!”(待续)
踟蹰江湖两相忘(四)
水晶帘动玉亭门,雅乐随风处处闻。一曲断弦殇远客,红颜已是江湖人。
月灵犀忽感一阵心悸,指尖失了分寸,琴弦应声而断。
“灵儿,你伤体初愈,一大早就在这里弹这些伤感的曲子,为父听了实在心中不舍。”
“义父,怎会是你,你怎么有空来我乐部?”
听着亭外东方羿的关切之声,月灵犀暂收惆怅情绪,出亭相迎。
“哈哈,难道就只准你去射部看我,就不让我来乐部看你?”东方羿上前一步,搭一手,助月灵犀提裙下台阶,“这么多年,看你还是如此,想必这雍容宫装当真不适合你。”
“让义父见笑了。宫装虽显繁重,但这份担当,灵儿还是经得起。”
“傻灵儿,什么时候你能真正为自己选择一次?”
“义父,自此如今,灵儿的选择从来都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初心。”
“哈,都说女大不中留,如今的你,似乎除了公事、家事,已经和我没有心事可说了。”
“义父,我……”
“义父不是责怪你。义父只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义父的肩膀才是你最坚固的依靠。就算外在风冷雨急,义父永远为你守着最后的家,也是最初的家。”
“义父……”
月灵犀的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年的画面,那些刻意被自己深埋心底的记忆……
“义父,义父,这是什么?”
“这是骏马,奔驰的骏马。”
“义父,义父,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啊,是在骑马。”
“骑马?义父,义父,灵儿也想骑马。”
“这……”
“……嘻嘻,驾驾,义父义父,再快点,灵儿也有大马骑了……驾驾……”
时间总是那么无情,它能让人渐渐长大,变得知书达理,但它也可以让人,慢慢消磨那份最美好的记忆……
“啊~~义父,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对不起,灵儿,对不起!”
“义父,灵儿没有怪你,只是灵儿现在已经长大了……”
“义父明白,义父下次一定敲门……”
在月灵犀的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东方羿脸上的落寞。
“灵儿,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起,月灵犀已经靠在了东方羿的怀里,宛如当年一样,怎么蹭都要做个小小的拖油瓶,甩都甩不掉。
“义父……没,没什么。”月灵犀恍然之间惊醒,才发现自己失态,赶紧离开东方羿,转而换了话题,“灵儿只是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孽角,让他无端杀害学海门生,又究竟有何目的?”
“灵儿。”东方羿神色严谨,“孽角本就非常人,嗜杀本性难改。或许背后煽动一说,只是托辞。我倒是以为,你目前应该静养身体,六部公审之事,不急。”
“义父,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最近诸事颇多蹊跷,只是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原因。”
“好了,傻灵儿。不要想这么多,先养好身体要紧。记得按时吃药,早睡晚起,公文信件也不必事事躬亲,义父可不想见到一个病怏怏的乐执令。”
“嗯,灵儿记下了。”
东方羿一番交代,月灵犀多做感恩。父女之间难得畅言,尽显天伦。
不觉时光流转,已是日上三竿。
“报,禀告执令……”
“嗯?何事慌张,你又如何知晓我在此地?”
射部管事急急来报,东方羿一脸狐疑。
“属下去射部寻不得执令,想必执令或在此间,故而前来。”
“哦,何事需要如此焦虑!”
“启禀执令,孽角脱逃了!”
一语平地起波澜,未曾多享片刻温情,竟是变故横生。
“怎有可能?”
“千真万确!据礼部传来消息,学海之内有人暗通孽角,不仅破了机关阵法,私纵孽角,还悉数杀害射部调派看守地牢的学子。眼下,礼执令已传令追凶。”
“这……义父。”
月灵犀闻之,尤为震惊。但见东方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昔日慈善面容尽乃怒气。
“孽角!杀我学子,这笔账,老夫不会善摆甘休!”
“义父,灵儿尚有疑问。”月灵犀少刻沉淀心情,断言而出,“且不论孽角周身机关阵法,单凭孽角自身伤势,亦是无可能杀人越狱。我以为学海之内,必有同伙……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史波浪所说是真,果然是学海之内有人煽动孽角。如今六部公审在即,怕是露了马脚,故而杀人纵犯!”
“灵儿你说的有理。”东方羿已然起身,“无论如何,我要亲自将他擒回。门生之死,爱女之伤,东方羿绝不容他!”
“义父……”
“灵儿你放心,为父这把老骨头,还真能打呢。”东方羿别过月灵犀,“乖乖静养,等为父消息。”
荒野无人,战端起得莫名,杀意逼得不留一丝余地。
“曲怀觞,今日你该命丧于此,别怨我!喝~~穷之野!”
“唉,无奈……败刀合剑染血河!”
各自施威,邪功对击,孽角身有隐伤,呕血跪地。
“嗯?……”
曲怀觞心念一思,移步近身,出掌赞功。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你不杀我,而我要杀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哈,我不是要救你,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曲怀觞话中洞悉孽角心思,步步紧逼。
“真相?哈哈哈,你要的真相,我无能为力!”
“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勉强。但是我知道,凭你这副伤躯,是根本无法独自脱逃。你能来杀我,至少我已知道,学海之中必有内鬼!”
“就算知道有人助我,你又能如何?”
“哈,你承认了!”曲怀觞似乎胸有成竹,话语再逼,“只要你承认有人助你,那我就不难猜出此人是谁?”
“嗯?”
“地牢看守森严,一般人不得接近。守护学子悉数射部精英,纵然有心人欲施救,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再说,能够破去你周身束缚,无一定修为根基,根本不可能。所以这个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修为也一定真高!”
“哈,你到底想说什么?”
“机关是御执令设下,阵法是数执令设下,灵元锁是礼执令手段,所以此三人,不可能!”
“嗯……”
“乐执令伤体初愈,而且又是当初擒你之人,更加不可能!至于剩下的人,我再做一番推论,也就不难得知是谁了。”
“哈哈哈,好个北窗伏龙。只可惜,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推断,我并未承认什么!”
曲怀觞一番推论,虽未言明,但孽角已然心中有数。
“你不承认无妨,我再带你回去,让你在六部公审堂上说个清清楚楚!”
“不可能!我宁愿死,也不跟你回去。”
孽角推开曲怀觞,谢绝救助,坚定的眼神犹是无奈。
“败在你手,我无遗憾。你要杀便杀,我是不会跟你回去!”
“嗯?你在担心史波浪吗?”
“哼,就算是,又如何?那也不关你事!”
“如果我有办法保护他,你能说出事情的真相吗?”
“这……”
沉默相对,各有心思。或许学海暗流,将在一夕揭晓。
忽然,四下杀声骤起,人潮涌动。
“围起来,抓回去!”
“果然是你,曲怀觞!”
杀气逼人,来者不善!
“嗯,是你!”
“是我,让你惊讶了吗?”
“我早该想到……”
“是啊,我也早该想到,你就是利用灵儿情谊的幕后元凶。”
虽是老练,却非老弱。稳健的步伐,不移的杀意,眼前所见,正是曲怀觞赞功孽角之景。
“曲怀觞,灵儿为你多有牺牲,没想到你果真是孽角一伙,事实摆在眼前,你真是让我愤怒!”东方羿驭日神弓在手,不容一丝狡辩。
“唉……这……”曲怀觞有口难辨。
“来人,将人带回去!”章少辅一声令下,众刑司上前拿人。
“哈哈哈,学海无涯,果真有意思!”不料孽角一声爆喝,伤体邪源再聚,“生带角,死受罪,命中决杀!喝~~正邪同灭天地俱混!”
“哼,负隅顽抗,死来!紫阳初升照日天东!”
“不可啊……”
曲怀觞阻之不及,孽角已然催功而出!
“呃~~”
狂野之声荡于荒野,倒下的身躯,带走不曾说出的秘密,唯留下最后的心愿。
“曲怀觞,记住你的话……帮我、帮我照顾史波……浪……”
曲怀觞双拳紧握,强忍心思。
“孽角有罪,尚不及判,何故杀之?”
“礼执令有命,格杀勿论!”东方羿未曾说话,章少辅已经宣告礼部决定。
“曲怀觞,给你一个机会,回去交代一切,认罪或可求得一命!”东方羿眼中杀气不减,“看在灵儿面上,我可以保你周全。”
“哈,可笑。莫须有的罪名,你当我曲怀觞是那种随意被摆弄的人吗?”
“你想反抗?”
“那又如何?”
“哼,如果这样,结果如此!”
东方羿扬手一指孽角尸体,似有警告。
“那就让我领教,射执令的驭日神弓!”
“唉,无奈,竖子不可教!你当真辜负了灵儿一片心意!”
宫装雍容,掩不住步履焦急。伤体初愈,顾不得心念坚定。
“太史伯伯,此事可当真?”
“灵犀,你来做什么?事到如今,真相只会让你伤心。”
“怀觞不是那种人,我相信他!”
“我也希望不是,但是很多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太史侯扶一把月灵犀,将她落座,开口解释。
“且不说地牢森严,旦说机关阵法,唯有他曲怀觞,有这个能力破除。再则,孽角脱逃之前,只有他进过地牢。我已查看现场,射部学子皆是一招毙命,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
“嗯?”
“就是众人必定熟悉此人,不做防范!曲怀觞六艺精通,颇熟人面,要出手当真不难!”
“这……”
“灵犀,我知道你心情。”太史侯话中关切,“我知晓你和他之间过往情谊匪浅,但人心善变,十年江湖,谁又能保证曲怀觞还是当年的曲怀觞。正道之上,沽名钓誉之辈甚多,有多少人盛名之下,其实龌蹉不堪。当年他在学海,已是多有逾越行为,如今做出此事,我也不以为奇!”
“太史伯伯……”
“灵犀,你不要再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总之这件事情,我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回去吧,你的身体尚需休息,伯伯我可不想见到你一副病怏怏的摸样,这可一点都不像我心中的灵犀了。”
太史侯决心已定,月灵犀无法多言。
两难选择,有口难辩。曲怀觞心绪万千,却是道不尽说不明的无奈。
“唉,无奈啊!”
一声无奈,曲怀觞再无犹豫,转眼之间功体全开,再无保留。
“住手!”
忽然天外飞来一掌,随即一条人影缓缓现身。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吾自生来不蔽体,摘下云霓作僧衣。”
“嗯,是……”
“教…教统!”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学海无涯教统,弦知音。
“属下参见教统!”
“参见教统!”
弦知音手一摆,并无还礼,口中语气淡然,比之过往更胜淡泊。
“贫僧已经出家,教统不过是过往身份,俗礼可免!”弦知音转过话题,“孽角之事到此为止,曲怀觞由我作保,我相信他的人格。请射执令回去转告六部,就说此事,由我承担。”
“这……”
“另外,不日之后,我当重回学海,有要事宣布。”弦知音取出随身金令,“此物,作为凭据,也好射执令回去有个说辞。”
“好吧,既然教统作保,我想曲怀觞之事或许真有其他原因。那如此,我等先回去了。”
东方羿领着礼部一干人员安心而回,剩下曲怀觞伫立原地,看着弦知音的打扮,不免心生好奇。
只见弦知音身穿云霓袈裟,手持黄金钵,胸挂七彩霞琅,足踏日月鞋,身背无筝琴,斯文俊雅,贵气逼人。
“教统,十年未见,你这是……”
“施主,贫僧已经出家,教统这个称呼,已经成为过去。”
“哦?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
“请说,不用客气。”
“大师当年既是学海之首,为何今日如此决心?”
“哈,施主,你执着了。”
“嗯?”
“如果施主不介意,就陪贫僧走一程吧。”
曲怀觞似有所悟,不再多言,只是静随弦知音身后,一路行去。
妙音再聆,童趣犹生。
“啊,这个地方真美,还有这么好听的音乐。”
“执令,史波浪带到!”
“史波浪,可记得我吗?”
“是大姐姐,啊,应该称呼执令才对”
史波浪童性纯真,却也懂事异常。
“哈,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非是学海门生,不用拘礼,我名月灵犀。”
“啊,真好听的名字。月姐姐,你的模样差点让我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