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吧,我先出去了。如果觉得疲惫,尽管安心在此休息,我会守在门外。”
“悲风,连你也对我如此生疏了吗?”
月灵犀忽然启口,饶悲风落到门口的脚步,忽然一滞。
“嗯?”
“你…你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不敢言明,亦是不敢挽留。
曾经总是推开,如今却害怕被推开的味道。
看着饶悲风掩门而出的身影,月灵犀才明白,在这条感情的路上,是自己太奢求了。
爱,从来就不是能够分成两半的。纵然真挚,但终究只能唯一。越是想赢的人,往往输得最惨……(待续)
踟蹰江湖两相忘(七)
华殿再严,庭燎再燃。
庄严气氛之中,古今一阕殿堂开启,众人齐聚,迎接学海盛事。学海无涯新一轮教统竞选,叙志听证。
“哈罗,诸位日安。今天教统不便出席,由我来为大家主持,这场政听会乃是为公选而筹备,三位候选者将分别提出各自的意见与计划,借此让众人明白了解他们所持的理念为何。”央森一番简述,转而邀请第一人,“礼执令,请。”
“首先,学海威望必须建立,除了营造良好的环境,培养学生的素质,也同时推广儒门发展,借由建设与交流树立学海在武林中的地位,以儒称尊,让世人明白学海非是儒弱之辈;其次加强刑仪,明正典刑,勿枉勿纵,如同孽角伏诛,就是我最大的证明与诚心;除此之外,尚要发挥仁义精神,关怀武林正道,救灾驰援,支援武林全面建设,以求恢复天地秩序。粗略浅见,请诸位指教。”
太史侯滔滔大论,堂下众人不禁赞叹。
“果然不愧是礼执令,讲话这么有条理。”
“说得好听,我怎么听来听去,发现他已经把话都说完了,真不知道接下去两人又能说些什么?”
学子之间窃窃耳语,台上第二人已经发言。
“礼执令一席话见解独到,深得我之共鸣。其中提倡灾后重建的计划也正是我之主张。但以儒称尊,我认为过于盛气凌人,因此提倡三教交流,武林融合,不囿于门派之限,见贤思齐,不分尊卑,确实贯彻学海无涯之学习精神。”
东方羿始终都是这种不温不火的立场,相较之下,月灵犀亦是喜欢这种平和的理念。
“义父总归是义父,教化人心、扶危救困,确实学海本心。”
“看来乐执令已经有所定论,只是不知第三位候选人是谁,又会提出何种理念?”
饶悲风始终陪着月灵犀,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第三位?你很快就会知道。”
饶悲风觉得月灵犀这句话,简直有点多余。直到曲怀觞登台明志,饶悲风才明白月灵犀话中真意。
“在下虽不属学海六部,承蒙教统青睐,有幸角逐此次的竞选,我之理念一禀初衷,仍是维护武林安定,拯救神州众生。学海根基已稳,正是发挥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精神,投注学海的能力资源,为中原正道尽一份力量,即可为学海建立声望,也可立下永垂不朽之功绩……”
曲怀觞一如初心,心在天下。然而一番言论,饶悲风早已听不进半字。
“怎会是他?!”
“哈,没想到你的诧异,比我更甚。”
“嗯?你早就知道,他就是第三名候选人?”
“我不过比你早了几天,当初之时,我也大感意外。”月灵犀听似平淡的口气中,隐隐夹杂一些落寞,“一切都好像命运安排,让人由不得半点奢望。”
饶悲风忽然心头一紧,一言闪过。
“悲风,连你也对我如此生疏了吗?”
当日不解之意,今日了然于心。不由脸色难看,双拳作响。
“悲风,怎样了?”
月灵犀终究不习惯故作生疏的感觉,察觉饶悲风异状,伸手相挽。
“悲风,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如何选择,是他的自由。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曲怀觞,你当真让我愤怒,让我愤怒!”
饶悲风不及事宜未完,先行离场。月灵犀唯有轻叹,起步而追。
早岁哪知浮云事,佳人憔悴更添仇。
“悲风,别这样,你如此之态,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在月灵犀的印象中,这是饶悲风第一次在她面前摆脸。
“怀觞终究是我们的好朋友,今日,能站在台下瞻仰他的风采,你我都应该为他高兴。”
“哈,是啊,那就说说你的这份高兴,是如何的开心?”
“这……”
饶悲风忽然反诘,月灵犀一时语塞。
“你真正是开心吗?”饶悲风转身而对,双手扶在月灵犀双肩,眼中尽是怜惜,“明明就在眼前,却似天涯海角般的遥远,令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心痛的感觉,你又瞒得了谁?”
“若我与他果真无缘,至少曾经心痛过,而不至于一无所获。”
“你……若当初让我知晓他要来参加竞选,我又怎么可能选择退出!”
“悲风……”
“为什么我每一次的选择,每一次的成全,到最后只会给你带去伤害。”饶悲风话中激动不可压抑,陈年往事脱口而出,“当年的我,入得数部,就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原来如此……”
“当年我将执令之位让于他,但他却是不告而别,让你历经十年相思;如今我再一次选择退出,而他依旧不能给你幸福。如今的我,真是后悔万千。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心愿。为什么偏偏需要让我来做牺牲?”
“悲风……”
“为什么,我苦苦寻求的东西,总是遥不可及。而他,却总是轻描淡写,随意有无!难道在你心中,我当真只是一个宽容无底线的傻人吗?”
“我……”
“他曲怀觞六艺精通,心怀天下,难道我饶悲风就甘心困顿学海,碌碌无为吗?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我为了你,可以负尽天下。而你,却永远不曾真正看我一眼。灵犀,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我哪里不及他!”
“悲风,你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也是真心对你。”
“是吗?如果我说,我要向你讨取十年的情谊,你如何做?”
“你……啊~~你做什么!”
饶悲风忽然欺身,强拉月灵犀入怀,惊得月灵犀一脸愕然。任凭月灵犀怀中挣扎,饶悲风犹是铁臂难移。
“我做什么,当然是看看你的真心有多真?”
月灵犀伤体初愈,本就力虚,饶悲风疯狂之下,更是娇弱无力。
饶悲风横抱伊人,推门进屋。月灵犀望着眼前床榻,反而异常平静。
“哈哈哈~~”凄然一笑,冰寒的面容不留一丝表情,“每个人都要为他自己的选择负责,而我,也该如此。饶悲风,放我下来!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就是!”
双足落地,腰间盘扣松动;一念心痛,只为卿本多情。
“在你看来,这是我欠你的。但是于我而言,这一切,无关亏欠……”
宫装散落,春光无限,换来的,却是一抹冷然背影。
“你啊,果真是个傻人,比我还傻的傻人!”饶悲风竟是换了态度,言语之中犹是失落之意,“一个人犯傻已经足够了,没必要所有人都这么傻。如果要我说,我只能说这场游戏,我们都已经输了。”
“悲风……”
“穿起来吧。你以为我当真不明白你的心思。经历了这么多,你始终都改不了这份倔强。为何总要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
门,轻轻掩上,月灵犀怔怔站在屋内,清楚听到门外饶悲风的声音,宛如十年前的那一幕,只是如今,对换了位置。
“感谢你这些年来给我的快乐,让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但是,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份卑微的施舍。我可以为你卑微的活着,但我也有我最后的尊严。”
绕悲风的脚步,逐渐远去,隔着门缝望出去,那熟悉的背影已经越来越模糊。月灵犀执衣掩体,缓缓倚门滑落,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般无助。
原来,在这条路上,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一个……
宫装华丽,掩不住内心寥落;纵使再见,亦不过人情冷暖。
“乐执令,近日身体可曾好些?”
“想不到你还会再来关心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哈,乐执令无须这么说。我来,只是替礼执令转达一份心意。来,这是礼执令要我带给你的点心。”
“嗯,有劳你了。请代我转述谢意。”
“事已完毕,我告辞了。”
虽是拒人在先,但多年的心意,又岂是一朝放下。饶悲风明里是替太史侯跑一趟腿,实则也是关心月灵犀目前境况。只是无来借口,只得相言告退。
“悲风,不留下来饮一杯茶吗?”
“这……我想还是算了吧。”
“哈,你怕我在茶里下毒,报复你那日的无礼吗?”
“哈,若真如此,那我倒也心安理得了。”
“进来吧,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种念念碎的女子吗?如果今生注定是一场错误,那我们至少也是朋友,你说呢?”
“……”
饶悲风不曾想到月灵犀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无从以对。
“启禀执令,伏龙先生求见。”
好事总是多枝节,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最不该出现的人。
“你要去见他吗?”
“你希望我去见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既然问你,当然是想听真话。”
“既然你想听真话,那你可以跟他说,你对他不再留恋,因为你已经爱上我。”
“哈,悲风,你又说笑了。那天你的话我听得明白,在你心中,我早就配不上你。”
“我有说过吗?唉,我说气话,你相信;我说真话,你却不信。”
“算了,我不去见他了。”
“嗯?……灵犀,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矛盾,总是左右为难。”
“悲风,不要再提这些好吗?算我欠你的,你不要再如此折磨我……我已经很累了,我想休息了。”
“好吧,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嗯,我希望你放下对他的成见,毕竟终是朋友一场。”
“不劳费心,我和他之间的事,是男人之间的事。你既然累了,就别管这么多,安心休息吧。”
饶悲风毅然转身,不曾回望一眼。虽然心知此种话语,月灵犀必定内心不安,但是他认为,既然月灵犀做不了决定,就让自己帮她做个决定。
“哈,真是让我吃惊,十年前连执令之位都不要的你,如今竟然回来参加教统竞选,你果真是眼中容不下小小的执令。”
“饶兄,你误会了,我的本意不是……”
“我没误会,你也别解释。我话中之意,你当真不知吗?灵犀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卸下一身重担,随你远去。但是你如此决定,确实令人不解。你难道不知这对她又是极大的伤害!”
“唉,我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和你……”
“借口,一切都是你的借口。在你心中,灵犀永远不曾首位,你只关心天下,关心所谓的神州武林,一切借口之下的冷淡与疏远全是假象。而她却是真心希望你等她,却又怕耽误你的前程。女儿家心事若说得出口,都是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但真正的忧与愁,永远藏在最深处。你的决定,伤害的不仅仅是她!”
“唉……”
“对于这份感情,我已经退让了许多。其实你们有不少机会,但你都放弃了,当年如此,现今也是如此。你以为上天会一再眷顾,你以为灵犀会一直等你!曲怀觞,亲手放弃机会的人,有什么资格奢望再一次的好运!且不论灵犀内心何思,单凭我,就可以明白告诉你,从这一刻开始,我不会再退让!灵犀已经休息,不便见你,你走吧。”
“唉……”
唯有叹息,只能叹息。
饶悲风说得没错,退缩的人,是没有权利去奢求好运的。既然自己做了决定,就不应该再有多余的杂念。
曲怀觞黯然而退,他明白,三个人之间,已经无法再回到当初。
“怀觞,悲风,看我为你们舞一曲……”
“曲兄,你也一起舞吧,让我为你们作画……”
男儿自有天下志,岂为私情误终生。
六部公选说到就到,曲怀觞整理心情,势在必得。
“感谢诸位贵客不辞远道拨冗前来。
“客气了,我等能受邀前来实乃莫大荣幸。”
弦知音起身相迎六部师首,公宣竞选开始。
“众人皆已到齐,本座宣布六部公选正式开始,请六位执令与贵宾进行投票。”
各自理念已然阐述,只待众人遴选。殊不知暗流再起,尽显地狱无间。
“且慢!”
出声喝止者,并非台上众人,亦非四下管事教员,而是台下一学子。
太史侯闻音甚是熟悉,侧眼一观,竟是……
留万年忽然乱入,众人惊诧!
“嗯?留万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礼执令息怒。学生不是有意冒犯,学生只是秉承学海学规,想保护公选的平等,也想维护执令你该有的权利!”
“嗯?”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各有盘算。看不出万年留级生,竟会说出此番言论。只是不知言下之意,只得任其说明。
“留万年,你有什么疑问吗?”
“教统明鉴!在投票之前,我想先向诸位提起一件事情。这件事,关系到本次竞选的公正。”
“什么事,请说?”
“此事就是,在数天前,我亲眼所见,礼执令在自己房内被人攻击。”
“什么,竟有此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当下议论纷起。
“留万年,我的事我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又何须你多言。再说,此事又与公选有何关系。此等小事,待公选之后,我自会处理。”
“是啊,公选在即,礼执令遇刺之事何不等公选结束再做商议?”
太史侯一言拒之,似乎不想影响公选大事,央森亦是附和。
“两位执令此言差唉!”
不料留万年竟是口舌如簧,滔滔大论。
“此事并非私事,而是关乎公选大事。只怕等到公选结束,小人奸计得逞,众人受其蒙骗,已是挽救不及。本来我亦不想说,只是碍于良心,我实在不愿意就此隐瞒。我实在不想看到我所尊敬的礼执令,被人算计之下,还在为他人做嫁衣。”
“嗯?留万年,你把话说清楚!和我又有何干?”
“哈,大家细想一下。”留万年再起言,亦是有理有据,不失分寸,“学海无涯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礼执令怎么会在自己房间内遭受攻击?照理而言,寻常人绝难进入学海当中,因此我怀疑刺客就是学海中人。”
“留万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史侯一丝不耐烦,心内寻思,这个留万年竟是深藏不露,必有所图。
“哈,礼执令莫急,待我先问乐执令几个问题?”
“嗯?礼执令遇刺,与我又有何干?留万年,你是不是常年滞留学海,心存不满,故意捣乱?”
月灵犀一听扯上自己,也是不禁一丝怒气。
“哈哈,乐执令莫要心急。我只问你,在很久之前,你与此次六部公选候选人之一的曲怀觞是否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彻夜未归?”
“留万年!现在是六部公选时间,请你勿生是非,勿传谣言!”
“哈,乐执令你心虚了?我要说的,并不是私事,也不是谣言!因为一图刺杀礼执令之人,正是不顾廉耻,罔顾伦常的乐部执令月灵犀,而背后的主使者便是此次学海候选人之一曲怀觞!”
留万年一口咬定,气得月灵犀目带杀意。
“留万年,你以下犯上,胡言乱语,你的言辞对我是莫大的侮辱,你当真存心捣乱?”
“留万年,你不可胡言乱语,乐执令与我私下关系颇好,又岂会如此行为。你这番痴话,当真是要捣乱不成!”
“是啊,留万年,我看你是读书读到脑壳锈逗了!”央森戏谑之下,亦是不满,“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哈哈哈,一群痴人,妄为执令,竟是不明所以!”留万年竟是形态放浪,放肆无礼之极,“当年乐执令以学海执令之尊,却与尚是学生身份的曲怀觞过从甚密,甚至被人目睹天明时自曲怀觞房间离开,孤男寡女独居一室,他们做过什么丑事,他们自己心里明白!而你们,竟然也会相信他们是清白!”
“留万年,我胸中坦荡,岂惧流言蜚语,你再乱起谣言,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乐执令你想杀人灭口吗?”
旧事重提,恶语中伤,本就心中不畅的月灵犀,确是眼带杀意。
“当年曲怀觞放弃即将登上的数部执令之位,远离学海,正是做贼心虚的证明。”
“够了!留万年,这已是往事,而且并无证据!”
太史侯不忍月灵犀再受刺激,出口阻止。
“礼执令啊礼执令,连我留万年都看的清楚,你却浑然不知。到此时,还在为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说话,我真是替你不值!”
“嗯?”
“教统,各位执令、师首,事到如今,如果我是含沙射影,那吾手上这张令牌又是从何而来?这正是铁证如山!”
留万年似有十足准备,怀中掏出一物,竟是月灵犀随身令牌!
“怎会?我的令牌怎会在你手中……”(待续)
踟蹰江湖两相忘(八)
浑人莫问当年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众人惊愕之中,留万年乘胜追击。
“此物,是我在当时在打斗现场拾取,因考虑种种关系,一直隐瞒不报。今日实在不忍礼执令受人蒙骗,故而不得已,以下犯上,说明原委,只求还一个公正给本次公选!如果公选有这样的候选人,学海有这样的执令,那学海无涯的将来,实在堪忧啊!”
全场震惊,而月灵犀早已失了分寸。
“怎会?我的令牌,怎会在你手上?”
月灵犀有口难辩,换来四下责言。
“哎,师长与学生的不伦之恋,真乃学海之耻。”
“道德沦丧至此真是枉为圣贤门生。”
“事情究竟如何?乐执令,请你详细说明。”
“我……我不知道……”
月灵犀步履尽乱,幸得饶悲风暗中相扶。
“够了!我愿意放弃此次六部公选的竞争资格。”
曲怀觞终于忍不住,不忍心月灵犀成为众人攻击目标,扬言欲退!
“放弃?哈哈哈。你现在想抽身迟了。难道当日救走月灵犀的人不是你吗!就算你想否认,也无法抹灭这个事实。若不是你,月灵犀怎敢自作主张暗算于礼执令?若非是你在外接应,凭她的本事也没这个能力。”
“留万年,你、想不到你竟是这般心思!我曲怀觞和你有无怨仇?”
“哈哈哈,你自己不知,而我毕生难忘。”
留万年理直气壮,再宣心中秘密。
“若不是你,当年数执令怎会无疾而终,被你活活气死。我一生求学儒门,处处尊师重道。昔日数执令之死,今日礼执令遇袭,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让你这样的小人,登上教统之位!”
凡事总有和事老,东方羿眼见局面更难控制,一语出口。
“兹事体大,教统,我建议延迟这次公选。”
“嗯,我宣布……”
“慢!”
一声慢,是发自内心的不甘;一道影,是再度被戏的怨怒。
“为什么!为什么!”
太史侯忽然失了理智,前尘今事不断翻涌,竟是怒目相对。
“为什么乐部之人,总是这样对我!为什么!”
“礼执令,此事恐有误会……”
“教统!你还想袒护他们到几时?当年的你,投我一票,让我背负污名多年;如今的月灵犀,我真心待你如亲,你竟做出如此勾当!”
太史侯言语相逼,弦知音亦是无奈。
“太史伯伯……”
“不要叫我!你这个无耻的女人,我只问你,为何你这块令牌会在此处?”
“我……”
“哼,看来你是无话可说,在场诸位可以见证,暗杀本派执令该当何罪?”
“呃……论律、当死……”
“很好。喝~~”
太史侯狂性大作,举掌袭去。众人惊愕之间,月灵犀却是不闪不避,闭眼相迎。
“住手!你不能杀她!”
“东方羿,你也一样,到这个时候,还要袒护你的女儿?闪开!”
太史侯内元猛提,一掌落下。不料,东方羿挺身一挡,护女在怀。
“你、你做什么?”
“你……你不能杀她!”
太史侯收势不及,犹是伤人,所幸弦知音亦有所阻拦,仅是击中肩头。
“你不能杀她,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啊!”
晴天霹雳,不可置信的话语让月灵犀再乱心神,头脑一片空白。
“什么!义父你说什么,我是他的女儿?”
“东方羿,你说什么!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说她是你的女儿,她是怜照影的女儿。”
月灵犀忽然想起当日纸上所写的名字,却是一片朦胧,无从清晰。
“不可能!”
“记得当年你我年少轻狂,犹是学海之儒生,而她正值青春年少,虽是出身青楼,却是卖艺不卖身,骄傲如她唯独对你青眼有加,我也认为高傲如你才能与她匹配。她虽然出身寒微,但对你无怨无悔。当时正值礼部执令选拔,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将会影响你的声誉,所以一直为了不想影响你的前途,将灵犀交我抚养。”
“那……我的母亲呢?”
“她已经死了。”
“啊……她是怎么死的?为何义父从来不曾说起?”
“这……她……”
“义父为何吞吞吐吐?”
“这……”
“如果母亲死前将我托付给义父,为何义父不将此事告知我们父女,又为何不早日让我们父女相认?”
月灵犀毕竟不是一般女子,稍理思路,必要寻个明白。
“如果是担心影响前途,太史侯私下相认又有谁会知晓?再说,太史侯对灵犀也是关爱甚多。除非你是担心他们父女相认之后他会对月灵犀不利。”
不知是哪位师首,横入一句。
“难道……难道我的母亲是……”
“多年来我一直隐瞒,就是不想、就是不想发生今天这种局面。唉……”
“哈哈哈……你说的言之灼灼,可有证据?”
太史侯此刻已经恢复三分理智,心知此事体大,关系甚重。不料东方羿却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太史侯家传玉佩。
“这块玉佩是你太史一脉家传之宝,当初赠予怜照影作为定情信物。”
“你、你真是我的父亲!你、你真的杀了……”
“哈哈哈,如果这个时候我说我没杀她,你能信吗?没错!她是死在我的手上!你母亲是我所杀,我不仅要杀她,我还要杀你!哈哈哈……”
“太可笑,太荒谬了!呜……”
月灵犀终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顾不得众人瞩目,夺门而去。
“哈哈哈哈……想不到隐藏多年的谜终于得见天日!东方羿,我会记住你。三个月后,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哼!”
太史侯心中似有所悟,甩袖夺路而去。
“教统!”
“唉,念他过往对学海的功绩,让他去吧。”
“真是遗憾,好好一场选举,竟落得如此收场。”
“事发突然,令人唏嘘。教统,接下来呢?”
两位师首再施压力,弦知音无奈出口。
“曲怀觞已弃权,太史侯罪孽加身,强制剥夺资格,并驱逐学海,终身不得返回。”
“现在好了,那就只剩下一个候选人,稳中的,还需要选吗?”央森不再正眼看东方羿,转身告退,“我先走了,拜拜。”
一场闹剧,意料之外,却也是某人算计之中。只是清醒的人,终究明白其中暗流。
一路疾奔,一路洒泪,唯有身后人影相追。
伊人独立,孤影苍茫,震撼莫名的心绪,似落叶纷乱无边。
“灵犀……”
“你是来安慰我,还是来为我解答?”
月灵犀感受白影靠近,暗中抹去脸上泪痕,犹是要强之态。
“我来陪你。”曲怀觞只是平静出口,不多安慰。
“公选变闹剧,加上扑朔迷离的身世,难以置信,也不知该不该信?”
“事出突然,任何人也无法接受。”
“怀觞,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为我的天真感到后悔。我以为,当年自己的决定总是对,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为自己等待。我以为你会等我,我以为悲风会等我……到最后,却是我的这份自私,输得一无所有。”
“我……我很抱歉。”
“不,是我没有珍惜,是我没有珍惜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我才是那个摇摆不定,自私奢望的人。”
“灵犀……”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可以重来;如果可以……”
曲怀觞上前打断,拥抱月灵犀入怀。
“对不起,一再让你伤心。刺杀太史侯一事,我暂时隐瞒,是因为情况未明,不想让你担忧……灵犀,跟我回到碧玄草堂,我会永远陪你,不会再让你孤单寂寞。”
“我……”
月灵犀心绪未平,根本无法深思。
“如此亲密,如胶似漆,看得我眼睛发痛。”
“悲风,你也来了。”
话中醋意深浓,月灵犀心头又是一乱。
“灵犀,东方教统和我都很关心你。”饶悲风直言相告。
“义父要我回去?”
“我很想说是,但是东方教统有命,他希望你安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那你呢?”
“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悲风,这个时候,你还不想说心里话。”
“哈,我的心里话嘛,就是……”饶悲风一步上前,伸出一手,期待月灵犀做出选择,“跟他走,不过是一种逃避。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弄清楚真相,才是最好的选择。”
月灵犀身形一动,似要挣脱曲怀觞怀抱。曲怀觞感知在前,双臂不由紧了一紧。
“怀觞,事到如今,我如何再安心。”
“灵犀,你打算回去?”
曲怀觞感受月灵犀挣脱之力渐强,只好松手。
“你方才脱离是非之地,为何?”
“悲风说得对。心头多了一个谜,谜不解,心不安。”
“我可以帮助你,何必一定要回去?”
“怀觞,学海的水很深,你帮不了我。再说,你的心在天下,没必要为我放弃自己的初心。”
“灵犀,你那天不是跟我说,你要卸下责任,随我远走。如今我已经放弃教统竞选,为何……”
“怀觞,情势不同,一切再度改变,变得太快,措手不及!”
月灵犀一步远离,曲怀觞一手再牵。
“灵犀,我认为学海已经不适合你……”
“这并非适合不适合的问题。悲风说得对,如果现在跟你走,就是一种逃避。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落荒而逃。”
“可是,我担心你……”
“她的安危有我照应,你尽可放心!”
饶悲风终于看不下去,再进一步,亦牵月灵犀一手。
眼见对手明确表态,曲怀觞犹进一步,再施拥抱。
“灵犀,你不怕再后悔一次吗?你真的不能为我停留吗?”
“怀觞,请你放手吧。若说后悔,我已经尝过追悔莫及的心痛,又怎么会再惧怕。”
“灵犀……”
月灵犀缓缓起手,拉开曲怀觞双臂,眼中已然有泪。
“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曲怀觞终于松手,看着月灵犀被饶悲风拉入怀中,心内剧痛。
“饶悲风,务必做到你的承诺,照顾好灵犀。”
“不用你费心,就算不是为了承诺,我也一定比你做得更好!”
“灵犀……”
“灵犀,我们走吧。”
“怀觞……保重!”
渐渐远离的身影,渐渐分歧的轨迹,虽是尊重伊人,虽是真心祝福,但是内心累计的失落,却再也压抑不住。
只因为,爱的深,痛更真。
“呃……噗……”
月无声,风无语,唯有长路漫漫,当初不再。
“灵犀,别怪我,逼你做出选择,让你伤心了。”
“悲风,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这一刻的选择,其实早就在我心里。只是因为我的自私和奢求,让一切,转了一个圈,一个好大好大的圈。”
“嗯?”
“你知道吗?那一日,你说我不曾正眼看你,我是多么的伤心。你真的以为,我对你的感情,仅仅是一种感恩吗?”
“灵犀,那天是我不好,你别说了……”
绕悲风不愿意月灵犀再折磨自己,伸手按下她的唇,只是月灵犀拨开他的手指,执意再言。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任性妄为,我总以为一切都应该围着自己转,我总以为一切都等着我去选。我为我的天真感到可笑,我为我的自私感到可悲。”
“灵犀……”
“你知道吗?那年的那个雨夜,当我手里抓着你的衣衫时,我就已经有所选择。只是那时候,我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最好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灵犀……”
“悲风,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一直等我,真正对不起。”
月灵犀言下之意明了,饶悲风却是一番心酸。
“唉,教我怎么说你好呢?事到如今,你还在折磨自己。”
“我……”
“你言不由衷的话语,说得连我都听不下去了。”
“你不相信我?”
“我信!只要出自你口,我就信。我说过,我对你的守护,就是你往东,我不往西;你留下,我就陪你。”
“悲风……”
“好了,别为难自己了。不管你此刻的选择出于何种心意,我都相信你,我都支持你。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饶悲风愿意再做一次傻人,愿意再为你等下去,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一直等到我没有力气的那一天为止,你明白吗?”
“嗯,多谢你,悲风。”
月灵犀轻靠其肩,饶悲风拭其泪痕。
“走吧,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们要面对的东西,还很多……”
掬一缕月光在手,锁于心中。初心如我,任它十年还是一生?
拥月色入怀,是一遍,十遍还是永远?
你走的沉重,步履艰难;我走的蹒跚,心若悬空。(卷三完)
此生无悔愿随君(一)
世事其实都是在它适当的时候降临,只是我们没有适当的心情去迎接它而已。人心易累,只是常常徘徊在虚幻和真实之间,模糊不清……
蛰龙惊眠,尘世如潮,痛饮狂歌非旧日;驭日千山,江湖不归,飞扬跋扈为谁雄。
教统大厅人影序立,新教统东方羿儒圣金令在手,一改往昔和蔼慈祥面容,眼中尽是睥睨之态。
“恭喜教统!”
“嗯。”
“教统,如今学海根基稳固,人才济济,而江湖各派却纷争不断,相互杀伐,属下认为,当事之时,正是我学海光耀门楣,一扬儒威的时机。”
“嗯。”
留万年上前一步,尽述其意。六部公选之后,东方羿以留万年秉公直言之功,破格推举他为礼部代理执令。留万年一夕得志,再献计策,东方羿听罢颌首称是。
“教统……”
“嗯?灵儿你回来了?”东方羿目光移落,睥睨之态尽收,犹是慈祥面容,“灵儿不必拘礼,这样称呼,倒让我显得生疏了。礼法不外乎人情,我还是希望你我之间,一如往常。”
“嗯,义父。”月灵犀还一礼,上前一步,朱唇再启,“学海之威,儒门至尊,自在人心所向。大道既行,扶危救困,其威自立。无端卷入江湖纷争,只会让圣贤失色,儒理自毁。”
“哈,那灵儿你的意思呢?”
“义父,我以为,当下之事,最为紧要依然是救助灾民,教化人心。以德服人,以儒明圣,必要之时辅以手段,才是我学海屹立江湖经久不衰的保证。”
“嗯,灵儿你说得是。”东方羿神情一敛,再发号令,“传我儒令,学海各部依循旧规,所有教务、外事之处理一切如故。再有,加大对灾民的救助力度,以扬我学海之威。”
众人领命而去,独留父女两人。
“灵儿,义父向你说抱歉了。”
“义父,你这是做什么?”
四下无人,东方羿歉意明显,月灵犀一阻其礼。
“灵儿,你能回来义父身边,义父真心喜欢。只是公选初定,善后事务繁多,当真苦了你了。”东方羿很是自然,轻搂月灵犀近身,“你之身世,我实在不得已才出口,让你为难,是我不该。”
“义父,请别这么说。”月灵犀倒是平静,“灵儿早就说过,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义父顺利当选。我希望学海在义父的领导下,真正能做到教化人心,明理践行。人生在世,目光总需往前看,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至于往过种种,我就当它一场梦。”
“灵儿你能这么想,义父当真开心。今日之事,使你心绪受损。义父准你一月之内,随心而为。”
“多谢义父关心!只是灵儿不是娇小姐,灵儿依旧是学海无涯的乐执令!”
“哈,一切随你。”
东方羿目光凝视,忽觉怀中女儿似故人,不觉看得出神。
“义父,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月灵犀无意抬头,撞上东方羿眼神,心内一惊,却是强压慌乱。
“哦……没、没什么。”东方羿赶紧移开目光,双手回收,“我只是想起你小时候的摸样,不免失了心神。义父失礼之处,灵儿你可不要介怀。”
“小时候……”
“罢了,如你所说,过去的总是追不回。如今的你,想必也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不久的将来,你我父女相处的机会恐怕越来越少,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聚天伦?”
“义父多虑了。待善后之事完毕,学海一切如初,你我父女尽可相聚,初衷不改。”
“嗯。今日不早,灵儿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东方羿心内思绪已乱,不再多留月灵犀,推门相送,似有难言心事。
莫道千里烟波,应是良辰好景。
“照影,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东方,对不起……”
“你无须跟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不是我,而是他?”
……
“照影,跟我走吧。他不要你,我要你。只要你回头,我可以放弃射部执令的竞争,共你一起,红尘为伴。”
“东方,多谢你。如今的我,已经回不去了,因为我……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照影……照影,我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当然,还有你肚中的孩子!”
“东方,请你别这么说,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
“好吧,你暂且安心住在这里,我会负责所有!”
……
“照影,快看,是个女娃,是个女娃……将来一定如你一般美丽。”
“东方,孩子还没有名字,你能帮我起一个吗?”
“月有阴晴圆缺……心有灵犀……啊,我想到了,月灵犀……照影,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月灵犀?月灵犀,这个名字真好听。太史侯,你听见了吗,我们的女儿叫月灵犀……”
“照影,别再想那个负心人。跟我回去,我会照顾你们母女一辈子,谁也不会再欺负你们。”
“东方,答应我一件事。”
“嗯?”
“无论将来发生何事,你都要帮我照顾灵犀,你能做到吗?”
“那是当然,我会待灵犀如己出。我们也会重新开始,鸳鸯白头。”
“多谢你,东方!认识你,是我最欣慰的事。只是此生,我无法偿还……”
“嗯?照影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