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梅手!”
劲射破空,飞石相迎!一石一箭,先落两枝。
相同的力道,相同的招式,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果然是你!全部都是你!死来!”
冰梅冷月,暗算之毒;幻影魅形,奇阵之伤。
一切,尽在此刻偿还!
饶悲风再展儒袖,第三箭应声而回,身形随即跟上,足下劲力猛催,掌中十指化锁扣。
箭到、人到、锁扣到。
“咳~~你、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可是我真清楚!”
无可置信的突变,莫名其妙的杀招,让原本还在欣赏众人射艺的东方羿,一时回神不及。
“饶悲风,你做什么,快住手!”
只是饶悲风像是听不到周遭任何劝阻一般,已然不松其手。
“咳~~大庭广众,你敢杀我?”
“哈,杀你,何所惧!”
“你……”
“我讲过,谁都不许伤害她,任何人都不许!而你,万死犹轻!”
饶悲风杀意蒸腾,再无多言,毕全身修为化一击,一掌盖下!
“不可啊!!!”
东方羿飞身欲阻,犹是慢了一步!
“悲风,不要……不要啊,悲风!”(待续)
当时只道是寻常(三)
韶华易去风绕月,愁落江湖暗消磨。一点灵犀南柯梦,负尽天下任蹉跎。
幽暗局限的空间里,近在咫尺的温柔,隔栏相望,却是触摸不得的礼规。
饶悲风无悔,多思善虑如他,从来就不曾后悔。因为在他心中,唯有一个理念,纵然不算伟大,甚至不够光明,亦是终生无悔。
“讼论已定,恭宣圣裁,礼射两部判之,法不能移,依罪当死;御数书三部判,事出有因,暂且收监;乐部判之,因由未定,何罪之有?”
三个月前的判罚结果隐隐在耳,但每一次的询问,总是同一个答案。
“悲风,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三个月时间有限,我恐怕再也无力拖延。”
“多谢乐执令关爱,学生依旧是那句话:杀人不需要理由!”
“悲风,你……”
“乐执令,请回吧!此地寒气甚重,你千金贵躯,没必要陪我受这份罪过……咳咳~~”
“悲风,你的伤……”
“我无妨,难道只能乐执令隐忍独受,就不准学生也争强好胜一回。正如你说的那般,自己的招,自己能解,不过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可是此地环境恶劣,你又如何自我调理?我真担心你……”
“不劳费心这四个字,是你经常对学生说的话,今日学生在此还你,希望乐执令不要再为学生之事耗费太多精力。执令日日探望,我尽可想象,此间学海早已是流言漫天,蜚语不绝了。所以,望执令注重自身名节,请勿再来!”
“悲风……我,我不在乎……”
“执令不在乎,可是学生在乎!”
话已毕,是不曾熟悉的疏离;身一转,是逐渐冷漠的身影。
“乐执令有礼,时间快到了,这边请。”
“悲风……”
地牢幽暗,比不过内心幽暗;地气寒人,亦不如冷言寒心。
月灵犀一步一停,一停一回头,她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饶悲风在自己面前都不愿意说出真话。
尽管自己一再坚持,教统和书执令暗中相助,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击杀同门学长,甚至连一个说辞都不给,确实是一件刺手的案子。三个月期限就快到来,学海无涯已经给予诸多宽容,过了今日,若饶悲风再这么坚持,月灵犀担心自己届时也无能为力。
今日探监,答案早知。月灵犀不过是想再见见故人,见见心中那个谦谦君子。
“灵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数部吗?”
“不知道,每一次问你,你都不肯说。怎么,今天到是主动想说了?可是,我现在只想弹琴,不想听……”
“……既然你不想听,那……算了。”
“悲风,我逗你呢,你怎么当真了,说吧,我听着。”
“算了,还是不说吧,反正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那一日碧玉亭中的情景犹在眼前,眼下却是叫的生疏,唤得冷然。忽然之间,一股莫名心痛袭来,一时间气息尽乱。
“呃…噗~~”
来不及压制的伤,连带娇躯颤动,月灵犀口涌朱红,站立不稳。
“执令!”
“小姐!”
身边众人赶紧搀扶。
“灵犀!”
“你,你叫我什么?”身后传来最熟悉的呼唤,月灵犀一稳身形,回身再询,“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我叫你执令。执令,请保重!”饶悲风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终于还是改口。
“我无事,别紧张。”月灵犀身形一稳,气定神闲,一抹口角殷红,坚定的脚步不再回头,“我们走吧!”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灵犀……”
饶悲风虽是背过身,但紧握的双拳和微颤的身躯,已经将内心的感受出卖得一览无余……
银筝夜久殷勤弄,轻罗已薄未更衣。
夏初至此,清秋已起。
纵然曲怀觞在众人的一片赞誉声中,当之无愧夺得六艺大赛的冠军。但是这三个月来,他一点都不开心。
没有了饶悲风在旁,顿时觉得空落落。就像两个绝顶高手,少了一个,另一个自然觉得寂寞。更加上这段时日,月灵犀天天为了饶悲风的事情奔波,愁眉不展,看在他眼里,实在不是一番滋味。
这种味道,既是对月灵犀深深的怜惜,也有对饶悲风淡淡的醋意。
如今站在碧玉亭外,隔着珠帘看着内中人影,聆听曲中悲戚,更是无心喜悦。
“灵犀……唉。”
曲怀觞无法找到语言去安慰月灵犀,所以步到亭外,自然也就省去了通报。忽然之间,在他记忆深处,隐隐想起了当时和饶悲风的对话。
“曲兄,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饶兄请说。”
“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不能做出伤害灵犀的事情。”
“那是当然。”
一句当然,曲怀觞似有所悟,疾奔而去。
同是幽暗,不见日明夜昼。寒气逼人的地牢里,咳声轻起。
“咳咳咳~~呃~~噗。”瑶光华服既失光彩,但是坚毅的面容依旧君子无畏,“好一个幻影魅形阵,果真不简单。”
饶悲风运功调息片刻,再去一份伤,口中喃喃自语,“司马刑仪,你伤灵犀如此,你说,你怎有不死之理。”
“饶悲风,有人来看你!”
“灵犀,是灵犀吗?”
看守传话入耳,饶悲风犹是想到心内佳人。
“饶兄,是我来看你了。”
“曲兄,怎么是你?此地除却教统和六部执令,任何人不得私入,除非……”
饶悲风目光扫过,只见一袭白衣之下,双膝却是青灰。
“你,你去求过太史侯?”
“哈,饶兄依旧还是饶兄,这样都能看出来。”
“哈,真简单。只有礼部书房内的石板,是如此青石,如果你求的人是教统,必定是他亲自带你前来。”
或许只有这种时候,两人才可以忘情享受彼此之间的那种情谊。没有竞争,没有比争,更没有醋意。一切就像当初那般,只论才华。
“饶兄,来,今晚我求得一个时辰,你我不叙其它,只论风华。请!”
“好,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心事的人终究压不住心头之事,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曲兄,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饶兄你见外了,何事你直说,何须用求。”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嗯,饶兄请说,曲怀觞毕当全力。”
曲怀觞严肃的神情一如他每一次受人所托那般,决计是认真的。只是饶悲风忽然觉得到口的话,竟然是那么难以启齿。
“饶兄,你有什么顾虑吗?”
“没…没有。这件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的很好。”
“饶兄,你我之间,何须吞吞吐吐。”
“我希望……希望你能好好照顾灵犀,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一丝一点都不准。”
曲怀觞严肃的表情瞬间僵化,然后慢慢化开,一手推开了饶悲风敬过来的酒。
“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此事,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和我一样,也很喜欢灵犀吗,你这是何意?”
“不!我要你活着走出这里!如果你就这么退出这场竞争,我就算赢了,也不会觉得痛快。就像这次六艺大赛,虽然我拿了冠军,但是我一刻都没有感到过开心,因为我的对手里,没有你!”
“你……”
“饶兄,更何况,灵犀心里怎么想,我们谁也不知道。或许她早已选定,又或许她从来就没有选过。在她心里,或许我们永远都是她的好朋友,正如那次她问的,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曲兄,你怎么这样说?”
“哈,”曲怀觞的笑中听得出一丝苦涩,“或许你不知道,灵犀曾经对我说过,她说私下相处固然可以不计较身份,但是要注意男女有别。从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心里选的至少还不是我。”
“那你也要保护好她,哪怕她从来就没有选择过什么!”
“饶兄……”
曲怀觞忽然被饶悲风的话震到了,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那份爱,是那么的渺小。
“曲怀觞,时间到了,可以走了!”
最是关键处,总是被无端打断。话未完,人将离,但是曲怀觞最后临走时的一句话,却实实在在让饶悲风改变了不再启口的决定。
“饶兄,就算为了不让灵犀伤心,你也至少说个理由。”
是的,只要有理由,一切都可以有转寰的余地。只是这个理由,饶悲风必须设计好,既能让自己活下去,也不能把灵犀牵扯进来。
事情终于有了转寰,尽管饶悲风首次开口的理由显得不算那么光明磊落,但毕竟听起来,让人觉得那是一时失足,一时冲动。
“我出手杀人,是因为破阵之试被困多时,心存忌恨……再加五射当天司马刑仪出言挑衅,我一时怒起……”
非常牵强的理由,但总算也是有个因果。
或许是觉得人才可惜,司徒偃亲自去查访了当时破阵用的机关屋,确有发现超出设计原图的材质和阵眼。央森则是操着蹩脚的口音,滔滔大论圣贤之道,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月灵犀更是以其情可原之说,硬要六部从轻发落。
数执令避嫌不语,而东方羿心虽不满却也需顾得女儿心思,此刻也并无多言。倒是太史侯为了难,于学海礼规,如此理由,简直是睚眦必报之性格,必要严惩;于人才难得,确是学海之幸,再则饶悲风平时谦谦君子,前后反差过大,确也值得轻纵。
终于到最后,还是弦知音做了决定。
“饶悲风杀害同门,其情甚劣,依罪当死。然事出有因,人才难得,加之平时口碑有评,特令其闭门自省。无赦令,不得擅离数部省房一步。六艺所学如需聆听,可经允许后,由各部派人往而教之。但从今往后,只研五经六艺,只做典籍志载,不得参与学海任一活动。”
饶悲风起身被送走的时候,月灵犀还是顾不得众人在场,追过去相送。但是太史侯早就察觉其中有异,出口阻断。
“乐执令,你不慰亡者冤屈,却极力为凶手开脱。如此当下,你还要不顾身份,轻佻相送,你果真徇私吗?”
“礼执令说话未免太武断了。既是执令,关心犯错学子何来有错。往者已矣,不可再追,唯有生者教化,方是育人根本。”
太史侯仅仅只是用了“徇私”二字,一来众人在场不好点得太明,二来总要给弦知音和东方羿一丝面子。不料月灵犀竟是半步不退,话中亦无把柄。
“月灵犀,你!”
“哼!太史侯!”
月灵犀从未有过的硬朗,连太史侯自己也为之一惊。半年前尚是在他礼部实习的乖乖女,此刻却是六部执令之中唯一敢和他公开叫板的一人。
“罢了……你要送,便自去吧。”
太史侯转身告辞,背后众人不敢多留。
走出公审堂的时候,太史侯忽然发现心里有些小小的,甚至可以被忽略的落寞。
他犹是记得当年月灵犀很小的时候,总是在学海内迷路,然后总是被人送到他礼部,再由他把她送回射部东方羿那边。
那个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自己背手而行,而月灵犀却不敢牵他的手,只敢紧紧抓住他家传腰牌的画面,却不知为何会在此刻出现。
一瞬间,他才发现,月灵犀终究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在背后叫他“凶执令”的小女孩了。而是如今可以站在自己对面,为了自己的理念和坚持,敢直呼自己“太史侯”的乐执令了。
忽然之间,他觉得那种小小的落寞正在渐渐放大,像是失去了一些什么东西,堵得自己难受,却又不知道是何原因。
月灵犀终究也没有追上去给饶悲风送行,只是关照了医官,然后紧接着向众人告辞,往自己的水晶乐府而去。
只是步出公审堂,看着太史侯越变越小的背影时,她忽然轻轻喃起一句话。
“我曾经有两个父亲,一个总是送我回家,而一个总在等我回家。”
学海无涯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当然,这不过是表面看上去的样子。
饶悲风独居在多年来不曾有人呆过的自省屋内,开始了每日每夜的研习,渐渐的,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可以放下某些东西。
渐渐的,他听不到关于教统弦知音的消息了,偶尔问起来授课的师首,他们也只是说教统外出云游了。
渐渐的,他也很少见到央森了,据书部前来授业的师首说,书执令最近迷上了发明,正在和御执令每天研究各种新奇物件。
渐渐的,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看过的书可以堆成一个小山了。而门口的那株桃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唯一不变的,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月灵犀总会背着琴来看他,给他弹他喜欢听的曲子。只是他发现,每一次她来,曲怀觞总是陪在身边。
今天,照例又是听曲的日子,因为今晚的月亮,很圆。
月灵犀如约而至。
来见他的时候,她依旧选择了那身幽兰劲装。
当饶悲风坐定的时候,他依旧能听到月灵犀最拿手的曲子。
只是他发现,彼此之间的话语,似乎越来越少。尽管每一次见面,她还是笑着冲着他喊:“悲风”。而他也如她所愿,直呼她“灵犀”。
当数曲弹罢,月灵犀起身告辞的时候,饶悲风才发现自己却是无法跨出那个院子半步。
他只能看着月灵犀在曲怀觞的陪同下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一个人靠在门栏上发呆,依稀还能记起那天她离开地牢时的情景。
“灵犀!”
“你叫我什么?我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我叫你执令……”
……
“灵犀……”
轻轻喃出熟悉的名字,饶悲风闭起眼睛,不愿意多看两人离去时的背影。就在他们消失在视野里的一瞬间,饶悲风发现,或许他已经和她错过了……
天上的月,很亮;只是此刻,却没有风……(待续)
当时只道是寻常(四)
竹窗摇影,水声入池;最难将息,一寸相思。
月灵犀刚刚离开,在曲怀觞的陪同下,又一次离开,如同每一次的来回,一模一样。
“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每一次看着他们离开,饶悲风都会心头堵堵,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该做个决定了。
“饶兄,近来可好?”
“哦,原来是玄兄,饶悲风有礼。”
来人来得莫名,硬是将饶悲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饶兄总是那么客气,你一句玄兄,我可受不起啊,你还是像别人那样,叫我留万年吧。”留万年甚是直接,进屋自嘲,“饶兄,我虽然进入学海多年,但是你知道,我是出了名的留级生,你现在叫我玄兄,我反而不习惯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称你留兄吧。”
饶悲风当然认识眼前出现的人是谁,数部同修,学海无涯万年留级生,本名玄无涛。照理说,玄无涛不管从名字上还是他平时的资质上看,都不应该是滞留学海那么多年的人,只是饶悲风并不想去深究其中的缘由。
“留兄,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饶兄,指教不敢当,我不过是来传达师尊的意思,其实是师尊想见你。”留万年拿出手谕,“这是礼部的批示,跟我去见师尊吧。”
一路行来,一路思索。
“留兄,都三年了,师尊一直对我不闻不问,他现在为什么忽然要见我?”
“见到师尊,自然就明白了,你知道我从来都是一个不爱管闲事的人。”
饶悲风不再多言,跟着留万年回到数部执令的书房,而留万年则是候命在外。
留万年听不清屋子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只闻得两人的对话声,时高时低,到最后似乎是一种争吵。
“饶悲风,你以为这个数部执令的位置我非交给你不可吗?你不稀罕,你有种,有种你继续去自省屋里呆着,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却有着不曾熟悉的愤怒。
“师尊,这是怎么了?”留万年看着饶悲风头也不回的朝自省屋的方向而去,身后追询,“饶兄,饶兄,这到底是什么了?”
饶悲风一路独行,心潮澎湃。
“灵犀,你知道吗,其实我选数部的真正原因,就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当上执令,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
只是如今,饶悲风却再无当初的那份信念,唯一留在心里的,只是一份祝福。
“曲兄,每一次看着你们的背影,我知道我应该放手了。我相信你能够保护好她,也可以给她幸福……这个数部执令的位置,将让你名正言顺。拜托了……”
碧玉红颜云水装,彷徨独唱为谁忙。曲终人不在,晚来风急月茫茫。
“灵犀,起风了,我送你回去吧。”
“怀觞,让我再弹一曲吧?”
“你已经弹得很多了,再弹下去,你会受伤的。”曲怀觞起身上前,按下月灵犀犹在弦上的手,“每一次从那里回来,你都要如此折磨自己,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你这般摸样。”
“若不如此,又能如何?”月灵犀抽回手,缓缓起身,“有些事情,你是知道的,那是我欠他的。”
月灵犀缓步出亭,曲怀觞相随在后。
“很多事情,当初总以为轻描淡写。如今回头看去,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灵犀……”
“走吧,不说这些了,送我回去吧。”
“嗯。”
相随无言,犹如昨日身影。转过花架,走过月廊,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路途。
“就送到此处吧,再过去,你可就逾越了。”
“灵犀,我……”
“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月灵犀一指轻轻挡在曲怀觞的唇间,“你的心在天下,而我的心只是这个学海。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天下众生的信念,而我也不可能为了你,离开我心中的这个家园。所以你我之间,永远都存在着距离。”
“那悲风呢,你难道真的要一直等他,不给自己任何机会。”
“悲风……悲风和我之间,或许也只是朋友。”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的,这不是我的真心话。悲风对我的心意,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是,我不能接受,也不敢接受。悲风总是为我考虑太多,为我做太多,其实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呵护,我想要的,只是一份平等的感情。他或许不了解我,而你应该明白。我不愿意让他为了我,做出更多极端的事情来。我更不愿意看到他为了我,走上不归路。我只想让他像当初那样,有礼有节,谦谦君子。”
“灵犀,你这又是何苦?”
“怀觞,自从导师离开后,你是最能懂我的人。学海无涯表面上看着很平静,其实内中处处暗流。六部公选之时礼执令的那一票,至今我都没有查到是谁所为。至于司马刑仪之事,我更愿意相信他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在我没有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之前,我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将来。所以,请你原谅我的自私,请你原谅我的决定。”
不再启口,月灵犀转身欲走。
“灵犀!”曲怀觞竟是欺身上前,从身后紧紧搂住月灵犀。
怀中人不语,腰间手不松。
“为何你总是如此,要让自己背负这么多。你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让自己真正为自己选择一次呢?”曲怀觞不忌所在,快口直言,“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学海这个所在,又或者悲风重获自由,你会选谁?”
“哈,你这个问题,为难我了。”月灵犀缓缓启口,“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如何。正如当初我做下决定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变成如今摸样。”
“灵犀,都已经三年了,你究竟还要逃避到几时?”
“逃避到几时?我想我无可奉告。”月灵犀暗中运劲,缓缓拉开曲怀觞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不愠不怒,不紧不慢,“我现在只想说,你这样对我,当真很无礼,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我无所谓,我不在乎!”曲怀觞双臂再紧,不放之心昭然。
“你不在乎,可是我很在乎。”月灵犀索性不作抗争,只是语气变得冷然,“放手吧,怀觞,你已经逾越太多了……请你不要忘记,我不仅仅是你好友,还是尚未出阁的女子,更是学海无涯的乐执令。”
“灵犀,你……”
“对不起,怀觞,一直让你陪在我身边,是我自私了,但是其中原因,你应该是明白的。所以,怀觞,放手吧,放了你自己,也放了我……”
“灵犀……”紧扣的双手,终于还是缓缓落下。
“回去吧。再过不久,又是六艺大赛的日子,我希望你能继续蝉联。你是属于天下人的,请你不要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太多心神。”
“……”
月灵犀终究不曾回头,而身后的人,终究不再启口。
无事平地不起波,空穴来风必有音。
“喂喂喂,你们猜我昨晚看到了什么?”
“什么事这么神秘,还要说得这么小声,说来听听看。”
“我告诉你们啊,昨晚我经过曲怀觞学长的屋子,看到里面……”
“真的假的啊,乐执令平时确实侠女风范,可这事也太离谱了吧。”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曲学长不会是那种人。”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些事情,谁知道呢。”
学海无涯唯一的女执令,原本就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如今再加上名动学海的六艺三连冠得主,谁人都会忍不住多听几句,多传几言。
“你们不安心治学,在私下议论些什么?”
“啊,是…是乐执令,学生有礼。”
“勿在背后说人长短,儒门学子,切记君子所为,不当以讹传讹。”
“没,没说什么,执令教训的是,学生记住了。”
“快走快走,听说乐执令发起火来,书执令都可以被她从屋子里丢出来,真可怕的女人,快走快走啊。”
“哼,故作贞洁,不知廉耻,就会吓唬人……”
众人虽散,但句句低语,却如芒在背,月灵犀强压内心情绪,暂回乐部授课。
“你也听说了啊,真有这回事?”
“看不出来,我们执令平时那么端庄秀丽,私底下竟然这么大胆,我真羡慕呢。”
“这种事有什么好羡慕的,根本就是罔顾伦常,不知羞耻,亏她平时还满口礼教操守,现在看来,不过是想立块牌坊。”
“唉唉唉,我还听说啊,三年前司马学长被害,就是因为台上和她共舞,被她的那个给……”
“对对对,我也听人这么说的。不过现在看来,我倒真是替绕学长不值得,人家现在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你们可不能这么说执令,你们没听说吗,是曲学长主动追着我们执令不肯放。”
“话虽如此,但凡是总要两厢情愿。你没发现每次执令都给那个曲怀觞开小课,还琴艺相通,眉来眼去。依我看呢,若不是我们执令主动投怀送抱,曲怀觞就算名头再响,也不敢如此大胆。”
“哎,其实啊,你们都不知道真相。”
“我们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当然了!要知道学姐我可是当年和曲怀觞一起入学的,我记得那一年,执令还不是执令的时候,曲学长就已经和她有肌肤相亲了,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玉口对香肩呢……”
流言蜚语忽停,身前人影冷然不语。
“啊,是…是执令!执令你今日来得早了,授课时间还…还未……”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我平时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执…执令,执令我们知错了,求求你饶恕我们……”
“胡言乱语,诋毁执令,罪当如何?”
月灵犀眼神冷月肃杀之气再凝,身前一干女学员颤抖不止,跪地求饶,只是月灵犀丝毫不为所动,掌中内元已聚。
“咔嚓!”
一阵闪光,一声戏谑。
“哇哦,美女执令,你们乐部这是在开设跪礼教育吗,这可是抢礼部饭碗的事情哦。”
“啊,是书执令,书执令救……”
“好了,今天就放假吧,回去好好自习,不可再多言。”
“是,多谢书执令。”
众学员庆幸央森的出现,哪里还敢再多言,赶紧离去。人群散去,当下两人注目而对。
“你!多管闲事!”
“哈,这个闲事我要是不管,那就麻烦大了。”央森一边戏谑着,一边将一张卡片一般的东西递给了月灵犀,“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可笑的小天使,都已经是杀人的恶魔了。”
“这……”月灵犀看着奇怪的卡片,上面竟然是一头狰狞的野兽。
“这是我刚刚发明的物件,可以照出每个人内心最真实的自我。你要不要再照一张看看?”
“你,敢说我是……”
“刚才的你,难道不是吗?”央森终于用了十分严肃的口气,“要是我再慢一步,你的罪孽可就真的重了。”
“我……”
“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我也说过,无论何时,我永远相信你。所以现在,如果可以,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说,我无法帮你,如此下去流言只会让你名节受损。
“这件事,我不想说,也已经说不清楚。再多的话,只会越描越黑。”月灵犀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只能告诉你,我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做过任何有违伦常的事情。怀觞他也是真君子,我和他之间,光明磊落。我不会在意别人的流言蜚语,我也不会再乱发脾气了,你放心吧。”
“嗯,我明白了。如无它事,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央森转身离去,只是行到门口,又转回了身。
“美女,笑一个!”
“嗯。”
“咔嚓!”
一声笑,一张影。
央森眼睛瞥过神奇的卡片,只一眼,就把它藏进了自己的怀里,默默离开。
“哎,现在的我,可不是吃人的野兽了吧。”
“嗯,不是了,是个笑容真水的姑娘呢。”
身后传来月灵犀爽朗的笑问,但是央森的回答却言不由衷。
微光的暗房外,司徒偃拿着央森的这个新玩意,不解的冲着里面的人喊。
“今天你拍回来的景物可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么多的美妙风景中,有一张是吃人的野兽,还有一张是哭泣的小女孩……”
“喂喂喂,你这个怪老头啊,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翻看,我要你赔礼道歉!”
“好了好了,别生气。看你这么认真,你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会不生气。”
“哈哈,要我不生气,那你就脱光了衣服,给我当模特……”
“要死啊,你这个臭小子,洋鬼子……”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远离学海最喧嚣的角落,饶悲风所在的自省屋,这几日倒是热闹了不少。
“曲兄,真是恭喜你了,学海六艺三连冠,纵横古今唯一人。”
“饶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明明知道没有你,这个三连冠没意思。”
“曲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凡事都有它自己的定数,或许命中注定,注定我饶悲风就是和某些人某些事没有缘分。既然你已经拿了三连冠,那也就不要去计较对手有谁又是谁。或许这场竞争,我老早就应该退出了。”
饶悲风的一番说辞,听得曲怀觞有些不好意思,自觉不够释怀,不由心中暗自感叹。
“对了,曲兄,你已经在我这里呆了三天了,你不回去吗?”
“怎么?饶兄不欢迎我,下逐客令了吗?”
“岂敢!我只是觉得曲兄既然已经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我,那剩下的时间就不必再浪费我这里了,还是早点回去,陪陪灵犀吧。”饶悲风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脑后,望着天窗,自顾自的说着,“灵犀曾经跟我说过,学海暗流横生,她要努力肃清它。不过以后有你在她身边,我倒真是可以关起门来安心读书了。”
“饶兄,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你已经陪了我这么多天了,也该回去了。”
曲怀觞听得莫名其妙,但他明白饶悲风这是话中有话。只是有人不愿意说明白,那他也就不想去问。
“对了,你不说灵犀,我都差点把这个事情给忘了。”曲怀觞一边起身,一边从包袱里拿出异样东西,“来的时候,灵犀让我带个礼物给你。”
“霍霍,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给,你看!”
“这……”
曲怀觞亮出口中所言礼物的时候,饶悲风一下子翻身而起,沉静已久的心,被狠狠的锤了一下。
所谓礼物,并不是其它贵重之物,而是一件夏季的轻衫。
“饶兄,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一定没想到,灵犀还有这么好的一手女红吧。”曲怀觞看着饶悲风激动的眼神,忽然想到了什么。
“饶兄,饶兄你没事吧。”
“没,没事,只是如你所说,有点不敢相信。”
“来,试试看。灵犀刻意要我告诉你,她说上次来没有带尺寸,不知道衣服合不合身,如果……”
曲怀觞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看到饶悲风根本就没有试衣服,而只是紧紧把它抓在手里。曲怀觞不知道饶悲风在想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小小的妒忌。
“好了,东西也带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饶悲风像是没有听见曲怀觞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曲怀觞似乎也不过是客套之言,一番整理,转身离去。
一丝轻怨,一抹黯然。
同样的一条路,曲怀觞却发现今日走的特别漫长,特别沉重。那一晚的情景,如潮水一般,不断涌现……
“怀觞,幸好你还没休息。”
“灵犀,这么晚了,你怎么到我房里来了,你不怕被人看见。”
“有事相求,不得不来。”
“哦……”
“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来吧,脱下来吧……笨手笨脚,还是我来帮你脱吧……”
……
“灵犀,你当真只把悲风当做好朋友吗?”
孤夜独斟,一杯浊酒对明月,举也茫,放也茫。
“哈哈哈,饶悲风啊饶悲风,你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灵犀,对不住……”(待续)
当时只道是寻常(五)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荼蘼花的芳香在晚春暮色的风里飘来,缭绕在碧玉亭微微扬起的纱曼,月灵犀的琴声,错乱了一个音符。
“灵犀,你还在计较这几天的流言吗?”
“没有。”
“既然没有,那为何数日来,你都是避我不见?”
“我非避你不见,而是这些日子,有不少学子提交离开学海的请诉。六部忙于鉴定,故而让你少见了。”
“灵犀,这不是你的理由。”曲怀觞竟是一步欺身,抓向月灵犀尚在琴上的手。
“怀觞,你做什么?”不料月灵犀一个闪避,生生落空。
“哈~”曲怀觞一丝苦笑,“你其实很在乎,你的闪避,已是最好的明证。”
“……”
曲怀觞自从饶悲风那里回来后,就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虽然儒门之下,多数学子不信其言,但人言可畏,月灵犀的举动似乎略显异常。
今日难得一见,却闻月灵犀琴声错音频频,当下忍不住,直言相问。只是月灵犀的回答,绝非实情。一番试探,彼此却是一阵无言。
“怀觞,你说,这荼蘼花既是如此绚烂,却为何总是开在春末。”月灵犀起身出亭,望花感叹。
“这有何难。若你喜欢,它永远不会凋谢。喝~~”曲怀觞的微笑宁静而温柔,手一扬,一声轻喝,碧玉亭四周荼蘼再绽光彩。
“我明白,你有挽留的能力。但是有些事情,总是留不住。”月灵犀侧对身旁人,双眼只是望向花枝,语气淡然,“不说这些了,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灵犀你见外了,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嗯,我问你,六艺大赛之后,是否有人送你一本武功秘籍?”
“嗯?…实不相瞒,确有此事。江湖先辈托人送来,故不好推辞。”
不曾料想月灵犀此番邀请的目的竟然是询问如此绝密之事,曲怀觞不免一丝不安。
“怀觞,你别紧张。我无它意,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灵犀……”
“败刀合剑染血河!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灵犀,你都知道了。”
败刀合剑染血河!这是当年曲怀觞未入学海之前,所认识的一位先辈所赠。只是此种武功太过邪气,虽然威力甚大,但是修炼者一不留神,就有性命之忧。
“我看你今日气色,和往常略有不同,是否已经开始修炼?”
“嗯。”
月灵犀观察细微,曲怀觞不再隐瞒。
“学海武学,除去寰宇密阁之内不授六部执令以外的所在,我已全数修习。虽觉博大精深,然而要济施天下,尚远远不足。前辈所赠武学,虽是邪戾,但我认为,武学不在正邪,而在于施展之人心。我想,我会处理好此间关系,灵犀你放心就是。”
“怀觞,我虽然不支持你练此等武功,但我也不会反对。我只是担心,儒门内息和此招邪能相互克制,练功过程尤为凶险,你务必自己小心。”
“我明白……呃…噗!”
然而话音刚落,曲怀觞却忽然变了脸色,一丝鲜血从喉中涌出,顺着嘴角跌落,染上了雪白的衣裳,红白映衬,分外惊心夺目。
“怀觞!”
惊人的急变,月灵犀已然顾不得身份礼数,竟是一把将人扶搂在怀,神情大变,“怎么会这样?”
不敢出掌赞功,只怕功体不合。
“怀觞,别睡,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月灵犀关切之情一目了然。
“送…送我回去,找到柜子里和武功秘籍一起的药……”曲怀觞早已内息尽乱,挣扎着说完最后一字,便再也无法坚持,一头晕倒在月灵犀肩膀上。
严肃的气氛,静谧的书房。
礼部书房内,太史侯正在批阅离籍学子的请诉。
“礼执令果然一心于公,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哦,原来是数执令。”
稀客上门,太史侯神情一敛,手中狼毫放落,直口问询。
“数执令稀客,今日前来,必有要事。你我多年同事,有话尽管直言,只要礼部职责之内,定当全力。”
“哈哈,礼执令言如其人,快人快语。如此,老夫我便直说了。”
太史侯心里明白,礼部和数部向来私交甚少,如此深夜,数执令不顾年老体迈来访,必有要事。而此等事情,必然是绕不开礼部之事。
礼部何事?一则刑罚掌仪,二则推优荐良。
数执令纵然不开口,太史侯已经猜的一二。
“老夫两事相求,不知礼执令能否成全?”
“数执令客气了,何事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