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之外,华服偶有不便,你之前所见是我轻装打扮。”
“想不到武功棒棒的月姐姐,竟然就是这里的执令大人,太好了,义父一定有救,月姐姐,义父什么时候可以被放出来?”
月灵犀蛾眉一皱,原本想说的话,硬是不忍出口。只是想到史波浪和孽角再无相见之日,终也不忍欺骗。
“史波浪,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如果我说,孽角要被关在学海一辈子,一辈子都不准让你探望,你信吗?”
“一辈子……”
“嗯,孽角犯错理当赎罪,否则如何对枉死之人交代呢?”
“可是义父,若是一辈子被关,一定会很寂寞,我求月姐姐,让我最后见一次义父……”
“史波浪,你说的我明白。我知道你舍不得你义父,只是这一面相见,只会让他更加心不安,而你,终究会有第二面的念头,所以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月姐姐,我求你,哪怕让我远远一望,也可以!”
“……”
“月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义父他……”
“……”
“义父!义父不是被关起来了,义父一定已经……”
“史波浪,我没有做到我的承诺,我对不起你!”
月灵犀不再隐瞒,伸出的双臂将史波浪微颤的身躯搂近怀里,似有无尽歉意。
只是坚强的孩童,却不曾有泪,反而是最安静的言语。
“月姐姐,我不会怪你,是我奢求了……”
“小小年纪,如此变故,难为你了!”
“月姐姐,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我一定做到!”
“我…我想回家。”
“回家?”
“嗯。以前跟着义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如今义父不在了,我想回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咯。”
“好吧。如果你要回家,我可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啦,月姐姐,我的家离这里很远很远呢。”
“你孤身一人,我更加不放心,稍等一下,我去更衣,然后送你回家。”
“这……好吧。”
一路行来,一路寥然,只言片语,只是道不尽的心事。
“月姐姐,你就送我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不用送你到门口吗?”
“不用啦,我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你外出这么久,家里你不会责备你吗?”
“不会啦,我娘很疼我的。”
“真是个很乖的孩子。有机会,我很欢迎你来学海无涯找我,到时候我再弹琴给你听,好吗?”
“嗯,我知道,多谢月姐姐。”
“那再会了。”
“月姐姐再会。”
异常的离别,月灵犀总感觉怪异。
如果有家,为何会跟随义父许久;如果有家,为何不让自己送至门前。
丧父之痛,小小孩童,为何竟是如此淡然。
“史波浪!”
月灵犀忽有所悟,当下脚步回转。
急急而奔,顾不得伤体初愈,再提内元,势要追回无辜性命。
斜阳已西,高崖危立。
史波浪面临落日之处,眼中落下压抑已久的泪水。
“义父,我不会让你孤单,我来陪你……”
眼一闭,身一委,张开的四肢,迎着身下嗖嗖寒风,再无牵挂。
“史波浪!”
踉跄的身形犹是慢了一步,月灵犀脑中无尽悔意,只怪当初自己天真。
“对不起,史波浪,姐姐对不起你……”
“哈哈哈,死的好,死的好!”
望崖追悔的月灵犀,又怎知暗处竟是最为嚣张的得意。(待续)
踟蹰江湖两相忘(五)
夜静时分,弦知音为赴前约,亲临学海。学海之门缓缓开启,轻烟袅袅,清圣之气飘然相迎。
“射部执令东方羿。”
“乐部执令月灵犀,恭迎教统回归!”
“两位执令不用多礼,进入再说!”
“教统,请!”
“我等已齐备礼乐,设下学宴,为教统接风洗尘!”
“贫僧淡泊已久,俗礼可免,诸位好意心领,嗯?为何不见其他几位执令?”
月灵犀一番好意,弦知音却是婉拒,言下似有要紧之事,一心只问众人何在。
“礼执令有要事在身,不克前来。其他几位执令在内中等候,教统可要传唤。”
“不急,此次我回归,一来是为神州动乱之事,二来是为学海今后之事。”
“嗯?教统的意思是?”
“不急,待明日召传众人,贫僧再行宣布!”
十年离散,却是道不同路已殊;一朝再会,只为培育恩师徒情。
“乐执令月灵犀,见过教统。”
“灵犀,你不用这么拘束。”
“导师回到学海,便当分出尊卑,这是礼数。”
“礼数,对你真当如此重要吗?”
“唉,必要的礼数不可少。”
“单纯的闲谈,无须计较身份,何况贫僧已在方外,身份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导师……”
“很多年了,记得当年射执令抱你回来时,你尚在襁褓之中。拜入我门下之时,犹是懵懂孩童。如今时光飞逝,就连你初登执令之位时的那份青葱,也已经寻不得,看不见了。如今的你,已稳坐执令之位,洞悉人情世故,学海诸事,信手捏来。”
“养父的恩情,导师的照顾,灵犀感怀于心!”
“哈,你这样讲,倒会令人误会贫僧对你存私了,你今天的地位实为你个人的努力与成就。”
“导师对学子的照顾,学海皆知道,灵犀还记得导师未出家之前,时常巡察各部,对学子殷勤指点。导师出家之后,群情哗然,至今仍为学海一大迷案。”
“哈,贫僧只是看透了。过往的执着,不过是一份痴念而已。”
“看透,虽是简单两字,却是艰难啊。导师难得归来,单独传唤灵犀所为何事?”
一番闲谈,月灵犀感受弦知音话外之音,不想将此种情怀扩散,转而换了话题。
“哈,灵犀真乃有心人。近期神州大乱,灾民流离,伤亡百万,遍布千里,我知学海方针旨在教化人心,扶危救难,为何当此关键时刻学海仍无动静?”
“其实为了此事,射执令和我,也同礼执令有过争辩。”
“喔……”
“当时我乐部、随同射部、书部提议援助救灾,而礼执令则言孽角凶案首要,当以学海声誉为先。再说,六部动员是大事,除非是太学主或者教统下令,否则不宜自作主张。”
“哦,那太学主怎么说?”
“太学主闭关已久,根本见不到人。而礼执令认为此事无须惊动太学主所以未向上呈送。”
“嗯。”
“文书上呈必需经过礼部,礼执令坚持不上呈,我们也无可奈何。再则孽角一案确实惊动学海上下,故而救灾一事,迟迟拖延。”
“既然如此,我现在要学海协助救灾,由礼部统筹,射部负责援救,数部负责重建灾区,书部负责物资,御部负责运输,而乐部则负责救治受伤的灾民。”
“这……由礼部统筹,但礼执令未必赞成救灾。”
“无妨,这是本教统所下的学旨,交付礼部,同时也请太史侯前来与我一会。”
“嗯,灵犀明白了,导师,我先去了。”
无筝琴再奏清音,七孔箫难续前缘。
“记得,我们曾经多次一同出游,我抚琴,你鸣箫,射执令纵声和歌。”弦知音停指再言,“很久了,我们三人不曾再这样的聚会了。”
“哈,很久以前,我就听不见你的琴声了;很久以前,我也不想再听到你的琴声。”
“唉……”
弦知音无奈一叹,太史侯再宣不满。
“弃儒从佛,抛弃经人济世的学问,而去寻求那缥缈不可知的神佛之道。你的抉择,让人不能理解。”
“贫僧只想了解自己的天命。”
“哼,与其追求不可捉摸的天命,我更相信自己手中所掌握的未来。”
“贫僧这次回到学海无涯,是要做一个了结。”
弦知音起身再叙,太史侯犹是不予正眼。
“我将辞去学海无涯教统之位,三个月后,将再次举行六部公选。由六部执令、师首共十二人遴选,投出担任教统之职之人。”
“嗯?”
“看你摸样,你仍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哼,当年六部公选,十一比一的投票结果,成了我难以洗刷的污名!”
一提起当年之事,太史侯怒上眉头。
“唉,你以为当年是我选了你?”
“哈,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投了自己一票。以为我这名不知量力的蠢辈,要与如同日月一般的你争辉。真论学艺修养,当年由你担任教统,我心服口服。”太史侯话音一转,“但是,你所投的这一票,是对我的怜悯,或是同情,你自己知道!”
“唉,我并不这样认为……”
“但这一票,在学海中耳语传送,引为笑谈,更让我受尽冷眼!你的好意,我点滴在心!”
话中尽是讥讽之意,前尘往事翻起太史侯心中怨恨。
“自此之后,你、我、射执令,便渐行渐远……”
“你已是高高在上的教统,何必在乎这区区小事呢?”
弦知音无奈,唯有转换话题,再议当下。
“我卸任之后,六部之中,唯有你和射执令,是具有参选资格的人。但依据还学范规,我作为卸任教统,仍有一项权利!”
太史侯听说外话音,直口反问。
“你要破格推举?”
“嗯。依据学规,我卸任之后,可在六部执令之外,另行拔擢一名年资不足,但品学、资质皆可胜任的优秀学子,参与六部公选。”
“哼,你可知受推举之人,必须有极大的功劳,极高的品行,更要有超凡的资质和能力,另外还需太学主的批准,方可参与六部公选。放眼学海,你能举荐谁?”
“哈,尚未到公布的时机。但贫僧所推荐的人,绝对符合条件。”
太史侯处处施压,弦知音步步不让。
“哼,自我与你同入学海以来,你永远都是独占鳌头,我始终屈居第二。弦知音,你压了我多年仍不够,到了最后,你还是不肯让我出头吗?”
“哈,如果我劝你放弃这次六部公选,你愿意吗?”
“哈哈哈,六部公选是资历一到,便具备资格。”太史侯狂笑一声,似有反难,“你倒说说,要我如何放弃呢?”
“很简单!你可以辞去教职,离开学海!”
“你!……教统,你欺人太甚也该有个底限!”
“唉,此次救灾,有劳礼执令费心了。”
弦知音感觉气氛不对,适时转移话题,只是太史侯纠缠不放。
“你推举的人,到底是谁?”
“名单我已送呈太学主手上。”弦知音不愿过多纠缠,再换话题,“另外一事,我本不想说出,但考虑再三,还是告诉你。”
“什么事情?”
“太学主也有意求去,甚至可能快我一步。所以这次所遴选的教统,很有可能就是新一任的太学主。”
“嗯?我知晓了,若无它事,我先告辞。”
一席对话,已多误会,弦知音望着太史侯离去背影,唯有轻叹。
“唉,贤弟啊,当年那一票,确实不是我投……”
水深水浅,自是庸人不得识;是真是假,已非眼前圣贤书。
学海耳语,关心的不仅仅是流言,更有权术种种。
“你听说了吗?听说教统已经回到学海,而且传下学旨要众学生协助救灾。”
“救危扶困,理所当然,礼执令当初挡下救灾之事,而一心只求孽角一案,我也深感疑惑。”
“我说你们真正是嫩的,看不到事情背后真相,怪便怪首倡救灾之人是射执令。”
众学子耳语之际,留万年忽来显摆。
“哈,我们又不是你,万年留级生。”
“啊,啊,我这叫勤学不倦,时常保持学习的心情。我是真舍不得离开学海这个好地方,才年年让自己挂科。”
“好了,讲重点,为什么礼部要阻止救灾”
“你们想,救灾若成定论,是谁领导,又是谁的功劳?”留万年一副得意样,卖个关子,看着众人一脸不解,而后解释,“自然是射执令!”
“那很正常,又有什么关系?”
“唉,我就说你们嫩,你们还不承认。自教统出家之后,便有传言他要辞去教统之位,到时就要进行六部公选,在这个关键时刻,礼执令怎能让射执令得功。所以,他一方面要压下救灾方案,一方面要大肆渲染孽角一案。这一来一去,一得一失之间,谁更有优势?”
“哦,原来如此!”
“不过,台面上看来如此,其实内中,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哦?”
“扶危助困是公心,而孽角一案是小义。礼执令纵使如此决定,也已经在大道之路上,失了一份大义。再则,孽角案件搞到如今摸样,礼执令得不偿失咯。”
“那如此说来,反而是不作为更好了?”
“嗯!所以教统也十分高明,他听从射执令的建议,由礼执令进行统筹,那是双方均分了这份功劳,都没怨言。”
“嗯嗯,教统果然是经过大风浪的人,莫怪!”
众人耳语窃窃,东方羿缓缓而来。
“留万年,我记得今年是你重修礼规之年,怎么,你闲来无事,不用在礼部进修吗?”
“见过射执令。是这样,礼执令忙于统筹救灾事务,命我们自行领悟五经,所以是自修自习。”
“哈,既然如此,随我前往射部,清点救灾物资。”
“呃……”
“随我来吧。”
一路行,一路不语,只是前往的路不是射部,而是僻静所在。
“留万年,交付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射执令,我办事你尽管放心。倒是执令不可忘记,事成之后给予我的承诺。”
“哈,先把事情办好吧。你说的要求,我会考虑。”
“嗯。如无其它,我先走了。”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咳咳咳。”
月灵犀独立风中,不禁一阵急咳。忽感背身一暖,回眼相望,却是饶悲风正为她披衣上肩。
“是你?悲风。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看我……”
“哈,你当真以为我是傻人嘛。你的身体初愈,又要忙于救灾之事,我真担心你操劳过度,今日不请自来,特来关切,你可不准赶我走。”
“我没事,多谢关怀。”
月灵犀用手紧了紧披风,犹是感恩一笑。饶悲风心内舒然,犹是轻搂佳人。
“身体或许无碍,但心上的伤痕呢?也许他的存在注定带来伤害。”
“且勿这么说,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要说错,错的只有我。”
“他当年自愿求去,不仅在数部乃至整个学海掀起风波,对你而言也不是结束,而是永无止境的煎熬开端。如果我早一刻退出,或许能让你好受一些。怪我,始终没能懂你,却让自己的爱,成了你无法负担的亏欠。如果这一刻,你初心不变,我会退出,我还是会像当初那样,真心的祝福你们。”
“悲风……你又想多了,我心中所想并非是你所想的这般。”
“不是我多想,而是你多思。你不用管我,是我坚持等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害怕会伤害我,我也是一个很坚强的人。”饶悲风紧了紧月灵犀有点微颤的身躯,安心之语再出,“相思磨人,这种苦涩的滋味我同样体会甚深。”
“悲风,我一直都没有看错,你适合更好的女子。”
“灵犀,我只相信人心可变,世事无绝对。我早就说过,在我心中,你才是最好的女子。”
“我明白。只怕你未变,而我却早已改变。你为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两难。”
“若真如此,那我现在就放手,从此离你远远,不再刻意亲近。”饶悲风一推手,看着月灵犀一脸失落,“这样的距离,可以吗?我说过,无须考虑我的感受,做你自己想要的决定。在我心中,只想看到你快乐你开心,你明白吗?”
“嗯……”
“对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我现在的心好乱,我除了忙于公务,我实在不敢让自己去面对这个问题。”
“那我问你,在你心中,抛开一切种种,我喜欢的人是谁?”
“悲风,你这样的问题很不实际。人活在当下,我又如何抛得开身外种种。我、我现在已经无法深思这个问题了……”
“灵犀,永远为别人设想,有时候非是好事。”
“悲风……”
“失了初心、勉强自己,给自己冠以世俗的理由,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饶悲风重新近身,抱住了月灵犀,很紧很紧。
“不需要记得我,也不需要亏欠我,我输得起……做自己的决定,嫁自己想嫁的人吧。”
饶悲风终于还是放开了月灵犀,转身告辞。
“悲风!”
“哈,乐执令别这样,我们终究还是朋友,也是同袍。”
任由月灵犀追过来从背后抱着自己,饶悲风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说着,缓缓拉开腰间双手。
“悲风,对不起,对不起……”
“哈,救灾事务繁忙,乐执令不可如此伤神,保重。”
迈出的脚步,终究不再回头。生怕一转身,会动摇了自己的决心。
初更夜静,珠帘不动,今夜无风,唯有伊人红妆。
“灵儿,忙了一天,还不去卸妆梳洗?”
“义父。”
东方羿看着月灵犀在碧玉亭外发呆,禁不住近身慰问。
“灵儿,看你如此出神,不知你在想什么?可否讲于为父一听?”
“无,没什么,我只是在看这座碧玉亭。”
“喔?”
“水晶乐府代代相传,唯有碧玉亭始终没变。一帘相隔,隔去青春繁华,将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在亭中,是我熟悉的视线,清楚窥见外在一切;但站在这里看过去,亭中却是一片朦胧,不可捉摸,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当他站在此地,也会有同样的心情吗?”
月灵犀话中无奈,东方羿搂女在怀。
“当年,你们都做了选择。现在想来,你是否觉得后悔?”
“当年的选择,或许是当时最好的安排。”
“傻灵儿,待公选大事底定,你就可以去完成你多年的心愿。”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就是看义父顺利当选,接任教统。”
“唉,每一个父亲的愿望,都是看到子女的幸福。灵儿,义父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我已经让他等了许久,这份感情,连我自己都已经没有把握……唉,也许,我们是有缘无分,又或许,我们是有份无缘。”
“哈,无论是谁,我相信你们之间的那份默契。我也相信无论你选谁,另外一人都会理解。”
“嗯。”
东方羿感受月灵犀心情难以平息,犹是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来,是义父私心,不该让你在学海蹉跎了数年,耽误了红颜岁月。”
“义父,请别这么说。养育之恩,深恩难报,为学海奉献,是灵儿心甘情愿。”
“若能卸下这身宫装,回归初心,不再受外在束缚牵制,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嗯,希望双宿双飞,不止是一场美梦。”
父女谈心切切,一舒情怀。临别之际,东方羿不忘再加关怀。
“灵儿,最近忙于救灾,身体自己注意。这是义父自为你煎熬的补汤,勿忘了喝。”
“嗯,多谢义父。”
东方羿看着时间不早,不再逗留,辞别女儿而回。
珠帘不改,人影犹存。
月灵犀回屋更衣,一番梳洗。喝完补汤,忽然心血来潮,再回碧玉亭,竟是起笔挥毫,浓墨染宣。
静心所致,忘情无物。
月灵犀已然不知笔下所书为何,只是洁白宣纸之下,赫然莫名三字,“怜——照——影!”(待续)
踟蹰江湖两相忘(六)
扶危救困道正行,鬼魅无端再起波。
入夜时分,礼部庭院,太史侯一天忙碌之后,正兴冲冲赶回房间。儒袖之内暗揣一物,脸上喜色不及掩饰。
忽然,背后阴风骤起,袭来一掌。
“嗯?宵小之辈,竟敢偷袭本座!”
太史侯江湖老练,及时抵挡,已然化去第一波攻势。
只是来者不善,攻势再起,招招取命,竟逼得太史侯步步退避。
“何来贼人,既敢袭击本座,可敢真面目示人?”
太史侯言语相逼,似要寻得一丁蜘丝马迹。不料袭击者不言不语,攻势更为凌厉。
“喝~~”
一声轻喝,袭击者重掌击出。太史侯为护袖中物件,无法施展全功,分心之下,已然中招。
“呃~~”
一击得手,袭击者再催功,势取太史侯性命。
“喝,云生水变!”眼见来者逼命,太史侯一抹口角朱红,提元凝神,极招祭出。
“呃~~”袭击者不及闪避,犹然中招。
“纳命来!”太史侯重掌再催。
忽然,外来一道掌气,袭向太史侯背心。太史侯心头一紧,只得回身应对。一来一回,又一道人影,已然救走袭击之人。
“嗯?有同伙……”
“执令,发生何事?”
太史侯尚在思索眼下之事,留万年已经赶来询问。
“嗯,留万年?天色不早,你怎么还不归宿?”
“哦,是这样。我担心本次会试,又要挂科,故而借月光之色温习功课,不想闻得此中动静,顾来一观。”
“哦,原来如此。”太史侯心有它事,并无多言,“不过宵小之辈,无须多心。我还要外出一趟,你自当温习吧。”
“嗯,执令。”
太史侯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万年相随而出,眼中恰是一份寒意。
昏烛暗房,人影幽然。
月灵犀缓缓睁眼,但觉全身乏力,大汗湿体。屋内人影正坐在自己床边,借着烛光,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怀觞,你怎么会在我房内。咳咳~~”
“乐执令不记得发生何事?”
月灵犀起身上前,忽然看到书桌上展着一张白纸,上面赫然三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字:怜照影!
“我,我的印象好像是在碧玉亭中……”
“哦,我适才经过碧玉亭,见你在亭中熟睡,怕你受了风寒,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月灵犀话语之中尽显疲态,“近日救灾忙碌,学务繁重,确实过度疲劳,让你看到我的失态了。”
“乐执令,请保重玉体。”
“多谢关怀。”
“啊,若无它事,我告辞了。”
曲怀觞心内似有隐情,转身告辞。只是身后月灵犀忽然启口,再闻旧情。
“怀觞,你的背影很好看,但是,我已经看厌了。”
“乐执令,还有何吩咐?”
“这样面对我,对你来说,很难吗?”
“嗯?”
“自那以后,你一直在回避。不叫我的名字,也不肯多做交谈,故作生疏的距离,很明显!”
“那你希望我怎样做?”曲怀觞轻描淡写地说着,竟是一步欺身,俯首就往月灵犀脸上吻去,“这样如何?”
“啊~~”月灵犀措不及防,赶紧闪避。
“灵犀,回避的人不止是我。非是我故作生疏,而是当时已惘然,我们之间存在一道无形的距离,这是你我无法否认的事实。”
曲怀觞正了形态,启口再言。
“当年我不告而别,只是想将伤害降到最低,但是没想到,还是无法避免给彼此带来的伤害。”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为了遏制流言,你不得不离开学海。而我对导师、对义父,也有恩情未尝。”
“当初的我们,又岂能料到未来。”
“盛年不在,但是机会可以重新开始。很快,我就卸去乐部之位!”月灵犀似有决心,转身相对,一步近身,“怀觞,我想我们的缘分,或许还没有走到尽头。”
“哈哈~~哈哈哈~~”
曲怀觞一阵苦笑,听得月灵犀心里发慌。
“你不知有个人,比我付出的更多,比我更喜欢你吗?你忍心让他受伤,让他一生困于情感的痛苦中吗?”
“怀觞……”月灵犀忽然一震,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悲风对我的恩情,我此生恐怕无法偿还。只是他说过,他希望我能真正为自己选择一次,不可再违背了自己的初心。所以我……”
“灵犀,你当真这么想吗?”曲怀觞后退一步,保持一定距离,冷静启言,“悲风可以为你做如此牺牲,你就真的忍心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吗?”
“怀觞……”
“灵犀,你不是一直都会为别人着想的吗?当初的我,就是事事总想的太少,才导致了你我的错过。虽然初心无错,但是我不想你因为一时的冲动,犯下和我一样的错误。”曲怀觞十年前后的迥异,看在月灵犀的眼里,异常分明,“如今的你,有权利选自己的道路,但是将来的日子里,我不想你背负着一份对他的歉意。这份歉意,只会让你不开心。”
“我……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哈,你不是自私,而是很傻!”
“我…我很傻?”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回学海?”
“你……这是?”
“让我来告诉你吧。”曲怀觞转过身去,背对月灵犀,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就算不是为了悲风,你我也注定错过。我此次回来,就是来竞选新一任的教统!”
“嗯?什么意思?”
“教统破例拔擢,推举我为第三名的候选人。”
“什么?!第三名的候选人就是你?”
“当年急流勇退,今日当仁不让!这是我对教统的承诺,也是我对天下的决心!”
“哈,我以为你不会再回学海,不会再接掌学海任何事务?”
“事过境迁,沧海桑田!我要登上教统之位,借助学海的力量,拯救天下苍生,造福万民。”
“我明白了。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哈,若论原因,我想,或许只能说我们之间的缘分,阴错阳差!”
“阴错阳差……”
一句阴错阳差,说尽心中无奈。
“灵犀,这么多年,我终于慢慢明白。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彼此错过的缘分,永远不会再属于当初退缩的人。我希望你能把这份感情,留给最需要它的人。”
“怀觞……”
“或许,我是最懂你的人。但是,我永远无法给你真正的幸福,江湖不归路,我只能将你放下,你懂吗?”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被人拒绝,是怎样一种心情了。”
“灵犀……”
“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珍重!”
无须再多言,既然错过,又何必再去强求。如果爱是一种尊重,那么彼此内心最真的祝福,仅仅只是一句离别时的珍重。
夜深人不寐,自有登门客。
“灵犀,睡了吗?”
“啊,是太史伯伯,还没呢。”
太史侯自知深夜到访有失礼数,静等房内主人应允。
少顷,房门打开,月灵犀一脸憔悴神情,看得太史侯不免心痛。
“灵犀,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太史伯伯见外了,灵犀正好无睡意。”
“灵犀,看你一脸憔悴,是否最近事务繁多,累着了。如果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我没事,太史伯伯深夜而来,必是有事要说。”
太史侯欲转身,月灵犀却已一把抓住他的儒袖,脸上堆起笑容。
“既然来了,就请太史伯伯直言想告。灵犀又不是娇小姐,还怕少睡几个时辰吗?”
“你啊,还是这个脾气。真要把你累出病了,你家那老头子,又该找我麻烦了。”
太史侯随之进屋,坐于桌边,伸手往儒袖之中掏东西。
“哎呀,都成这个样子了。”太史侯一脸尴尬,适才一番打斗,袖中糕点已然没了摸样,“原本想给你带点喜欢的点心,不想适才遇到点麻烦,成了这般摸样。
“太史伯伯,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这般人情世故?”月灵犀半分戏谑,半分欣然,“带了糕点来讨好我,该不会又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去做呢?”
“你啊,机灵的时候鬼灵精怪,发傻的时候呢,比我还顽固。”
太史侯也是轻松闲趣,一番寒暄,转入正题。
“灵犀,这么晚来找你,只是想说一件事情。”
“伯伯请说!”
“六部公选。”
“嗯?”
“此次公选,虽然我还不知道第三名候选人是谁,但目前人选明朗,我和你义父势必相争。我只是想说,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依旧可以像这些年这般,不存芥蒂。”
“灵犀明白。灵犀也不会因为亲疏之顾,而失了公义。谁人当选,灵犀一秉初心。”
“如此甚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太史侯看出月灵犀脸上疲态,话不多留,起身告辞。
“灵犀,我看你满头细汗,精神不济,还是早点休息吧。”
“嗯,多谢伯伯关心。灵犀这就休息。”
太史侯不做停留,径自而去,只是心中担忧月灵犀之状,心犹不安。
空岁逐世寻无价,如今绝笔画阑珊。
“一物从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
数部□,绕悲风心思淡然,独自作画,只是画中人容颜不改。
“风又起了……”
“久见了,数执令。”
“礼执令,稀客也。”
十年之间,太史侯和饶悲风除却公务,私交甚少。今日寻来,饶悲风心思暗揣。
“眼下一来奔波救灾,二来忙于公选,是许久不曾造访数部与你闲聊一番。”
“哈哈,如果我记得不差,就算没有这般,你也不曾来我数部。这许久一说,真是当真久远了。”
“哈,数执令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太史侯有事来求,确实不好启口。饶悲风不过一时戏谑,但终究转入正题。
“礼执令鞠躬尽瘁,将学海一切教务打点的妥当,我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专心钻研学艺。而你自然是没有多余时间,来我这里坐一坐,饮一杯茶了。”
“哈,各司其职,各安其份,六部里面当以数部最为玄妙。饶执令一心发扬数部绝学,莘莘学子皆受其惠,功劳甚大。”
“数部以周易发迹,以四象五行为基础,并行义理,象数两术之钻研,这门学术传承不易,我只求尽力而为,礼执令过奖了。”
“易虽是儒家五经之首,但经历代演变,衍生阴阳之术,甚至牵连鬼神之术,成了儒道难分之窘境。”
“人类感知向来狭隘,唯有以物观物才能备查万物,即使鬼神之说也非是崇信而是尊重万物存在的价值,事物正反皆是一体两面,道门论天,儒家重人,人之道亦是仁之道,天地间的规则是独立存在运行,既不属于任何派门,也同时属于任何派门。”
“嗯,学海虽以儒立派,但学海无涯学无止境,观念正确便不受外在局限,数执令思绪清明兼容并蓄,天地已尽在你掌中。”
“过奖了。且不论天与地,单凭学海连起风波,想必已让礼执令甚为操烦。执令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和我谈论这些的吧。”
“确实如此。今日前来,只为两事?”
“喔?两事?请执令名言!”
饶悲风无心绕弯子,直言相邀。太史侯见得其心,快人快语。
“一来公事,六部公选!”
“哦,此事你放心。当初欠下的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饶悲风甚是直接,无须知晓理由,只需告之结果。
“爽快!二来私事。”
“何事?”
“为一人。”
“何人?”
太史侯举步前行,近身画前。
“此人出我口中,在你画中,落你心中。”
“嗯?你说灵犀?”
“正是!”
月灵犀的名字一出口,饶悲风的心绪顿时又翻腾了起来。
“灵犀怎么了?”
“数执令,你这番情绪,可不像你适才的冷静啊。”
太史侯笑而不多言,只是淡然说到。
“灵犀近日来神情恍惚,气色不佳,观她之状甚为憔悴,我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言明的心事。”
“礼执令,你管得宽了。”
“数执令别误会。你和灵犀之间的私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是担心灵犀身体状况,如果有可能,想请你留心一番。如无异状,自然最好;如不然,还请你多多关心。”
“哈,这是自然,灵犀的事,我怎会不管。”饶悲风忽然挥手扬起地上落叶,口出玄机,“阴阳善变,穷无定数,既然礼执令忧心灵犀,不如让我来占取一卦。卜卜六部公选如何?”
“事在人为,何须问卦!”
“就当我好奇吧。又或者当我对你关心灵犀的一份回报吧。”
太史侯不予推辞,粘手一叶。
“如何?”
“初吉后乱,其道穷也,未来局势未如现在这般的宁静,君子应思患而豫防。我想此次公选必有意外结果,与其付出再多贡献,不如掌握准确时机做出关键之举。”
“嗯。你的建议我收下了。公选大局我有信心,有你的支持我亦高枕无忧。对了,灵犀之事你切记放在心上,我确实担心她。”
“此事交给我吧。”
“有你这句话,我心安矣,告辞了。”
太史侯离去,而饶悲风却是另有一番心思。
“灵犀,难道我的决定,真的成了你的负担……”
称名忆旧容,隔山似千重。
轻声叹息,失落的心,回忆一如残阳。绝美却瞬间即逝,唯有微风细语,倾诉回不去的从前。
“乐执令,有礼了。”
“悲……数执令,请我一会,不知何事?”
故作生疏的称呼,却是不忍心痛的旧容。饶悲风一眼之下,尽是月灵犀憔悴神情。
“乐执令,观你气色,颇显疲态,不知可否让我一观。”
“数执令好意我心领了,区区小事,无劳费心……”
月灵犀婉拒之言尚未说完,身躯已然不听使唤,倒落在饶悲风怀里。
“得罪了,灵犀!”
饶悲风手刀一收,抱起月灵犀,径自去向房内。
佳人在榻,饶悲风隔衣推穴,不禁怒从心起。
“好厉害的蛊,好卑劣的手段!若让我知道是谁,你注定只有一个下场!”
饶悲风正一正心气,小心将月灵犀身体卧放。
“对不住,灵犀。”
一语落,双手微颤之间,犹是伸向月灵犀腰间青絲盘扣。
梦魇缠身,神志昏沉。
月灵犀但觉浑身无力,双眼难睁。只道身上衣物被人一一除去,心惊之余却是有口难呼。所幸卧身在榻,不及春光尽泄。
一指落,血气翻腾;一掌推,神清气爽。
“呃……”
一口黄水吐出,月灵犀顿觉灵台清明,眼前景物逐渐明晰。熟悉的人影执衣近身,裹体而来。
“乐执令,你醒了。”
饶悲风将月灵犀裹起,扶入自己胸前,一方锦帕帮她拭去嘴角污渍。
“悲风,你……”
“乐执令请勿见怪。适才见你神色异常,我自作主张为你一导真气。”饶悲风心有所思,不愿月灵犀再做分心,刻意隐瞒被人下蛊之事,“你伤体初愈,整日操劳,不经意之间内息已乱。如今我已帮你导正,你稍加休息就可以。”
饶悲风言毕起身,转身取过月灵犀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