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学子纷纷回复常态,月灵犀的话语亦是完毕。只是曲怀觞和饶悲风,却始终不为所动,正襟危坐。
听不见伊人何言,满眼满心,唯有一张脸,一个名字。
只是这份念,这份痴,在不知情的太史侯看来,却是另外一番见解。
“不为趣动,不为礼肃,静心如此,孺子可教!”
太史侯很满意首训的结果,之后就是教员宣布一个月礼部集训的大致安排,无所其他,就此落幕。
早知瑜亮是英才,千古学海并两人。
由于太史侯的特别关照,曲怀觞和饶悲风并没有被安排住在大通铺,而是被安排在了一间两个人住的厢房。虽然不大,但是对于两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放落手中的经书,曲怀觞起身推窗,一透心头繁重的儒门礼教之压抑。而饶悲风却是半倚在床边,手里还在翻阅着学海的典籍。
“饶兄,还在看那些陈腐的东西啊?不如一起出去走走?”曲怀觞其实心里是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有缘就碰到月灵犀了。
“曲兄,你自去吧,今日我有点累了,再看一会,我想早点休息了。”
“既然如此,那吾便自去,请!”
“请!”
去者自去,唯留善思者心中难安。饶悲风总是想得很多,他总觉得月灵犀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礼部。学员琐事,可以让教员和管事们负责,何必让两位学长学姐来做?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学海的相关典籍,希望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哎呀,灵犀!”
“怎么了,央森?”
“我说我怎么这么大意,这么晚了,竟然都不提出来要送漂亮的美女回家呢?”
“漂亮和美女重复了,你的中文果然要重修。”
凭空而来的对白,打破初更清净。饶悲风听得亲亲切切,不远处的礼部执令书房外,传来熟悉的人声。只是这熟识的称呼,亲昵而温暖,不似普通同修那般情谊。
不敢惊动,不敢叨扰,只是默默跟随。寻一个究竟也罢,探一个真相也好,饶悲风屏息相随。
“美女,你今天真水,不过为虾米,我都不见你真心笑过呢?”
“有什么好笑,烦都快烦死了。”
“何事这般烦心,像我一样,笑一笑,明天的太阳依旧很明亮。”
“你就会闹,你就不能有正经的时候吗?”
两人言语之间,丝毫没有拘束,信口随言,听似关系慎密。饶悲风寻思:灵犀在吾面前尚非如此,难道这央森……
“灵犀大美女,快笑一个,你若是再不笑,我就念绕口令给你听,听到你发疯为止,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你有完没完,我心情不好,别烦我!”
“哎呀灵犀,你要是心情不好,我马上让导师去向射执令提亲,让你嫁给我,然后逗你一辈子开心……”
“央森,你敢!”
“我不敢?我有什么不敢!你十四岁那年,我就抱过你了,我有什么不敢?”
“那是……”
月灵犀话有未完,竟是可怜巴巴的看着央森,似乎在期待对面的人无须再提旧事。
“要我不去提亲也可以,你和我玩个游戏,我就不再烦你。”央森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闹腾却没有恶意。
“好吧,什么游戏?”月灵犀终于屈服。
“当然是我们最常玩的游戏了——故事接龙,我先开始哦”央森似乎全然不顾月灵犀的感受,自顾自的讲起了故事,还声情并茂。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为何这个所在只有他一个人是金色的头发……身边的人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因为他不会说他们的话,因为他无父无母……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女孩!”
央森的故事让月灵犀陷入了安静之中。
“灵犀,该你了!你不会没有在听我的故事吧,如果是这样,那你就输了哦。”
“那个小男孩认识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不起他,而是教他怎么说这里的话,陪他一起玩,还帮他一起和那些欺负他的人打架……”月灵犀缓缓启口,把故事接了过去。
夜色显得更加深沉,沉得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暗处里饶悲风的心头。谁都可以想到,央森和灵犀的这个故事到底想讲什么。
“……那个女孩还和他分享好吃的点心,甚至带他去她的家里,让他不再像个孤儿,让他的生活开始充满阳光……”
月灵犀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央森又把话接了过去。
“后来,男孩子慢慢长大,女孩子也变得不再动不动就和别人打架。男孩子变得越来越阳光,越来越像个男人,而女孩子变得越来越端庄,越来越像个淑女。男孩感受到了女孩的变化,不忍她就这么束缚住自己的心,于是总是带着她偷偷出去,找人打架,到处玩耍……”
讲故事的人全心投入,听故事的人已经默不作声,而暗处的人,心已被刺痛。
“……终于有一天,男孩女孩都已经长大,再也不能随意偷偷溜出去打架玩耍,男孩子也不能无所忌惮的把女孩子从偷爬出来的围墙上抱下来……于是他们就约定……”
故事就在这里停下,至于约定了什么,央森似乎在期待月灵犀的回答。
夜色笼人,暖灯幽暗。
曲怀觞独步学海,竟是不知不觉,一步一步走向了乐部女宿所在。
只是儒门禁规在前,唯有遥望亭台,独自感叹。
“灵犀,不知今晚,有缘能见你吗?”
夜风轻送,不见人,不闻声,唯有无尽相思。
忽然,熟悉的碧玉亭中传出清凉的琴声,曲怀觞身心为之振奋。
疾步上前,顾不得诸多礼数,开口直呼。
“灵犀,是你吗?”
“怀觞,你逾越了!”
一声呼,顿时凉了心气,断了相思。
“乐…是乐执令,学生失态,请执令见谅!”
“无妨。怀觞书生意气,不予繁文缛节,果真人中龙凤。”弦知音开口,不似太史侯那般诸事计较,倒让曲怀觞提到喉口的心,落了下去。
“怀觞,既然有缘相见,且让吾为你弹上一曲,考考你的乐理。”
“嗯,执令请!”
既然弦知音提出要考乐理,曲怀觞又怎敢拒绝。
无筝琴再启,十指玄动,却是——未闻其音!
“执令,学生愚钝,听不到……”
“哈哈,听不到是自然,只因你心有杂念,七情六欲不去,三毒不除,你又怎么能听见这无筝之音。”
“这……”
“我来问你,你为何来学海?”
“天下!”
“我再你问,学海如何?”
“这……”
“你尽管凭心,但说无妨!”
“学海礼教繁重,虽导人至善,但非真正天下之志所在。”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逗留?”
“这……”
“怀觞,初心无错,隐瞒初心,方是自欺欺人。”
“执令,吾……”
“哈哈哈,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如有缘,再来请你听吾这无筝之音,希望届时,你能听得见。”
“执令……”
“回去吧……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
夜更深,春寒更冷。
“于是他们就约定…约定……”
“灵犀,你忘记那个约定了吗?”央森终于恢复了正经的摸样,一眼一板的继续,“是你告诉我,做人要阳光,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坚持自己的心,坚持自己的目标。不在乎别人的眼,不在意别人的口,只要问心无愧,又岂惧人言可畏,这是当年你跟我约定!所以,作为大哥的我,不想看你这般摸样。”
“我……”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导师的恩情,义父的恩情,还有学海栽培的恩情!我知道你不想当执令,不想一辈子困在学海。但是你又怕辜负了导师的托付,义父的期望,甚至你还惧怕旁人的眼光。”
“我……”
“多少年来,你一直是那个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的月灵犀。你不曾变过,为何你一定要让自己去改变?我也知道现在的你,很难选择,而我也不能帮你选择。但是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将来你选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更希望你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不要让自己不开心。”
话一转,气氛再变:“因为我,不想看到一个不会笑,只会板着脸的丑八怪!好了,来,笑一个,再不笑,我可真要上门去提亲了,然后让你一辈子都笑不出来!”
“讨厌了,央森!”
“哇哦,美女,不准打脸,打脸我就不帅了!”
烦心的人,终于一时开怀;暗处的人,终于心痛尽逝。只是饶悲风犹是不明白,为何月灵犀如此不愿意接受执令这个美差呢?
空思无益,长舒一口气,放眼夜空,虽不见明月当空,却是繁星点点。只是这口气一出,身形顿沉,踩折了脚下枯枝,惊动了嬉闹两人。
“什么人!”
昨日司马刑仪遇袭之事犹记在心,月灵犀尽管玩笑之间也不失谨慎。
“灵儿,一个月后就是学海六部公选,江湖各界人人关注,不怀好意者或有存心破坏之心。近日出门,多需留心。”耳边回想昨晚嘱咐,月灵犀不曾深思,自是以为宵小之辈。
指一转,头上金钗化翎羽;气一运,十方平地起殷雷。
金钗直射,正是饶悲风藏身所在。
“啊……”
但闻一声轻哼,央森飞身上前,却已不见暗处人影。
烛火明灭,夜风乱翻书。
“饶兄,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你不是说很困了吗?”
曲怀觞回来的时候,发现饶悲风正端着一盘水出去。
“哈,一时看书忘了时辰,这不刚洗漱完,就要休息。”
夜色黯然,曲怀觞自然没有看到那盘水中的殷红。
烛虽熄,人未眠。各怀心事的两人,辗转难安。
“饶兄,你猜我今晚出去见到谁了?猜对了,我明天请你喝酒。”
“猜不了,学海那么多人。反正啊,你见的人不会是灵犀就对了!”
“哎,你怎么知道我见到的人就一定不是灵犀呢?”
“哈,我当然知道。”
“……”
曲怀觞无言,饶悲风亦无语。
“早点休息,别误了明日课程!”
随口而出的断言,却是引来瞬间寂然。所幸屋外忽来的训斥,掩盖了相顾无言的尴尬
“悲风如此肯定我见的人不是灵犀,难道……”(待续)
家有执令初长成(六)
燕归春晚,烟雨杏花。
光阴转眼即逝,首月集训已近尾声。虽有儒门礼教在前,但初心不自欺。
无须闪避不相见,亦无呈轻佻似浮薄。月灵犀毕竟须眉不承让,纵使面对曲怀觞和饶悲风,也依然收放有度。既然心无所惧,一个月的时光,倒是觉得短了些。
“怀觞、悲风,你们可曾想好入籍何部?”
“你呢,灵犀?”
月灵犀不过随口一问,只想知晓两人将来去处,也好届时能有相聚之便。不料曲怀觞竟是一句反问,问得月灵犀有点茫然。
“我?我当然是回乐部。”月灵犀觉得曲怀觞这一问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他,生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下,“太史伯伯当初也说了,我和央森是来辅助引导新学员的,首训之后,自然就是回各自的所在。”
“哦,是这样啊。”曲怀觞回应的有点迟疑,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悲风,你呢?”月灵犀看着曲怀觞迟疑的样子,自以为他尚未心中定数,也就不再多提,转而问了饶悲风。
“数部!”饶悲风的回答干净利索,似乎是早有定案。
“哇哦,真是一个聪明的人!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天天见到灵犀了哦。”
月灵犀尚未回应,央森已经横插一扛。半分真,半分假,说得饶悲风哭笑不得,听得曲怀觞莫名其妙。
“央森,你又说笑了。”
“我哪里说笑,数部紧挨着乐部……”
“你再说!”
央森还要打趣,月灵犀已经狠狠从暗处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痛得央森一下子停住了话语。若不是座下还有其余学子,央森一定会夸张的鬼哭狼嚎起来。
“哇哦。亲爱的美女不要生气,我走就是。”
央森临走还不忘开月灵犀的玩笑,幸好学海众人早就从各路探得消息,知道央森和月灵犀两人的关系,也就不会去计较。而整个学海似乎也对央森格外宽厚,任他在此间“胡言乱语”,或许是六部执令和师首们都以为,外国人的个性就应该如此。
只是那一句“数部紧挨着乐部”的戏言,却紧紧缠绕在某个人的心头,犹如一根极为细小的刺,拔不掉,却微痛。
夜风欺花,夜雨愁人。
清明时节的气候,总是让人觉得拖泥带水,不过这倒也省去了学海那些巡护们的心思,因为这个时候,学子们出了授业堂,就只能回各自的房间。
“饶兄,首训快到期了,你真的打算去数部?”曲怀觞心里总觉得异样,有些话始终还是藏不住。
“嗯。”饶悲风很是简单的回答他,似乎下定的决心不容质疑。
“难道……”曲怀觞话到嘴边,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难道什么?”饶悲风一边看着学海的典籍,一边无所深思的搭着话。
“难道数部真的紧挨着乐部?”
“……”
饶悲风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曲怀觞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
相顾无言,各自明了,原来彼此之间,已经有了一丝妒,一丝毒。
“曲兄,你喜欢灵犀吗?”
“饶兄,你呢?”
一个问的直接,一个回的彻底。既是知交,无须再掩饰。
简短的对问,紧接着却是长时间的沉默。
“曲兄,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饶兄请说。”
“无论将来,灵犀做何选择,我们都不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那是当然。”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饶悲风才刻意开口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氛围。
“曲兄,听灵犀说,在我们首训结束之前,礼部会筹措一次活动,不知道是涉猎呢?还是和诗?”
“礼部的安排,我想不太可能是涉猎,可能会是和诗吧。”
“哦,那到时候,我们可要好好切磋切磋。”
“那是当然。”
……
两人就在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渐渐困去,渐渐睡去……
卉木萋萋,采蘩祁祁。
难得有晴,首训最后一日的安排,竟然是涉猎。说是涉猎,其实并不是完全的涉猎,而是分为了采撷和猎取。
这是六部执令会同师首们共同定下的科目,为的是让学员们如何分清楚药草和毒草,如何以原始的方式猎取动物。总之,是一种野外生存的实践。
六部公选临近,这也是太史侯借以舒缓自己的心绪。尽管结果预料之中,但事后总免不了众人在背后对于失败者的讥讽。提前借这个机会,宣泄一下自己压抑多年的心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交代诸多,太史侯径自去了猎场,只留下一干教员和数位从射部调过来的学子来四下巡护,生怕新学员们遇到意外,惹出祸事。
满野青山,暗香怡人。
“学姐,快看,那边有兔子。”
不知是谁眼尖,看见了小小身影,惹得月灵犀少女情怀撩动。
“学姐,快来,我们找到兔子洞了。”
狡兔三窟,纵也比不过学海门生的见多识广。
“哎呀,兔子跑掉了,快追!”
一不留神,并非真心杀生的学子们,终究还是让小生命从众人的眼皮下溜走,惹得性急的女学员顾不得儒门礼仪,急急而追。
“且慢,那边是……”
月灵犀话还未落,少许不知轻重的学子已经见不到身影了。
“你们在此等我,万不可再往前行。”
月灵犀肃然之态毕现,言语之间已闻得几分焦虑。心中明了,前方正是学海御部的演练场。
学海御部,专司机关陷阱,御部演练场,其实就是一个偌大的机关阵。不知轻重者进入,非死即伤。虽说不在演练开放期间,里面机关静止,但是谁都无法保证不出意外。
月灵犀飞身疾行,为防枝节横生。
“跟我回去!”
“学姐……”
首见佳人蛾眉怒,尽惧冰月眼带寒。
私闯者虽不知为何,却明了必是惹祸。不敢多问,只得默默跟随,疾步而退。
“嗖!嗖!嗖!”
无端来由,利箭齐发。
“小心!”
声未落,月灵犀已是手中纸扇舞动,挡下众人死劫。
“不妙,怎会?”
一番拨散,月灵犀只感箭力竟非机关之巧,似如人力劲射。不容多思,箭雨再临,月灵犀心内惊动,只感箭发如蝗,密如春雨。学子在侧,兵刃不从,月灵犀□乏术,疲于应对。
外围众人见得内中情形,一时失措,疾呼求援。
“快走!”
月灵犀再挡一拨,眼见众人渐离,压力骤轻,当下攻收三分,抽身欲退。
岂料暗中人声,杀机阴冷。
“三式连环,冰梅冷月!”
背后冷风袭来,月灵犀转身拨挡犹是慢了一步。
“灵犀,小心!”
横来飞石,精准无比。一石一箭,瞬间击落最先两箭。
一线生机,月灵犀顺势侧身一闪,无奈对手似有算计,第三箭竟是:偏射!
一闪之下,正对心头!再闪不及,唯有委身一矮,无奈劲射疾速,身形犹是慢了一步,利箭擦肩破肤,肩头染红!
“灵犀!你如何?”
“悲风,吾无妨,快追!”
饶悲风飞石在先,身影后到,佳人受伤,倍感焦急。只是月灵犀女中豪杰,不做柔弱之态,心思唯有寻凶,直口快令。
“你们照顾好学姐,我速去速回!”
饶悲风虽是不忍离开,但是月灵犀的命令,他亦是犹如无上圣谕,简单托付,飞身直追。
“学姐,你没事吧?”
“学姐,都怪我们……”
众学子一边扶着月灵犀朝人群密集处走去,一边不忘嘘长问短。
一步走,头昏眼花,一步走,气短胸闷。
“学姐!学姐你怎么了!”
众人的惊呼中,月灵犀已是一个跄踉,软身瘫倒。
“灵犀!”
“灵犀!”
早已有人奔走呼援,两声唤,两条人影及时赶到。一者白衣翩然,一者金发如浪。
两人近前,只见月灵犀娥眉紧锁,唇白脸青,仆一接触,但觉娇躯发寒,双掌冰冷。
“怎会?”
一声惊叹,央森指快如飞,已在月灵犀几处要害封穴锁脉。
“箭上有毒!”
曲怀觞内元急提,一掌运抵佳人背心,输功驱毒。
“呃……”
一声轻哼,一口黑血。
月灵犀虽已气息回转,但犹是不得清醒。少顷,气息再度虚弱。
“哇哦!毒已浸血,灵犀大美女,你可要坚持住!”
换人再施援,央森口虽玩笑,但满头的汗水,已说明运功的人全力已尽。
“此毒虽剧却缓,及时驱散,应无大碍,为何拖延至此?”
学子新生,当下之时早已慌乱无措,根本无所手段。面对曲怀觞咄咄逼问,只将适才情况一一说明。
曲怀觞听得心痛,幽怨暗生。
“灵犀!”
“学姐!”
饶悲风寻贼无果,急返而回,射部众学子也在司马刑仪的带领下知情而来。
“曲兄,怎会如此?”饶悲风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我问你,众人识短,不能知晓伤中内情,难道连你也不知吗?”
曲怀觞责问之下,已是失了礼数。
“我…灵犀!你挺住!”饶悲风悔恨交加,一掌再赞,势还佳人安康。
“哇哦,小伙子不差。”
央森耍中带赞,脸上汗水已然收敛。
“呃……”
再一声轻哼,再一口黑血。
“我…无妨!你们……”
要强的心,是看不得为己疲惫的身影;未完的话,是诉不尽内心纠缠的痛楚。
“呀哎,灵犀大美女,这个时候你还死撑!”
“灵犀,你……”
“对不住,是我疏忽……”
三种心思,三掌再赞。心存不甘,势转舛运。
力已尽,功已竭。汗湿衣衫,气急难续。不忍放手,却是力不从心。
“放手吧……你们别再为我耗损功体……”
月灵犀神志虽迷,心犹一丝清明。
“喂喂喂,灵犀大美女,你别睡!你再睡,我当真要去提亲了……”
此时此刻,央森的话,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诀别。
心有泪,口无声,手不回,眼无睁。
“对不住……是我错了!”
饶悲风不敢撤手,不敢开眼。不撤手,是心不甘;不开眼,是泪已含。无乎周遭惊恐无措之声,只闻心内最深的自责。
“你们都放手!”
一句喊,一声惊。
再开眼,已是惊人场面。
“撕~~”
曲怀觞竟是不顾儒门礼节,硬生生撕裂月灵犀肩头青纱,一口含上。
“哇哦,帅哥你竟然这样做,你这样乱吸乱吮,自己会没命的哦……”
“你……怎可……”
不同的人,不同的念;不同的念,不同的所为。
最原始的方式,未必不是最直接的救治。
曲怀觞面色带青,而月灵犀气回神转。
“怀觞……你……”
月灵犀一夕清醒,终禁不住红了脸颊。
“灵犀,你无事……”
损功在前,引毒在后,一时意念强撑,一时心落气散。一倾身,犹是倒在佳人怀中……
“曲怀觞,大胆无礼!”
似有温情如梦,怎料怒喝横来。
“闪开!”
太史侯闻讯而来,众人四下退开。
转手运气,功出令行。
“央森,悲风,助我解毒!”
“是,执令!”
央森扶稳月灵犀,身边饶悲风架起曲怀觞,太史侯双掌同出,左右开弓。
“冰凝雪蟾!”
下属典少监一声惊叹,太史侯手上已然多了一物,正是太史侯家传秘宝:冰凝雪蟾!
央森早就听说太史侯有一个能愈天下百毒的秘宝,怎料是在今日这种场合下见到,当下心安气闲,玩笑之语又出。
“万事OK,大美女起床了,再不起来,我就要念绕口令了……”
“太史伯伯,灵犀多谢你……”
“灵犀你勿多言!”太史侯闻得月灵犀言语,犹是中气不足,随口阻拦,“央森,你速带灵犀回射部,请射执令好生照顾!”
“是,执令!”
央森搀扶着月灵犀而去,自有数位女学员陪同。其余学子静立四下,犹等太史侯口令。
“章少辅,笔少允,追查凶手!”
“是!”
“曲怀觞、饶悲风,随我来!”
“是!”
“其余人等,散了吧!”
本是数度好春光,怎奈一番尽波折。
礼部首训的最后一天,竟会是如此结果。太史侯忽感上天欺人,自命曲折。
一路行,一路思,一路无语,一路睥睨。
太史侯在前,曲饶两人其后,似乎走了许久,才回到了学海礼部执令的书房之内。
“执令有礼,曲怀觞谢过救命之恩!”
“曲怀觞!跪下!”
救命之恩未言谢,却是无端起惊雷。
“执令,这……”饶悲风似有不解,出口欲阻。
“曲怀觞,你今日好大的胆子,知罪吗?”
太史侯不睬饶悲风,独对曲怀觞。
“吾……”
曲怀觞无言,但是心中已然明了,太史侯这般刻板顽固之人,又如何懂得变通转寰。
“你在想什么?吾岂不知!”太史侯训语再开。“月灵犀一介女儿身,你岂敢当众做出如此行径?”
“执令,曲兄是为救人,一时失礼!”
“饶悲风,你住嘴!同在儒门,为何你不逾,央森不逾,众人不逾,而偏偏他曲怀觞逾越了!”
“这……”饶悲风竟被太史侯一言堵之,无言以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曲怀觞书生意气,救人何错,“礼执令一定要以儒门教规责我之罪,我接受!但要侮我毁人清白,无可能!”
“曲兄,勿再言。”
“哈哈哈……好一个曲怀觞,好一个曲怀觞啊!”
太史侯不怒而笑,笑得让人不解,笑得内中带涩。
“执令,你这是……”
“回去吧!”
“执令……”
“无须再多言,好自为之吧!”
一夕怒,是为学海门楣,一夕笑,只忆往事易碎。
望着两人掩门而去的身影,太史侯不禁有了一丝失落,睥睨尊贵不存,口中唯有念碎:“照影,当初的我们……”
纵使心急尤失态,晚来回首是知己。
“饶兄,今日之事,我不该怪你,抱歉!”
“曲兄,今日之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郁郁寡欢?”
“我…我只是在担心灵犀的身体,不知道她的伤要不要紧……”
饶悲风自然不会把曲怀觞责难他的事情放在心上,然而曲怀觞替月灵犀吸毒的那一幕,却已经在他脑海里无法抹去。只是当下情势,他又能如何说。
烛火通明,自有不眠人。
“小姐,你的身体还没有痊愈,你该早点休息。”
“春桃,你若困了,先回房去吧,我无妨。”
一个儒门君子,一个天下英才。一寸少女情怀,一眼学海亲恩。
乱了的心,已经无从收拾,动了的念,又岂是随心而熄。
夜浓暗重,冷火昏灯。
“教你对付太史侯,你如何伤了他人?”
“对不住,吾……”
“罢了。六部公选就在三日后,再有行动,势必引起轩然大波,你退下吧。”
“是!”
“切记,此间务必小心,不可让人寻得任何线索,则否……”
“吾明白,告退!”
山雨欲来风满楼,千古学海尽暗流!(待续)
家有执令初长成(七)
鼓初严,华殿升,庭燎遍燃;鼓再严,跫音响,序立丹墀;鼓三严,大道行,六部公选!
六部公选来临,学海上下气氛凝重。众教员、众学子各自以部分列,新学员因未正式定选入籍,暂且另编一列,按首训考核优劣,依次序立。
但闻台上两位候选人款款而谈,分述各自理念,台下众人或有点头称赞,或有默然不语,或有垂头轻叹。
听不得台上两人所言为何,亦无心公选最后结果,月灵犀短暂的凝神之后,不禁迷神走思,昨夜一幕历历眼前……
“央森,灵犀,这次礼部对你们两人的评价真正是高。很快,你们出任代理执令的文书,就会下发各部,公告于众。你们可要更加约束自身,不可再有轻佻之举。”
“无问题!射执令你真唠叨,我不是跟你讲,央森没骗你,央森不骗人。央森答应过你的事情,有哪一桩没做到呢?”
东方羿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如浪,一身阳光的小子,不禁感叹岁月不饶人。
当初月灵犀第一次把他带回家来的时候,不过还是一个满脸土灰怕生爱哭的孩子。如今却已经是帅气幽默,经纶满腹的洋博士,而且马上就要出任书部代理执令。三年后转正,就是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到那个时候,恐怕繁重的儒门礼仪,容不得彼此再有如此轻松的谈话。
老来童心似未泯,实未多年不舍情。
“哈,央森啊……你勿讲得这么自信,你且说说,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又有几桩做到了?”
“哎呀,你还真敢问呢,让我想想看……”央森故作滑稽的掰着手指头,“哦,我记起来了……当初你说你不养我,把我送给老爹当儿子,我就乖乖去了……你说要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明白是非的人,我就认真读了,还差一点读成了书呆子……你说要我好好保护灵犀,不要让她一个人跑出去打架,我就每次去都把她从围墙上抱下来,陪她一起去打坏人……你说要我将来努力当上执令,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向你提亲,来迎娶……哎呦,美女你干嘛打人……”
“央森你乱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抱过,义父又什么时候说过提亲……尽乱说!义父……”
看着月灵犀气急脸红的追着央森打闹,东方羿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直到央森做出求饶的举动,月灵犀才把拧着他胳膊的手松开。
……
“嘻~”
一声轻笑,想到昨夜滑稽之处,月灵犀不禁笑出了声。
“喂喂,大美女,这种场合傻笑可不太好哦,让师首们看见了,又要被训了。”
“哦…我失态了。”
或许是站在最前排的关系,央森半开玩笑的捅了捅月灵犀。月灵犀似乎尚在神游,被他一捅,一时反应不及,唯有轻声自责。
“说正事,你当真决定了?”
“决定了!”
问得直接,答得干脆。
“那样也不错,以后我们书部要是搞活动,我就可以找你来,资源共享了……哈哈!”
“什么活动,什么资源共享,什么乱七八糟……”
“哎呀,美女你真是笨呢,一丝都没有想象力。当然是我上任后首创的活动,配乐诗朗诵比赛咯!”
“你才笨呢,连中文都说不好,还念诗……”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压低着声音,放小着动作,打发着沉闷无聊的时间。
陈情已毕,包括两位候选人在内,六部执令,六部师首代表,十二人各自投票。
尽管六部公选的结果还在统计之中,但是月灵犀和央森心中早已明白,谁将会是下一任的教统,于是也就不那么关注这次公选。所谓公选,不过是给不知情的人,做个样子罢了。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随着太学主宣读最后的结果,有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
早知结果,怎料意外!
“投票结果,乐部执令弦知音,十一票!礼部执令太史侯,一票!……”
“结果已定,如无它事,吾先告退!”
太史侯脸色铁青,双拳作响。若不是当下场合,必定暴走。太学主话尚未完,太史侯已经开口告退。
台上诸事陈宣未毕,台下窃窃之声已起。
“我看礼执令真是想这个教统的位子想疯了,竟然自己给自己投下一票。”
“看看他那个样子,一定是输了很没面子,怕下不了台,先溜走了,呵呵。”
“我看未必,礼执令不会这么不知轻重。依我看,此票该是乐执令投下,乐执令谦虚和善,不会将票投给自己,一定是投给了对手。”
“管他呢,反正是他活该,谁教他平时对我们这么凶,一丝情面都不留,活该!”
一声叹息,一阵惊喧。一步遥漫,讥言刺耳。
熟悉的路,生平不知走过多少回,此刻才发现,原来这条回礼部的路,竟走得这般漫长,这般无尽头……
“太史伯伯……”
“执令,你……”
太史侯走过新生编队的时候,月灵犀和央森同时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太史侯不睬不理,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熟悉的所在。
“曲兄,我们也一同去看看。”
太史侯走过的时候,月灵犀和央森稍加迟疑之后,当即跟了上去。站在其后的饶悲风不由征询了身边曲怀觞的意见。
房门紧密,挺拔的身姿背手而立,依旧是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
“笏少丞、章少辅、笔少允、典少监,你们四人都退下吧!”
“是!”
“唤月灵犀和央森进来。”
“是!”
少顷,心神具乱的两人,已然推门而入。
凝重的气氛,压得连一向阳光的央森,都不想开口说话。倒是月灵犀女儿心思,出口欲安。
“太史伯伯……”
“灵犀,无须多言,我明白。”太史侯手一摆,转身凝视。脸上虽是肃然,但落寞神情已然不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太史侯凭空一句,说得两人一脸茫然。
“灵犀,央森,你们记住了。作为执令,一部主事,凡事皆要波澜不惊。处世为人,皆要循学海礼规,慎言多思,勿坏了儒门操守。吾刚才有所失态,你们更要引以为戒。”
“嗯。”
原以为太史侯定为公选之事耿耿于怀,不料此刻竟是如此坦然,月灵犀、央森不由内心折服。
“来,这是你们两人这一个月,在我礼部的评判,带回去请本部执令签收。一旦手续完妥,我便将你们的上任公文发下。此外,若有疑问,尽可相询!”
“多谢执令,我无问题,我这就拿回去给我家那个老头,如果没其他事,我要先走了。掰掰!”
“我…我也无问题,月灵犀告退!”
央森抓紧最后的时间说笑,而月灵犀却郁郁寡言,因为她自己都无法肯定,这一刻的选择,是否正确?
一月师徒,聚散终有缘。
“悲风,如果有可能,吾真想你留下来,留在吾礼部。”
“执令盛意,只是悲风自有心意,对不住。”
“那你欲望何处?”
“数部!”
“哈,无妨,人各有志。学海门规,学生需学遍六艺,虽不入我礼部,但将来之日,亦有重聚之时。再说,学海之内,相问既是师生,是我执着了。”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曲怀觞心气过高,虽是天纵英才,但未免难以教化;而饶悲风处处君子,处世分寸不失,实属难得,原本想将此留住,已好将来接任礼部执令之位。
然而去者意已决,太史侯也不好强作挽留,只做好奇一问。
“为何是数部?以你所长,御部机关阵法或许更适合你。”
“学生失礼了,此问题,请执令允许学生不好作答,见谅!”
“无妨,悲风不想说,那就不说吧。你且安心回去,待所有学子入籍公文办妥,吾会公示学海。”
“多谢执令,学生告退!”
太史侯口中说无妨,实则内心不甘,为何如此优秀人才,不选自己礼部,反而要去选几乎无人问津的数部。要知道那个数部,不但教学内容枯燥,连主事的执令,都是一个将死的老者。执令无所争,学子自然低人一等,入得数部,真是可惜了。想到深处,太史侯不觉有了一丝妒忌。
饶悲风推门而出,曲怀觞后脚跟进。
“曲怀觞,入籍定部,你所选择?”太史侯不转枝节,开口直问。对他而言,曲怀觞虽非首选,但毕竟人才,此一人必须留下。
“回执令,我之所选,数部。”
“什么!你再说一遍!”
“执令无听清楚吗,我说数部!”
“理由?”
“无理由!”
感受到太史侯话中怒气,曲怀觞不甘屈身。
太史侯不可置信,究竟是何原因?让两人都有不想告人的理由,让两人都做出同一个选择。一时气恼,出口已带威逼之势。
“我倒认为你,礼规不遵,当在我礼部,再做教化。”
“哈,执令你是说笑吗?”曲怀觞理直气壮,滔滔而论,“当初入得学海,就以明示学子,一月首训,其后便可自行决定入籍定部,甚至还允许学子可在一月之后,决定是否继续留在学海。
“再说,吾入得学海,一无藐师灭道,二无欺凌同窗,三无科目不登,四无……”
“够了!你所言皆不差,但是你有违儒门伦理,长幼不分,男女授受!所以我认为你,必须留在礼部,再循教化!”太史侯心知眼前人善辩,只能借题再发难,势逼曲怀觞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