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事,希望礼部上呈赦书,交付六部公议,还我数部学子饶悲风自由之身。”
“嗯,理由?”
“饶悲风三年来,闭门精进,六艺皆纯。再则人才难得,我不想此等人才,困于囫囵之中,消磨青春。”
“此事不难,待此番离籍学子之事处理完毕,我定当拟草赦书,交付六部。”太史侯爱才之心亦有,话语间更添三分利索。
“再来,第二件?”
“第二件,数部推荐一人,望其承接我执令之位。”
“何人?”
“曲怀觞。”
“此人,不准!”
名字出口,未及细论,太史侯已是铁口否决!
“礼执令不问缘由,何故一口否决?”
“或许,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不准!”
“为何?”
“此等学子,虽有才气,但持才放旷。平日虽无大错,但处处针对儒门礼规,不可教化,若推其执令,其行何以服众?”
“礼执令此言差异。怀觞行为虽有放旷之处,但于公心,确实大义。即使偶有不拘小节之嫌,但待人接物犹是合理,并无人言那般。”
“哈,看来数执令是当真闭门不闻学海事。曲怀觞的行为,可有罔顾伦常之嫌哪。”
“原来礼执令是指当下学海流言一事。此等流言,明者不传,智者不信。礼执令是否对曲怀觞心存芥蒂,又或者对乐执令有所偏见。”
“你……”
太史侯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与世无争的老头,竟然如此能说会道。
“礼执令,请你换个角度想。”
“嗯?”
“乐执令才貌双全,确是众少年心中所望。然而乐执令落落大方,处事拿捏得当,不若你我这般与学子疏离,也未尝如你所言罔顾伦常。”
“嗯……”
“再说,抛却身份地位,乐执令不过少女年华,曲怀觞才气纵横,千年一遇,乐执令青眼相睐,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就能不顾师生名分,让学海蒙羞吗?”
“望尘不及者,有心诋毁;暗醋横生者,以讹传讹。你难道忘记了,三年前司马刑仪在演舞玄音之间,对乐执令的非礼之举吗?当时你我都明白,只是一来查无所证,二来司马刑仪横死,三来顾及乐执令名誉,也就不了了之。眼下传言,不过当初尔尔。”
“话虽有理,但毕竟两人相交,确有超乎师生范畴。”
太史侯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不过曲怀觞一直以来不屑于他的刻板,再加上月灵犀在处理学生犯规的问题上,处处和他唱反调,确实让他心存怨恨。
当下数执令一番话,让他不免有所退让,只是强硬表态在前,总要找足理由。
“礼执令,你不妨想想。如果曲怀觞和乐执令当真互有爱慕,那么我的推荐,不正是一件好事吗?”
“嗯?”
“如今流言,皆是因为身份地位所致,如果曲怀觞接了执令之位,那他们两人,不就名正言顺。才子佳人,学海之幸。”
“哈哈哈,想不到一直默默无闻的数执令,看问题竟是如此透彻,看来我这个礼执令,果真是如人所言,不懂变通了。”
太史侯其实明白,月灵犀处处针对他,也是因为他一直打压曲怀觞的缘故。当真两人相互爱慕,确实也非坏事。毕竟抛开此间一事不谈,曲怀觞确实也是真君子。而至于月灵犀,太史侯亦是忘不了当初那份不可言状的感情。
或许,这是一个相互关系的转寰。
“好!我答应你!若真如你言,曲怀觞君子所为,礼节不落,我也不会心存私怨。这份推荐书,我来拟写!”
“如此,那就多谢礼执令,老夫告退。”
烛火通明,药香满屋。
月灵犀纵然养尊处忧,但是江湖人应该会的一切,自然不会含糊。一番忙乱,虽心神惧焦,但终究手到拈来。
“怀觞,你一定要撑住……”
看着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曲怀觞,感受着手中滚烫不得入口的药汤,月灵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败刀合剑染血河”此招带来的伤害究竟为何,她无法判断,所以不敢妄自以内力救治,只能静等药汤冷却。
“怀觞,你快醒醒。”
时刻感受药汤温度,终于药已可入口。月灵犀脸上一丝欣喜,近身来扶曲怀觞的身体。昏迷的身体沉重不堪,心有一丝顾及,不敢太过亲密。一番努力,虽然将人扶起,但额头早已薄薄细汗。
“怀觞,醒来喝药了。”
只是昏迷的人不曾醒来,月灵犀一转身取药,曲怀觞的身躯随即落了回去。如此情景,月灵犀一贯沉静的脸色,也不免略显苍白。
急切的心情不可压抑,看着气息渐弱的曲怀觞,月灵犀终于咬了咬牙,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对准曲怀觞发紫的唇,度了过去……
一碗药喝完,月灵犀已是满头大汗,脸红颊绯。
“怀觞,你快醒来啊……”月灵犀看着依旧没有动静的曲怀觞,轻呼中竟是夹带一丝哭腔。
不敢妄动,不敢离开。所幸药汤喂下,曲怀觞的气息渐渐平稳。
“帮我……护法!”
曲怀觞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黑如浓墨。
新月如眉,在夜空中若隐若现。药开始发挥作用,曲怀觞的面色剧烈地变换,嘴角肌肉不住地颤抖。
“怀觞,你别多说话。”
月灵犀一掌赞下,助其运功调息,竭力在药效催动下将紊乱的真气导入正途。默然无语,心中所有牵挂,都化作掌心一道真气,绵绵不绝贯入曲怀觞体内。
“灵犀,多谢……”话音未完,曲怀觞再度睡去。
月灵犀心头大石刚落定又被惊了一跳,赶紧上前探查曲怀觞的脉息,虽然还是虚弱,却无性命之虞,应该是太累,睡着了。她苦笑一声,长长舒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给曲怀觞盖好薄被。
既然他已经脱离危险,那么自己就得离开了。
翛然起身,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翠霭开金,丹碧浮云。
月灵犀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桌上的明烛早已燃烬。抬头环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趴在曲怀觞胸前睡了半宿,而曲怀觞已经睁开了双眼,双手盖在她背上,正温柔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月灵犀心念急转,一个急起,抽身欲走。
怎料双足一时血气不顺,站立未稳,加之上半身犹被人环搂,一个踉跄,重新跌回了曲怀觞的怀里。
“啊~~”
月灵犀一声轻呼,赶紧稳定心神,平息内元,再度从曲怀觞身上起来。
“怀觞,你没事了,我该走了……”
月灵犀慌乱不知所措,胡乱整了整头发和衣服,起身出门。
“灵犀……”
“……”
“多谢你……”
看着月灵犀慌不折路的离去,曲怀觞五味杂陈。眼角微笑划过,转瞬冻结成苍凉。
周公犹惧流言日,一夜真伪复谁知?
月灵犀转身走出门,轻轻关上,急速地离开。心里寻思:天已经蒙蒙亮了,如果让人发现,即便有千万张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只是……
唯有沉默,仅有沉默。
“执令,这里错了……”
“哦,是我失态了。”
月灵犀的脑海里不断重复这那一天早晨的情景,不小心又弹错了一个音符。
出门,关门,离开,丝毫不落。
但是流言还是这样轻轻巧巧地在暗地里传播开来,更甚于前者数次,只短短几天,学海上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月灵犀唯有沉默,就算偶尔在学海内遇到,彼此也不曾有目光的交流,更别说如当初那般,可以在碧玉亭约见,可以一起去看望饶悲风。
流言终究是伤人的利器,一而再,再而三的流言,确实也让一向自称无所谓的曲怀觞,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坚不摧。
他也曾像月灵犀那般,心中激起过杀意,但最终,他选择了一个自以为最好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流言。
“怀觞,我有意让你接任数部执令,你真要离开?”年迈而又和蔼的老人,纵然听到了流言,亦还是选择相信他钟爱的弟子,只是……他要顺利接任执令之位,只怕已经是困难重重了,礼部那关,就很难过吧。
曲怀觞的心明显颤抖了一下,“师尊,我去意已定。”
其实曲怀觞选择数部的原因,并非那句玩笑话“数部紧挨着乐部”,而是几番思索后做出的决定,决定的本意和饶悲风如出一撤。
只是他总用轻佻的玩笑来掩饰,而饶悲风从来都把它压在心里。
曾经要等到上任了数部执令,就可以站在与她比肩的位置。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了,要为她放弃天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月灵犀一直在推开他。
不远不近,忽远忽近。
他开始以为是饶悲风的存在,也甚至以为是身份和地位。直到此刻,曲怀觞忽然明白,还有一些他从来就未曾看到的东西,从来就认为不过尔尔的东西。
接受执令,固然可以达成自己当初的心愿,至少可以让自己光明正大的和月灵犀交往,然而现在,即便是这样,也不过是给这不光彩的流言一个坐实的佐证。
刹那之间,他忽然明白了当初为什么饶悲风闭口不说杀人的缘由,也忽然明白了月灵犀明明不抗拒他的拥抱却还是要在语言上拒绝他的心意。
“曲兄,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不能让灵犀受到伤害!”
他知道月灵犀很坚强,可是他不能让她的坚强被流言的伤得体无完肤。那么离开,是目前最好的方法。脑中闪过久远的承诺,更加坚定了他此刻的决心。
“师尊,或许悲风比我更适合这个执令!”
既然离去,犹是放不下心中的人,希望执令的位置,能给好友换来一个自由。因为他相信,饶悲风一定会保护好灵犀。
“你…你们……”
曲怀觞当然不知道饶悲风的决定,而年迈的数执令听着如出一撤的答案,已经再也没有心力去挽留什么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曲公子不告而别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小姐!小姐……”
或许这个时刻,放不下的,不仅仅是友情,还有更多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怀觞!”
宁静的自省屋,却是不安分的动乱。
“饶兄,我不过是道听途说,你这是做什么……唉唉,饶兄,你不能出去!”
留万年一个劲的阻挡饶悲风,而不远处的巡护们也陆续的赶了过来。
只是这个时候的饶悲风,已经和三年一样,根本没有人能够拦的下来。
肃静的礼部大厅,太史侯正怒火中烧。
“大胆曲怀觞,说走就走,当学海无涯是什么?”
一手甩过,桌上文案顿时散落一地。
“执令,不好了!”
“何事慌张?”
“饶…饶悲风打伤巡护,朝着曲怀觞同一个方向去了!”
“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史侯再也顾不得诸多礼节了。
“大胆饶悲风!传唤学海掌刑司众人,随我一起,亲自擒拿!”
各人各眼,各眼各心。
“春桃,你怎么不看住小姐,就这么任她……”
“老爷息怒,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唉……但愿央森能把她追回来,不然事情传到礼部,那就麻烦大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离一人而惊所有。
“你们……你们这两个不孝之徒……”
手一落,是未曾光耀的门庭;眼不闭,是今生最大的遗憾。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快来人哪……”
留万年趴在数执令的身边,早已泪流满面。
急急而追的脚步,却羁于宫装雍容。
“啊~~”
“别追了,你难道真的要让他的走,变得一文不值吗?”
“你别拦我,别拦着我!怀觞走了,我们的怀觞走了……”
稍远的野道上,央森及时出现,扶起了摔在地上的月灵犀。如同多年前一样,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任她像个小姑娘一般,随性发泄。
“你放开我,我要去追怀觞……你知道吗,怀觞走了,我们的怀觞走了,我的怀觞走了……”
央森抱着月灵犀的双臂忽然一紧,心头不知道怎么了,被微微刺痛。
“我们的怀觞走了,你的怀觞走了……”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待续)
当时只道是寻常(六)
日暮酒醒身已远,流尽年华是死声。
“学海无涯……哈哈哈哈……学海无涯!”
残酒买醉,莫道男儿不落泪;恰似伤心,一觞相思蛰声碎!
邵德村唯一的酒肆内,熟悉的白衣,熟悉的身影,却是不曾熟悉的姿态。
“客官,客官,你醉了……”
“……”
银两落桌,封了酒保虚假的关心;无需惊扰,不留身后异样的目光。
白衣人影恍恍惚惚,颤颤巍巍,一步一踉跄,一步一狂歌。
“曲怀觞!你给我站住!”
“哦,是饶兄,饶兄你怎么跑出来送我……”
尚未兴师问罪,眼前人已经醉倒在怀,一脸憔悴,一脸神伤。
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
曲怀觞睁开眼睛的时候,饶悲风正坐在对面看着他。
“曲兄,你终于醒了。”
“饶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确实想不出眼前人为何在此,也不曾多想眼前人何来?
“曲兄,你别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问你,为什么你要离开学海无涯?”
“呵,区区学海,安入我眼。我心在天下,去留迟早之事?”
饶悲风问的直接,曲怀觞答得随意。
“你、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不接受数部执令之位,而且还不告而别?”
“我说过了,学海的一切,我不稀罕,我想走就走,无须向谁说明。”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学海的一切你不稀罕?”
饶悲风忽如其来的愠怒,让曲怀觞措手不及,酒醉未清的身体,瞬间就被对手揪起来,推到了墙上。
“哈哈,”一丝苦笑,曲怀觞依旧不改口,“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走就走,我不稀罕这里的一切!”
“你,混蛋!”
“呃~”
忽如其来的一拳,打得曲怀觞东倒西歪。
“一切都不稀罕?连灵犀你也丢下不管了?”
“灵犀……”
“你不告而别,灵犀一定会很伤心,你这个自私鬼!”
饶悲风手一甩,曲怀觞结结实实被摔倒了地上。
“我再问你一次,你给我认真回答!为什么不接受执令的位置,为什么不名正言顺的陪着灵犀?为什么?”
面对最是严肃的问题,曲怀觞依旧是冷言相对。
“真可笑,我又不是你,为了一个女人选择去数部,我不过是想和你有个竞争,你现在才明白吗?”
“你说什么?!”
“我说,我样样都要超过你。你喜欢灵犀,那我也喜欢,我就是要比你强,处处压过你。”
言不由衷的话语,换来愤怒的拳头。
“曲怀觞,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万死犹轻!”
不知真伪的话语,让饶悲风心乱如麻。如若是初次听闻,必然当做真言。只是两人相处多日,曲怀觞何许人,饶悲风心里还是清楚的很。
“曲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说出来,我们兄弟一起去面对。”
“饶兄,多谢你的好意,正如你当初所言,有些事情没理由,说不得!”
饶悲风一再逼问,曲怀觞终于认真,只是出口的答案,依旧不让人满意。眼见强逼无效,饶悲风收敛心情,语气转换。
“曲兄,你还认我这个兄弟吗?”
“饶兄,你说呢?”
“既然是兄弟,我有几句掏心的话要和你说,希望你认真回答我。”
“说吧饶兄,能回答你的,我一定不隐瞒。”
逐渐平复的心情,逐渐回首的往事。
“曲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我的承诺?”
“记得,安敢忘!”
“既然你记得,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让灵犀怎么办?”
“灵犀……灵犀有她自己的追求,我想走的路,未必她愿意一起走。”
“曲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饶兄,事到如今,我无须瞒你。在你身处自省屋的这三年里,学海关于我和灵犀的流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我一度想带她离开学海,但是最后我发现,她从来就没有离开的念头。”
曲怀觞正了正身形,神情凝重的说道,“我以为,学海既是儒门圣地,就不该有如此之多的流言。我和灵犀之间光明磊落,却处处遭人诋毁。如此学海,还是我们当初一心向往的学海吗?灵犀置身于此,何来快乐,何来幸福?我想带她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学海无涯,让它自生自灭吧。”
“这就是你离开学海的原因?”
“不错!”
“曲兄,如果真是因为流言,而让你离开学海,那我真是看错你了!”
“……”
曲怀觞不清楚饶悲风到底想说什么,只是沉默。
“曲兄,你错了!正是因为学海处处暗流,所以我才希望你好好留在灵犀身边,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饶悲风起身出屋,曲怀觞随之而出。
“你可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陪着灵犀来看我的时候,心情是多么的矛盾。我很妒忌陪在灵犀身边的人不是我,但我又很放心陪在灵犀身边的人是你。
“你可知道,学海无涯是灵犀从小到大的所在,这里是她的家,她永远不可能丢下的地方。现在,诚如你所言,这个家出了点问题,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留下来,帮助灵犀一起,肃清暗流,还学海一个安宁。也还给灵犀一个向往的家园。
“你要离开,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因为这份自由而让灵犀伤心,我不会放过你!如果你真心喜欢灵犀,你就应该留下来,帮她一起肃清暗流,完成她的目标,而不是就这么一走了之。”
“饶兄,你的话我明白。三年来和灵犀相处,我也能体会到她的决心。只是我以为,无论是灵犀,还是你我,学海都不应该是最终目标的所在。呆在这里,只会浪费一身才华。正如你所说,学海这样的儒门圣地都已经受到污染,那么这个江湖、这个天下又如何?你我一身所学,难道不应该考虑更多的生灵吗?
“我曾经和灵犀谈过,她不会跟我走,所以我会尊重她的选择。当然,她也一定能理解我离开的原因。虽然我也一度想要接下这个执令的位置,但是那样做,只会让我们的流言坐实,更加不利于她肃清学海。留下,是对她名节的伤害,所以,我走,才是对她的保护。我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心。”
“曲兄,你错了!灵犀的性格,你我最清楚。在别人眼里她很坚强,她能承受外在种种,但是她的内心并非如你所见。或许,流言蜚语伤她不深,倒是你的离开,会让她伤得更深。
“我没有你那么远大的志向,我只知道我要对她好,我要保护她。灵犀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要我留下,我绝不离开!我认为陪着她,顺她的心意,陪她一起经历风雨,护她一起承受流言,替她排除眼前障碍,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哈哈哈……”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
“我笑你,笑你的卑微,笑你的迂腐!”
“你说什么?!”
“喜欢一个人,不是顺从,而是相互的尊重;保护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莫名其妙深陷流言蜚语之中,而是决绝的离开;给她的幸福,不是陪她困顿于狭小的空间,而是带她翱翔于天地之间。”
“你……你明知道在灵犀心中,学海就是家,你若真要带她走,那就是置她不忠不孝!”
“所以啊,我并没有强求她。我这么做,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你自以为是的选择,在我看来,却是一种自私,也是一种懦弱!”
“唉,看来你我之间,始终在某些问题上达不成共识。”曲怀觞一声无奈,转身欲去,“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灵犀那边,就麻烦饶兄好好照顾。”
话不投机,已是多说无益。纵然都是一份关心,一份守护,然而最终的选择,却是大相径庭!
“曲怀觞!我不准你这样走!”
“嗯?”
“跟我回去!回去见灵犀。至少,我要看到她并无伤心。”
曲怀觞欲行的脚步稍有停顿,但随即,依旧是大步向前,不做停留。
“曲怀觞,看招!”
忽感背后掌风袭来,曲怀觞回身扬手一挡,各自退开数步。
“饶兄,你这又是何苦?”
“不要叫我!敢做不敢当,曲怀觞你太自私!”
“嗯?……”
饶悲风步步紧逼,曲怀觞只闪不还。
“既怕流言,为何当初不知收敛?说心里话,我实在真恨你!”
“饶兄……”
“如胶似漆的身影,看得我眼睛发酸,你当真以为我一点都不在乎吗?”
“你……”
“每一次,我看到你对灵犀动手动脚,逾越无礼,我都在心里恨不得想杀你。若不是顾及灵犀心情,你,万死犹轻!”
饶悲风怒怨横生,掌下内元再催,曲怀觞一时形错,已是口涌朱红。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再不住手,休怪我不客气!”
“哼,你尽管来!我早就想和你一比高低!为灵犀,我可以放弃所有,但是对你,无所谓!”饶悲风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诉不尽,道不明,唯有拳掌再催,步步逼命。
“你疯了吗?我哪里对灵犀有逾越之举?”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而你,毁人清白!”
饶悲风身形再进,曲怀觞步步再退。
“任何事情,都可以有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并不是直接,才是最好!你做每一件事,看上去光明磊落,大义不失,其实在我看来,你不过是私心所欲,借机逾越!”
“你,你讲清楚!”
曲怀觞终也不再忍耐,内元一催,逼开饶悲风。
“有必要吗?就算我讲,你也未必承认。因为在你这种自私的人看来,摸摸手捏捏脚,甚至当着众人解她衣,都是所谓事出有因。你无知而无礼的行径,正是造成今日灵犀困顿的根源!”
“你……”
“你心虚了吗?你肯承认了吗?”
饶悲风拳不留情,话亦无情。
原本以为是知交,原本以为最能理解的人,如今却如他人一般,迂腐不堪。
“哈哈哈……想不到我错认知交,你竟然也和他人一样,迂腐不堪!”
曲怀觞心念一横,内元流窜。
“我想走,谁也留不住,谁也不需要解释!喝,磐龙错影定千秋”
“你当然不需要解释,而我,也不需要你解释。因为在我眼里,轻佻无礼,罔顾伦常,就是对你最好的解释!呀,紫龙天外借风雷!”
不再留情,昔日的知己,今日却因理念的不同,生死相搏。
“呃…噗!”
“呃…噗!”
极招对轰,各自染红!
“再来,今日你我,必分高下。喝~~数里乾坤起经纶!”
“不要逼我,吼~败刀合剑染血河!”
“这是……呃……噗!”
曲怀觞退出数步,饶悲风却是单膝跪地,口中涌血不止。
“我已留手,你无大碍。饶兄,珍重!”
曲怀觞眼神坚定,再无回头。
“曲——怀——觞!”
勉力而起的身形狂吼一声,半截瑶光软绸缓缓飘落。
割袍断义!
留不住的不仅仅是人,也是那份情义!
“你走,你最好走得远远,永远不要回来!……灵犀,对不起,我没能留住他……”
轻轻喃出的话语,有妒、有怨,有不舍,有挽留……
或许,在某些人心中,爱是一种尊重,爱是一种平等,但是,爱绝对不是卑微!
或许,在某些人眼里,爱是一种呵护,爱是一种坚持,但是,爱绝对不是退缩。
天地有情,人间无意;唯有守护,伴君一生!
只是,何谓守护?又要如何守护……
君不见,春去秋来几度愁,一夕离别为何求?
离人留不住,眼前唯有一条路。
回去,是唯一的选择,只要活着,就要守护。
“饶悲风,擅自脱逃,出手伤人,知罪吗?”
“学生知罪!”
太史侯率众前来,终于途中迎上饶悲风。本以为擅自脱逃者必是负隅顽抗,不料后者竟是甘心认罪。
“嗯?……”
一丝疑问,一怒稍平。然学海礼规不容僭越,太史侯出口宣诵。
“且先将人带回礼部,明日开审!”
风清月明,却是香阁绝音;醉醒觞空,只道人间无数。
“酒,春桃,酒!”
“灵犀,够了。你已经喝掉太多了,再喝落去,可就一丝丝都不美了。”央森欺身上来,轻搂月灵犀入怀,“回去休息吧。如果你已经醉到走不动,我不介意再背你回去。”
“我没醉,不要你背!”月灵犀推开央森,踉跄起身,一步不稳,身形欲坠。
“啊呀呀,你看看你,这是在跳舞吗?”央森及时扶住月灵犀,戏谑的话语中尽是可惜,“喝也喝够了,哭也哭过了,跳舞就不用了。来吧,我背你回去。”
背上的人心神惧疲,酒醉后的宣泄,似乎耗尽了月灵犀气力。仅有的耳语,梦呓一般,只是那滑过面颊的泪,却滴落在央森的心里。
“央森,你知道吗?怀觞走了,悲风也走了……”
“我知道,但是我还在,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背着你。”
“嗯……大哥,你真好。”
“哈,兄妹之间,需要这么客气吗?”
一句背你,一句大哥,是无法说出口的回忆,也是无法表达的心意。
“央森,你说我是不是真傻?”
“嗯?”
“明明可以抓住,却硬是要去推开。”
“哈,你不是傻……是太傻!要不怎么说,兄妹之间总是有共同点呢。”
“……”
一句太傻,说的是谁?是背上的人,还是身下的人?
“我当初就问过你,选择执令是否是你真心的决定。而你,总是那么要强,总要让自己背负那么多。看着你那样,我真是心痛。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是个爱笑爱闹的月灵犀,而不是只会强颜欢笑的乐执令……”
“……”
“灵犀,怎样了?为何不说话?”
“……”
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平稳如斯,央森才发现月灵犀早已熟睡。或许只有在自己的背上,月灵犀才能如此安心。
“睡吧,好好的睡一觉,或许明日醒来,这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一场彼此都不愿意再记起的梦……”
缓缓起落的脚步,最是熟悉的路。心中的那个她,终究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
“射执令,灵犀我帮你带回来了,如无其他,我先回去了。”
东方羿站在射部门口,从央森背上接下月灵犀。忽然好像时光穿行而过,错乱的顺序却清晰可见,当下忍不住呼出了口。
“央森啊……”
“嗯?”
“我们灵犀啊……”
“哈!”
“回去吧,多谢你。”
“再会,射执令。”
望着央森渐渐走远的身影,东方羿不再多言。
“灵儿,来,回房的路,让为父背你……”
分离是苦,将苦谁诉;失去是苦,何惧付出;执着是苦,岂在当初?(待续)
当时只道是寻常(七)
一夜风霜,辛酸遍尝,坚毅的面容,竟也增添了一抹漂沦沧桑。
肃静的礼部大厅中,饶悲风受押待审。
“饶悲风,你可知罪?”
“学生知罪!”
太史侯手中案卷不展,只问跪下之人知罪与否。饶悲风不予否认,胸怀坦荡。
“既然知罪,可愿领罪?”
“愿。”
“嗯…当真?”
“当真!”
饶悲风认罪之心决然,太史侯却心存一丝疑问。
“你当真不需要解释什么?”
“不需要。”
“好,既然如此,本座宣判:学生饶悲风,行凶杀人在前,擅离学海在后。依律判死……”
“什么?!”
太史侯话语未完,饶悲风已是惊诧而动。
不及所料的判罚,饶悲风心头一紧。原本以为不过擅离之罪,何来杀人行凶之举。
“你反悔了?”
“擅离学海,出手伤人之罪,我认。但行凶杀人,何来?”
饶悲风身虽在押,但心犹不屈。莫须有的罪名,怎可担下。
“好,给你实证,让你无所辩驳。来人!”
太史侯一句“来人”,四下管事早有准备,担架抬来,竟是四具尸体。
“怎会?!”
“你擅离自省屋,门外巡护一番阻拦。你非但不听劝阻,还动手伤人,可恶之处,是你出手无情,招招取命!”
“不可能!”
“狡辩无用!四人毙命,皆在一招。我已察看伤口,一指取命,乃你所学,剪梅手!”
“这…我确用剪梅手飞石伤人,但只是点其昏睡之穴,并无取人性命之心。再则出手分寸,我岂不自知。如今这般,定是有人陷害!”
“证据确凿,还要狡辩!先将人犯压下,待我公宣学海,来日处置!”
太史侯心中虽有一丝疑问,一丝怜惜,但实证在前,也只好依法论处。
“我不能……我不能!”
饶悲风突然暴走,内元猛窜,抖身一震,身边众人尽皆散落。
“大胆!给我拿下!”
清晨望晴空,珠山又清明。
“小姐,小姐你醒了。”
“嗯,这是在哪里?”
“当然是射部内院啊,昨晚你……”
“哈,我失态的摸样,吓坏你了吗?”
月灵犀一夜买醉,再醒来已是神情收敛,再显端庄。
“春桃,帮我更衣,我要去拜谢义父。”
“嗯。不过射执令适才已经出门,说是礼部有请。”
“嗯……礼部?义父可说何事?”
“射执令并无交代,不过我倒是听说,好像是礼部昨夜有人犯擒回,今早待审……”
“人犯?是哪位?!”
月灵犀心头忽然一紧,来不及宫装加身,随即幽兰一身,劲装急出。
“小姐!”
春桃阻拦不及,左右无措,唯有抱起月灵犀随身琴剑,随后而去。
无端加罪,饶悲风心不甘,情不愿,不顾昨夜伤体,反抗之心骤起。手一扬,足一蹬,周遭刑司纷纷散退。
“大胆!放肆!学海礼部,岂是你撒野所在?”
眼前人负隅顽抗,太史侯怒从心来。
眼见执令盛怒,座下四大管事出手擒贼。
笏少丞玉笏正律,章少辅龙章名圣,笔少允孤笔丹心,典少监史典录罪。
四人同心,联手欺身,饶悲风步步退避,已是身被数创,口涌朱红。
“御天之印!”
四人联招再出,势将无礼者绳之以法。
“我不能、不能服罪此地。喝~~风走千仞!”
饶悲风不顾伤体,内元强提,手一扬,极招相迎。
“呃~~”
“呃~~噗!”
御天之印应声而破,四大管事各自染红。饶悲风血涌瑶光,勉力伫立。
“闪开,云生水变!”
太史侯心知饶悲风修为,若是对手心存一死,那礼部众人未免伤亡甚重。不及深思,出手就是绝招。
“呃~~噗!”
饶悲风再中招,连退数步,只是伫立的身影不曾动摇,只为一份莫须有的罪名。
“饶悲风,束手就擒,我念你才人难得,可保你性命无虞,准你终身自省!”
“哈哈哈,终身自省,于死何异?”
“冥顽不灵,寻死!”
太史侯最后一次机会,然而饶悲风心意已决。
“见不到灵犀,不能守护在她身边,要这条命,何用?!”心中暗思,“曲兄,或许你说的不错,迂腐的学海,不求明证,妄断罪名……今日,我以死明志!”
心中所定,饶悲风再无反顾,唯有一丝遗憾,却是无从诉说。
“来吧,就让我见识学海无涯最终的修为吧。喝~~凤翔万里!”
“哼,不自量力!神我无相!”
“呃~~噗!”
再受创,血再涌,只是不愿屈倒的双膝,依旧不落地。
“有骨气,但是很可惜,藐视学海,死来!”
“呀~~紫龙天外借风雷!”
“嗯?呃~~”
太史侯不曾料到,重伤如此之人,犹是奋起反击。似乎无关生死,只为何求?一时分心,竟也是口角渗血。
“哼,死到临头,反抗何用?”
“君子不畏死,但求清白!”
“嗯?”
“君子受罪,坦然不否。蒙冤受屈,我心不服!”
“死者在前,多言无益;出手拒捕,罪加一等!我敬你一身骨气,最后一招,送你上路!”
“来吧,就让学海无涯,见证我饶悲风的存在!”
相斗本就热血事,一怒蔽目心已盲。
“看招,辟天无道!”
太史侯极招再运,强大压力逼面而来。
“灵犀,再会了……”
饶悲风轻吟最后心中相思,不顾周身血涌如泉,最强之招犹然上手。
“喝~~数里乾坤起经纶!”
心事浩渺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义父,你怎会在门外,为何不进去?”
“灵儿,你也来了。”
月灵犀急急赶来,却于礼部门口遇着东方羿。
“礼执令有言证据确凿,无须多审,当下立判。我欲返回告之于你。”
“义父,内审何人?”
月灵犀一脸焦虑,急口追问。
“擅离自省屋,行凶伤人者,数部饶悲风!”
“是悲风!我……”
“灵儿,你做什么?”
月灵犀寻路欲进,东方羿出手相拦。
“案情明朗,无须六部公审,你进去何为,只会坏了六部公心!”
“义父,你别拦我,我……”
月灵犀执意要进,东方羿护女有心。
相持少顷,不料内中一人急出,传唤门口守卫。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里面打起来了,快快,进去帮忙!”
晴天霹雳,门房巡护急急而入,月灵犀已是心急如焚。
“义父,对不住!”
“灵儿,灵儿啊……”
月灵犀欺身再前,硬是推开东方羿双臂,急驱直进。东方羿心知事情难控,急寻央森而去。
天定无缘情难驻,回首更刺伤心处。
“灵犀,再会了……喝~~数里乾坤起经纶!”
勉力再聚的内元,纵使太史侯极招不欺,也已是风中残烛。然心中一念,君子无畏,犹是不屈的眼神。
“有骨气!辟天无道!”
双掌相接!
忽然,散乱的真气为之一凝,竟然稳稳挡下太史侯杀招。
“你、又是你!”
“正是,礼执令有礼了!”
太史侯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饶悲风身后缓缓闪出一人。
幽兰劲装,英姿飒爽。
“灵……”
饶悲风再无心力支持,双掌回撤的一瞬,身躯缓缓瘫落,只是眼中带笑,心无所挂。